低信任社会/江扬(中国)


欺骗为何是不道德的?这是伦理学中最经典的问题之一。它的重要性不仅在于几乎所有文化都将欺骗视为一种错误,更在于欺骗是一种极其普遍的人类行为——如果有人宣称自己从未说过谎,那这句话本身即是谎言。

从古至今,不同伦理学流派对于欺骗的不道德性给出了不同解释。大致来说,欺骗首先破坏了社会信任。信任是所有合作关系的基础,一旦人们开始普遍怀疑彼此,每一次交流、每一项交易都需要投入更多的时间成本进行验证。其次,它制造了程序上的不公平。欺骗利用信息不对称获取优势,让诚实的人承担额外代价,公平竞争和制度正义都会因此受到削弱,整个社会的诚信文化则逐渐流失。再次,欺骗会影响行为者自身的人格发展。长期依赖行骗解决问题,那么个人容易形成机会主义的行为模式,无法获取长期主义的成果。

这些论证听起来几乎都难以反驳,但它们大多建立在一种工具性理由之上,也就是强调欺骗最终会带来坏结果。然而,细究起来,这些坏结果很多时候由整个社会共同承担,而欺骗带来的收益却只集中在少数人身上。比如很长一段时间,福建很多人偷渡出国,导致中国护照受到严重歧视,所有中国人要想出国都需要经历困难重重的签证考验。这对于后人非常不便,但惩罚后人对于已经偷渡(欺骗)成功的人是无效的,他们早已靠着偷渡换来的机会鲤鱼翻身,甚至衣锦还乡。此外,欺骗虽然在较长的周期中会导致个人信用破产或者形成机会主义倾向,但如果已经获得的收益大于失去的信用,这仍然是值得一试的交换。更何况世界这么大,总有隐姓埋名东山再起的机会。机会主义也并不必然是负面的人生取向,特别是在时局动荡各行各业不断重新洗牌的当下。

因此,如果一个人能够持续欺骗,且永远不会受到法律制裁、声誉损失或内心谴责,那么反对欺骗的大多数理由都会失去效力。既然如此,个人又何须遵守这样的道德规范呢?此时,欺骗是否不应该,就取决于你是否接受一种独立于个人利益之外的道德理由。这就回到了一个更加根本的问题,那就是为什么要做一个道德的人?如果无法证明对于个人有益,那为什么要为了全人类的福祉去实践道德?


与此同时,还有一个更加现实的问题。既然几乎所有人都曾经欺骗过别人,那么欺骗也构成了人性的一部分。从进化伦理学来说,人类的欺骗倾向也是一种生存手段,这种倾向在特定环境中具有生存优势。在这个意义上,道德生活就意味着持续与自身的欲望和本能发生冲突,它要求人不断克制眼前利益,接受长期原则的约束。每个人在批评他人缺乏公德时,都需要意识到如果自己面对着类似的诱惑,亦难以占据道德制高点。当人人在怒骂贪官时,背后起作用的往往是自己无法取而代之的嫉妒。

所有的这些问题叠加起来,就让我们不得不身处一个制度经济学与政治社会学常说的“低信任均衡”(low-trust equilibrium)的状态,整个社会或群体长期陷入人与人互相不信任,社会合作成本极高,社会关系极其冷漠的恶性循环。特别是具体实践中,还充斥着上位者一边宣扬所谓诚实守信的核心价值观,一边巧取豪夺,率先破坏社会信任的自我分裂。在这种社会状态下,从整体功利主义的角度再也难以约束人们的欺骗行为,而强调个人的道德自律更显得过于天真。

行文至此,看到简中网络热炒新近获得菲尔兹奖两位华人数学家的中国出身,不由想到,也许越是低信任社会,就越喜欢攀亲带故。宗族观念虽与现代社会格格不入,却成了低信任社会的人们为数不多可以抓住的稻草。这倒是与保守主义孤立主义盛行的世界大势不谋而合了。

摄影:Clement(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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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自欺/周嘉惠(吉隆坡·马来西亚)

6月30日贴文二之一:

加速时代的悖论/江扬(中国)

在AI时代,我们越来越彻底地体会到加速主义的趋势。过去需要耗费数月甚至数年才能熬出来的成果,现在正以秒为单位被成批地制造出来。比如在设计领域,过去的建筑师需要查阅无数资料并经历漫长的纠结才能出一稿方案。而现在,只要在AI工具里输入几个提示词,几分钟内就能生成数十张高精度的效果图。童话里点石成金的炼金术,正发生在我们所处的真实世界里。

AI带来的高效确实帮人类省去了许多无用功。但随之而来的,是过程本身被蒸发了,中间状态被擦除了,日常生活被拆解成了一个又一个精准的指标。成功或失败都来得太快,世界变得简单明了,却也彻底不再有起伏。

如果以结果为导向的话,这当然也没什么问题。但人生不仅只有结果。对于很多人来说,走向结果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享受。比如对于爬珠穆朗玛峰的登山者们,如果有一种超级直升机,可以把他们直接带到山顶打个卡就带下来,恐怕登山的乐趣就会直线下降,世界最高峰的魅力也会大大失色。

类似地,旅行的乐趣就在于行前的规划、安排的踌躇以及无法避免的各种旅途意外。如果遵循提前规划好的完美行程,比如几点到哪家餐厅,吃哪道评价最高的菜,一切都那么可预期,旅游就变得索然无味了。

也正因如此,社交媒体上开始出现越来越多主动选择慢下来的人。他们拒绝AI的点石成金,重新拥抱那些笨拙低效的物理过程。他们愿意花几个小时亲手做一顿饭,耐心读完一本厚重的纸质书,甚至愿意在陌生城市里迷路,只为了重新找回生活的真实质感。某种意义上,这也是一种对加速时代的主动抵抗,希望重返传统时代的沉浸式体验。

然而,当我们赞美慢生活时,不禁要问,这种反抗本身,是否也是加速社会的产物?我们所知的那些关于慢生活的故事,大多通过社交媒体迅速传播,这本身不正是依赖于高速运转的信息网络吗?当我们身患重病、急需送往医院时,我们不会希望救护车慢一点。当面对一场决定命运的重要考试时,我们也不会拒绝AI帮助我们迅速梳理重点知识。换言之,我们真正渴望的,其实并非一味地缓慢,而是保有选择权。只有在结果无伤大雅的前提下,我们才拥有享受过程的资格。

因此,我们所怀念的那些充满汗水与挣扎的过程,更像一种经过美化后的记忆,一种叶公好龙的浪漫想象。我们礼赞当下,鼓励有意识地浪费时间,只是因为这种浪费不会带来真正的代价。当我们习惯于手指点击几下货物就能够迅速上门,AI几分钟就能完成过去几天的工作量,我们才有闲暇泡一杯咖啡,讨论慢生活的意义。这种闲暇本身就是建立在加速社会之上的奢侈体验。慢,是一种特权。

窗外那些仍在与时间赛跑的快递员与外卖骑手,以及无数依靠效率维持生计的人,则希望能够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 摄影:Nick Wu(台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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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点石成金/#耳东风(吉隆坡·马来西亚)

嫉妒之心,人皆有之/江扬(中国)

在人类各种情感图谱中,嫉妒始终是一个隐秘且备受争议的元素。在传统的伦理学和宗教叙事里,它是基督教的七宗罪之一,是莎士比亚笔下那头绿眼妖魔(green-eyed monster),也是导致人类历史上无数背叛与杀戮的根源。嫉妒,似乎是纯粹的道德缺陷,是让人羞愧的负面情绪。人们害怕表露出嫉妒心,在公共场合总是被迫面带微笑地祝福比自己更成功的人,即便内心早已咬牙切齿,妒火中烧。

被嫉妒咬噬的人们还时常如此自辩,我们虽然仇富,但我们仇的只是为富不仁。然而,归根结底,这仍然是嫉妒他人可以合理利用规则或者有能力绕过规则去赢得竞争。如果你可以利用天赋或者努力在规则框架内获得成功,那么对于为富不仁的人来说,设法绕过现行规则则是他们的优势。所谓的公平正义奖赏的是天赋异禀,对于缺少天赋的人来说,这却是惩罚。所以他们只能发挥他们的长处——坑蒙拐骗,为自己谋利。八仙过海,各凭本事。所谓的不患寡而患不均,也许恰恰是在嫉妒一种不要脸面、不走正道的天赋。

嫉妒的起源在生物学中寻得一点解释。英国生物学家理查德·道金斯(Richard Dawkins)在其畅销书《自私的基因》中提出了一个影响深远的观点——生物体只是基因制造的生存机器,其终极目的在于实现基因的自我复制与繁衍。在这个前提下,嫉妒实际上是一种高度敏感的雷达系统,它可以侦测和防御可能威胁个体基因延续的外部风险,也是深深镌刻在人类基因DNA中的生存策略。

相近地,美国进化心理学家大卫·巴斯(David Buss)揭示了嫉妒在两性进化中的差异运作。对于男性来说,由于体内受精的生物学机制,远古男性面临着非亲生父权(cuckoldry)的隐性焦虑。男性如果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抚养了携带他人基因的后代,将成为他自身进化意义上的巨大灾难,这意味着他耗费了极其宝贵的生存资源,却未能传递自己的基因。因此,男性的基因中演化出了一种对伴侣性背叛高度敏感的嫉妒机制。

相较于男性的父权焦虑,对于女性来说,嫉妒表现为资源剥夺焦虑。女性虽然能够百分百确定后代携带自己的基因,但在远古极其恶劣的生存环境下,独自抚养后代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女性面临的最大威胁是伴侣将生存资源,包括食物、保护、情感投入等,转移给其他雌性及其后代。因此,女性的嫉妒同样会被伴侣的情感背叛所触发。

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都是嫉妒者的后代。那些在远古时代缺乏嫉妒心、对资源和配偶被掠夺无动于衷的个体,早已经被残酷的自然选择所淘汰。嫉妒,是基因赋予我们的护身符。这让我们对自身时时产生的嫉妒心获得一点安慰,看起来嫉妒不是后天形成的,而是先天赋予的。

若果真如此,那么我们就没有必要粉饰太平地倡导用理性去压制不合理的嫉妒心,也没必要心灵鸡汤地宣称,所有的人生苦恼都来自于自己的心魔,与他人无关。让我们直面这个世界的现实,那就是不平等是永恒存在的,嫉妒心亦是人皆有之。人不仅生而不平等,对所有游戏规则的利用与手段也都不平等。而嫉妒就是不平等的副产物,只要有不平等存在,那么嫉妒就必然存在,没必要刻意隐藏。现代性的一大进步就是充分解放了人的天性。既然嫉妒心,与食色一样,都是人性的一部份,那么何必妖魔它呢?既然公平正义遥不可及,资源与配偶都可能被随意剥夺,那凭什么不能用嫉妒来表达一下愤慨呢?

在没有毁灭地球之前,让我们一起妒火中烧吧。

  • 摄影:Nick Wu(台湾)
  • 主题:妒忌

上一篇文章链接:从妒忌到忮忌/周睿(吉隆坡·马来西亚)

FIRE/江扬(中国)

躺平不是一个新鲜的概念,它主要指年轻人意识到工作与生活的极度不平衡而被迫放弃职业生涯的一种生活方式。但近年来,越来越多的中产阶级打工人在追求一种更主动的躺平,那就是做好足够的投资与资产规划,在一定时刻辞去工作,靠着投资收益生活,也就是FIRE (Financial Independence, Retire Early)。

FIRE理念的兴起是多重历史条件叠加而形成的。首先,全球化与数字经济催生了高收入的职业,使得以程序员为代表的部分群体迅速积累了足够多的起步资本。金融市场的长期上涨,特别是指数基金的普及,又降低了普通投资者参与资本市场的门槛。这让积累了起步资本的中产阶级可以更好地利用手中的筹码换取长期的收益。此外,大城市的住房与各种生活成本上升、AI革命带来的普遍就业不稳定以及仍然在岗的“牛马们”对“996”制度的不满,都让年轻一代对传统职业路径产生怀疑,进而寻求摆脱终身劳动的传统工作伦理,探索与祖辈不同的更加个体化的生活方式。如果说从农业时代到工业时代,持续劳动都被视为一个健全人的基本社会义务,那么FIRE则反映了后工业时代对这种劳动道德枷锁的深切质疑。

当然,FIRE式的躺平并没有看起来那么美好,这条前所未有的“躺平之路”也充满着各种变数。比如最现实的问题是,FIRE的可行性与可持续性极度受到市场环境与社会制度的多重制约。虽然FIRE践行者的充足底气来自于过去近百年美股总体指数的持续上涨,但在一日千里、旧有规范不断被打破的动荡时代,无条件地用过去的经验套在未来的实践上并非毫无风险。持续数十年的计划若是中间产生了一些变故,那么,是及时止损转换赛道,还是迅速找回安身立命的生存技能?这都需要未雨绸缪的预案。

除此之外,为了追求早日实现FIRE,人们需要严格地将大部份收入转为投资资本,这往往伴随着极端节俭策略,例如压缩社交支出、降低居住成本等,并美其名曰为延迟满足与理性消费。这从对抗当代消费主义文化的角度来说当然是一件好事。但过度追求长期主义,过度强调延时享受,也与“活在当下”的实用哲学相悖。再极端一点说,没有人可以预料自己的寿命长度。如果一意奉行长期主义,将所有储蓄留待以后再享受,那么将错过多少人生沿途可以欣赏的风景?更何况,长期以经济损益作为指导行动的首要纲领,无疑是对复杂丰富世界的窄化与单调化。一切都以退休躺平为目标,那么这与消费至上的消费主义又有多大的区别呢?

最后,FIRE当然体现了一种个体化的趋势,通过自我规划与资本运作,试图摆脱制度性约束,在个体自由与财务安全之间尽量取得平衡。然而,我们也要看到,这种个体化路径建基于社会结构性的不平等,在实践中呈现出明显的阶层属性。换言之,FIRE所承诺的自由对于实践者自身或许是令人向往的解放,但它实现的前提是社会中的大多数牛马仍然马不停蹄地辛勤劳动以支撑股市不断上涨。FIRE对资本压迫的反抗,最终并非针对整个制度,而是把这个压力转嫁到更加弱势的其余打工群体身上,成为贫富分化的资本逻辑的隐匿帮凶。我们虽然无法就此道德绑架任何合法的投资行为,但看似轻松自由的FIRE背后所暗含的对资本主义绑架全民生活方式的共谋,以及对击鼓传花式金融游戏的深度参与,恐怕难以让他们像对消费主义的公开宣战那么理直气壮。

总而言之,FIRE的理想很美丽,但具体实施起来不仅少有先例,也并不轻松。也许对于个体而言,FIRE可以作为一种参考路径,但不应被神化为普通中产唯一的理想生活方式。而对于整个社会而言,其背后所揭示的普遍劳动焦虑与制度顽疾、人们对更高阶层的渴望、以及随之共生的向下的恐慌踩踏,或许才是更值得关注的议题。

  • 摄影:Clement(马来西亚)
  • 主题:躺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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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宗族叙事到国家主义/江扬(中国)


在中国东南沿海,广东福建尤其是潮汕一带的人们常常以他们的宗族纽带自豪。在宗族大家族的庇护下,无论是结婚生子还是外出经商,人生的各种情景常常能得到家族关系的鼎力支持。这不仅是在宗族所在地,即便是在远离家乡的异乡,也一样行之有效。它以亲缘为名,在实际运作中承担着资源分配、风险对冲与社会保障等多重功能,使得个人命运在很大程度上成为一种集体协作的结果。

抱团取暖,以家族为基础构成的利益共同体在漫长的人类群居历史中起到相当正面的作用当然怎么强调也不为过。套用尤瓦尔·赫拉利《人类简史》的话说,这是一种东亚地区顶级讲故事的能力。宗族关系常常并不必然包含血缘关系,而如何说服不具备血缘关系的人们相信自己同属于一个长期有效的社会结构,这并不容易。但我们看到,这个叙事在潮汕社会中行之有效了百千年,越是封闭落后的山村,这样的叙事就越是成功。这实际上是在相互种族特征区别不大的汉族群体中生生开辟出了更上一层的共同体认同感。今天在整个东亚社会的生育率都萎靡不振的大环境下,潮汕地区的生育率仍然独树一帜,广东随便哪家潮汕猪杂粉的后厨里都能看到五六口之家首尾相助其乐融融的场面,更是令人惊叹宗族规训的顽强。

历史当然并非一成不变,到了现代社会,宗族主义带来的诸多矛盾越发显现出来。比如传统的父权家长制与人人平等的公民权利的对立,比如个体无条件为集体牺牲的传统与强调个人理性的分歧。这些现代观念强烈地冲击着旧有的社会结构。对于年轻一代来说,一方面希望能充分利用宗族关系带来的人脉以拓展个人的社交,另一方面又寻求避免被宗族道德过度绑架的个体责任。对于在大城市扎根定居的潮汕子弟来说,切断家族关系,完全抛掉宗族的束缚,也并非一个不可能的选项。

特别是在国家主义盛行、民族主义当道的今天,宗族主义多少也被迫让位给那些更宏大的叙事。从更长的历史周期来看,国家主义不过是扩大版的宗族主义。如果说宗族以血缘与地缘为基础构建信任,那么国家则通过制度、法律与教育,将这种信任扩展至更多的陌生人之间。无论是宗族还是国家,都需要通过叙事来维系认同——前者诉诸祖先与血脉,后者诉诸历史、民族与共同命运。他们同样在利用文化与情感以不断竞争个体的忠诚与资源,也同样面临着现代主义对人的解放之后的个体与集体的价值观冲突。当国家叙事被不断强化时,个体同样面临一种熟悉的困境——在多大程度上应当为一个抽象共同体承担义务。个体与共同体之间的张力在更高层面再次出现。

如果说过去的宗族凝聚是在生产力不够发达的时候以马车可以抵达的范围构建一个利益共同体的话,那么今天改头换面而出现的国家主义无非是在国防力量可以维持的土地上构建出一个更大的利益共同体。对于虚无缥缈缺少科学支撑的民族血统论来说,这种从宗族、种族向国家的转变当然更被上位者喜闻乐见,也更愿意顺水推舟地推动宗族叙事转世成为同等劣迹斑斑的国家主义。这对于步履蹒跚的人类文明来说算不上什么进步。然而,从现实角度出发,这又是以国家为单位的社会共同体在弱肉强食的国际丛林中相对最务实的生存策略。如果人类足够幸运,能让民主公正的文明法则阴差阳错地从少数国家推广到全世界,也许有机会看到这些个宗族主义、民族主义或者国家主义的幽灵渐渐褪去。只不过,这又是以数百年计的历史进程了。

  • 摄影:Nick Wu(台湾)
  • 主题:家族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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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代有老登出/#江扬(中国)

近年来《简中舆论场》(注)常见到一个词——“老登”,大意是指一些倚老卖老的中老年男性,喜欢对年轻人指指点点,把自己从历史机遇与既有制度中获得的时代红利视为必然,却对今天年轻人所遭遇的系统性困境视而不见。老登们常常自以为是的“一代不如一代”的论调也恰恰是最遭致年轻人反感的。对于年轻人来说,从年长者那里听到的不再是建议,而是一种隐含的指责或者炫耀。由此,不同代际群体的撕裂也愈加明显。

细分起来,被年轻人嫌弃的老登们还是各有一些不同。比如对于成长在文革年代的老登来说,当年轻人谈论自由空间,他们脑中浮现的是混乱。当年轻人谈制度改革,他们想到的则是灾难。这不是观念落后,而是创伤记忆在说话。他们的青年时期处在社会秩序高度不稳定的时代,规则可能一夕之间就突然发生彻头彻尾的变化,生活也可能随环境的剧烈波动而失去确定性。在这种社会生态里,最重要的不是如何突破,而是如何站稳。因此,“文革老登”们也更容易把稳定视为社会的首要目标,也更容易对激烈变化保持本能警惕。很多时候,他们的谨慎并不是因为缺乏理想,而是因为他们太清楚秩序一旦崩塌,个人几乎没有抵抗能力。另一方面,他们将乱世中的生存哲学贯彻得淋漓尽致,欺软怕硬、色厉内荏、肆无忌惮地为自己攫取利益而没有任何公德顾虑,都是“文革老登”的典型画像。

比“文革老登”年轻一些的是“改开老登”。这一代老登经历的是改革开放之后机会爆炸的时代,看到的是城市扩张、私营经济崛起、房地产上涨、社会流动打开。他们的人生经验不是避免灾难,而是抓住一切窗口。因此他们会形成一种深信不疑的逻辑——努力一定有回报、吃苦一定能成功、社会总体会变好。他们对个人奋斗神话极度信任,如果年轻人失败,那只能是因为不够努力。当今天的年轻人面对更高房价、更激烈竞争与更缓慢的上升通道时,他们仍会本能地套用旧公式解释现实。他们其实不是冷血,而是他们的人生经验真实如此。正因为这种经验如此具体,他们很难相信改革开放的飞速发展其实是漫长的中国集权历史中的一个特例。当然,与“文革老登”相似的是,“改开老登”一样没有太多的公共道德枷锁,功利主义是天经地义的人生哲学,金钱则是解决一切问题的不二法门。

老登现象或许不是一个群体问题,而是一种时间机制。每一代人在年轻时都会学会一套理解世界的方式,而只要这套方式曾经带来安全感与成功,它就会在记忆里变得异常牢固。社会不会停下来等待这些经验慢慢更新,当结构变化快过个人认知更新时,代际之间的鸿沟就会愈加显现出来。老登们的进化史无疑与社会的变革史紧密相关,共同构成了不同历史现实在同一时间里的重叠。

历史的道路曲折蜿蜒,江山代有才人出,一代新人也未必胜旧人。但总体说来,“改开老登”还是比“文革老登”稍稍多一点正面价值,毕竟改革开放的积极意义实在耀眼。只不过,基于今天中国社会的急剧左转,当今天的基本盘小粉红们成为老登后,可以想见他们会更多地跨代传承“文革老登”的遗毒。但由于他们毕竟是在改开之后成长起来的一代人,因此总还是与“文革登味”有一点点区隔,比如可能多了一点点公德与体面。虽然所有人最终都会无可挽回地成为老登,但有些时代的老登总是能在登臭味上独领风骚,并流毒后世多年。这恐怕需要经过以百年计的文化洗礼才能渐渐完成漂洗荡涤。

注:简中舆论场 尝试感觉一下。

  •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 主题:一代不如一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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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31日贴文二之一:

从格局打开到顾全大局/江扬(中国)

有一段时间,愉快地刷着短视频的韭菜们常常会收到这样的警世恒言——“格局打开”。这对于缺少文凭壮胆或足够存款撑腰的小镇青年不啻为当头棒喝,手机前娇躯一震,灵魂顿时现出了自惭形秽的“小”来。原来我一生穷困郁郁不得志的原因就在于人生格局没有打开,没有将视野放到人类命运共同体的高度,这四个字俨然戳中了我的人生命门。

这让人想起来早年间更被人熟知的另一个短语——“顾全大局”。克拉玛依大火中的孩子被要求顾全大局,让领导先走;通海大地震中的灾民被要求顾全大局,不要接受外界的捐助,也不要将地震的消息传播出去;包括多年以来,不明真相的群众都被要求顾全大局,不要因为暂时的经济困难就只看到社会阴暗面,而应该勒紧裤腰带,为了中国崛起继续艰苦奋斗若干年。在今天更加现实的语境下,大局还包括管理者要求员工“顾全大局”去接受不合理的加班,或者女性被要求为了“家庭大局”去容忍偏见甚至家暴,不一而足。

历史不能看合订本,流行短语也不能连起来看,否则难免会得出这样的结论:敢情格局打开的结果就是要顾全大局,必要时则牺牲小我去成全大我,而最后到底成全了哪个大局,则无人知晓。这个所谓的大局,就是在利用模糊的宏大叙事,来消解个体的正当权利。当大局与格局被抽象化、神圣化,并脱离具体责任主体时,它们往往不再是理性原则,而是一种意识形态化的话语暴力。一个无法被讨论、被追责的大局,本质上是权力意志的包装形式,特定方的利益代名词。

因此,我们需要追问的是,所谓的“大局”究竟是由谁定义的。它不应当是一个悬浮在半空中的抽象概念,它必须由具体的局部和个体组成。大局是靠公平撑起来的,格局是靠尊重建立起来的。一个总是要求其成员“牺牲”和“大度”的社会,必然不是健康的环境。在这个充满了宏大叙事骗术的时代,守住具体的、真实的、属于自己的正当利益,就是在这个世界上最有格局的行为。

在你死我活的黑暗丛林中搏杀了半辈子的老帮菜们已然不会被大局的话术所迷惑。既得利益者们也日渐明白,无论发明多少新词,这些旧有的PUA手段已难作用于被社会毒打过多次的老油条。因此,洗脑要从娃娃们抓起。只要控制住年轻人这个基本盘,老东西们就随他去吧。这也是为什么一茬又一茬的“小粉红们”茁壮长膘,迅速出笼,而“老粉红们”则日渐退潮。

历史终究不是一成不变。互联网知识平权的时代,韭菜们也并非就甘心任人收割。不少曾经被格局惊醒的年轻人已经主动斩断了其通往顾全大局的逻辑链条。换言之,格局可以适度打开,但上升到顾全大局就大可不必。年轻人格局打开的目的是为了更好地提升自己,但若提升格局就会被大局绑架,那还不如继续回床上刷手机。

在以格局对抗大局的博弈之后,接下来就是看私有意识如何向公民意识转化,或者说如何在公共事务中追求自身利益的同时,承认他人拥有同样的权利,这大概是从短视频中刷出“格局打开”以后可以继续猛刷的社会议题。

  •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 主题:格局

上一篇文章链接:格局并非无限的付出/陈天赐(槟城·马来西亚)

名校精英与大学排行榜/江扬(中国)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各种排行榜,把人分成三六九等。近段时间,哈佛前校长Lawrence Summers的丑闻传遍江湖,之所以引起简中网的些许兴趣,不仅是排行榜榜首常客哈佛的名头,也因为其牵扯到了中国“天龙人”金刻羽(注)。吃瓜群众当然乐见这些衣冠楚楚高高在上的名校精英们跌下神坛,“原来你们整天琢磨的,也不过是裤裆里的那点事儿。”理性一点来看,这与其说是普通人对美国教育的关注,不如说是对自身名校情结的一种反射,体现了名校精英的光环与其阴影被同时放大。观者一方面是幸灾乐祸的阴暗愉悦,另一方面也折射出中国社会对学历、资源与阶层通道的普遍焦虑。

不仅是自发的公众情绪,诸多官方的政策表达也一样势利直接,体现着赤裸裸的名校崇拜。以中国最有代表性的上海与香港为例,二者不约而同地将名校学历作为落户条件之一,那几个著名排行榜就成了大都市的入场券。在现代都市治理逻辑中,名校文凭已从单纯的教育成果或者学术凭证,转变为一种可度量、可操作的文化资本。城市以此筛选潜在贡献者,而大学排行榜本质上提供的正是这种文化资本的可视化数据。名校主要功能已不在教书育人,而在于认证、筛选、归类。它们就是这样一种文化机器:不生产真理,只生产能够被社会认可的“资格”。进入名校排行榜的学历就是一张社会通行证,一种象征资本和文化权力的证明。

也是在这个意义上说,现代的大学,尤其是精英高校,越来越像披着教育名义的精英俱乐部。天龙人们进去镀金,完成名利场社交;小镇做题家侥幸闯入,则视其为到达人生巅峰,获得一生吹嘘的资本。教授们在这个生态中,也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知识守护者,而更像是文化资本的维护者,维系着一套礼貌而精致的运行机制。在这种环境中,学术常常退居幕后,取而代之的是对未来权力继承者的润滑与包装。

因此,名校的选拔流程虽然能在一定程度上区分智商和学术能力,但如果被名校光环迷惑,对名校生抱有过高期望,那就过于天真了。名校并非道德净土,它们只是现代社会阶层流动与资源分配中的关键节点。丑闻的发生并不会让名校体系崩塌,大学排行榜也不因丑闻而失效,它只是提醒我们,社会是什么样,名校就是什么样,不应将名校光环与道德优越混为一谈。而且在很多时候,由于名校自带名利场性质,它们的藏污纳垢往往比普通社会机构更严重。即便某些名校毕业生证明了自己的清白,其“出淤泥而不染”的能力,多半也与学校教育无关,恐怕跟他自身的品格或者家庭关系更大一点。

当然,名校无法保证学生的品质,普通学校一样不行。大学排行榜不过是证明了哪些学校是最不坏的选择。哈佛好歹还要点脸,即便拖了许多时间,最终毕竟跟Summers做了切割。从这个角度上说,哈佛还是比让朱令含冤九泉,毫无愧疚的清华大学好一些。当然这些也都跟道德无关,只是机构为保存自身符号价值所做的运算选择。只不过相比哈佛,清华显然是在更深的黑暗中运行着另一种算法。各大排行榜总是把哈佛排在清华前面,多少还是靠点谱的,这大概是这类数字系统的一次被动诚实。而作为旁观者,我们能做的,除了笑看精英跌落,也许只有认清一点——天龙人们的锦衣华服,名校的精英丑闻,都是社会固有结构的一部分;而我们每个人,羡慕也好,幸灾乐祸也罢,也是这个结构的一部分。

  • 摄影:Lynne Oliver(澳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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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篇文章链接:百名榜/周睿(吉隆坡·马来西亚)

老登们的坏习惯/江扬(中国)


“老登”“爹味”这样的词近来随着女权运动的兴起越来越多进入日常语言。它大致是指中老年男性常常有个坏习惯,喜欢对年轻人倚老卖老,指手画脚。而当老登们自己在一起的时候,就离不开谈论国际政治,指点江山,高谈阔论,似乎天下大事一手掌握。老登们的口碑如此不堪,以至于稍有自觉性的老男人们都会留心收起自己的坏习惯,避免在公共场合对他人建言,以免漏出自己的“爹味”。

这个坏习惯到了学术界,就体现在老登们对于宏大叙事的热衷。历史学者葛兆光在接受采访时感叹,老一代学者总是喜欢研究一些大问题,对历史中大的脉络走向有着深深的迷恋。而年轻的学者总是喜欢执着于小问题,在针尖上雕花。前者感叹后者缺少全局意识,缺少对根本问题的追问;后者则不屑于前者的老登口味,认为只有把研究做扎实了才有说服力。过于关注大问题,最后即便能避免论证过程百密一疏,也依然难以得出有效的结论。毕竟问题越大,就越接近无解。

这两者各有道理。与其说他们反映的是学术研究的不同路径,不如说他们体现了不同时代的价值观。老一代学人们一方面深受文革等政治运动耽误了青春岁月,急于要为一生的颠簸蹉跎寻找学理上解释;另一方面深信学术研究必须被个人情怀所驱动,做学问亦是修身,最后若能道成肉身,天人合一则是最高境界。在理想主义驱动下,即使很多大问题本身难有答案,但不懈追寻本身即是求道。而对于年轻一代来说,这样的个人情怀已经过时了,学术研究不过是谋生的一种手段。通过各种数理统计、计量科学的方式对待包括人文学科在内的所有研究,是完成学术工程项目的必经之路。因此,那些难以得出结论的大问题,比如中国思想源流,或者何为中国,是不值得付出精力的,反而是一些小问题,包括研究晚清的民间笑话或者毛皮贸易等等,更容易看到研究的进展,更容易出成果,也更容易完成KPI,用来换取现实的利益。

当然,并非搞量化史学的都是追求小而美,从金融学转入史学界的香港大学教授陈志武就在研究大问题。在近日与传统史学家秦晖的对谈中,他用各种累积的数据分析,试图论证秦国统一中国的主要原因是率先大规模地使用了铁制武器。他的优势在于有充分的数据支撑,有足够多的数字图表,结果可以被任何人重复验证,结论具有相当的客观性。但代表传统史学的秦晖指出,即使搜罗了那么多数据,即便能从相关性推导出部分因果性,从间接原因走向直接原因也仍然具有较大的鸿沟。此外,影响历史进程的原因方方面面,一味强调某个原因的重要性,也难免有些偏激。而过度追本溯源更加消解了因果性本身,此所谓“原因的原因的原因,就不是原因”。无论二人的研究路数有何不同,两人都是不折不扣的“老登”,谈论的也是秦国如何能统一六国这样的大问题。总之,老登们喜欢高谈阔论的坏习惯怕是很难再改变了。

或许我们还可以从社会政治的角度看待老登现象。越是研究大问题,越希望置身于家国天下,越会对公共领域指手画脚,就越能体现出一些公民意识;而今天的年轻人越是执着于小问题,就越会埋头于自己的世界,也越远离公共场域并淡化公民意识。个中体现的不仅是广泛意义上的意识形态取向从价值理性到工具理性的转变,更是有为的年轻学人在公共生活中失去了正反馈而不得不采取退缩的姿态。

若再进一步深究,公共生活的困境一部分自然来自于官方的言论管制,另一部分则是自媒体时代形成的信息茧房,造成各种言论极化与对异见个体的敌视。无论哪一种归因,都是对集体德性的渐趋伤害。这个趋势在当下看不出什么挽回的机会,只能希望今天的年轻人也到了老登的岁数的时候,能够走出小楼,培养多一些公共讨论的坏习惯,呈现多一些“爹味”。那么,我们对未来也许还能多一点期待。

  • 摄影:Nick Wu(台湾)
  • 主题:坏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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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英的文学与大众的愚蠢/江扬(中国)


在今天短文本短视频盛行的时代,以小说为代表的长篇阅读成了越来越小众,越来越精英的生活方式。Youtube上有一个超百万观看的热门视频Why
Critical Thinking Is Disappearing – The Rise of Collective
Stupidity,文如其名,谈的是为什么今天批判性思考在消失,而集体的愚蠢越来越多。它的主要论点是今天的信息过载造成了人们的大脑不堪重负,想偷懒的大多数人,要么循规蹈矩遵循自己过往的路径,要么盲从其他人,进而屈从于官方主导的选择,成为政府的顺民。此外,今天的社会环境也不奖励沉思,而更奖励快速与情绪化的反应,这些都造成了深度阅读的退却。我们变得难以关注长文本,而更被短篇文字或者短视频所吸引。作者忧心忡忡地指出,当人们不再思考,他们就不再质疑;当他们不再质疑,就容易受宣传操纵、受恐惧裹挟。当观点不再以证据或逻辑评判,而以有多少人赞同为准,那就成了最危险的多数人暴政。

这些观察基本都成立,不能说有什么大错。但我比较好奇的是,难道批判性思考是今天才消失的吗?群体性的愚蠢是今天才这么显眼的吗?讨论群体性狂热的经典名著《乌合之众》从一百多年前一直影响至今,那么它当时是靠什么灵感写就的呢?事实上,视频博主所惊诧的群体性愚蠢,自始至终都一直根植于人类社会。从陷在沙发中享用“奶嘴乐”的娱乐至死,到今天床上躺平刷手机,很难说后者就比前者更堕落。我们也很难判断,是投票将苏格拉底处死的群体更愚蠢,还是把川普选上台的maga们更反智。而其实我们对今天也许还能多点乐观,因为无论发生怎样的多数暴政,在一个民主体制较为成熟的社会,不大会发生大家投票处死智者的事件了。因此,也许我们可以说群体的愚蠢这么多年没有什么进步,但危言耸听地断言民智在倒退就有些言过其实了。

此外,如果我们认可技术中性论——技术的发展本身并无所谓好坏,任何新技术的出现必然会带来新的增益与风险,那么由于技术发展引起的阅读习惯的变迁也具有类似的中性色彩。我们当然可以宣称批判性思维在消亡,集体变得更加愚蠢,但另一方面,我们也无法忽视短视频的普及让更多人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普惠式教育,其影响力远远超过了印刷时代以来书本的缓慢启蒙。如果说小说文学在今天已经是一种绝对精英的生活方式,代表了少数人的优越感,但如果统计这少数人的绝对人数,实则未必比前视频时代所有受教育的人数少。我们不能一味指责短视频信息流的肤浅与简单化,而忽视了它所广泛传播的受众面。我们更不能高高在上地宣称只有长篇纸质书才叫阅读,视频论文就不是启蒙。一边鼓吹长篇阅读,一边只能通过视频将这样的观点表达出来,这本身不就是一个讽刺吗?

而且,认为短文时代深度阅读能力必然受损并不具有充分的说服力。数字阅读固然会鼓励略读并可能降低文本理解力,但也有一些研究提出了“双语”(bi-literate)大脑的概念。这种认知模式表明,大脑正在演化出一种能力,可以根据不同的任务在深读和略读之间灵活切换。这两种阅读方式并非互斥,反而是互补的。在信息泛滥的时代,人们需要高效的略读来快速筛选,以找到值得深度投入的文本。然后,再切换到深度阅读模式,以实现分析、共情和批判性思考。这是从信息稀缺时代以深度阅读、线性推理为核心的批判性思维,向信息丰裕时代以高效筛选和多模态理解为核心的转型。这被总结为“信息觅食理论”(Information
Foraging Theory),类比为自然界中动物的觅食行为,人类被视为“信息觅食者”,他们会不断调整策略,以最大化单位成本所能获得的有效信息。这种适应性行为直接挑战了将短文本略读视为浅薄和无知的论点,它实际上是一种在数字环境中生存并持续繁荣的高级认知策略。

也许上述观点还缺少足够佐证,尚无法构成对“人类愚蠢化”观点的有力反驳。但有一点是确定的——人类大脑在历史的演进中一直在不断演变,适者生存,见招拆招,充满了各种偶然与意外,也从来没有什么预设的进路。过度担心人脑失去了批判性思考的能力多少有些杞人忧天。我们可以理解,对于进步主义者来说,世界没有在令人乐观的方向上一直前进本身就足够令人恐慌。但如果从更长远的历史主义角度来看的话,虽然无数次惊呼世界末日的危险,人类还是坚强地存活了几百万年。唐诗宋词式微了,自有小说取而代之。小说消亡了,又会有新的文化形式涌现出来。世界自有其调节之道,倾斜到某个极端自会拨乱反正。“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更何况就算人类毁灭了,毕竟已留下数百万年璀璨的人类文明史,又何须如此愤愤不平呢?

  • 摄影:Nick Wu(台湾)
  • 主题: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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