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人类各种情感图谱中,嫉妒始终是一个隐秘且备受争议的元素。在传统的伦理学和宗教叙事里,它是基督教的七宗罪之一,是莎士比亚笔下那头绿眼妖魔(green-eyed monster),也是导致人类历史上无数背叛与杀戮的根源。嫉妒,似乎是纯粹的道德缺陷,是让人羞愧的负面情绪。人们害怕表露出嫉妒心,在公共场合总是被迫面带微笑地祝福比自己更成功的人,即便内心早已咬牙切齿,妒火中烧。
被嫉妒咬噬的人们还时常如此自辩,我们虽然仇富,但我们仇的只是为富不仁。然而,归根结底,这仍然是嫉妒他人可以合理利用规则或者有能力绕过规则去赢得竞争。如果你可以利用天赋或者努力在规则框架内获得成功,那么对于为富不仁的人来说,设法绕过现行规则则是他们的优势。所谓的公平正义奖赏的是天赋异禀,对于缺少天赋的人来说,这却是惩罚。所以他们只能发挥他们的长处——坑蒙拐骗,为自己谋利。八仙过海,各凭本事。所谓的不患寡而患不均,也许恰恰是在嫉妒一种不要脸面、不走正道的天赋。
嫉妒的起源在生物学中寻得一点解释。英国生物学家理查德·道金斯(Richard Dawkins)在其畅销书《自私的基因》中提出了一个影响深远的观点——生物体只是基因制造的生存机器,其终极目的在于实现基因的自我复制与繁衍。在这个前提下,嫉妒实际上是一种高度敏感的雷达系统,它可以侦测和防御可能威胁个体基因延续的外部风险,也是深深镌刻在人类基因DNA中的生存策略。
相近地,美国进化心理学家大卫·巴斯(David Buss)揭示了嫉妒在两性进化中的差异运作。对于男性来说,由于体内受精的生物学机制,远古男性面临着非亲生父权(cuckoldry)的隐性焦虑。男性如果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抚养了携带他人基因的后代,将成为他自身进化意义上的巨大灾难,这意味着他耗费了极其宝贵的生存资源,却未能传递自己的基因。因此,男性的基因中演化出了一种对伴侣性背叛高度敏感的嫉妒机制。
相较于男性的父权焦虑,对于女性来说,嫉妒表现为资源剥夺焦虑。女性虽然能够百分百确定后代携带自己的基因,但在远古极其恶劣的生存环境下,独自抚养后代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女性面临的最大威胁是伴侣将生存资源,包括食物、保护、情感投入等,转移给其他雌性及其后代。因此,女性的嫉妒同样会被伴侣的情感背叛所触发。
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都是嫉妒者的后代。那些在远古时代缺乏嫉妒心、对资源和配偶被掠夺无动于衷的个体,早已经被残酷的自然选择所淘汰。嫉妒,是基因赋予我们的护身符。这让我们对自身时时产生的嫉妒心获得一点安慰,看起来嫉妒不是后天形成的,而是先天赋予的。
若果真如此,那么我们就没有必要粉饰太平地倡导用理性去压制不合理的嫉妒心,也没必要心灵鸡汤地宣称,所有的人生苦恼都来自于自己的心魔,与他人无关。让我们直面这个世界的现实,那就是不平等是永恒存在的,嫉妒心亦是人皆有之。人不仅生而不平等,对所有游戏规则的利用与手段也都不平等。而嫉妒就是不平等的副产物,只要有不平等存在,那么嫉妒就必然存在,没必要刻意隐藏。现代性的一大进步就是充分解放了人的天性。既然嫉妒心,与食色一样,都是人性的一部份,那么何必妖魔它呢?既然公平正义遥不可及,资源与配偶都可能被随意剥夺,那凭什么不能用嫉妒来表达一下愤慨呢?
在没有毁灭地球之前,让我们一起妒火中烧吧。
- 摄影:Nick Wu(台湾)
- 主题:妒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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