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躺平不是一个新鲜的概念,它主要指年轻人意识到工作与生活的极度不平衡而被迫放弃职业生涯的一种生活方式。但近年来,越来越多的中产阶级打工人在追求一种更主动的躺平,那就是做好足够的投资与资产规划,在一定时刻辞去工作,靠着投资收益生活,也就是FIRE (Financial Independence, Retire Early)。
FIRE理念的兴起是多重历史条件叠加而形成的。首先,全球化与数字经济催生了高收入的职业,使得以程序员为代表的部分群体迅速积累了足够多的起步资本。金融市场的长期上涨,特别是指数基金的普及,又降低了普通投资者参与资本市场的门槛。这让积累了起步资本的中产阶级可以更好地利用手中的筹码换取长期的收益。此外,大城市的住房与各种生活成本上升、AI革命带来的普遍就业不稳定以及仍然在岗的“牛马们”对“996”制度的不满,都让年轻一代对传统职业路径产生怀疑,进而寻求摆脱终身劳动的传统工作伦理,探索与祖辈不同的更加个体化的生活方式。如果说从农业时代到工业时代,持续劳动都被视为一个健全人的基本社会义务,那么FIRE则反映了后工业时代对这种劳动道德枷锁的深切质疑。
当然,FIRE式的躺平并没有看起来那么美好,这条前所未有的“躺平之路”也充满着各种变数。比如最现实的问题是,FIRE的可行性与可持续性极度受到市场环境与社会制度的多重制约。虽然FIRE践行者的充足底气来自于过去近百年美股总体指数的持续上涨,但在一日千里、旧有规范不断被打破的动荡时代,无条件地用过去的经验套在未来的实践上并非毫无风险。持续数十年的计划若是中间产生了一些变故,那么,是及时止损转换赛道,还是迅速找回安身立命的生存技能?这都需要未雨绸缪的预案。
除此之外,为了追求早日实现FIRE,人们需要严格地将大部份收入转为投资资本,这往往伴随着极端节俭策略,例如压缩社交支出、降低居住成本等,并美其名曰为延迟满足与理性消费。这从对抗当代消费主义文化的角度来说当然是一件好事。但过度追求长期主义,过度强调延时享受,也与“活在当下”的实用哲学相悖。再极端一点说,没有人可以预料自己的寿命长度。如果一意奉行长期主义,将所有储蓄留待以后再享受,那么将错过多少人生沿途可以欣赏的风景?更何况,长期以经济损益作为指导行动的首要纲领,无疑是对复杂丰富世界的窄化与单调化。一切都以退休躺平为目标,那么这与消费至上的消费主义又有多大的区别呢?
最后,FIRE当然体现了一种个体化的趋势,通过自我规划与资本运作,试图摆脱制度性约束,在个体自由与财务安全之间尽量取得平衡。然而,我们也要看到,这种个体化路径建基于社会结构性的不平等,在实践中呈现出明显的阶层属性。换言之,FIRE所承诺的自由对于实践者自身或许是令人向往的解放,但它实现的前提是社会中的大多数牛马仍然马不停蹄地辛勤劳动以支撑股市不断上涨。FIRE对资本压迫的反抗,最终并非针对整个制度,而是把这个压力转嫁到更加弱势的其余打工群体身上,成为贫富分化的资本逻辑的隐匿帮凶。我们虽然无法就此道德绑架任何合法的投资行为,但看似轻松自由的FIRE背后所暗含的对资本主义绑架全民生活方式的共谋,以及对击鼓传花式金融游戏的深度参与,恐怕难以让他们像对消费主义的公开宣战那么理直气壮。
总而言之,FIRE的理想很美丽,但具体实施起来不仅少有先例,也并不轻松。也许对于个体而言,FIRE可以作为一种参考路径,但不应被神化为普通中产唯一的理想生活方式。而对于整个社会而言,其背后所揭示的普遍劳动焦虑与制度顽疾、人们对更高阶层的渴望、以及随之共生的向下的恐慌踩踏,或许才是更值得关注的议题。
- 摄影:Clement(马来西亚)
- 主题:躺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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