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惯心痛》/江扬(丹麦)


心痛的感觉,对于每个人都不陌生,因为人生不如意事十有八九,每个人一生中难免会遇到挫折心痛的时刻。这些时刻不仅来自于人生遇到的不如意,更源于这种不如意之上的意外感。也就是说,心痛来源于期待与现实的落差。而我们难以对意外完全免疫,这是因为生活永远在突破我们的预期,这更是因为我们在面对生活如履薄冰之际仍然心怀侥幸,有所欲求。无论幸福还是不幸的家庭,每个人生来对于人生总是不免怀有或多或少的憧憬。无论多么早熟的年轻人,无论他在童年经历了多少磨难,他总是不舍得在童年即告别人世,因为他总还是相信“明天会更好”。这样的憧憬一直持续到青年、中年、老年,如果他不断地确认了“明天会更好”,或者即便明天没有特别好,但也不算糟,这样他或许能稳稳当当有滋有味地度过一生。而反过来,如果当他发现“明天会更好”根本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事实上明天只会更糟,而后天则比明天还要糟,在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心痛之后,成为了真正的虚无主义,从而他很可能会主动选择在某个时间点离开这个世界。

这印证了林语堂所说的“每一个成功的中国人都是儒家,每一个失败的中国人都是道家”。这里是否“中国”并不重要,只不过饱经沧桑的老一代中国人更加熟悉这种心痛的感觉,它成为了几百年间中国人的集体无意识。而吃饱了饭以后的年轻一代中国人则对这种集体的心痛较为淡化,各式私人心痛的经历在全球化的今天也更显正常一些。总而言之,心痛不痛,在对于各自人生的期待基本趋同的前提下,取决于与这个世界的交互体验是正面还是负面,对它的认知是积极还是消极。每个人都有不同的际遇,每一个人生都有高有低。但运气好的人时不时能尝到高处的甜头,间或带来更上一层楼的满足感,那么心痛的经历对他来说不过是生活的调剂,闲暇的谈资。而运气不好的人总在底层苟全,偶有鲤鱼跃龙门也不过是昙花一现,这样的心痛直接导致心死,或者心梗。

这当然与每个人的性格还有关系。天性乐观的人无疑能承受多一些心痛的打击,生来悲观的人则更显脆弱。但这种先天性格运气的概率与后天好坏运气的概率互为因果。再悲观的人在不断的成功激励下也容易变得正面起来,而再乐天的人在持续的失败打击下也难以继续保持对于这个世界的善意。因此,先天性格有一些作用,但后天的经历与际遇对于一个人世界观的形成则是决定性的。成功与失败的毫厘之差,一线之隔,常常导致了完全不同的人生历程。主观的努力固然必不可少,但这只不过是为了挣得拼运气的机会;只有拼尽全力的人们才有资格进入到最后比拼运气的阶段,而最后运气的比拼决定了他们人生的大致轨迹是心喜还是心痛。

叔本华将悲剧类型大致划分为恶人作祟、厄运使然,以及人生来的不同关系地位所造成的不可调和的矛盾。这一切都导致了人生不如意事十有八九——“人最大的不幸就是他诞生了”(加尔德隆语)。人人皆有向上的冲动,但成功的名额从来有限,如果无法侥幸地成功,就只能习惯心痛。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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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心痛干杯!》/林高树(马来西亚)


心痛不一定是因为失去什么,就像一般人以为的那样。心痛其实也可以是因为找到、遇到、得到了些什么,譬如癌症,譬如发现原来自己另有亲生父母,譬如真的遇到了那个恨不相逢未嫁时的人,认真想想的话,还会有很多例子,甚至数不胜数。

不论是失去还是得到都好,有些是难以预料的意外,也有些是无可避免的宿命。任何人都不具备针对心痛制定一个普世标准的资格,一个人心痛与否别人如何判断呢?旁观者最好还是继续当个旁观者,顶多做些端茶递纸巾的事,就别站在道德据高点说三道四了;在伤口撒盐,未免太过混蛋。

时间或许会减轻心痛的感觉,却不太可能冲淡心痛的记忆,如果痛是发自真心诚意,那么这很可能是要准备拎一辈子的行李。接受现实只是感到心痛时最无可奈何的方案,实际上根本无济于事。理解到这一点,也算是梦醒时分,人生本来就没那么开心。难怪曹操要说:“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惟有杜康。”(《短歌行》)

来来来,喝了这杯再说吧!

摄影:Clement(马来西亚)

《心疼、心痛、心病》/刘明星(马来西亚)


据说哲学有治疗心病的作用,至少那位提出私人语言问题匣子里的甲虫的那位维特根斯坦曾经在他的《哲学研究》提过哲学是一种疗法。他倒没说心病还需心药医这种话,但是如果哲学能治疗的不是心病,那还会是什么病呢?也许是人生这场大病?

和心理医生不一样,哲学家不一定要用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或梦的解释,当然我们也可以说心理学其实也是哲学的分支。就看一些嘲弄恋母情结(Oedipus Complex)的话语,看不起心理分析这行当的大有人在。对这些泛性的解释方法,并非人人买账。而且似乎心理状态,还只不过是人生的一部分,即使那是极为重要的一环。

我们说的心理,当然不是说心脏的纹理,那和心肌炎一类生理相关的疾病可没什么关系。在我们的日常语言里,心情更多的是一种朦胧的形而上概念,我们会因为心情好而觉得欢乐;也会因为心情不好而觉得郁闷。这里,我想起一次在民间哲学课堂上的提问:什么是人生确切的?难道会是感觉吗?

毋庸赘言,心痛这种感觉,是并不确切的,因为感觉常常会出错,所以才会有人常常告诫说我们要理性的面对问题。但是,就你理性了,难道就能不会心痛吗?当然不。心痛和心疼在中文常用者来看,不难区别,但是放到一个翻译的语境里则显得之间的字面差别没那么明显了。我们可能在感情受伤时自己心痛,也会因为感情受伤而心疼自己,说起来这句话要用翻译来显示出差异也并不太难。我们会心疼一段情,因为这里的心疼是作为动词来用的;我们会因为一段情心痛,这里的心痛是作为名词来用的。

逐字翻译当然不靠谱,例如马来文的sakit hati,要是译成肝病虽然可能是正确的,但往往一般上从文脉厘清,却是我们《学文集》这个月的主题。再来,英文的heartbreak,当然也能够直译作心碎或意译成断肠,但是明明就和心痛有最亲密的家族关系。

关于意识的所在,古人认为是中心,现代科学却明确指出是从头的。之所以心痛,往往是意识对外部的刺激的自我保护机制在运行。我认为这机制的出错是自杀行为的根本后果。亚里士多德认为悲剧有洗涤本心(katharsis)的作用,那大约就是指出艺术作为治疗的用法吧?如果因为心痛到必须自残,也许先转移一下到创作上面,很可能有旷世之作出现呢!

陆象山说过学苟知本,六经皆我注脚。很多人只看后面的“我”,忽略了前面的“本”,往往就跌进了我心就是宇宙这种断章取义。我们容易因为“我”的感情受伤而感到心痛,会不会也是因为舍本逐末了?

电脑绘图:中分分(台湾)

《心痛》/严晓蓉(中国)


人生过了大半,绝大多数时候糊里糊涂,顺水漂流,无知无觉。突然有一天被要求写“心痛”这样的题目,也就不知如何下笔,只得随性写去。

记得遥远得如天际般的高中时期,晚自习结束后总喜欢和同学到操场一圈圈地散步,一边说些悲春伤秋的话语,回宿舍必定还要再写一些充满离愁别绪的矫情小文,心内暗暗一边惆怅着,一边又有些小小得意,着实有些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少年心绪。那些小文现在偶尔在搬家时翻到,读下去冷汗会冒个不停,忙不迭扔开并羞愧不已。事实上对自小生活还算平顺的孩子来说,在大学以前,除了对于成绩的纠结外,情感上的体验还远未到痛的程度。即便是因大学恋情分合所体验到的心痛,当时死去活来,在现在看来,也不过云淡风清的小儿科罢了。

可是过了那个阶段,真正进入生活的日常,并在里面浮沉得太久,痛觉也逐渐麻木,倒像是人体建构的自我防御系统。都说人生不如意事十有八九,过了无数道坎以后,再疲惫加麻木的内心,也终究会在某个不期然的瞬间被点醒,并深切感受到痛苦的滋味。前日偶然读苏晓康的《母亲的墓冢》一文,那种就像心被挖空,一下子恐惧不知所措的感觉,应该是现时最怕的痛感。人到中年,父母渐老,平时并无太大感受,仍是像往常一样的似水流年。但当父母不时会感觉身体困顿时,这种恐慌便时时侵扰,挥之不去。在刚刚过去的暑期,父亲因病入院,虽说并不是太严重的病症,但日日到医院探访,医院灰白色的病房,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病人苍白的脸,弥漫着的药水味儿,以及刺眼的日光灯,一切都冷冷地展示着生命残酷的真相,以至恶梦。梦中父亲病情恶化,母亲陡然间变得无比脆弱,哭泣憔悴得无以复加。一直以来如山般存在于心中的两个最重要的人,突然间变得如纸般单薄无助。这时不得不强自镇定地安慰,并重新打理乱成一团的生活。生活的秩序终究被整理得重新呈现出有条不絮的状态,只是秩序的重心点已转移到自己,心里的无助与恐惧是不言而喻的,尤其是害怕亲人随时离去的痛感,真正冷至彻骨。所幸恶梦醒来,岁月依然静好,父亲平安出院,母亲身体康健,家依然安在,心之所系依旧稳当,不禁庆幸之极。但不管如何,心下却如终明白,旧日无法再来,痛亦无可回避,只能在当下的日子里,珍惜已有的温情与美好。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心痛的免疫力》/杨晓红(台湾)


大学毕业刚出社会,为了要省钱而租了一个没有保全管理的公寓,果不其然不到一个月就遭小偷。 一些外币、一些电子用品、一些长辈送的纪念金饰被一扫而空。当天下班回家,看见大门是开着的,就知道有麻烦。东西不见了还好,人在就好。

有一次开车不留神,轻碰撞到前方的车子,把刚买不到一年的新车给撞凹了。当天精神不佳,心情特别紧张,结果真的惹来麻烦。新车变事故车还好,人在就好。

遇到股灾,账面瞬间损失30多万台币。消极的放着不理它,随后景气复苏账面悄悄转正。下次要会卖股,人在就好。

初中一时的一个早上,妈妈习惯地打扫地板,大家分别换上校服,和平常一样什么也没说就去上学。下午,上着音乐课时,有一位老师请我去办公室接听电话,有不好的预兆,大姨哭着说,妈妈遇车祸。人不在,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人不在,就连吃饭洗澡,上学逛街,看戏聊天,睡觉作梦,都感到凄凉。近视在三个月内多了100多度,睡前不要再想她了,眼睛受不了。尸骨未寒,爸爸和一位已离婚,有4个小孩的妈妈在一起。家,人,不在,心灰意冷。

爸爸妈妈什么也没留,什么也没说就走了。留下一些面对困境时的抵抗力,痛心失望时的免疫力给我们。没有任何靠山,请我们往前看。

摄影:李嘉永(台湾)

《心痛心理学》/郑嘉诚(新加坡)


世界上绝大部分人都曾经经历心痛的感觉,不论原因为何,但都和“伤心事”有关。可是根据常识,大家都知道我们的脑袋才是操控一切的主宰,为什么我们会心痛呢?

其实情绪的由来可以分为几种理论,“詹姆士—兰格理论”认为情绪来自心率、血、激素水平的变化。然而,“坎农—巴德理论”觉得是丘脑接受到外部刺激后,情绪和生理变化同时发生。再者,另一学者阿诺德提出“评定—兴奋理论”,认为大脑皮质是在接受刺激和对环境评估后,按照“情景—评估—情绪”的过程来作出适当反应。接下来推陈出新的理论与研究,不断证明大脑总是关键部分。

而心,只是很敏感的器官,除了很配合情绪地波动控制血压的高低外,“心痛的感觉”也只是让人知道这件事不好、负面应该避免。例如,因为某位教练因战术错误,导致冠军赛失败,除了懊悔,还有深深的心痛。心痛的感觉就在惩罚教练,让他减少以后失误的频率。

当然,心痛也还是有正面意义。相隔两地的恋人,每每因为难得相见,总是预告着必定到来的离别。在所有的交通枢纽地,在机场、车站,亦或是码头旁,总是看见分离的场面。曾在新山的士乃机场,看见印度老太太和几个亲戚,轮流抱着家人,转身离开时,充满皱纹的右手举起往眼角抹去,似乎轻轻拭去即将落下的思念与惆怅,因为或许对她来说,这一别,不知何时相见。

我也双眼渐渐模糊看着渐行渐远,即将飞回家乡女友的背影,期待多几个月后的相见。幸好,有学者发现,控制自身脸部表情可影响情绪。所以,我嘴角微微上扬,盘算着为了减少心痛的感觉,要如何缩短异地恋的距离,然后看着离去的身影,等待下一次相聚。

摄影:Nick Wu(台湾)

《心痛之根源》/嬕(英国)


记得有次看報紙,男人烂赌成性,父母卖了房子为他还债,因为他们相信自己的亲生儿子绝对能改过自新,直到最后他把父母的棺材本都给用了,才不认这个亲生儿子,让他自生自灭。我对此印象深刻。报道中写道,这对夫妇泪流满面与儿子断绝关系。这应该就是所谓的心痛吧?可能你会说:“那当然,他们付出了心血!” 不是,是因为他们付出了爱,你即便用心血付出也未必会心痛。

我记得小学时候参加了一个用废弃物品搭建建筑物的比赛,在比赛中,我用尽了所有心血把这些废弃物品搭建成不输任何人的作品(厚脸皮),我那时真觉得相当满意。在比赛结束前的十分钟,我的作品不小心被人踢了一脚,整个心血作品就这样前功尽废。倒在我眼前的和一座垃圾山没两样,我弃赛,也离开了。我当时没有心痛,只是满脑子诅咒那个毁了我作品的小屁孩。

有一次我爸买了一个铁制圆珠笔,外观非常的精致且耐用。我非常喜欢这个圆珠笔,上课下课都携带这支圆珠笔,就在某一天,有个恶劣的同座男同学乘着下课午休时间夺走了我的圆珠笔,我追着他跑到了男厕所外。我当时就单纯的觉得只要他上完厕所后就会出来把圆珠笔还给我,最后他终于走出了男厕,并告诉我他把圆珠笔丢进了蹲式的马桶里面。我泪如雨下,右手下意识地抓紧左胸口。

“好痛……!”

一想到我永远失去这支圆珠笔,我心里就莫名的痛,啊,后来才知道这是心痛!显而易见,我并不“爱”我的作品,自然就不会心碎。不过以上提到的是对非生物的爱所致,本质不变,但是恋爱还是与其相差十万八千里。

接下来提到的,是家喻户晓的恋爱话题,我就长话短说:A女和B男相爱了四年,后来男方劈腿。好,我说完了。简而言之,心痛的当然是女方。女人是个心思细腻的动物,男人则是神经大条,木鱼脑袋比较缺这方面特长的生物。论女人心思细腻而言,一般来说女生付出的会比男性多。根据我的恋爱经历,我相信A女应该在分手后责怪自己说:“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他了?为什么他要这样对待我?”简单来说,双方没有珍惜。再简单的说,分手劈腿总是因为双方没有珍惜彼此的优点,如果以双方都珍惜对方为前提而时间重来过,男方不会嫌女方的美貌不足,女方不会因为对方的缺点而只会责怪对方。

总结:如果有爱,就得珍惜。有珍惜就不会心痛。

也有不是因为爱而生成的心痛。我记得我曾经养过一只狗,特别粘我妈。即使它不会说人类的语言,我也知道它讨厌我,因为我小时候常欺负它。在它病逝的那天,悲伤涌上心头,随之而来的是心痛,我知道这不是出自于爱。它每天除了吃就是睡,很空虚无聊的日常,而且鲜少带它出门散步(怕染上跳蚤)。我觉得它的一生很可悲,即便它有我父母的爱,但是内心或许免不了空虚。心痛是因为同情,同情它孤独空虚地离开。我虽有考到驾照也想带它去兽医,但是我有驾车恐惧症。因此,我认为心痛也可能是因为自己的良心谴责,悔恨自己的无能,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宠物病逝。

把繁体字“愛“拆開來,就會發現裡面有 “心”這個字。心跳,心情,心思,当然心痛可以说都是取自于爱。但是心痛却不仅仅只有爱,人生的阅历、经历也是心痛的组成部分。

摄影:陈保伶(马来西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