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类社会延续数千年来,老人一直处于食物链的顶端,尊老也一直是许多民族的传统习惯。这当然不是偶然产生的,概因是老人们充分利用早降生的时段,获取了可作为资本的人生经验与知识储备。在险恶的自然条件下,年轻人需要向老人们学习,才可以更好地在自然界生存。在知识更新很慢的时代,一个老人所拥有的几十年的经验,在很长时间里都是本社群或者本民族的重要资产。老人所具备的知识权威,让敬老具备了功利意义上的正当性。
另一个让老人备受尊敬的原因是既有格局下的资源权威。无论在哪里,由于时间的累积,大多数社会资源都由老人们掌管。老人们在社会中的人脉也远非年轻一代可及。这些都造成了显著的代际导致的阶级差异,以至于在今天的各个成熟社会,家族传承成了财富流动的最重要的方式之一。维持长幼有序的社会传统,就是维持现有的社会秩序与老人特权。对老人的敬重,亦是从功利实践层面肯定了其代表的权势与地位。
划时代的AI给一成不变的老人社会撕开了一道裂缝,传统中老人所拥有的相当一部分知识权威瓦解了。因为再丰富的人生经验与知识储备,也抵不上耗费几瓦电力输出的AI结果。甚至在很多领域,老人反而可能是信息落后的一方,需要向年轻人请教如何使用AI,以更新自己陈旧的知识库。从此,年龄越来越不能等同于知识。无论是老人还是年轻人,都得向AI学习。在浩瀚的知识海洋面前,老人与年轻人一样渺小,也更加平等。
而在资源权威方面,虽然不像知识特权那样显著地瓦解,但社会结构也出现了一些松动。且不说AI浪潮造就了一大批年轻的科技新贵,让一众“老钱们”无法安之若素。即便是一般的年轻人,也不再为老一代延续多年的击鼓传花游戏买单。比如很多奢侈品,贵价手表,或者邮票等收藏品,这些持续了多年的消费符号已经割不到年轻人的韭菜。诚然,现下的世界政治格局仍然呈现出明显的老人政治特色,社会资源仍然大量掌握在上一代人手中,AI并没有一夜之间改变这种结构。但与传统社会中老人近乎天然的权威相比,年轻人借助AI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创造财富的能力,也因此拥有了挑战旧有秩序的新工具,传统的资源权威也在渐渐松动。
那么,是不是我们再也不需要对我们的老师毕恭毕敬了呢?毕竟市面上最拙劣的AI都超出了老师们的毕生所学。我们需要回到一个根本问题:我们为什么要尊敬一个人?无论是知识权威还是资源特权,传统社会对老人的尊崇,很大程度上都夹杂着功利主义的成分。这使得传统的敬老充满了被迫服从的意味。而一旦我们不再需要服从老人,尊重也就消失了,眼前不过是一个年老体衰、权势不再的老人。这当然不是文明的准则。把人捧上神坛与把人踩在脚下,是同一种思维的一体两面。文明的社会,不应该在这两者之间二选一。当一个人的特权逐渐被削弱之后,我们反而有机会以更加平等的目光看待他,一个与我们一样的人,一个拥有尊严、经历和独特生命经验的人。因此,尊师重道就从建立在年龄与权力之上的等级关系,转变为建立在人格平等基础上的权利意识。
我们更需要敬重的,是那些能够洁身自好、修身养性,并在漫长岁月中始终如一的师长。他们的知识结构也许已经不再具有超越时代的光环,他们曾经引以为傲的某些特长甚至已经被AI轻易替代,但多年的人文修养与人生实践,却使他们呈现出另一种更加稀缺的价值——一个人如何在漫长而复杂的人生中守住自己的尺度,体面地生活,克制自己的欲望,并最终成为一个值得尊敬的人。这也让老师们从知识权威向道德典范转变,让我们明白尊敬的不是老师们背后的光环,而是老师的品格本身。孔子说,“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这当然是到今天仍然应验的血淋淋的现实。但我们仍然可以保有一点希冀,保持AI时代的尊师重道,完成从好色向好德的超越性审美,从功利主义走向道德审美主义。这也是尚未被AI统治的人类社会摆脱丛林法则,走向更加高级文明的必经之路。
- 摄影:Lynne Oliver(澳洲)
- 主题:敬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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