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朵朵白云飞向我的故乡》/李名冠(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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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素来属于形而上的范畴。至于形而下的人、事与物,只不过是凭藉言象而取意的途径而已。

《新唐书·狄仁杰传》载:“(仁杰)荐授并州法曹参军,亲在河阳。仁杰登太行山,反顾,见白云孤飞,谓左右曰:‘吾亲舍其下。’瞻怅久之。云移,乃得去。”意思是说,狄仁杰被授予并州法曹参军。狄仁杰的父母在河阳,狄仁杰登上太行山,回头看故乡,看见白云孤飞,对身边的人说我的父母就住在它的下面。一边看,一边长久的感慨,云彩飘走了,他才离开。后来,元人以白云喻亲友,即此。

汤显祖《牡丹亭·第四十四出·急难》:“白云亲舍,俺孤影旧梅梢,道香魂恁寂寥,怎知魂向你柳枝销。维扬千里,长是一灵飘。”孔尚任《桃花扇·第二十六出·赚将》:“百里白云亲舍近,不得斑衣效老莱。”白云,时卷时舒,千姿万态,“本来无一物”,您说,怎么会是形而下的呢?

至于唐朝诗人贺知章的《回乡偶书二首·其一》“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更说明了这一点。纵你“乡音未改”、“鬓毛已衰”,就算您“初心依旧”,在稚嫩的新一代面前,尊贵的您,依旧不属于“这一夜郎国”的!世事多舛、物换星移、浮云白日、白云苍狗、人事已非,甚至感怀“古人不见今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一切一切,都不靠谱!再说,就算后来您祭出“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在囡囡面前,在乎的仍是“洒扫庭除,何来尘埃”的啦!呵呵呵呵呵!

清初大师“八大山人”(朱耷)为黄安平画像题画诗(六之一)云:“没毛驴,初生兔。剺破门面,手足无措。莫是悲他世上人,到头不识来时路。今朝且喜当行,穿过葛藤露布。”与其说“故乡”是个实词,不如说“故乡”是个虚词、叹词、赘词或无义词,超越理性思维,亦得亦有失,不得亦不失,虚幻得“不带一丝云彩”!

所谓“故乡”,在意,在心,在真,在善,在美;万万不在形而下!“故乡”,不存在于哪一幅照片、哪一个地方或空间、哪一个人物或哪一件特定事物。

在历经明清鼎革的张岱看来,所谓“楚生色不甚美,虽绝世佳人无其风韵,楚楚谡谡,其孤意在眉,其深情在睫”(《陶庵梦忆》),是他最深挚的“故乡”。对鲁迅来说,“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知否兴风狂啸者,回眸时看小於菟”(《答客诮》)是他“横眉冷对千夫指”背后最温柔的“故乡”。对袁中道而言,“然流行坎止,任之而已。鲁直所谓‘无处不可寄一梦也’”(《江行日记》二则其一),是他及那一代人“性灵”的“故乡”。从李白那里,“我醉君复乐,陶然共忘机”(《下终南山过斛斯山人宿置酒》)是千古忘机而超越之“故乡”。听苏轼所谓“ 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映现了极致而会心一笑的“故乡”!

“故乡”,在意,不在形而下。执着于形而下,容易惆怅而失智!

至于我的“故乡”,呵呵呵呵呵,“哪里有真情,哪里就是故乡”!

摄影:Lin Yun Yun(台湾)

《也来闲聊八卦》/刘明星(马来西亚)

060816 Lin Yun Yun 56
忘了那一年劳悦强教授来马是讲述《道德经》还是《论语》时,猫头鹰之家的课堂上举手问该如何读《周易》那位同学是谁了,只依稀记得劳教授反问为何要读《易经》?答说那是筮书,要是为了算命,还是免了。他还说跑江湖的命理师往往说过去的事准,而未来的事就差太多。当然,也就没怎么解释如何读《易经》的问题。

我书架上那本高亨著的《周易大传今注》是购于遇见劳教授之前,在吉隆坡紀伊國屋書店用五令吉特价买下的,可知这种嗅着有股学究味的书在马来西亚的境地。那本书封面要是给讲究先天八卦图后天八卦图者(http://www.eee-learning.com/content/16)而言,是要吐槽的。确实书里没绘出太极鱼或围绕它的那八种依序排列的卦象。

高亨在自序讲述了《易经》和《易传》的关系:“简称,乃最古的注解。”他说汉朝人称《易传》为《十翼》,并推论《十翼》不是孔丘的著作,让孔圣担名是一种附会伪托。孔子固然是有读《易经》的,在《论语》里就提到过,但这当然不能作为孔子是《易传》作者的根据。

好了,我也不去推敲孔子读《易经》是不是为了知天命的种种,他作为有教无类的表表者,不宜随便就扣他帽子的。

只要从卜筮的角度出发,难免要落入一个迷信的陷阱。命再怎么算,还是不免要终结的,这是天下最公平的事情。至于在终结之前如何唱戏法,您认为凭借那些层层相倚的术数有绝对的指引价值吗?无非是浮在溺水者头上的稻草,你能抓住还不见得就得救。

你看《西游记》吧,孙悟空被困太上老君的八卦炉时的保命方位,是巽,风口位。作者吴承恩还说“有风则无火”,这话能信吗?小说毕竟是小说,你要把孙悟空奉为斗战胜佛供在庙里受香火,那也完全是无可厚非的。

八卦,衍生出六十四卦,是简单的八八六十四,我们常用八卦来指代闲聊,想来是取材于这八卦可以无所不包,天下大小事尽皆网罗吧?我并不耐烦去排什么乾坤断吉凶,那并不是我看不起八卦的威力,反之,对于天下诸事的敬畏,是不敢时刻松懈的,何况这个有神秘力量的八卦?

我们的马来语问候apa khabar一般翻译成“你好吗?”,其实不准确,应该直译成“有什么新闻?”。南海彼岸的伊班话也有异曲同工的nama brita。可见,我们也是爱闲聊八卦的。不管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只要说出来有交流的可能,就可以是八卦;国家大事亦然。

人生在世,最有价值的是无限可能性,八卦的层层叠叠,阴阳相济,就能排列出我们计算力惊人的计算机了——别忘了,我们把玩股掌间的手机,也是出自同样的阴阳排列的数源而来的计算机——与无限可能接近。但接近无限不是无限,这个是诸如“芝诺悖论”的根据。八卦虽然威力强大,也许还不比人言可畏呢!

摄影:Lin Yun Yun(台湾)

《数学理解题》/驴子(马来西亚)

110616 Lin Yun Yun 56
  最近在报上与网络传开了一则令人爆笑的学堂图片:一个小男孩站在黑板前正纠结着“2+1”等于多少,不得要领之下唯有转身求助于班上的同学,一位同学因此比出三根手指头。答案已呼之欲出了吧?不料,小男孩却把三根手指的手势错误解读,结果在黑板上写下“OK”。
 
 “2+1=OK”?坦白说,我还真能对小男孩要理解数学的苦恼感同身受呢!回想起来,我在学习数学的一路上,也不算顺遂。小学时期连9×9的乘法表也背不好,到了中学时期不时在临睡前还需复习乘法表,唯恐久久不背便会记错。后来开始上高数,按计算机也常出错,往往一题数学要算上几轮,写下答案后仍在担心哪个步骤粗心出了差错。原以为勤能补拙,只要自己多做练习题必能“熟能生巧”,再复杂的题目也可以理出头绪来,因此中六时期信誓旦旦要恶补在及格线下的高数,把多数温习时间都是花在做数学题,答案错了再做,直到算出“答案”。

  结果很令我失望,当我领到中六年终大考的成绩册时,我终于被迫接受事实——花了这么多时间做数学题,死记硬背各个计算方程式的我依然没法搞懂数学!所花费的时间和所得到的成果并不等值,这就是学习数学给我的“勉强无幸福”切身体验。对于无法与数学“幸福在一起”,我耿耿于怀,也深感无奈。

  数学成绩固然让我产生了挫败感,庆幸的是我也很懂得“苦中求乐”的道理,在学习数学的“坎坷”路上不断寻找乐趣。每当我看着这些由阿拉伯数字、符号组成的一道道繁复的数学题目,感觉上就像什么神秘的语言等着让人去解读,看不懂也罢,若非为考试,我对数学绝无偏见。初接触数学时,我对数学的认知是一门单纯有关计算的学科,到后来接触了物理、化学等科才逐渐发现数学涉及面甚广,单单会计算是不足够的,须先理解问题才能逻辑地找出正确答案。这个时候考验的便是我们的理解能力、逻辑思考,最后才是计算能力。

  离开学府之后,虽然数学对于我已没有成绩上的压力,可是数学却不曾离开过我的生活。平时计算日常费用、比较货物价钱、烹饪时材料的测量计算、绘画时人物的比例、捆绑一个盒子所需的绳子长度等等,无一不数学。

  即便不是以上这些实际运用,数学还有一种作用,便是可以把原本复杂的事情用简单的方式说明(譬如物理方程式),又或将抽象的道理以数学的方式趣味呈现,简要说明。之前便从报上看到有一篇关于“聚焦在对的事情”的企管文章写着:“千万不要做焦点不对的事,不对焦的小事累积还是小事(1x1x1x1x1=1);应该去做效益能够累加的小事(1+1+1+1+1=5),也就是聚焦在对的事情上,并且把它做得好快乐。”以小学生也会的数学题去讲解一个意义深长的道理,它便不仅仅是一道计算的数学题,而是一道理解题了。

  数学既可把复杂的事情简单化,那么亦可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吧?现在看回前述的“2+1=?”题目。三根手指算得出来的数学题,小男孩却苦思不得其解,经过复杂的思考过程,最终煞有其事地写下“OK”。

  2+1=OK。假设“O”和“K”是两个代数而非英语Okay的意思,那“O”和“K”便不只是一个答案了吧?因此,2+1究竟是不是等于OK,倒要看你对这数学题是怎样的理解了。

摄影:Lin Yun Yun(台湾)

《老与死》/一叶(马来西亚)

140416 Lin Yun Yun 57
今早梳头的时候,突然发现两根白头发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 心里立刻想:“唉! 老了!”
转念又想,为什么怕老呢?

老去,让人联想到死亡。或许这是其中一个让人怕老的主要原因?

但是说真的,当你渐渐老去,人生阅历更丰富,看事情的角度和眼光都会有所不同。从前执着的事物,现在渐渐看开了。反观以前不珍惜的事物,现在却慢慢越来越视如瑰宝。有得必有失。

老去,如果能够继续对家人、对社会有贡献,那老又何忧?相反如果或者只如行尸走肉,那活着也只是浪费地球资源。

这么想,对死亡又好像有更深的理解了……

摄影:Lin Yun Yun(台湾)

《选择与后路》/何奚(马来西亚)

090316 Lin Yun Yun 56
这是个专才当道的时代,学有专精或身有一技之长一般在职场会相对吃香。因此,当我们来谈“自我增值”时,我们是希望在原有的知识面上更上一层楼,精益求精?还是开发第二专长,试图打开另一片天空?

有些人天生就喜欢心无旁骛地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经营,说不上野心,也不想分心,反正就是一种混饭吃的技能,而且最好世界永远不要改变,那就能够天长地久混下去。在过去的农业社会,这种心态可能是行得通的,但在瞬息万变的现代社会,则显得风险十分高。“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社会经济一洗牌,跟不上改变步伐的就得面对淘汰了。譬如在过去驾驭牛车也算得上是一项专门技术,可是一旦牛车消失,这门技术大概就顶多只能送进博物馆任人凭吊了。

那么,在顾好原有专长的情况下,继续找机会开发第二专长,或者把自己的爱好发展成一项专长,是不是更好呢?理论上来说,似乎确实如此。尤其是对原本的工作意兴阑珊的人而言,那简直就是人生的第二次机会,何乐而不为?话虽如此,从自己的舒适区走出来毕竟是要勇气的,而且谁也不能保证花了时间、精力、金钱去发展第二专长,就一定能够找到自己人生的另一春。多数人其实不见得真正认识自己,一旦一脚踩进新的领域,才发现现实根本不是原本想象的那样,而且爱好往往并不能提升到当饭吃的程度。人生能够承受几回“第二次机会” ?跳来跳去结果一事无成的活例子比比皆是,选择前可真要三思啊!

那么,我们到底该怎么做?继续在原本的专长上“增值”?还是寻求第二专长?我想,如何选择在很大成分上要看个人的天分和性格,譬如要达芬奇那样多姿多彩、多才多艺的人一辈子只做一件事,那简直是无法想象的天方夜谭,甚至说是“罪过”亦不为过。而且,是否还有“后路”可退,往往也影响我们寻求“增值”的意愿;如果驾牛车可以继续找生活,相信很多人就会宁可选择当个安分守己的牛车夫,一旦整个行业消失的危机浮现,再没出息的牛车夫也自然而然会想办法“自我增值”以求存。

因此,“自我增值”毕竟是个我们需要认真思考的问题吗?或者只是一个自然而然谁都会在必要时做出的“不得已”决策?两者的区别在于,前者是在仍然有后路情况下的从容选择,后者则是无可奈何下的决定。孰优孰劣,应该还是很明显的吧?

摄影:Lin Yun Yun (台湾)

《爱情》/谢国权

281215 Lin Yun Yun 56
在凡人的世界,爱情就像情欲的山火,一旦沾身,总免不了弄个七损八伤的。幸而有几个能修成正果的,那却是一种抽丝一样,逐渐熄焰的过程。所以有人说爱情最大的敌人不是凯普莱特或蒙太古任何一家族,不是薛宝钗史湘云,却是潜伏在身边的时间。

确实,像莎士比亚或曹雪芹笔下的那些愣头青,都尽是些年纪不到十五岁的小孩,弄得这么石破天惊的,不知道作者在创作的时候是不是真的心里也揣着鬼胎——他自己大概也不相信成年人会干出这些任意妄为的事儿吧?写些小孩儿的破事儿,逗这些看客开心。也就这伙乳臭未干的毛孩儿怎么写,怎么像,再峰回路转都好说——反正离了理性的范畴,爱怎么编,怎么着,没有说不通的。末了,弄个鱼死网破,来不及长大就老死了。这爱情像奶粉的制作:才迸发,在高压高温下成了永远不变质的产品。

所以,王子和公主从此过着快乐的生活这种结局,一般不是乏善可陈就是惨不忍睹。时间,抵得过的,真不是那种牵肠挂肚、回肠荡气的爱情。当然,我无意贬此褒彼,只是觉得这里头有很多选择和模式。我们流行的文学和戏曲都把爱情非往死里整,固是有其需要的,说到底,消费一点悲伤的情绪,这在平均而庸俗的生活里确实有点升华的作用;然而,纯粹消费悲伤最终也必成另一种平庸。

有点不经意的爱情、不许诺生死,散板如歌似的、游丝般若即若离,甚至只道一声晚安就分手的爱情听起来有点像僧庐听雨的感觉,似乎连烟火气儿都灭了,或许跟大伙儿的习惯迴异。然而,那也纯粹是一种习惯而已。要是曹雪芹写的那些人再老上几十年,那种格调应该也能塑造另一种爱情文化习惯。李欧凡奉为祖师奶奶的张爱玲虽然对《红楼梦》沉溺地着迷,然而,她笔下的白流苏、娇蕊等人所奉行的爱情却另是一种风情。这点我原想说张比曹氏高,然而,想想就这年代,比贾宝玉他们的爱情格调高的人物多了去,凭此论曹张的高低,脏了曹氏也低了张,遂不提了。

说了这些,实在并没说出孰高孰低的爱情来。以赛亚柏林在《两种自由概念》说:“有一拨哲学家对人性持一种乐观见解并相信人的利益有和谐共处和相容的可能。”虽然他本身对此怀疑,但是坚持这种多元价值的立场并相信它们的共同存在是一种需要。所以,这对爱情也一样,纵使这爱情里面就有很多不自由、不和谐的因素,相信不同爱情的审美和理念能共存,却是一种极受挑战的乐观——然而,这也是我所坚持的。

至于柏林所论的自由,在爱情里,是注定消亡的。

(摄影:Lin Yun Yun)

《距离》/ 一夫

111115 Lin Yun Yun 52
牵肠挂肚地想念在异国的她,电话费昂贵,不能时常通电,唯有写信一解思念的压抑,那是三十年前的往事了。今天,手机一按,对方的映像马上就显示在五寸的小屏幕里,犹如就在身边。科技,确实缓和了思念的煎熬。

如果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在乎于身体之间的距离,那么现今的科技真的可以拉近了两人的距离。但是,心与心之间的距离,尽管网络发达,是否也一样可以拉近呢?很多时候,心与心间的距离,都是因为人性的一些弱点,如固执、主观所造成。无论科技再怎么发达,那也是永远无法缩短这种性质的距离的。

人,是不是非要死到临头才能够看透很多事情呢?但那不是为时已晚了吗?科技始终还是必须由人来主控一切,人若不觉悟,再了不起的科技对我们终究也是无济于事。与其让科技带走落后,还不如期盼它带走人心的弱点?问题是,能够吗?

再睡多少个夜晚,再过多少个年代,老掉牙的人性问题,始终永恒不变。

(摄影:Lin Yun Yu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