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不倒的读者》/江扬(中国)


在整个艺术实践向后现代转向的大背景下,艺术的焦点从作者向读者,从一元向多元转变亦是不可逆转的趋势。文艺学概念中的读者,或者传播学领域的受众,得到前所未有的重视,娱乐观众至死成为21世纪的文化奇观。

这当然与晚期资本主义的无孔不入有关。当每一个卑微的购买力都形成利用价值,当艺术创作以实现最大效益为使命,这样的受众狂欢自然不可避免。从正面意义上说,这让传统上少数人自娱自乐的阳春白雪走入寻常百姓家,启蒙了大多数人的艺术灵感,为庸俗的日常生活带来诗意——人间处处有风景!但显而易见的问题则是艺术创作成了向观众的献媚——无论是媚雅还是媚俗;阳春白雪在成为下里巴人之后再也崇高不起来,除了满足庸众的精神快感之外也并没有表现出更高层次的生命力。二十一世纪众声喧哗至今,但少有激动人心的当代艺术作品即为明证。参与创作的人数愈多,优秀作品的出现率愈低,这也让不少人干脆逃离现世,沉醉于与古人对话,与经典痴缠,不再谈论当代艺术。

另一方面,仍然坚守的当代艺术家们不愿屈服于资本大棒的淫威,重新回到小众圈子的自娱自乐。他们标榜着自己就是为了少数人服务的,或者是为未来的观众创作的。他们可以低调不张扬,离群索居,生活在毫不起眼的小圈子里。但他们忽视的是,他们之所以可以保持如此自由的创作状态,比起他们同样清高的前辈来说——譬如杜甫,譬如陶渊明——他们的脑袋饱饱的,肚子也是饱饱的。他们从未有身体的背叛之虞,源于资本主义的高度发展所带来的物质极大丰富,让他们不用低声下气也可以衣食无忧。也就是说,他们对于资本主义反制的资本恰恰来自于资本主义带给他们的底气,这不得不说是一种讽刺。

因此,这成为了生活在当代的人们——特别是试图有所追求的年轻人,直面艺术时的困惑。一方面拥抱市场令人不齿,另一方面逃离市场也负有原罪。两面夹击之下,我们再也看不到什么激动人心的作品问世。一切可能性都已穷尽,剩下只是无休无止的关于金钱的讨论与反省。我们该向何处去?当代艺术该向何处去?甚至难有答案的追问连讨论的意义也已丧失。也许只能回到老祖宗的中庸之道,做一点小文章,赚一点小钱,过一点小日子,做一个小众人,回忆一些大问题。

摄影:陈保伶(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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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你》/野子(马来西亚)


把人当书一样来读是件有趣的事,我觉得。

不过,读人需要更好的耐性,只读一件事或一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不能算数。譬如,大家都知道那位打破水缸救小朋友的司马光,马来西亚小学课本为了这件事几十年来始终对司马先生赞不绝口。学问大一点的读者,一定知道他还编过《资治通鉴》,够了不起吧?可是,如果再深入了解一下他曾经是如何去反扑王安石的变法,乃至最后直接或间接葬送了北宋王朝,然后再回头看砸缸那回事,呃……

人很复杂,不好太轻易评价。汪精卫是中国历史上有名的汉奸,但是年轻时人家可是革命党,孙中山的亲信,刺杀清朝摄政王不成被捕,以为难逃一死,在狱中写下“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的名句。对这样的人,不好太过一面倒吧?

传统“盖棺论定”的观点并不全然准确。曹操今天被认为是坏人,以前就有过一段时候可不这么认为,觉得他是好人。在中国大陆,对蒋介石的评价从早年的不值一文,到今天的至少在某些方面颇见嘉许,变化不可谓不大。蒋介石于1975年在台湾过世。人心会变,评价自然要跟着变。

“读你千遍也不厌倦”,因为这个“你”实在不容易读完、读透、读懂。要评价吗?也行。只不过就别斩钉截铁般一口咬定。读者不是算命先生,我们并不需要铁口直断。慢慢读,慢慢观察,偶尔和自己的作风比较一下,或许就会有一些意外收获了呢!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我不是一个忠实的读者》/小女侠(中国)


在读书的过程中,我习惯于自己解读,或者也可以说是遐想/瞎想。看一段书,我能生发起无数的联想,甚至超出这段文字。比如我看到《瓦尔登湖》的某一段“我就这样一连几天伐木,砍削栋木、立柱和椽子,用的都是我这把窄小的斧子,我没有多少可供交流的或学者般的思想,就自己唱了起来…人们说他们博闻多识/可是,看啊!它们已经插上双翅/科学和艺术/还有千般器具/只有习习清风/身体能够感知它的吹动。”这只是我在写这篇文章时,翻出来的一本书其中的随机一段,我之前虽然看过这本书,但仍然要原谅我此时的断章取义。看到这段文字,大脑中浮现的是一个在湖边生活的人,远看衣衫陈旧,形影相吊,自给自足自己盖着房子,用野生的种子试图种着粮食,这好像是鲁滨逊?近看也不是,好像是陶渊明,在自己的小片土地上扎着篱笆,一边哼着小曲“田园荒芜胡不归”,远处菊花开得正好,南山云山雾罩渺渺茫茫,秋风吹起,凉风习习,从北方吹来的寒风很快就到,得赶快把房子修整好,不然真的要露宿到天明了。突然想起来墨子老先生在《墨子》一书里怎么写得来着?怎么才能把篱笆扎得更结实?什么样的形状才最稳固,风吹不倒?

我并不是一个忠实的读者。读书的时候,难以按照作者原来的意图去读,虽然大多数作者在写书的时候也未必抱有一定的目的,对这本书的读者有所希冀。但部分作者的确是有意图的,根据自己的意图去写书,根据假定的读者去写故事,在这个故事中放了很多读者可能会感同身受的东西,从而自己煽动自己的感情。此时此刻进入我大脑的是茨威格的《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作者一开始就把读者提到了现场,希望读者去作为她的一部分,去参与这场一个陌生女人的经历,在这个过程中,读者能获得切身的痛感和孤独的、哀伤的体验。第一次看这本书的时候,我的确中了作者的圈套,读完后久久沉浸在悲伤的气氛中,甚至觉得写信的人就是我自己,一个人落寞的走了大半生,一直是一个人。之后再看这部影片,突然从当时的心情和氛围中走了出来,真的成为一个旁观者,去看另一个女人的故事,这时候,感触当然大不一样,我读到的就变成了一个暗恋者的奇思幻想,有点偏臆想了。就像中国作家,貌似是张洁《爱,是不能忘记的》,认识了三天,就见过几面,就爱了一辈子,忠诚了一辈子。这简直是胡扯和小女生的幻想。

我不知道我这样的不忠实的读者,算不算对作者的不尊重,我也难以评价自己,所以想问下,这篇文章的读者你,是个什么样的读者呢?

摄影:台湾花莲长春祠,周嘉惠(马来西亚)

〈《读者文摘》•读者〉/耳东风(马来西亚)


题目是“读者”, 开始第一篇却联想到《读者文摘》,也许大家就这样接受了,我却有点迷惑,到底是《读者文摘》留給我们这一代的回忆太深刻了吗?既然如此,我也先随大队,谈谈《读者文摘》,以免(像巫统不跟大队的国会议员)留下不跟,会有声音说要对付。我只提一样,即每次跟着《读者文摘》而来的幸运抽奖,大奖似乎是几百万令吉之流,真是看了让人流口水。

不但如此,它不是一次寄来,而是分几次,每次都叫你刮呀刮,哗!你就是那个幸运读者,所有需要符合资格的条件你都符合了,甚至一些三重刮的你也都刮到最高奖励了,到了最后,为了让你可以进入最后一圈,条件是叫你订阅一年。第一次,贪心的我,糊里糊涂的订阅了,最后很“可惜”的,就差临门一脚。以后,我意兴阑珊,选择有机会抽奖,我有空就寄,不再订阅了,觉得自己不是那个幸运读者。反正《读者文摘》我可以在图书馆读到,家里又不富裕,不必浪费钱订阅。如是到了读大学后,和它“失去”联络,可能幸运抽奖的信函还是有寄去我旧地址,不过我搬来都市,没收到了。

十年前有机会重新写作,那是报馆特约,当时心里自然战战兢兢,不晓得自己的作品有没有市场,读者看不看?写下写下,也写了十来年,文章从每周一篇写到每周3-4篇,还要一些如《学文集》的每月一篇,写作好像是比我做运动还勤,爬格子远比跑步多。写多了,读者自然多,有时在街上遇见,那种“哗,原来是你”的反应,让我受宠若惊,太座也不能置信我竟然有这么少许知名度,粉丝团。有时看看网上的读者点阅记录,一些热辣的文章,点击率竟然有5千之多,最高记录好像去到万多,也难免有点沾沾自喜。

话虽如此,我的作品以讲财经的多,硬梆梆的,不过我写来是怡情为主,随性所至,倒也没出书的打算。近来也蛮多人问我要不要出书?心里觉得自己的文章不是超水平,只是超勤劳,出书似乎不大够料儿。看看网上平均读者点击率已经掉到1-200人,现在出书,得问问读者,需要吗?是不是嫌钱太多?

摄影:Nick Wu(台湾)

《读者》/吴颖慈(新加坡)


你在看我吗?

是的,你在看我。

不管你多么不愿意承认

此刻

你正在看我

这是一个没有任何争议的事实

你也许会说

“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你误会了

我没在看你

我真的没在看你

尽管如此

我仍然清楚的知道

你在看我

也许

更准确一点的说

你在看我的文字

看我的思想

看我的价值观

看我的角度

你不一定看得到我的人

透过文字

你也许谩骂

也许掩嘴偷笑

也许嗤之以鼻

也许毫不在意

没关系

我全都不知道

关于如何解读文字

你有绝对的自由

你也许不知道

创作其实无关对象

很多时候只是一种抒发

抒发的是情感

不是内容

如此

我也才能有绝对的自由

如果我很在意你

我也许只字不提

你可能跟我相同或相异

但那不是我最在意的

我希望

透过文字

和你

产生微妙的联系

那就是作者和读者之间

最美的距离

摄影:Clement(马来西亚)

《读者的义务》/林高树(马来西亚)


有一位朋友不常买书,但是一旦决定买了就买了,从来不嫌贵,不论书价是三块钱、三十块钱,还是三百块钱。他的道理很简单:那是作者的心血啊!你以为容易吗?不然付你一百块钱,写一本出来给我看。

也对!天下哪有免费的午餐?

假如嫌谈钱伤感情,不妨姑且把“读者”设定为“读书的人”,不做他想,那么事情会更纯粹。在这种情况下,读者要如何才对得起作者的心血付出呢?

只要作者是真正付出过心血,而不是靠东抄一段、西剪贴两页的手段完成其作品,作者就应该获得读者最基本的尊重。作为读者,认真对待书的内容就等于尊重作者个人,这既是基本礼貌,也是基本义务。

依愚见,读者不要预先戴上有色眼镜去看书。不要认为只有作者和自己的观念一致才是好书,尽可能和作者保持着一种“和而不同”的君子关系。就算作者真的恶名昭彰,他的作品不看则已,硬是要看的话,那就抱着怀疑的态度吧!别带着审判战犯的精神去挑刺,多没意思!

敬人者人恒敬之。读者的认真阅读,或许会激励作者写出更好的作品来回报。这种作者和读者之间正能量的“善性循环”,应该是书籍存在的其中一项最大意义。即便一些古籍的作者已无法回应,确实认真阅读的时候,难道不感觉到作者的英灵就在一旁颔首微笑吗?

摄影:李嘉永(台湾)

《阅读〈学文集〉》/周嘉惠(马来西亚)


以前小时候偶尔忘记事情,东窗事发后总是要被质问:“那吃饭会不会忘记?”且不说本人记忆力如何,吃饭这回事说实在还真从没忘记过。不过我也希望借此机会招认,自己虽然不止一次跟朋友提起,但却也确实忘了是否曾在《学文集》说过,什么才是我们建议的阅读《学文集》方法。读者都已经看了几年,这件事还重要吗?个人认为,是的,还是相当重要。

《学文集》的存在不是因为生活无聊,而是真心觉得当今社会实在有够乱。这么一个烂摊子,我是不好意思独善其身,或假装没看见,有一天该走了就理直气壮地交给下一代,再拍拍对方肩膀说一句:“你们自己保重!”然后潇洒离去。简单地说,我做不到。身为社会的一分子,就该负上一点个人责任尽力去改变任何不尽人意的状况。这种信念无关生长在什么世代,因为不论是过去、现在、未来,什么世代都会有我们这种人存在。天晓得为什么如此,可能单纯跟小时候喝什么牌子的奶粉有关吧?

无论如何,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和思考,最后认定“乱源”就是现代人太自我、太自以为是了。有很多人以为自己的想法就是世界上唯一的想法,而且是最好、最重要、最伟大的想法,根本不容怀疑,必须择善而固执。苏格拉底衡量生命素质的准绳是“未经检验的生活是不值得活的”,不过对那些在台上叫嚣的政客、胡乱停车的混蛋、在网络上作为正义化身的键盘侠,苏格拉底又是谁呢?苏东坡的叔公吗?现实难免让人泄气,但就无计可施了?

一介读书人,能够想到的办法始终还是和阅读息息相关;阅读既然能够改变自己的世界,大概也可以改变其他人,或许,只是或许,最终甚至可能达到改变整个社会风气的效果亦未可知。对于《学文集》每个月的主题,如果要求读者写一篇文章可能会觉得力不从心,但并不表示没有自己的想法,不论那是经验的结论,还是思考的结果,一定会有想法的。在这里暂且插一个话。过去的〈有此一说〉单元就是一种让人说出个人看法的尝试,倘若读者愿意用同样方法去和朋友聊一聊,然后用文字记录下来,完全就可以当着是一篇文章投稿来《学文集》(需附上照片,但不需拍到受访者正面,很多人其实不愿意曝光,估计有可能是还没有去中国看张学友演唱会的通缉犯)。

如果单纯只看不写文章,行吗?当然没问题。不过,建议在主题文章开始刊登之前(每月封面照片上都有预告下个月的主题),先想一想自己对主题有什么见解?无关对错,只要抱着自己的见解去看诸位作者的文章,你会发现,人家怎么会有这么不同的看法、经历、感受?然后再回头检讨自己的见解,这样就够了。久而久之,某一天你或许会突然醒悟,自己怎么不再用那么沉重的偏见看待世界?自我动摇的那一天,宣告的是“检验生活”的开始;告别偏见,不是失去自我,而是从固执的束缚中逃脱,重新获得自由。当每个人都懂得时刻检验自己的信念,我相信大家最后都会做出合情合理的行为。如此一来,就是人文素养的提升,社会风气将必然会改善。

起码,对人性我始终是如此乐观的。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