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馈赠/李黎(中国)

外婆去世那年,我13岁,她76岁,已经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不太记得她的具体长相和面容上的细节,但记得她的轮廓和神态,她粗糙又温暖的手,她的爱和温柔。

我想,如果再次见到她,我能一下子认出来她的。

小时候,因为奶奶忙于陪伴她自己的孩子,照顾我的任务就分在了妈妈和外婆身上。外婆也并不是一直在我家住着,而是在她空闲的间歇里,会来照顾我。做件衣服,纳鞋子,做点心,往事停留在一点点小小的事情里。

记得有一年,我妈妈有了新工作,是去帮忙给亲戚家摘草莓,每天早出晚归。我还没上幼儿园,就由外婆白天看护着我。90年代,物质还是匮乏的,一年到头没有好吃的,那时的小孩子特别馋嘴。我闹着要找妈妈,磨着外婆不让她做事情,外婆被缠的无法,就哄着我给做好吃的,蒸了一碗水蒸蛋。把葱花切碎,绿油油的撒在鸡蛋上,再浇上薄薄的一层喷香的芝麻油。递给我一把小勺子,让我抱着碗吃水蒸蛋,搬着小板凳,坐在门口,边吃边看外婆做家务。那香甜的味道,我到现在还记得。外婆忙碌的身影,也到现在还记得。

外婆出生在战火纷飞的年代,应该是1920年代,战乱、饥荒、愚昧,都经历过。她缠过小脚,虽然后来又放开了,但仍然没有恢复原状。我没见过外婆的小脚具体是什么样,但儿时记忆里,外婆是有裹脚布的,长长的,挂在床的另一头。外婆的世界很小,终日围绕家庭转。身影小小的,脚步轻巧巧的,像一只蜜蜂,不停忙碌着。她特别特别珍惜食物和物品,经常告诉我不可以剩饭剩菜,不能糟蹋粮食。也特别会把日常的食物,做出美妙的味道。冬天时,柴火灶里总是煨着红薯、芋头,待香味扑鼻,外焦里嫩时,拿出来给我吃。还会在烤火的火盆炭灰里,煨一只苹果,等苹果熟了,拿小勺子一勺一勺挖着喂我,因为冬天吃烤熟的苹果对小孩子肠胃好。夏天里捉未脱皮前的知了,热油爆炒。摘菜园里沙瓤的番茄,酸酸甜甜。西瓜很便宜,一次买好几个,也是拿着小勺子挖着吃。还会把省了很久的钱,拿去买香蕉吃(小时候香蕉很贵的)。

那时候,我穿的鞋子,衣服,大都是外婆和妈妈做的。冬天的棉袄,夏天的衬衫,厚厚的棉靴,单单的布鞋,都是一针一线的产物。最近给我女儿读绘本,有一本书叫《秋天的歌谣》,里面有一只勤劳的蟋蟀,总是边做衣服补衣服,边唱着歌“拆拆洗洗,浆浆理理、补补连连,好过寒天”。我觉得这就是在讲我的外婆。

后来我大了一些,上小学了,不需要外婆照顾了。偶尔在周末去外婆家,外婆总说,“黎妞来了”,然后在没有人看到的时候,悄悄给我塞钱,有时候是2元,有时候是5元。1毛钱,可以买一个学校旁边桃园的大大的水蜜桃,还能买一包汽水,一包辣条。几元钱,够我一个月的零花钱了。后来听我妈说,老传统里,她嫁给了我爸爸,生了我,我爸爸姓李,外婆在叫我“李妞”,不是“黎妞”。不过这有什么重要的呢?不重要了。

外婆一天天的衰老了,70多岁时,就头发全部白了,脸上很多皱纹,身体也不好,经过几次危险的急救,还是去世了。那时候我上初中了,在学校寄宿。外婆去世时,妈妈没让我去,说不要耽误上学。外婆的坟也没祭拜过,说没有给外婆上坟的传统。后来,外婆也很少入梦来,仿佛她彻底的消失在人世间了。

我也有了女儿,我妈也当了外婆。我妈又承担起了照顾我女儿的责任。北方人称呼外婆叫“姥姥”,我妈妈说难听死了,应该叫外婆才对。我也觉得,只有喊外婆,才对。还好我们生活在南方,不用喊姥姥。

  • 摄影:周丽雯(澳洲)
  • 主题: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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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和休/周嘉惠(马来西亚)

个人一直认为,退休包含了退和休两个不同的概念。

退可以是因为健康(包括生理和心理)、年龄的缘故,也可以是为了腾出空位给新进的社会成员。不是太难理解,也不是太难接受,既是需要,也是必要,反正从职场上退下是大家都已经接受的生命过程。

有些人到了退休年龄却选择留在工作岗位,除了希望继续发挥余温,也有可能是担心退休后存款不够用,或是单纯不想在电视机前发霉烂掉而已。在我们上一代的前辈,退休后往往生活失去重心,无所适从;这其实不一定是“劳碌命”的象征,而是年轻时没有为自己培养嗜好,或者没有做好人生规划之故。

退了,不一定要休。《说文解字》对“休”的解释为:“息止也。”用白话来说就是:歇息了,停止了。这个解释让我每次看到“休”字都会有心头一惊的感觉,怎么了?为什么停止?电池用完了吗?接着联想到“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句话,人家死了都没那么快静止啊!我一个大活人,不能随随便便就休了的呀!

我有退下工作岗位的念头,但从没有为自己写下休止符的计划。可以做、想做的事太多了,只怕命不够长,绝不愁没事可干。我比较烦恼的是电池耗尽和老命休矣中间那一时段。哎呀!人生自古谁无死?那一刻的最终到来我也没觉得有那么不能接受,比较伤感情的是,死就死罢,干嘛留个“欲说还休”的过程呢?

有人告诉我,“五福临门”包含了“好死”这一种福气。我猜,无非就是去掉中间的过渡吧?电池耗尽,就直接休止,干脆利落,不是很理想吗?不得不说,古人想事情还真透彻!

不管是几岁,总之在那一刻之前,可以退,但不想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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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主题: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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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变中的不变/周嘉惠(马来西亚)

其实不是现在才有跳槽的风气,早在我刚开始工作时已经非常盛行,从一而终的做法对很多年轻人来说是件很诡异的事情。当时如果在同一份工作做上五年,大家都会觉得不可思议,甚至怀疑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而老前辈则批评不断跳槽形同“吃不了三天饱饭”。

而我,毕业后就是这份工作,一做三十年。相信背后大概少不了好事者的闲言闲语,不过在同一家公司混三十年其实也没想象的那么糟糕,我的一名同事更在这里工作了整整四十年!感觉上,也还好吧?

一般人正常的工作生涯大概四十年,我们这种和公司共存亡的人,感觉不到什么了不得的伟大情怀,倒是很能够深刻感受到在熟悉环境中发挥所长的踏实。也不是真的那么热爱这份工作,就是一个谋生的手段而已,可以忍受即可,不求太多。

社会不断在变迁,十年河东,十年河西,有些公司倒闭了,有些行业甚至被连根拔起消失了。我没去追踪,但总是很好奇那些忠心耿耿的员工之后都哪去了?他们的失业是该怪罪社会?运气?还是什么?小时候遇见过一个末代倒粪工人,他的行当还能在什么地方发挥呢?失业对他来说还不算是绝望吗?

所以,我一直有一种不合时宜的感受:能够在同一份工作做到退休,其实本身就是一种幸福。

  • 摄影:周丽雯(澳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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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日常/周嘉惠

不知道只是我个人面对的问题,还是其实人人都如此,怎么日子越过越忙,忙得昏天暗地?

自从我家老大在今年上了中学,每天5点半就得起床打点并送她上学。以前离开中学时还满心欢喜从此脱离苦海,不料生命中还有这么一记回马枪!在重新度过了大约三个月这种非人生活后,慢慢也习惯了这样的节奏。

时间经过调整后,工作反而进行得更顺畅了。每天7点左右到校,之后就直奔工业区去各工厂做例行安全检查。经常去的工业区主要分布在莎亚南、巴生一带,如果交通状况不是过于恶劣的话,8点半左右可以抵达,恰好也是工厂开始工作的时间。午休时候,我通常会利用空挡赶往下一站,如果下午需要在同一个地区继续工作,自然就留守当地。工业区通常没什么可吃的,嘛嘛档是最常见的选择,但是他们提供的食物我实在不是那么喜欢,偶尔吃一次还可以接受,要天天吃的话就太伤感情了。所以,我的午餐选择基本有两个,如果赶路,在车上吃饼干(包装上写的是‘健康代餐’),如果不赶路,在车上吃打包的嘛嘛炒面或饼干。疫情发生之后,我几乎都在车上解决午餐,至今不变。

一般到中午之前已经开始神志不清,午餐时候就利用自备的热水、工具泡一杯黑咖啡提神。物价一涨再涨,这是我个人对抗通膨的方法之一,真实版的“盈科而后进”。下午继续工作到大约三点,然后返回吉隆坡市中心接老大放学。回到家后,还有力气的话就准备简单的晚餐,否则出外打包解决。

等太太、老二回家(她们在同一间学校)吃完晚饭,差不多8点钟。之后,一边运动,一边听课、听新闻,或听脱口秀半小时,洗完澡大约9点。9点半,进行15分钟的网上读书会,《孙子兵法》目前我们已经读到<九地>篇,今年应该可以顺利读完。随后指点老大的数学作业,或老二的各种作业。大约十一点,陪老大阅读15分钟的英文,她的英文虽然在年中大考勉强及格,但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这些都完成后,接下来就是去办公室处理文件。整天在外面东跑西跑做检查,打成报告后总得签个名以示负责。同事们准备的工程蓝图也得检查签字。虽然不是天天如此,但是等着处理的文件,多的时候叠在一起可以高达15公分!非常夸张!

回到家,最快12点,最迟接近2点。然后,开始处理《学文集》隔天的贴文。隔天早上5点半,周而复始。

分享这些,目的只有一个:求救。《学文集》缺稿是打从创刊第一天就开始的噩梦,我尽可能不让开天窗的事发生,感谢众多作者长久以来的供稿和投稿,但这个问题始终无法解决。我能够为《学文集》做的:一、继续寻找潜在的作者,二、自己多写一些。实际上每个月都有四到六篇贴文出自我手,虽然用了各种各样的笔名,行文其实并没有特别做出任何掩饰,明眼人一眼就可以看出来。就像孔子所说,求仁得仁,这一切没什么好怨的,都是自找的。但是如今问题出在我的时间周转不灵了,即便12点回到家,还能剩多少精力写文章呢?救兵再不来,恐怕是真要撑不下去了。

在此呼吁《学文集》的读者踊跃投稿。我们只是重在分享个人体验或感悟的人文网页,文字上没多大要求,通顺、达意即可。从2014年2月开始,我们已经撑过了8年半,希望大家帮忙让这个十年计划圆满完成。谢谢!

从猪朋狗友中出发找益友/#啃鸡肋的人(马来西亚)

最近给学生上体健课,提到了我们应远离损友,避免近墨者黑,染上了喝酒吸烟沾毒等三种恶习。讲解时顺口提到了“猪朋狗友”这一个词。

如今在一个班里,家庭背景以英语为母语或是英二代的小朋友不在少数。这些孩子一脸疑惑,很明显,还真不懂什么是猪朋狗友。

“是不是长得像猪,或者样子如狗的人啊?”“不是。”有的很聪明,立刻否决了这个解说。

什么是猪朋狗友?什么是损友?针对课文内容作解释不难,在小朋友的心中建构起正正经经的三观也可以有根有据,一板一眼得很。但是,明白了解后如何应用在生活中,却是后话,也是学生往后人生的造化了。

小时候老师如此教导,世界非黑即白,在当时幼小的心灵中,我也立志要当个好人,不要跟坏人玩的。然而,悠悠几十年之后,却也早发现了在黑白之间,尚有大片的灰色地带,当时的信念根本不能完全站得住脚。一个人,在怎样的情况下沾上烟酒毒,导因不尽相同,却又如此相似。若要总括,不出人性二字而已。我们都只不过是凡人而已啊!

现在对我而言,远离损友杜绝恶习倒不算什么难事。难的是,我发现自己越活越觉得能担得起善友、益友、知交这些分量的朋友还真不容易寻获。

寂寞是人生中的一味苦,且行且品之。

小明的抉择/#练鱼(马来西亚)

这是个真人真事,故事有点长,有点怪力乱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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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明的父亲年轻时在报馆任职,认识一位专门撰写风水命理的专栏作家,两人年龄相仿,久而久之,混成了难兄难弟;作家替人算命特别准,小圈子内小有名气,他替小明父亲算过卦,基本上把小明父亲前半生的大小事都touch到,小明父亲惊为天人,遂把家里的大大小小都带去给作家看前程。

作家把小明三兄弟的事业和学业都说了一遍,唯独到姻缘那一部分,停在小明那儿,作家皱着眉头看着小明,久久无法结案陈词。

“令公子的姻缘,有点与众不同,”作家指着小明说,“他还有一段前世姻缘,所以他的今生姻缘……“作家顿了一顿说,“我无法参透,学艺不精,实在失礼。”说完,拱了拱手,给小明的爸做了个揖。

不过,作家还是给小明的前世提了三点,第一点是,小明的前世,只会出生在子辰申,这三个生肖里;第二,为侯姓后人;第三点,三兄弟的媳妇,名字皆相似。

当年小明还小,家人也不把他的前世姻缘当一回事,前程似锦就好了,前世什么的,听听就好;这段奇特的算命结果,随着时间推进,家人也就渐渐的给淡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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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明告诉我有关他的前世姻缘的故事时,我们正吃着冰条。咱俩当时大概十三、十四岁,刚打完一场篮球比赛。

对华人来说,无论你信奉的是佛教、基督教、还是什么其他教的,对“前世与下辈子”这一类玄之又玄东西,犹如刻在DNA上的生物讯息,无需特别讲解,一点就明。

我默默的听完他的故事,冰条也快吃完,就问了一样东西,“你遇见她了吗?”

“还没。”小明说。

“遇到她你会怎样做呀?”我再问。

“娶她做老婆呗,还能怎样?”小明吃完最后一口的冰条,舔了舔手指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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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岁那年,小明交了个女朋友,名字和他嫂嫂婶婶相似,小明认定就是她了,三年后闹分手。之后,小明陆陆续续交了好几任女朋友;然后结婚生子,过着幸福美满的生活。

他早已把那段“前世姻缘”的神话故事抛诸脑后,不再提起。

40多岁那年, 小明在泰国出了点 “意外” 。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当天,小明在四面佛庙参观,走着走着被带入内庙,突然间几个和尚,从庙的四个角落冲向他,个别拿着粗粗的木棍,不分青红皂白,朝他就是一顿暴打。

待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庙内的床上,全身酸痛,吓得马上检查身上钱财证件,幸好东西都在。走进来的和尚会说中文,告诉小明说:“你被恶灵附身,我们知道你是好人,所以替你驱魔。”

和尚们替小明搽药包扎,吩咐他休息一会,就可以离开了。领小明离开时,会说中文的和尚突然停在庙门前,转过头问小明,“你知不知道你有一段前世姻缘?”

快三十年了,竟然有人再度提起这事儿。

小明点了点头,表示有人在他小时候稍微提过。和尚又问:“你知道怎样才会遇到她?”

小明耸耸肩,表示不知道。和尚说:“她的颈后有个胎记,时间到了,她自然会来找你。”

若干年后的一个午餐聚会,小明和公司的同事们说起胎记的故事。

话说,在冥界排队时,会有人不愿意喝下孟婆汤,选择了保留前世的记忆。对付这种不按SOP行事的人,冥界只能请你从孟婆桥跳下,花五百到一千年的时间,游过忘川,到达彼岸,带着前世的记忆去投胎。

前提是“如果你能游过忘川,到达彼岸”。

很多选择“游忘川”去投胎的人,最后会因为一望无际的忘川、无止境的在川上漂游、耐不住寂寞、或者意志力不够坚强等因素,放弃坚持,乖乖回头,喝下孟婆汤,循正常的途径投胎去了。

对于那些成功到达对岸的,牛头马面会在她或他的颈后,留个胎记般的记号。如百米游泳冠军般,给个奖牌,以资鼓励鼓励。

饭后,一位平素不大接触的女同事,敲门进入小明房间,问道,“老板,我颈后这颗算不算是胎记呀?”说着,把头发梳起,让小明看。小明注意看了一下,果然是一个肉色的胎记,形状像个葫芦。

女同事走后,小明马上调阅她的资料,发现是申猴年出生!各位看官,要知道,此时小明的心脏,正大力的蹦跳,要不是被封在体内,那颗心大概已从五楼跳到一楼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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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怎样了?”我问。“我摇个电话回去问我妈,问她记不记得以前作家提过的‘姻缘三点’?”小明喝了一口expresso,缓缓地说。

小明的父亲刚离世,而作家早在十多年前的一次入屋劫案中,被劫匪意外刺伤,抢救无效后,驾鹤西去了。

“Auntie怎样说?”我问。“我妈都记得作家提的那三点。除了‘侯姓后人’那条;基本上,那位同事,连名字也和我大嫂弟媳的相似。”。小明说。

“那太不可思议了!”我发出一声惊叹。要知道,分别在两个不同的国家、未曾谋面的两个人,说同一样事情;而这位完全在状况外女同事,竟然符合四个条件中的其中三条。

那不是用“巧合”两个字可以凑合形容的。

“你有让你的女同事知道你这段‘前世姻缘’的故事吗?”

“当然没有!”小明瞪我一眼说,“‘糟糠之妻不可弃’你听说过么?”

“小时候问过你,当你遇到她时,你会怎样做?”我说,“那时你给我的答案是,‘娶她做老婆’。”

“别自欺欺人啦,朋友。”小明笑说,“那是前世姻缘,我今生和她没有任何关系,我甚至不知道她的家庭状况,哪里毕业等等。”小明继续喝他的咖啡。

********

那天又是同事聚餐,回程时,小明载了几位同事一起回公司,那位女同事恰好也在车上。

几位女生在车上,叽叽喳喳的谈起单眼皮、双眼皮事宜。

“我妈说,咱们侯家血统的女生,都是丹凤眼……”那位女同事说。

“对不起,小程,你妈妈姓什么来着?”

“姓侯。”

小明的车子滑了一下,“轰”的一声,撞去路旁的隔离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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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沟”这个词语或许会消失/#刘姥姥的孙女儿(中国)

我和母亲上街逛马路,是很难得的,记忆中只有一次,而且还真的只是逛逛。经过延安路新会酒家,母亲问我:“你肚子饿吗?”

“我不饿,你呢?”

“我也不饿。”

于是我俩又向前逛,看看这、看看那。我和母亲上了一趟街,什么也没买,什么也没吃。

母亲已经故世。回忆母亲的性格时,想到这件事,心中颇为难受。母亲是个凡事首先想到对方感受的人。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她出生在农村,那时,无论城市还是乡村,接受的家庭教育还多是孔孟之道的儒家学说,1919年打倒“孔家店”的运动,母亲一无所知。设身处地、唯他人所为是我外婆从她懂事开始就要她修炼的品质。外婆不识字,但有“三纲五常、三从四德”的文化修养,那是太外婆、外婆、母亲,一代代言传身教,流传下来的。母亲因为一场大病,失去了街道工厂的一份工作,没有收入。我呢,也只是有每个月维持孩子和我温饱的一点工资。囊中羞涩,没有逛街看店的奢望,更不敢轻易掏出袋底,去满足购物的欲望。上街没让母亲尝尝家里吃不到的味道,这事成了我的心病,以致晚上都做起梦来。我梦见母亲,问她:“你跟我上街,想吃什么,你就说嘛,为什么要问我‘饿不饿’?”母亲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转身走了。我追啊,追,最后摔了一觉,醒了。

如今我自己做外婆了。女儿与我没有逛马路一说,要出门做什么事,目标很清楚——到某个印象城买衣服,去某个饭店吃饭,衣服的款式、颜色,什么招牌菜,特色菜,脑子里都已经选定,很清楚。我不会再像我母亲那样毫无定性地去问女儿“饿不饿”、“吃什么”这种问题。在我与女儿之间,在吃穿上没有这种问答式语言。

两代母女相处的代沟很大,非常明显。这代沟产生的原因不是年龄的问题,而是两个社会经济和文化思维传统的不同而产生,是我母亲、我、女儿三代之间的经济收入不同和待人处事的文化观念不同而产生。

我的朋友最近有点苦恼,跟我说了这么一件事:他的孙子要升高中了,孙子对绘画艺术很有兴趣,老师也觉得他在绘画上有一定的水平,并且主动提出要帮助他提高绘画能力,鼓励他报考艺术学校。作为爷爷——我的朋友,觉得这很好啊,学习和兴趣难得一致。但是,孩子的父母不同意,一定要孩子报考普通高中,以后考大学。那孩子心虽不悦,但也拗不过爹娘。我的朋友就想不通了。

以前,只有在老一代人中,有的认为绘画啊、音乐啊,舞蹈和体育啊,只能作为余兴活动,不是正经的专业,常常不让孩子正经摆弄。后来这些艺术因素又成了报考名校的加分科目,慢慢地又变为成千上万中考生、高考生中艺术生的敲门砖,有个老师辅导,是许多家长求之不得的。怎么,自己的儿子、媳妇就不愿意,代沟颠倒了吗?在人们的习惯意识中,“代沟”中代表陈旧观念的常常是长辈,代表时尚观念的常常是小辈。

代沟,什么是代沟?其实“代沟”一词的意思是很狭义的。“沟”在这里是隔阂、距离的意思,“代”是指长辈、小辈两代人之间一二十年的年龄差别。词典上解释说:“代沟”指两代人之间在价值观念、心理状态、生活习惯等方面的差异。词典在这个词语所体现的隔阂、距离的沟壑里几乎填充了人生所有的内容。然而“价值观念、心理状态、生活习惯”每个人跟别人都是有区别的,哪怕是同时代的人之间在认识和行动上,也会有各种隔阂和距离。如果追究为什么两代人之间会有隔阂、距离,年龄不是根本原因。

有一对父子,父亲总是嫌弃儿子用钱大手大脚。小时候儿子吃什么他就嫌什么:“我们省死省活地,连鱼也不敢多吃一条,你倒是,上午吃了冰砖,下午又吃冰淇淋。”儿子成家后,又嫌他:“我们那么大年纪,还自己拖地板、擦油烟机。你倒好,连洗碗洗衣服都叫家政。”其实他儿子在外资公司工作,年薪近百万。白天公司里管着几百个中国IT员工,晚上要跟地球对面的总部老板电话汇报工作什么的,总是不能好好地休息。

后来当爹的退休了,退休工资年年得到增加,儿子也常常给他钱。后来,他也觉得儿子工作确实辛苦,请一两个小时的家政也合情合理。不管什么原因,父与子的价值观念靠齐了,代沟没了。

当然,现在还有这样的情况:

一般年轻人逛马路累了,就拐进咖啡店或者甜品店坐下来,要一杯咖啡或者甜品,全身放松地休闲一下。但大部分老人不会,不是在背包里重重地带一杯水,就是要忍到回家才喝。这也许就是在消费观念上的“代沟”。然而这个“代沟”也在渐渐地缩短。听说每天喝一两杯咖啡,对心脏有好处,老人们对这样的效果很能接受,再加上咖啡的种类越来越多,口味的选泽范围越来越广,现在,老人喝咖啡不在少数。“代沟”是不是也在缩小?

社会在前进,经济在发展,老人的价值观念、心理状态、生活习惯在改变,再说,老人与下一代各自独立,互相不再干涉,“代沟”是否也在渐行渐远?

  • 摄影:陈保伶(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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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是代沟/土灰狼(马来西亚)

和母亲渐行渐远的日子,已经到了。

昨晚得知,继父的哥哥(也就是我的‘大伯’)去世了。丧礼会在老家马六甲举行。当时我心里想,母亲不知道会不会出席丧礼?在正常情理上来说,她当然应该出席。丈夫的哥哥死了,没特别原因的话,当然是应该出席丧礼啊!顺便照顾老公,安抚他的情绪吧?那为什么我脑海会出现这个疑问呢?因为我母亲不是一般人。大伯的孩子们早知道患病的父亲将不久人世,本来就安排了在月尾让大伯和他的兄弟姐妹们来个大合照。但是因为大伯的病情恶化的很快,所以叔叔阿姨们(包括继父和母亲)已经在一个星期前提前和大伯一家拍了全体照留念。

果然,今天母亲打电话给我,叫我不用出席丧礼。她自己也不会出席,因为“上个星期才见了他最后一面”。我听了她的话,无语。让我更加生气的是,她转头就跟我妹妹说,我也不会出席丧礼。自己无礼,还要拖别人下水?!

那边厢,继父打算明天就回马六甲。母亲却问他,为什么这么赶着回?过一天再回吧。大伯的出殡仪式,安排在大后天,继父已经归心似箭。大伯在他小时候,和许多家庭的长男一样,做工帮忙家计。而且是手足啊!我不知道这些话母亲是怎么说得出口的。

母亲的性格很怪。很多的行径,仿佛是要把自己表达的和别人不一样。她爱说什么“阎罗王要你三更死,谁人可留到五更”,“人都死了,还有什么好看的?”她连自己的亲姐和亲妹的出殡仪式都缺席了。所以,在和她住同一屋檐下的妹妹一家3口确诊冠病,怕感染到她和继父而隔离在房间的时候,她大剌剌的打开他们的房门,不戴口罩,并且用他们的餐具吃他们的食物……

她仿佛放弃了生命,每天就是吃喝拉撒,看电视。最近这一年变本加厉,变得超级懒惰。退休在家却不煮饭,不动一根手指做家务。甚至继父从外打包食物回来,连垃圾都是继父倒的。溺爱,大概就是我继父对母亲的态度。

之前我还尝试过对她“晓以大义”,要她运动,要她多出外走动,见见朋友。无奈,这些话都如同针掉落大海。到最后我才发现,她压根儿不想改变。如果我坚持以为自己可以改变她,受伤害的反而是我自己。罢了,这是她的人生。套她自己的话,她退休了,退了下来,就只是想悠闲一点过日子。但是“悠闲”和“懒惰”是有分别的。和她同住的我的妹妹,当然更无奈。每每向我投诉的时候,我只是说,“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有一天,当大家不再关心你,不再主动和你说话的时候,那就不再只是“代沟”一词那么简单的原因了。

  • 摄影:周丽雯(澳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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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已了——华海鹤与我/#周燕燕(台湾)

华老爸,华英雄,华外公,老华

他是我的帅哥(其实他本人没那么帅啦)

我和他是在文化大学他们物理系办的舞会中认识的,我对他一见钟情:

外表温文儒雅,头发长到耳根,当年穿着米色的喇叭裤,他来邀请我跳舞!

我们爱听国语歌曲、西洋歌曲,甚至黄梅调!

有一次,我俩从永康街走路回到三张犁,一路唱完整出电影《梁山伯与祝英台》从头到尾的每一首黄梅调!

从此他就认定我了~

我们相知相爱而结婚

生下了女儿小芸

又生下儿子小飞

今年小芸42岁,小飞38岁,他们是我们的宝贝!

小芸的儿子阿泰(国二)

小芸的女儿小热(国一)

这两个小外孙,从小,每个星期五傍晚,会来华外公外婆家吃晚餐,住一晚

好奇怪,每个星期进到外公外婆家,桌上都会有“小天使”送他们的礼物

现在这位小天使真的到天上去做天使了!(每个星期的礼物都不一样,小天使是很辛苦的)

我们家住基隆路的忠驼社区,也就是在信义路光复南路口灿坤的后方

华外公会陪我到光复市场买菜,或到吴兴街菜市场买菜

小朋友最爱吃我煮的炸酱面、榨菜肉丝面、素十锦、鲑鱼茶泡饭、醉鸡、醉猪蹄……

华外公最喜欢周末的到来,他负责吸尘拖地、打扫厕所;我负责厨房烧菜,切切弄弄忙着做菜时,他总会学小朋友问我:外婆,今天吃什么?

夏天的饭后,华外公会刨芒果冰给大家吃!

他特地买了一台小剉冰机,将两三颗芒果 部分切成块、部分打成泥后,铺在碎刨冰上,再淋上炼乳!

阿泰曾在作文中提到这段,写下:

这真是人生一大享受~

华外公是个有个性、爱打抱不平的侠士

大学时他带我去看电影,若买票人群中有人插队或黄牛,他一定大声揪出来,甚至跑到最前面维持秩序

我常说:你应该去当警察

他热心公务、支持环保、他会骑着脚踏车,到处去撕路边墙上张贴的广告贴纸,我称那个动作叫:撕榜单

他对政治的不满,会上街参加游行;对小区的不满,会大声疾呼

邻居给他取个绰号叫:华英雄!甚至路上偶遇,直接喊他:英雄

他的兴趣很广,所以工作经历很多:

唱片制作人,也会作词作曲

织带贸易的业务员,因此学了一口流利的台语

自己组装电脑,开过电脑外销公司

汽车修护,还经营过专卖二手汽车

退休后喜欢上电脑动画,就自己买书自学

最让他津津乐道的是:

他的一位好友袁兄,找他共同装设与维修气象的装备,他们出差过台澎金马,甚至到过南沙群岛的太平岛

架设了九座探空的设备恩和几十座探空任务的成功

他喜欢海洋!

他最喜欢那段多次坐“中”字号的军舰,去太平岛工作兼旅游的时光!

最近袁兄还告诉我:有一次因为海浪太大,浪打到船上甲板的钢板都裂开,老华还帮忙修补焊接!

他自认为是:蓝波(电影第一滴血的男主角)

他认为没有什么事能打倒他击败他

他是半夜在家里往生的,有人问我:他怎么没有跟你求救?

我说:他是个强者,他绝对不会半夜来吵我睡觉,他一定认为他自己按摩一下,或睡一觉起来,隔天就会好的

他的才艺太广泛了,琴棋书画样样都会

大同初中弦乐队,师大附中管乐团,文化大学还组过吉他团担任主唱

我们退休后,他在淘宝买了各式各样的乐器

他说他老的时候要吹奏,我问他:你现在还不够老吗?

我在想,可能他认为我身体比较差,他会先送我走,然后当他孤独时,才会拿出这些乐器来把玩

他很喜欢跳舞,尤其是慢四步BLUES

他会耍浪漫地拥我入怀,在我耳边轻声说:跑不掉了吧~

当舞池没人的时候,他一定硬拉着我下场独秀,像在宣示主权:这女人是我的

他唱歌很好听,所以各路朋友都喜欢找我们去唱KTV,他很会带动现场。甚至我和他两个人也会去KTV玩一个下午。

我喜欢听他唱歌:<驿动的心>,<张三之歌>,<一翦梅>,<晚安曲>,<舞女>,<神话>,<花心>,<后来>,<旧梦>,<情难枕>,<你怎么说>,<我最亲爱的>……

他唱西洋歌曲更吸引人,因为他英文发音很正,腔调及韵味都好好听

我常跟他说:如果我先离开人世,你还是要一直唱歌给我听唷!

他很节省,什么东西都舍不得丢掉,什么东西也都会修理:水、电、瓦斯、厨具、马桶、小孩的玩具、我的雨伞、项链、耳环、眼镜、皮带、皮包、鞋子、水泥、木工……

我家的墙壁是他自己粉刷,地板是他自己买材料铺的,甚至房间顶上的壁柜他都自己做过

他的头发都自己剪,我也没看过他是怎么剪的

反正还剪得不错,小外孙的头发也是他剪的

他老了,牙齿掉了,萎缩了,但就是不肯看牙医(可能是他曾经有一次抽神经痛得半死的阴影)他就自己买材料磨假牙,还制作了多副假牙呢

他是个大胆的老顽童!我们带着两个小外孙去大安森林公园学直排轮,他自己也闷不吭声的去买了一双直排轮,暗中学习,径自穿梭在公园的隐密小路中;后来他还买个大滑板,在偷偷自我练习!

民国106年冬天,我们去北海道,他虽然67高龄,却跟着女婿、女儿、2小外孙一起学着滑雪,看他开心的驰骋在白雪癫皤中,我也服了他!

我不太去管他,因为他是说不得的,一说他就会生气,我们就会吵架

他会使用缝纫机修补衣裤,还会刺绣做美劳,用肥皂刻图章

他会包豆沙粽(从头到尾),还会和面做馒头、包子……

所有我不会的他都会,唯独他不会烧菜

因为他说我烧的比他好吃

他也会画画

在我们结婚(67 01 29)(编按:即29/1/1978)的前两天,他完成了一幅油画:《爱在夕阳下》

有海洋,有太阳,有绚烂的天空,有两只鸟:意谓着他引领着我,在浪漫的夕阳余晖中,翱翔玩乐

他离世后,我过70岁生日,小飞以这两只鸟的形状比例,设计了一款项链坠子:正反两面,居然分别是画中的这两只鸟!

我惊讶!我泪崩!我挂在心头~

他很照顾我,这40多年来,只有他出国,我才会倒垃圾,我没使用过吸尘器,我没洗过马桶、浴缸、纱门、纱窗、抽油烟机,全都是他在做,我连录影机都不会使用!

他走后,我常常站在阳台(我家住九楼)对着天问他:华海鹤,你为什么不告而别?你为什么不入我梦中?我不贪心,我只希望你回来亲亲我,跟我挥挥手说声bye-bye!

后来有位朋友告诉我:他不敢回来!我问为什么?

朋友说:他不敢回来,因为他怕他回来看到你,他会舍不得走……

我听完大哭!然后,我就放下了~

从此我都对着天,感谢老天爷,感谢华老爸,感谢一切的一切!

他不止一次的跟我聊过,活到这把年纪,什么好吃的都吃过了,出国也玩了好几个国家,两个小外孙也长大上中学了。就算现在离开人世也没什么好遗憾的!

他在10年前就跟我说过他要器官捐赠,还要大体捐赠,我说我舍不得,我不想帮他完成

有一次他生气了:为什么我的最后一件事情,都不能自己决定!

我人都走了,只剩一个臭皮囊,能够奉献给医学院的学生,不是很有意义吗?

为了这桩事,我还到北医社工室请教过社工人员两次;更特地去北医第三大楼听器官捐赠的演讲

虽然我心里是抗拒的,但当我和小芸、小飞共同签下大体捐赠同意书时,我们是骄傲的!

因为我们在疫情期间,困难重重的环境下,终于完成了他的心愿!

他师大附中的陈同学写了一段:

清晨迷迷糊糊做了一个梦,梦到华班长,他说他因为要改名字重考,所以假借死亡改头换面。 我一时不知所措就醒了,难以解释梦境

华老爸,华外公,

现在你算是改头换面到北医去当华老师了吗?

后记:

我的好友阿莲昵称他为:华杯杯

所以阿莲的老妈妈看到他也叫:华杯杯

前阵子,阿莲的姨孙女小裴住到她家时做了一个梦,起床后问阿莲:你是不是有认识一位华杯杯?

阿莲吓一跳:你为什么这么问?

(小裴根本不知道有华杯杯这号人物呀!)

原来小裴在梦中听见阿莲的妈妈高喊着:阿莲啊,快点快点,华杯杯住院了,住在北医,我们赶快去看他!!

又有一天,阿莲问我:华杯杯会跳舞吗? 我说他才爱跳舞呢!

居然阿莲的女儿也梦到:华杯杯和一群朋友在唱歌跳舞!

我听了又哭又笑又叫:为什么他不来我们的梦中?为什么他都跑去找你的家人?是因为他知道我和你最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