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变中的不变/周嘉惠(马来西亚)

其实不是现在才有跳槽的风气,早在我刚开始工作时已经非常盛行,从一而终的做法对很多年轻人来说是件很诡异的事情。当时如果在同一份工作做上五年,大家都会觉得不可思议,甚至怀疑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而老前辈则批评不断跳槽形同“吃不了三天饱饭”。

而我,毕业后就是这份工作,一做三十年。相信背后大概少不了好事者的闲言闲语,不过在同一家公司混三十年其实也没想象的那么糟糕,我的一名同事更在这里工作了整整四十年!感觉上,也还好吧?

一般人正常的工作生涯大概四十年,我们这种和公司共存亡的人,感觉不到什么了不得的伟大情怀,倒是很能够深刻感受到在熟悉环境中发挥所长的踏实。也不是真的那么热爱这份工作,就是一个谋生的手段而已,可以忍受即可,不求太多。

社会不断在变迁,十年河东,十年河西,有些公司倒闭了,有些行业甚至被连根拔起消失了。我没去追踪,但总是很好奇那些忠心耿耿的员工之后都哪去了?他们的失业是该怪罪社会?运气?还是什么?小时候遇见过一个末代倒粪工人,他的行当还能在什么地方发挥呢?失业对他来说还不算是绝望吗?

所以,我一直有一种不合时宜的感受:能够在同一份工作做到退休,其实本身就是一种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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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日常/周嘉惠

不知道只是我个人面对的问题,还是其实人人都如此,怎么日子越过越忙,忙得昏天暗地?

自从我家老大在今年上了中学,每天5点半就得起床打点并送她上学。以前离开中学时还满心欢喜从此脱离苦海,不料生命中还有这么一记回马枪!在重新度过了大约三个月这种非人生活后,慢慢也习惯了这样的节奏。

时间经过调整后,工作反而进行得更顺畅了。每天7点左右到校,之后就直奔工业区去各工厂做例行安全检查。经常去的工业区主要分布在莎亚南、巴生一带,如果交通状况不是过于恶劣的话,8点半左右可以抵达,恰好也是工厂开始工作的时间。午休时候,我通常会利用空挡赶往下一站,如果下午需要在同一个地区继续工作,自然就留守当地。工业区通常没什么可吃的,嘛嘛档是最常见的选择,但是他们提供的食物我实在不是那么喜欢,偶尔吃一次还可以接受,要天天吃的话就太伤感情了。所以,我的午餐选择基本有两个,如果赶路,在车上吃饼干(包装上写的是‘健康代餐’),如果不赶路,在车上吃打包的嘛嘛炒面或饼干。疫情发生之后,我几乎都在车上解决午餐,至今不变。

一般到中午之前已经开始神志不清,午餐时候就利用自备的热水、工具泡一杯黑咖啡提神。物价一涨再涨,这是我个人对抗通膨的方法之一,真实版的“盈科而后进”。下午继续工作到大约三点,然后返回吉隆坡市中心接老大放学。回到家后,还有力气的话就准备简单的晚餐,否则出外打包解决。

等太太、老二回家(她们在同一间学校)吃完晚饭,差不多8点钟。之后,一边运动,一边听课、听新闻,或听脱口秀半小时,洗完澡大约9点。9点半,进行15分钟的网上读书会,《孙子兵法》目前我们已经读到<九地>篇,今年应该可以顺利读完。随后指点老大的数学作业,或老二的各种作业。大约十一点,陪老大阅读15分钟的英文,她的英文虽然在年中大考勉强及格,但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这些都完成后,接下来就是去办公室处理文件。整天在外面东跑西跑做检查,打成报告后总得签个名以示负责。同事们准备的工程蓝图也得检查签字。虽然不是天天如此,但是等着处理的文件,多的时候叠在一起可以高达15公分!非常夸张!

回到家,最快12点,最迟接近2点。然后,开始处理《学文集》隔天的贴文。隔天早上5点半,周而复始。

分享这些,目的只有一个:求救。《学文集》缺稿是打从创刊第一天就开始的噩梦,我尽可能不让开天窗的事发生,感谢众多作者长久以来的供稿和投稿,但这个问题始终无法解决。我能够为《学文集》做的:一、继续寻找潜在的作者,二、自己多写一些。实际上每个月都有四到六篇贴文出自我手,虽然用了各种各样的笔名,行文其实并没有特别做出任何掩饰,明眼人一眼就可以看出来。就像孔子所说,求仁得仁,这一切没什么好怨的,都是自找的。但是如今问题出在我的时间周转不灵了,即便12点回到家,还能剩多少精力写文章呢?救兵再不来,恐怕是真要撑不下去了。

在此呼吁《学文集》的读者踊跃投稿。我们只是重在分享个人体验或感悟的人文网页,文字上没多大要求,通顺、达意即可。从2014年2月开始,我们已经撑过了8年半,希望大家帮忙让这个十年计划圆满完成。谢谢!

从猪朋狗友中出发找益友/#啃鸡肋的人(马来西亚)

最近给学生上体健课,提到了我们应远离损友,避免近墨者黑,染上了喝酒吸烟沾毒等三种恶习。讲解时顺口提到了“猪朋狗友”这一个词。

如今在一个班里,家庭背景以英语为母语或是英二代的小朋友不在少数。这些孩子一脸疑惑,很明显,还真不懂什么是猪朋狗友。

“是不是长得像猪,或者样子如狗的人啊?”“不是。”有的很聪明,立刻否决了这个解说。

什么是猪朋狗友?什么是损友?针对课文内容作解释不难,在小朋友的心中建构起正正经经的三观也可以有根有据,一板一眼得很。但是,明白了解后如何应用在生活中,却是后话,也是学生往后人生的造化了。

小时候老师如此教导,世界非黑即白,在当时幼小的心灵中,我也立志要当个好人,不要跟坏人玩的。然而,悠悠几十年之后,却也早发现了在黑白之间,尚有大片的灰色地带,当时的信念根本不能完全站得住脚。一个人,在怎样的情况下沾上烟酒毒,导因不尽相同,却又如此相似。若要总括,不出人性二字而已。我们都只不过是凡人而已啊!

现在对我而言,远离损友杜绝恶习倒不算什么难事。难的是,我发现自己越活越觉得能担得起善友、益友、知交这些分量的朋友还真不容易寻获。

寂寞是人生中的一味苦,且行且品之。

小明的抉择/#练鱼(马来西亚)

这是个真人真事,故事有点长,有点怪力乱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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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明的父亲年轻时在报馆任职,认识一位专门撰写风水命理的专栏作家,两人年龄相仿,久而久之,混成了难兄难弟;作家替人算命特别准,小圈子内小有名气,他替小明父亲算过卦,基本上把小明父亲前半生的大小事都touch到,小明父亲惊为天人,遂把家里的大大小小都带去给作家看前程。

作家把小明三兄弟的事业和学业都说了一遍,唯独到姻缘那一部分,停在小明那儿,作家皱着眉头看着小明,久久无法结案陈词。

“令公子的姻缘,有点与众不同,”作家指着小明说,“他还有一段前世姻缘,所以他的今生姻缘……“作家顿了一顿说,“我无法参透,学艺不精,实在失礼。”说完,拱了拱手,给小明的爸做了个揖。

不过,作家还是给小明的前世提了三点,第一点是,小明的前世,只会出生在子辰申,这三个生肖里;第二,为侯姓后人;第三点,三兄弟的媳妇,名字皆相似。

当年小明还小,家人也不把他的前世姻缘当一回事,前程似锦就好了,前世什么的,听听就好;这段奇特的算命结果,随着时间推进,家人也就渐渐的给淡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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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明告诉我有关他的前世姻缘的故事时,我们正吃着冰条。咱俩当时大概十三、十四岁,刚打完一场篮球比赛。

对华人来说,无论你信奉的是佛教、基督教、还是什么其他教的,对“前世与下辈子”这一类玄之又玄东西,犹如刻在DNA上的生物讯息,无需特别讲解,一点就明。

我默默的听完他的故事,冰条也快吃完,就问了一样东西,“你遇见她了吗?”

“还没。”小明说。

“遇到她你会怎样做呀?”我再问。

“娶她做老婆呗,还能怎样?”小明吃完最后一口的冰条,舔了舔手指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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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岁那年,小明交了个女朋友,名字和他嫂嫂婶婶相似,小明认定就是她了,三年后闹分手。之后,小明陆陆续续交了好几任女朋友;然后结婚生子,过着幸福美满的生活。

他早已把那段“前世姻缘”的神话故事抛诸脑后,不再提起。

40多岁那年, 小明在泰国出了点 “意外” 。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当天,小明在四面佛庙参观,走着走着被带入内庙,突然间几个和尚,从庙的四个角落冲向他,个别拿着粗粗的木棍,不分青红皂白,朝他就是一顿暴打。

待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庙内的床上,全身酸痛,吓得马上检查身上钱财证件,幸好东西都在。走进来的和尚会说中文,告诉小明说:“你被恶灵附身,我们知道你是好人,所以替你驱魔。”

和尚们替小明搽药包扎,吩咐他休息一会,就可以离开了。领小明离开时,会说中文的和尚突然停在庙门前,转过头问小明,“你知不知道你有一段前世姻缘?”

快三十年了,竟然有人再度提起这事儿。

小明点了点头,表示有人在他小时候稍微提过。和尚又问:“你知道怎样才会遇到她?”

小明耸耸肩,表示不知道。和尚说:“她的颈后有个胎记,时间到了,她自然会来找你。”

若干年后的一个午餐聚会,小明和公司的同事们说起胎记的故事。

话说,在冥界排队时,会有人不愿意喝下孟婆汤,选择了保留前世的记忆。对付这种不按SOP行事的人,冥界只能请你从孟婆桥跳下,花五百到一千年的时间,游过忘川,到达彼岸,带着前世的记忆去投胎。

前提是“如果你能游过忘川,到达彼岸”。

很多选择“游忘川”去投胎的人,最后会因为一望无际的忘川、无止境的在川上漂游、耐不住寂寞、或者意志力不够坚强等因素,放弃坚持,乖乖回头,喝下孟婆汤,循正常的途径投胎去了。

对于那些成功到达对岸的,牛头马面会在她或他的颈后,留个胎记般的记号。如百米游泳冠军般,给个奖牌,以资鼓励鼓励。

饭后,一位平素不大接触的女同事,敲门进入小明房间,问道,“老板,我颈后这颗算不算是胎记呀?”说着,把头发梳起,让小明看。小明注意看了一下,果然是一个肉色的胎记,形状像个葫芦。

女同事走后,小明马上调阅她的资料,发现是申猴年出生!各位看官,要知道,此时小明的心脏,正大力的蹦跳,要不是被封在体内,那颗心大概已从五楼跳到一楼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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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怎样了?”我问。“我摇个电话回去问我妈,问她记不记得以前作家提过的‘姻缘三点’?”小明喝了一口expresso,缓缓地说。

小明的父亲刚离世,而作家早在十多年前的一次入屋劫案中,被劫匪意外刺伤,抢救无效后,驾鹤西去了。

“Auntie怎样说?”我问。“我妈都记得作家提的那三点。除了‘侯姓后人’那条;基本上,那位同事,连名字也和我大嫂弟媳的相似。”。小明说。

“那太不可思议了!”我发出一声惊叹。要知道,分别在两个不同的国家、未曾谋面的两个人,说同一样事情;而这位完全在状况外女同事,竟然符合四个条件中的其中三条。

那不是用“巧合”两个字可以凑合形容的。

“你有让你的女同事知道你这段‘前世姻缘’的故事吗?”

“当然没有!”小明瞪我一眼说,“‘糟糠之妻不可弃’你听说过么?”

“小时候问过你,当你遇到她时,你会怎样做?”我说,“那时你给我的答案是,‘娶她做老婆’。”

“别自欺欺人啦,朋友。”小明笑说,“那是前世姻缘,我今生和她没有任何关系,我甚至不知道她的家庭状况,哪里毕业等等。”小明继续喝他的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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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又是同事聚餐,回程时,小明载了几位同事一起回公司,那位女同事恰好也在车上。

几位女生在车上,叽叽喳喳的谈起单眼皮、双眼皮事宜。

“我妈说,咱们侯家血统的女生,都是丹凤眼……”那位女同事说。

“对不起,小程,你妈妈姓什么来着?”

“姓侯。”

小明的车子滑了一下,“轰”的一声,撞去路旁的隔离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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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沟”这个词语或许会消失/#刘姥姥的孙女儿(中国)

我和母亲上街逛马路,是很难得的,记忆中只有一次,而且还真的只是逛逛。经过延安路新会酒家,母亲问我:“你肚子饿吗?”

“我不饿,你呢?”

“我也不饿。”

于是我俩又向前逛,看看这、看看那。我和母亲上了一趟街,什么也没买,什么也没吃。

母亲已经故世。回忆母亲的性格时,想到这件事,心中颇为难受。母亲是个凡事首先想到对方感受的人。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她出生在农村,那时,无论城市还是乡村,接受的家庭教育还多是孔孟之道的儒家学说,1919年打倒“孔家店”的运动,母亲一无所知。设身处地、唯他人所为是我外婆从她懂事开始就要她修炼的品质。外婆不识字,但有“三纲五常、三从四德”的文化修养,那是太外婆、外婆、母亲,一代代言传身教,流传下来的。母亲因为一场大病,失去了街道工厂的一份工作,没有收入。我呢,也只是有每个月维持孩子和我温饱的一点工资。囊中羞涩,没有逛街看店的奢望,更不敢轻易掏出袋底,去满足购物的欲望。上街没让母亲尝尝家里吃不到的味道,这事成了我的心病,以致晚上都做起梦来。我梦见母亲,问她:“你跟我上街,想吃什么,你就说嘛,为什么要问我‘饿不饿’?”母亲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转身走了。我追啊,追,最后摔了一觉,醒了。

如今我自己做外婆了。女儿与我没有逛马路一说,要出门做什么事,目标很清楚——到某个印象城买衣服,去某个饭店吃饭,衣服的款式、颜色,什么招牌菜,特色菜,脑子里都已经选定,很清楚。我不会再像我母亲那样毫无定性地去问女儿“饿不饿”、“吃什么”这种问题。在我与女儿之间,在吃穿上没有这种问答式语言。

两代母女相处的代沟很大,非常明显。这代沟产生的原因不是年龄的问题,而是两个社会经济和文化思维传统的不同而产生,是我母亲、我、女儿三代之间的经济收入不同和待人处事的文化观念不同而产生。

我的朋友最近有点苦恼,跟我说了这么一件事:他的孙子要升高中了,孙子对绘画艺术很有兴趣,老师也觉得他在绘画上有一定的水平,并且主动提出要帮助他提高绘画能力,鼓励他报考艺术学校。作为爷爷——我的朋友,觉得这很好啊,学习和兴趣难得一致。但是,孩子的父母不同意,一定要孩子报考普通高中,以后考大学。那孩子心虽不悦,但也拗不过爹娘。我的朋友就想不通了。

以前,只有在老一代人中,有的认为绘画啊、音乐啊,舞蹈和体育啊,只能作为余兴活动,不是正经的专业,常常不让孩子正经摆弄。后来这些艺术因素又成了报考名校的加分科目,慢慢地又变为成千上万中考生、高考生中艺术生的敲门砖,有个老师辅导,是许多家长求之不得的。怎么,自己的儿子、媳妇就不愿意,代沟颠倒了吗?在人们的习惯意识中,“代沟”中代表陈旧观念的常常是长辈,代表时尚观念的常常是小辈。

代沟,什么是代沟?其实“代沟”一词的意思是很狭义的。“沟”在这里是隔阂、距离的意思,“代”是指长辈、小辈两代人之间一二十年的年龄差别。词典上解释说:“代沟”指两代人之间在价值观念、心理状态、生活习惯等方面的差异。词典在这个词语所体现的隔阂、距离的沟壑里几乎填充了人生所有的内容。然而“价值观念、心理状态、生活习惯”每个人跟别人都是有区别的,哪怕是同时代的人之间在认识和行动上,也会有各种隔阂和距离。如果追究为什么两代人之间会有隔阂、距离,年龄不是根本原因。

有一对父子,父亲总是嫌弃儿子用钱大手大脚。小时候儿子吃什么他就嫌什么:“我们省死省活地,连鱼也不敢多吃一条,你倒是,上午吃了冰砖,下午又吃冰淇淋。”儿子成家后,又嫌他:“我们那么大年纪,还自己拖地板、擦油烟机。你倒好,连洗碗洗衣服都叫家政。”其实他儿子在外资公司工作,年薪近百万。白天公司里管着几百个中国IT员工,晚上要跟地球对面的总部老板电话汇报工作什么的,总是不能好好地休息。

后来当爹的退休了,退休工资年年得到增加,儿子也常常给他钱。后来,他也觉得儿子工作确实辛苦,请一两个小时的家政也合情合理。不管什么原因,父与子的价值观念靠齐了,代沟没了。

当然,现在还有这样的情况:

一般年轻人逛马路累了,就拐进咖啡店或者甜品店坐下来,要一杯咖啡或者甜品,全身放松地休闲一下。但大部分老人不会,不是在背包里重重地带一杯水,就是要忍到回家才喝。这也许就是在消费观念上的“代沟”。然而这个“代沟”也在渐渐地缩短。听说每天喝一两杯咖啡,对心脏有好处,老人们对这样的效果很能接受,再加上咖啡的种类越来越多,口味的选泽范围越来越广,现在,老人喝咖啡不在少数。“代沟”是不是也在缩小?

社会在前进,经济在发展,老人的价值观念、心理状态、生活习惯在改变,再说,老人与下一代各自独立,互相不再干涉,“代沟”是否也在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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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是代沟/土灰狼(马来西亚)

和母亲渐行渐远的日子,已经到了。

昨晚得知,继父的哥哥(也就是我的‘大伯’)去世了。丧礼会在老家马六甲举行。当时我心里想,母亲不知道会不会出席丧礼?在正常情理上来说,她当然应该出席。丈夫的哥哥死了,没特别原因的话,当然是应该出席丧礼啊!顺便照顾老公,安抚他的情绪吧?那为什么我脑海会出现这个疑问呢?因为我母亲不是一般人。大伯的孩子们早知道患病的父亲将不久人世,本来就安排了在月尾让大伯和他的兄弟姐妹们来个大合照。但是因为大伯的病情恶化的很快,所以叔叔阿姨们(包括继父和母亲)已经在一个星期前提前和大伯一家拍了全体照留念。

果然,今天母亲打电话给我,叫我不用出席丧礼。她自己也不会出席,因为“上个星期才见了他最后一面”。我听了她的话,无语。让我更加生气的是,她转头就跟我妹妹说,我也不会出席丧礼。自己无礼,还要拖别人下水?!

那边厢,继父打算明天就回马六甲。母亲却问他,为什么这么赶着回?过一天再回吧。大伯的出殡仪式,安排在大后天,继父已经归心似箭。大伯在他小时候,和许多家庭的长男一样,做工帮忙家计。而且是手足啊!我不知道这些话母亲是怎么说得出口的。

母亲的性格很怪。很多的行径,仿佛是要把自己表达的和别人不一样。她爱说什么“阎罗王要你三更死,谁人可留到五更”,“人都死了,还有什么好看的?”她连自己的亲姐和亲妹的出殡仪式都缺席了。所以,在和她住同一屋檐下的妹妹一家3口确诊冠病,怕感染到她和继父而隔离在房间的时候,她大剌剌的打开他们的房门,不戴口罩,并且用他们的餐具吃他们的食物……

她仿佛放弃了生命,每天就是吃喝拉撒,看电视。最近这一年变本加厉,变得超级懒惰。退休在家却不煮饭,不动一根手指做家务。甚至继父从外打包食物回来,连垃圾都是继父倒的。溺爱,大概就是我继父对母亲的态度。

之前我还尝试过对她“晓以大义”,要她运动,要她多出外走动,见见朋友。无奈,这些话都如同针掉落大海。到最后我才发现,她压根儿不想改变。如果我坚持以为自己可以改变她,受伤害的反而是我自己。罢了,这是她的人生。套她自己的话,她退休了,退了下来,就只是想悠闲一点过日子。但是“悠闲”和“懒惰”是有分别的。和她同住的我的妹妹,当然更无奈。每每向我投诉的时候,我只是说,“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有一天,当大家不再关心你,不再主动和你说话的时候,那就不再只是“代沟”一词那么简单的原因了。

  • 摄影:周丽雯(澳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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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已了——华海鹤与我/#周燕燕(台湾)

华老爸,华英雄,华外公,老华

他是我的帅哥(其实他本人没那么帅啦)

我和他是在文化大学他们物理系办的舞会中认识的,我对他一见钟情:

外表温文儒雅,头发长到耳根,当年穿着米色的喇叭裤,他来邀请我跳舞!

我们爱听国语歌曲、西洋歌曲,甚至黄梅调!

有一次,我俩从永康街走路回到三张犁,一路唱完整出电影《梁山伯与祝英台》从头到尾的每一首黄梅调!

从此他就认定我了~

我们相知相爱而结婚

生下了女儿小芸

又生下儿子小飞

今年小芸42岁,小飞38岁,他们是我们的宝贝!

小芸的儿子阿泰(国二)

小芸的女儿小热(国一)

这两个小外孙,从小,每个星期五傍晚,会来华外公外婆家吃晚餐,住一晚

好奇怪,每个星期进到外公外婆家,桌上都会有“小天使”送他们的礼物

现在这位小天使真的到天上去做天使了!(每个星期的礼物都不一样,小天使是很辛苦的)

我们家住基隆路的忠驼社区,也就是在信义路光复南路口灿坤的后方

华外公会陪我到光复市场买菜,或到吴兴街菜市场买菜

小朋友最爱吃我煮的炸酱面、榨菜肉丝面、素十锦、鲑鱼茶泡饭、醉鸡、醉猪蹄……

华外公最喜欢周末的到来,他负责吸尘拖地、打扫厕所;我负责厨房烧菜,切切弄弄忙着做菜时,他总会学小朋友问我:外婆,今天吃什么?

夏天的饭后,华外公会刨芒果冰给大家吃!

他特地买了一台小剉冰机,将两三颗芒果 部分切成块、部分打成泥后,铺在碎刨冰上,再淋上炼乳!

阿泰曾在作文中提到这段,写下:

这真是人生一大享受~

华外公是个有个性、爱打抱不平的侠士

大学时他带我去看电影,若买票人群中有人插队或黄牛,他一定大声揪出来,甚至跑到最前面维持秩序

我常说:你应该去当警察

他热心公务、支持环保、他会骑着脚踏车,到处去撕路边墙上张贴的广告贴纸,我称那个动作叫:撕榜单

他对政治的不满,会上街参加游行;对小区的不满,会大声疾呼

邻居给他取个绰号叫:华英雄!甚至路上偶遇,直接喊他:英雄

他的兴趣很广,所以工作经历很多:

唱片制作人,也会作词作曲

织带贸易的业务员,因此学了一口流利的台语

自己组装电脑,开过电脑外销公司

汽车修护,还经营过专卖二手汽车

退休后喜欢上电脑动画,就自己买书自学

最让他津津乐道的是:

他的一位好友袁兄,找他共同装设与维修气象的装备,他们出差过台澎金马,甚至到过南沙群岛的太平岛

架设了九座探空的设备恩和几十座探空任务的成功

他喜欢海洋!

他最喜欢那段多次坐“中”字号的军舰,去太平岛工作兼旅游的时光!

最近袁兄还告诉我:有一次因为海浪太大,浪打到船上甲板的钢板都裂开,老华还帮忙修补焊接!

他自认为是:蓝波(电影第一滴血的男主角)

他认为没有什么事能打倒他击败他

他是半夜在家里往生的,有人问我:他怎么没有跟你求救?

我说:他是个强者,他绝对不会半夜来吵我睡觉,他一定认为他自己按摩一下,或睡一觉起来,隔天就会好的

他的才艺太广泛了,琴棋书画样样都会

大同初中弦乐队,师大附中管乐团,文化大学还组过吉他团担任主唱

我们退休后,他在淘宝买了各式各样的乐器

他说他老的时候要吹奏,我问他:你现在还不够老吗?

我在想,可能他认为我身体比较差,他会先送我走,然后当他孤独时,才会拿出这些乐器来把玩

他很喜欢跳舞,尤其是慢四步BLUES

他会耍浪漫地拥我入怀,在我耳边轻声说:跑不掉了吧~

当舞池没人的时候,他一定硬拉着我下场独秀,像在宣示主权:这女人是我的

他唱歌很好听,所以各路朋友都喜欢找我们去唱KTV,他很会带动现场。甚至我和他两个人也会去KTV玩一个下午。

我喜欢听他唱歌:<驿动的心>,<张三之歌>,<一翦梅>,<晚安曲>,<舞女>,<神话>,<花心>,<后来>,<旧梦>,<情难枕>,<你怎么说>,<我最亲爱的>……

他唱西洋歌曲更吸引人,因为他英文发音很正,腔调及韵味都好好听

我常跟他说:如果我先离开人世,你还是要一直唱歌给我听唷!

他很节省,什么东西都舍不得丢掉,什么东西也都会修理:水、电、瓦斯、厨具、马桶、小孩的玩具、我的雨伞、项链、耳环、眼镜、皮带、皮包、鞋子、水泥、木工……

我家的墙壁是他自己粉刷,地板是他自己买材料铺的,甚至房间顶上的壁柜他都自己做过

他的头发都自己剪,我也没看过他是怎么剪的

反正还剪得不错,小外孙的头发也是他剪的

他老了,牙齿掉了,萎缩了,但就是不肯看牙医(可能是他曾经有一次抽神经痛得半死的阴影)他就自己买材料磨假牙,还制作了多副假牙呢

他是个大胆的老顽童!我们带着两个小外孙去大安森林公园学直排轮,他自己也闷不吭声的去买了一双直排轮,暗中学习,径自穿梭在公园的隐密小路中;后来他还买个大滑板,在偷偷自我练习!

民国106年冬天,我们去北海道,他虽然67高龄,却跟着女婿、女儿、2小外孙一起学着滑雪,看他开心的驰骋在白雪癫皤中,我也服了他!

我不太去管他,因为他是说不得的,一说他就会生气,我们就会吵架

他会使用缝纫机修补衣裤,还会刺绣做美劳,用肥皂刻图章

他会包豆沙粽(从头到尾),还会和面做馒头、包子……

所有我不会的他都会,唯独他不会烧菜

因为他说我烧的比他好吃

他也会画画

在我们结婚(67 01 29)(编按:即29/1/1978)的前两天,他完成了一幅油画:《爱在夕阳下》

有海洋,有太阳,有绚烂的天空,有两只鸟:意谓着他引领着我,在浪漫的夕阳余晖中,翱翔玩乐

他离世后,我过70岁生日,小飞以这两只鸟的形状比例,设计了一款项链坠子:正反两面,居然分别是画中的这两只鸟!

我惊讶!我泪崩!我挂在心头~

他很照顾我,这40多年来,只有他出国,我才会倒垃圾,我没使用过吸尘器,我没洗过马桶、浴缸、纱门、纱窗、抽油烟机,全都是他在做,我连录影机都不会使用!

他走后,我常常站在阳台(我家住九楼)对着天问他:华海鹤,你为什么不告而别?你为什么不入我梦中?我不贪心,我只希望你回来亲亲我,跟我挥挥手说声bye-bye!

后来有位朋友告诉我:他不敢回来!我问为什么?

朋友说:他不敢回来,因为他怕他回来看到你,他会舍不得走……

我听完大哭!然后,我就放下了~

从此我都对着天,感谢老天爷,感谢华老爸,感谢一切的一切!

他不止一次的跟我聊过,活到这把年纪,什么好吃的都吃过了,出国也玩了好几个国家,两个小外孙也长大上中学了。就算现在离开人世也没什么好遗憾的!

他在10年前就跟我说过他要器官捐赠,还要大体捐赠,我说我舍不得,我不想帮他完成

有一次他生气了:为什么我的最后一件事情,都不能自己决定!

我人都走了,只剩一个臭皮囊,能够奉献给医学院的学生,不是很有意义吗?

为了这桩事,我还到北医社工室请教过社工人员两次;更特地去北医第三大楼听器官捐赠的演讲

虽然我心里是抗拒的,但当我和小芸、小飞共同签下大体捐赠同意书时,我们是骄傲的!

因为我们在疫情期间,困难重重的环境下,终于完成了他的心愿!

他师大附中的陈同学写了一段:

清晨迷迷糊糊做了一个梦,梦到华班长,他说他因为要改名字重考,所以假借死亡改头换面。 我一时不知所措就醒了,难以解释梦境

华老爸,华外公,

现在你算是改头换面到北医去当华老师了吗?

后记:

我的好友阿莲昵称他为:华杯杯

所以阿莲的老妈妈看到他也叫:华杯杯

前阵子,阿莲的姨孙女小裴住到她家时做了一个梦,起床后问阿莲:你是不是有认识一位华杯杯?

阿莲吓一跳:你为什么这么问?

(小裴根本不知道有华杯杯这号人物呀!)

原来小裴在梦中听见阿莲的妈妈高喊着:阿莲啊,快点快点,华杯杯住院了,住在北医,我们赶快去看他!!

又有一天,阿莲问我:华杯杯会跳舞吗? 我说他才爱跳舞呢!

居然阿莲的女儿也梦到:华杯杯和一群朋友在唱歌跳舞!

我听了又哭又笑又叫:为什么他不来我们的梦中?为什么他都跑去找你的家人?是因为他知道我和你最好吗⋯⋯

改变我人生轨迹的2小时/猫猫(中国)

我们十连所在的四矿,在长兴县、安吉县和吴兴县三县交界的地方。虽说隶属长兴县,距离长兴县县城雉城镇却有百多里地。即使去最近的小镇和平镇,也得走十四五里地。因为地处偏僻,我们很少有文化生活,连看一场电影都很难。

在我连水稻梯田最上头不远处有一座水库。水库边上有一座二层楼房,这是当时四矿最高的建筑。1968年,这里是嘉兴地区五七干校,1970年以后,又挂起了嘉兴地区党校的牌子。后来干校撤销了,只剩党校在此轮训党员干部,一期一期办班,学习马列理论。

最初我们去那里是为了蹭电视看。电视机放在一个较大的房间里,往往是我们的人挤满了这个屋子,好像是十连在搞活动。

好像是1973年吧,党校开始办马列学习辅导班。当时,知青杨张乔还是一个代理指导员,想出了一个现在看来很了不起的主意:组织连队报道组成员去党校旁听。就是这个主意开始改变我的生活。

报道组当时有十来个人,文化水平从小学到高中的都有。党校先后办了《共产党宣言》、《哥达纲领批判》、《国家与革命》等马克思主义名著的辅导班。即使我这样的高中生水平,也从来没真正接触过马列原著,靠听课是听不懂的。为此,杨张乔特意邀请了党校两位理论教员来连里,倒了两杯白开水,请他们与报道组成员座谈,意在请求收留我们作为校外学员,帮助答疑解难。我们的作业,请老师给我们批改。

来的两位老师一位姓沈一位姓刘。沈老师年长些,单名秋,瘦高个,带着深度近视眼镜,举手投足中透着一种学者的儒雅,平时不苟言笑,不像刘老师那么好亲近。我觉得人如其名,沈老师就像深秋带一点萧瑟,又深不可测。

待听明白杨张乔请他们来的意思,他微微笑着,好像是对刘老师说话:“人家请我们喝茶,我们总要说几句。我们也有过年轻的时候……”这第一句开场白,就让我心里暖暖的,有一种莫名的感动。接下来的第一次书面请教,我就表达了对他的感谢,以及敬仰、敬畏之情,就像小学生面对大学教授。

后来,报道组几个对学习马列著作特别感兴趣的人经常主动去沈老师那里。我、高明月(团支部副书记)和沈玉燕(畜牧班副班长,后来是连队会计)三个人还常常交流听课笔记,讨论,写出学习心得主动送给老师批改。有时候,沈老师会把批改意见写在其中一个人的学习心得后面,让我们传阅。

如此交往了一段时间,我发现沈老师给我的批语越来越详细,要求也多起来。他鼓励我,说我的基础好,有潜质。当时正说要“建立宏大的工农兵理论队伍”,沈老师认为我应该以此为目标作出努力,他愿意指导我。

老实说,此前我从未想过要做个理论工作者。我的天性是感性占上风,就是个文学青年。潜意识里,我甚至很排斥理论一类的东西。可是当时怎么会接受这样的指导呢?我想,第一,难得在他这样一个正宗的理论教员主动提出来。对于我敬仰的人,即使无辨真伪,我也会毫不犹豫地听从。第二,文革前所受的教育,已经激发起并让我习惯了通过学习来满足精神需求,然而在那个年代,除了像世代农民那样干活,几乎没有其他的精神文化生活,上大学希望渺茫。突然撞上一个可以信赖的导师,那种内心的渴望看到了希望,好像沙漠里的人突然望见绿洲,我有点喜出望外。

我没想到的是,在我表示愿意听从指导以后,沈老师竟要我承诺“坚持到底,决不反悔”。后来,这个承诺让我吃足了苦头,而我的人生也由此改写。

沈老师的指导非常“原则”,就是要我系统地自学马列原著,不要受别人解说的干扰。他说,脑袋长在自己的肩上,要自己看,自己想。不要偷懒人云亦云。

为了督促我做到这一点,沈老师要求我每天必须读满2小时马列原著,并要记录这2小时是怎样积攒而成的,读了什么文章的第几章节及相关札记等。读相关参考书都不能算在这2小时之内。每两三天就要交一次记录。每旬交出一篇学习笔记。

这个要求看似简单,实行起来却非常难。

首先难在没时间读书。

我们每天光在地里干活就有10个小时。午休时间,我一直在收听广播英语教学节目,已经无时间可挤。晚上,不是报道组、团支部就是夜校、宣传队开会、学习、活动,难得有晚上空闲的。忙完这些事,差不多就10点了。上床以后,看书,写日记。为了完成2小时的读书规定,我常常要到凌晨才能睡觉。很多次看着看着就睡着了,醒来再继续看,就像现在有些高考前的学生。也就在那时候,我学会了坐着甚至站着打瞌睡。只要有那么几分钟,精力就可以恢复。

即使这样,2小时还是保证不了。慢慢地,我学会了提高办事效率来挤出时间。比如,在参加一些无关紧要的会议或者听人聊天的时候,我会同时做些必须完成但不需要大块时间或集中精力的事情,像修改黑板报文章、拟发言稿、看参考书、打草稿等。以致后来我看书的时候手里不做点别的事情就觉得很浪费。

其次难在身体吃不消。

我从小身体差,几次病重差点没命。中学毕业时,因为严重神经衰弱,学校没有安排我下乡,把我转到街道待分配。后来知青百分百下乡的政策下来,因为家里已经有两个兄弟下乡,我才优待到兵团。到四矿不久,我就生病了。天天低烧,骨瘦如柴。卫生员说二级风就可以把我吹倒。营部医生没法治,带我去湖州的大医院看病,也没有诊断出究竟是什么病,就一直没有治疗,在病床上差不多躺了半年。直到1978年回到杭州,我才知道我的肺部已经钙化——原来当初得的是肺结核!惊愕之余,有点后怕,更多庆幸,人的生命力真的不可思议啊。

现在看来,1973年我的肺结核应该正在自愈中。每天体力劳动强度大,又要挤时间读书写文章,只有6小时的睡眠,身体应该是吃不消的。

为了保证身体能够承受这样的负荷,我调整了作息安排。增加了早锻炼。每天早上5点多起床,绕山坡跑步三四千米,然后神清气爽地在山坡上读原著。干扰少,效果挺好。到离上工还有半个来小时,回来洗漱吃早饭出工。晚上再看情况抽20分钟10分钟地读满2小时,不再熬夜。实在完不成,星期天补上。秋天天气转凉后我又加上洗冷水澡,一直坚持到1月份。

我的身体不可思议地好转,在此后的几年里,逐渐达到我一生健康的最高峰。我体会到,体育锻炼和体力劳动,与脑力劳动交替协调,是最健康的生活方式。感觉生活很忙碌,但有条理,有节奏,有收获,心里充实、开心。心情愉悦对康复应该是非常有益的。

最难的还在于——读不懂原著。       

我以前偏文科,看小说一目十行,遇到大段议论性文字就跳过不读。书看多了,理解力也强。可读马列原著完全不一样。读马列原著的时候,首先要改变快读方式,老老实实逐字逐句读过去,先把意思读懂。因为不懂理论术语,不了解马克思、恩格斯原著的历史背景,读完了往往不知道书中讲了点什么。特别是读恩格斯的经济著作,简直就像刚认识26个字母的学生就被要求阅读英文书籍一样。

为了弄懂文章的意思,我就像初学英语的人一样,一字一句地理解句意,读完一个自然段,用自己的话把段意概括出来。再通过一个个段落大意,搞清楚全文的基本观点。马克思、恩格斯本身都是学者,他们的文章往往容量很大。有时候看看只有一两句话,却像中国的典故似的,后面的背景故事宏大而深奥。所以,要真正读懂一篇文章不容易,有的需要花费一两个月时间。

不过,读原著再难,与写读书心得一比,还是小菜一碟。

记得第一篇学习心得交上去,沈老师批了个“1分”,还说是看在我的态度认真才给的。沈老师吝啬表扬,很少表示满意。我想他以前一定是高估我了。他不知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硬要脑子里连个写理论文章的基本词汇都没掌握几个的人写出个子丑寅卯来,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好在我对他的苛刻、挑剔从不反抗,一边自我检讨,一边嬉笑着申述理由,一边保证以后加倍努力,让沈老师在“恨铁不成钢”之后,仍然能够松开眉头。

偶尔,沈老师也会“给颗糖吃”,借一些文学名著给我看。像《契柯夫短篇小说选》、《静静的顿河》等。我家的书橱里,还有一套旧的《卡拉玛卓夫兄弟们》就是他送的。谈起文学来,我们之间的对话就会多一些,我的自信心也能恢复一点。

倒回去看,我那时候真的够努力。其实没有人逼着我,都是我自己逼自己。党校办班间隙,沈老师休假离开四矿,特别是1974年年末党校停办之后,面授就变成了函授。我一直按照约定,每隔数天就托人带出或寄出一封信,里面是关于读书的汇报。而沈老师也一直坚守承诺,对我的“作业”细加批改,然后寄还给我。有时候我自鸣得意的作业,会被批出好多错误,让我心服口服,因而始终不敢翘尾巴。

在前后两年时间里,通过每天的2小时,我通读了《马克思恩格斯选集》四卷、《列宁选集》四卷、《毛泽东选集》四卷等,因为原著涉及而扩展阅读如黑格尔、笛卡尔、普列汉诺夫等自不待言。

1974年,全国大搞“批林批孔”运动,我连办起了政治夜校。除了副指导员杨张乔,我和沈玉燕、高明月等理论学习积极分子都是夜校的讲师。

我们多次讨论夜校的教学内容,开课讲《哥达纲领批判》。也讲了《儒法斗争史》,却重点讲史,不联系社会上的路线斗争,不联系连队实际,单纯讲理论。我想,这与沈秋老师坚持学习马列原著的原则是分不开的。

因为学习搞出了名气,团部宣传股把我借调去搞新干部培训。我做了一个学习《哥达纲领批判》的辅导性发言。课后,有一个高我一级的中学校友说,就像跟着我逛街,从这个店出来又进那个店,目不暇接,有点跟不上。主管培训的沙副政委总结的时候,让那些连以上干部们别自以为是,以后再培训,就让战士来给干部上课。我想他是拿我说事儿。

1974年下半年,四矿的党校停办后没有再回来。第二年,沈秋老师调动工作离开了嘉兴党校,“函授”的事情自然而然就中止了。当然,我也没有成为一个真正的理论工作者。其实,结果并不在于我做什么工作,而是阅读原著让我成为了怎样的人。

1978年春节以后,我被借调到长兴中学当教师,教政治。老教师听了我第一堂课以后,就问我以前是否当过教师。他们觉得我在课堂上非常老练,根本不像新教师。

在代课期间,我有机会参加了一次浙江省高校政治专业师资班的招生考试。招生的老师在看我飞快地做完两道题后,就走出去和长兴中学的陈书记聊天,说“她答题一点没问题”。师资班的录取通知书发送的时候,我已经在出版社工作。该大学为了要回我这个学生,还与出版社“打官司”到省委宣传部。因为出版社领导的真诚挽留,我留在了出版社。

那段学马列原著的经历,并不是我坐到编辑岗位上的直接原因,但我自此开始的人生高峰,却是由它铺垫而成的。

1978年回杭时,我已经快30岁了。改革开放,让我拥有了发挥才干的机遇。一个高中生要在出版社站住脚,工作上必须做出好成绩,还要赶快考出高等学历。同时,我还要恋爱、结婚、生孩子。几件人生大事集中到一起,我并没有手忙脚乱,却充满了幸福感——经历了8年的下乡生活,我终于有机会在自己喜欢的岗位上发挥自己的才干了。

面对新的岗位新的生活,我保持了读原著那段时间的生活方式,早上跑步到公园里,在路灯下读英语。下班以后,我留在办公室继续学习、编书稿。

自学考试没时间上辅导课,每一门课都是“临阵磨枪”。我甚至没有时间把教材从头到尾看一遍。怀孕的时候,我走路上班,边走边背诵必须记忆的考试要点。就这样,每一门课我都是一考通过。

我的本职工作也做得如鱼得水。老编辑们常拿我教育那些新进社的大学生,说我的实际水平超过了文革前的大学生。

最有意思的是,我的思维方式、学习方式和生活方式,不经意间影响了儿子,使他从小就热爱学习,也善于学习,从小就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也知道怎么去做。

不仅如此,我还在家庭教育科普宣传方面发表了300余篇文章,出版了十几种书,在各种人文大讲堂和家长学校讲课,帮助家长改变教育观念和方法。

这一切,让我觉得人生美好。

回首往事,在兵团的5年,加上兵团转为地方后的3年,是文革中后期。我回杭后不久,改革开放的新时期就开始了。沈秋老师把学习马列原著当作学问来做,是那么契合新时期的特点,使我觉得阅读原著的日子,简直就是在为完成进入新时期的转折而做准备。它充实了我的心智,强健了我的身体,调整了我的生活方式,让我在机遇出现的时候就能够一把抓住,与新时期齐步前进,并且心无旁骛,胜任愉快。

是沈老师用“2小时”引导我进入人生的新天地,他是我生命中的贵人,感谢他。

  • 摄影:周丽雯(澳洲)
  • 主题:转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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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炸弹上的思考/周嘉惠(马来西亚)

我的职业是电机工程师,日常工作就是四处去各种工厂、大楼定期检查它们电力系统的安全。也无所谓好不好的一份工作,反正就是谋生的手段而已。

两天前某家工厂的维修部主管一早来电,告知厂里其中一架变压器的油量显示仪转变成红色了,问那是什么意思?红色代表油量不足,可是变压器漏油了吗?没有迹象。没有漏油而显示油量不足,那事情可是大大的不妙了。

恰好这间工厂在不久前才委托我为厂里的所有变压器去进行一次安全检测,检查方法就是取一瓶变压器内的绝缘油去化验。马来西亚法律规定变压器的绝缘油每五年必须检测一次,至于应该检测什么则语焉不详,反正就是大家凭良心。通常,安全和检测费用之间需要权衡,一般都是两年做一次最基本的介电质力(dielectric strength)检测,过关就算了。这是应付法律要求的做法。

如果客户愿意多花一些预算在设备安全检测方面,我都会建议他们每年进行一次全面的变压器检测。这是国际标准做法,比我国法律要求的虚与委蛇式办法可靠得多。这家工厂委托我做的就是全面检测。绝缘油的样本早几天已经送去化验室,可是分析结果还没出来。我和化验室商量,事情苗头不对,是否可以先做这一架变压器的溶解气体分析(dissolved gas analysis)?这是一家专门针对变压器进行化验的国际实验室,他们经验丰富,一听油量显示仪变色就二话不说满口答应。

正常情况下,变压器绝缘油里的溶解气体含量应该很低,但是如果变压器发生故障就不一样了。这一架变压器的绝缘油分析出超高含量的氢、甲烷、乙烷、乙烯、乙炔,超标几十到几百倍。特别是乙烷、乙烯乙炔,它们在这里出现的唯一原因就是受热,什么样的温度?乙烷、乙烯大约300度摄氏,乙炔700度摄氏。是什么导致如此高温的出现?唯一的解释就是电弧。电弧是导电体和导电体之间,通过绝缘体(在这里就是变压器的绝缘油)而发生了短暂的通电现象。

在绝缘体中发生通电,绝对是电学中的大忌。持续不断的电弧导致溶解气体不断冒现,在达到饱和后,就直接转化成气体。在变压器中不断增加的气体,最后造成气压,把变压器里面的绝缘油往下压,压到一个程度后油量显示仪以为油量不足了,于是变色。如果放任不管,气压继续增强,最后绝缘油可能降到导致发生电弧的部位暴露,那么唯一的后果就是发生大爆炸。这一切都说明一个简单道理:这一架变压器是时候报废了。

理性来说,自然是在大爆炸发生之前断电,防患于未然。但在现实中,不同的人关心的事不一样。变压器断电意味着停产,这是所有工厂最不愿意见到的情况。维修部主管顿时成了管理层怀疑的对象,你说的有根据吗?你知道停产公司要损失多少钱吗?主管招架不住,开会期间和我电话连线,让我来向管理层解说。

管理层问,最坏情况是什么?发生爆炸。爆炸变压器就不能用了?不止这一架变压器不能用,旁边的另两架变压器也凶多吉少。那么假如我们现在减低用电量是不是可以延长使用一段时间?当你发现自己坐在一颗炸弹上,你关心的是万一炸弹爆炸,自己会损失衣服、首饰、包包?你关心是不是还可以安全坐在炸弹上两个月?两星期?两天?不!你得马上把炸弹拆除!你得马上逃离现场!工地到处可见的“安全第一”标语就仅仅是黑色幽默吗?

风险管理的最基本公式为,风险=发生的几率x后果。以当下的情况看,爆炸发生的几率很高,后果很严重,结论就是风险很高。作为工程师,我只能向管理层分析问题,最后决定权在他们手上;如果皇帝不急,太监再急也没用,我其实是无权鸡婆的。

所幸的是,最后管理层决定马上断电,等于拔掉炸弹的雷管,那就天下太平了。没完的是,我得写一个报告给厂方,好让他们向大老板交代停产的决定。挑灯写报告的结果就是没时间写《学文集》的文章,然后2月9号我们开天窗了,背后的故事就这么一回事。

  • 附图:变压器。摘自维基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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