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沟”这个词语或许会消失/#刘姥姥的孙女儿(中国)

我和母亲上街逛马路,是很难得的,记忆中只有一次,而且还真的只是逛逛。经过延安路新会酒家,母亲问我:“你肚子饿吗?”

“我不饿,你呢?”

“我也不饿。”

于是我俩又向前逛,看看这、看看那。我和母亲上了一趟街,什么也没买,什么也没吃。

母亲已经故世。回忆母亲的性格时,想到这件事,心中颇为难受。母亲是个凡事首先想到对方感受的人。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她出生在农村,那时,无论城市还是乡村,接受的家庭教育还多是孔孟之道的儒家学说,1919年打倒“孔家店”的运动,母亲一无所知。设身处地、唯他人所为是我外婆从她懂事开始就要她修炼的品质。外婆不识字,但有“三纲五常、三从四德”的文化修养,那是太外婆、外婆、母亲,一代代言传身教,流传下来的。母亲因为一场大病,失去了街道工厂的一份工作,没有收入。我呢,也只是有每个月维持孩子和我温饱的一点工资。囊中羞涩,没有逛街看店的奢望,更不敢轻易掏出袋底,去满足购物的欲望。上街没让母亲尝尝家里吃不到的味道,这事成了我的心病,以致晚上都做起梦来。我梦见母亲,问她:“你跟我上街,想吃什么,你就说嘛,为什么要问我‘饿不饿’?”母亲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转身走了。我追啊,追,最后摔了一觉,醒了。

如今我自己做外婆了。女儿与我没有逛马路一说,要出门做什么事,目标很清楚——到某个印象城买衣服,去某个饭店吃饭,衣服的款式、颜色,什么招牌菜,特色菜,脑子里都已经选定,很清楚。我不会再像我母亲那样毫无定性地去问女儿“饿不饿”、“吃什么”这种问题。在我与女儿之间,在吃穿上没有这种问答式语言。

两代母女相处的代沟很大,非常明显。这代沟产生的原因不是年龄的问题,而是两个社会经济和文化思维传统的不同而产生,是我母亲、我、女儿三代之间的经济收入不同和待人处事的文化观念不同而产生。

我的朋友最近有点苦恼,跟我说了这么一件事:他的孙子要升高中了,孙子对绘画艺术很有兴趣,老师也觉得他在绘画上有一定的水平,并且主动提出要帮助他提高绘画能力,鼓励他报考艺术学校。作为爷爷——我的朋友,觉得这很好啊,学习和兴趣难得一致。但是,孩子的父母不同意,一定要孩子报考普通高中,以后考大学。那孩子心虽不悦,但也拗不过爹娘。我的朋友就想不通了。

以前,只有在老一代人中,有的认为绘画啊、音乐啊,舞蹈和体育啊,只能作为余兴活动,不是正经的专业,常常不让孩子正经摆弄。后来这些艺术因素又成了报考名校的加分科目,慢慢地又变为成千上万中考生、高考生中艺术生的敲门砖,有个老师辅导,是许多家长求之不得的。怎么,自己的儿子、媳妇就不愿意,代沟颠倒了吗?在人们的习惯意识中,“代沟”中代表陈旧观念的常常是长辈,代表时尚观念的常常是小辈。

代沟,什么是代沟?其实“代沟”一词的意思是很狭义的。“沟”在这里是隔阂、距离的意思,“代”是指长辈、小辈两代人之间一二十年的年龄差别。词典上解释说:“代沟”指两代人之间在价值观念、心理状态、生活习惯等方面的差异。词典在这个词语所体现的隔阂、距离的沟壑里几乎填充了人生所有的内容。然而“价值观念、心理状态、生活习惯”每个人跟别人都是有区别的,哪怕是同时代的人之间在认识和行动上,也会有各种隔阂和距离。如果追究为什么两代人之间会有隔阂、距离,年龄不是根本原因。

有一对父子,父亲总是嫌弃儿子用钱大手大脚。小时候儿子吃什么他就嫌什么:“我们省死省活地,连鱼也不敢多吃一条,你倒是,上午吃了冰砖,下午又吃冰淇淋。”儿子成家后,又嫌他:“我们那么大年纪,还自己拖地板、擦油烟机。你倒好,连洗碗洗衣服都叫家政。”其实他儿子在外资公司工作,年薪近百万。白天公司里管着几百个中国IT员工,晚上要跟地球对面的总部老板电话汇报工作什么的,总是不能好好地休息。

后来当爹的退休了,退休工资年年得到增加,儿子也常常给他钱。后来,他也觉得儿子工作确实辛苦,请一两个小时的家政也合情合理。不管什么原因,父与子的价值观念靠齐了,代沟没了。

当然,现在还有这样的情况:

一般年轻人逛马路累了,就拐进咖啡店或者甜品店坐下来,要一杯咖啡或者甜品,全身放松地休闲一下。但大部分老人不会,不是在背包里重重地带一杯水,就是要忍到回家才喝。这也许就是在消费观念上的“代沟”。然而这个“代沟”也在渐渐地缩短。听说每天喝一两杯咖啡,对心脏有好处,老人们对这样的效果很能接受,再加上咖啡的种类越来越多,口味的选泽范围越来越广,现在,老人喝咖啡不在少数。“代沟”是不是也在缩小?

社会在前进,经济在发展,老人的价值观念、心理状态、生活习惯在改变,再说,老人与下一代各自独立,互相不再干涉,“代沟”是否也在渐行渐远?

  • 摄影:陈保伶(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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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是代沟/土灰狼(马来西亚)

和母亲渐行渐远的日子,已经到了。

昨晚得知,继父的哥哥(也就是我的‘大伯’)去世了。丧礼会在老家马六甲举行。当时我心里想,母亲不知道会不会出席丧礼?在正常情理上来说,她当然应该出席。丈夫的哥哥死了,没特别原因的话,当然是应该出席丧礼啊!顺便照顾老公,安抚他的情绪吧?那为什么我脑海会出现这个疑问呢?因为我母亲不是一般人。大伯的孩子们早知道患病的父亲将不久人世,本来就安排了在月尾让大伯和他的兄弟姐妹们来个大合照。但是因为大伯的病情恶化的很快,所以叔叔阿姨们(包括继父和母亲)已经在一个星期前提前和大伯一家拍了全体照留念。

果然,今天母亲打电话给我,叫我不用出席丧礼。她自己也不会出席,因为“上个星期才见了他最后一面”。我听了她的话,无语。让我更加生气的是,她转头就跟我妹妹说,我也不会出席丧礼。自己无礼,还要拖别人下水?!

那边厢,继父打算明天就回马六甲。母亲却问他,为什么这么赶着回?过一天再回吧。大伯的出殡仪式,安排在大后天,继父已经归心似箭。大伯在他小时候,和许多家庭的长男一样,做工帮忙家计。而且是手足啊!我不知道这些话母亲是怎么说得出口的。

母亲的性格很怪。很多的行径,仿佛是要把自己表达的和别人不一样。她爱说什么“阎罗王要你三更死,谁人可留到五更”,“人都死了,还有什么好看的?”她连自己的亲姐和亲妹的出殡仪式都缺席了。所以,在和她住同一屋檐下的妹妹一家3口确诊冠病,怕感染到她和继父而隔离在房间的时候,她大剌剌的打开他们的房门,不戴口罩,并且用他们的餐具吃他们的食物……

她仿佛放弃了生命,每天就是吃喝拉撒,看电视。最近这一年变本加厉,变得超级懒惰。退休在家却不煮饭,不动一根手指做家务。甚至继父从外打包食物回来,连垃圾都是继父倒的。溺爱,大概就是我继父对母亲的态度。

之前我还尝试过对她“晓以大义”,要她运动,要她多出外走动,见见朋友。无奈,这些话都如同针掉落大海。到最后我才发现,她压根儿不想改变。如果我坚持以为自己可以改变她,受伤害的反而是我自己。罢了,这是她的人生。套她自己的话,她退休了,退了下来,就只是想悠闲一点过日子。但是“悠闲”和“懒惰”是有分别的。和她同住的我的妹妹,当然更无奈。每每向我投诉的时候,我只是说,“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有一天,当大家不再关心你,不再主动和你说话的时候,那就不再只是“代沟”一词那么简单的原因了。

  • 摄影:周丽雯(澳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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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已了——华海鹤与我/#周燕燕(台湾)

华老爸,华英雄,华外公,老华

他是我的帅哥(其实他本人没那么帅啦)

我和他是在文化大学他们物理系办的舞会中认识的,我对他一见钟情:

外表温文儒雅,头发长到耳根,当年穿着米色的喇叭裤,他来邀请我跳舞!

我们爱听国语歌曲、西洋歌曲,甚至黄梅调!

有一次,我俩从永康街走路回到三张犁,一路唱完整出电影《梁山伯与祝英台》从头到尾的每一首黄梅调!

从此他就认定我了~

我们相知相爱而结婚

生下了女儿小芸

又生下儿子小飞

今年小芸42岁,小飞38岁,他们是我们的宝贝!

小芸的儿子阿泰(国二)

小芸的女儿小热(国一)

这两个小外孙,从小,每个星期五傍晚,会来华外公外婆家吃晚餐,住一晚

好奇怪,每个星期进到外公外婆家,桌上都会有“小天使”送他们的礼物

现在这位小天使真的到天上去做天使了!(每个星期的礼物都不一样,小天使是很辛苦的)

我们家住基隆路的忠驼社区,也就是在信义路光复南路口灿坤的后方

华外公会陪我到光复市场买菜,或到吴兴街菜市场买菜

小朋友最爱吃我煮的炸酱面、榨菜肉丝面、素十锦、鲑鱼茶泡饭、醉鸡、醉猪蹄……

华外公最喜欢周末的到来,他负责吸尘拖地、打扫厕所;我负责厨房烧菜,切切弄弄忙着做菜时,他总会学小朋友问我:外婆,今天吃什么?

夏天的饭后,华外公会刨芒果冰给大家吃!

他特地买了一台小剉冰机,将两三颗芒果 部分切成块、部分打成泥后,铺在碎刨冰上,再淋上炼乳!

阿泰曾在作文中提到这段,写下:

这真是人生一大享受~

华外公是个有个性、爱打抱不平的侠士

大学时他带我去看电影,若买票人群中有人插队或黄牛,他一定大声揪出来,甚至跑到最前面维持秩序

我常说:你应该去当警察

他热心公务、支持环保、他会骑着脚踏车,到处去撕路边墙上张贴的广告贴纸,我称那个动作叫:撕榜单

他对政治的不满,会上街参加游行;对小区的不满,会大声疾呼

邻居给他取个绰号叫:华英雄!甚至路上偶遇,直接喊他:英雄

他的兴趣很广,所以工作经历很多:

唱片制作人,也会作词作曲

织带贸易的业务员,因此学了一口流利的台语

自己组装电脑,开过电脑外销公司

汽车修护,还经营过专卖二手汽车

退休后喜欢上电脑动画,就自己买书自学

最让他津津乐道的是:

他的一位好友袁兄,找他共同装设与维修气象的装备,他们出差过台澎金马,甚至到过南沙群岛的太平岛

架设了九座探空的设备恩和几十座探空任务的成功

他喜欢海洋!

他最喜欢那段多次坐“中”字号的军舰,去太平岛工作兼旅游的时光!

最近袁兄还告诉我:有一次因为海浪太大,浪打到船上甲板的钢板都裂开,老华还帮忙修补焊接!

他自认为是:蓝波(电影第一滴血的男主角)

他认为没有什么事能打倒他击败他

他是半夜在家里往生的,有人问我:他怎么没有跟你求救?

我说:他是个强者,他绝对不会半夜来吵我睡觉,他一定认为他自己按摩一下,或睡一觉起来,隔天就会好的

他的才艺太广泛了,琴棋书画样样都会

大同初中弦乐队,师大附中管乐团,文化大学还组过吉他团担任主唱

我们退休后,他在淘宝买了各式各样的乐器

他说他老的时候要吹奏,我问他:你现在还不够老吗?

我在想,可能他认为我身体比较差,他会先送我走,然后当他孤独时,才会拿出这些乐器来把玩

他很喜欢跳舞,尤其是慢四步BLUES

他会耍浪漫地拥我入怀,在我耳边轻声说:跑不掉了吧~

当舞池没人的时候,他一定硬拉着我下场独秀,像在宣示主权:这女人是我的

他唱歌很好听,所以各路朋友都喜欢找我们去唱KTV,他很会带动现场。甚至我和他两个人也会去KTV玩一个下午。

我喜欢听他唱歌:<驿动的心>,<张三之歌>,<一翦梅>,<晚安曲>,<舞女>,<神话>,<花心>,<后来>,<旧梦>,<情难枕>,<你怎么说>,<我最亲爱的>……

他唱西洋歌曲更吸引人,因为他英文发音很正,腔调及韵味都好好听

我常跟他说:如果我先离开人世,你还是要一直唱歌给我听唷!

他很节省,什么东西都舍不得丢掉,什么东西也都会修理:水、电、瓦斯、厨具、马桶、小孩的玩具、我的雨伞、项链、耳环、眼镜、皮带、皮包、鞋子、水泥、木工……

我家的墙壁是他自己粉刷,地板是他自己买材料铺的,甚至房间顶上的壁柜他都自己做过

他的头发都自己剪,我也没看过他是怎么剪的

反正还剪得不错,小外孙的头发也是他剪的

他老了,牙齿掉了,萎缩了,但就是不肯看牙医(可能是他曾经有一次抽神经痛得半死的阴影)他就自己买材料磨假牙,还制作了多副假牙呢

他是个大胆的老顽童!我们带着两个小外孙去大安森林公园学直排轮,他自己也闷不吭声的去买了一双直排轮,暗中学习,径自穿梭在公园的隐密小路中;后来他还买个大滑板,在偷偷自我练习!

民国106年冬天,我们去北海道,他虽然67高龄,却跟着女婿、女儿、2小外孙一起学着滑雪,看他开心的驰骋在白雪癫皤中,我也服了他!

我不太去管他,因为他是说不得的,一说他就会生气,我们就会吵架

他会使用缝纫机修补衣裤,还会刺绣做美劳,用肥皂刻图章

他会包豆沙粽(从头到尾),还会和面做馒头、包子……

所有我不会的他都会,唯独他不会烧菜

因为他说我烧的比他好吃

他也会画画

在我们结婚(67 01 29)(编按:即29/1/1978)的前两天,他完成了一幅油画:《爱在夕阳下》

有海洋,有太阳,有绚烂的天空,有两只鸟:意谓着他引领着我,在浪漫的夕阳余晖中,翱翔玩乐

他离世后,我过70岁生日,小飞以这两只鸟的形状比例,设计了一款项链坠子:正反两面,居然分别是画中的这两只鸟!

我惊讶!我泪崩!我挂在心头~

他很照顾我,这40多年来,只有他出国,我才会倒垃圾,我没使用过吸尘器,我没洗过马桶、浴缸、纱门、纱窗、抽油烟机,全都是他在做,我连录影机都不会使用!

他走后,我常常站在阳台(我家住九楼)对着天问他:华海鹤,你为什么不告而别?你为什么不入我梦中?我不贪心,我只希望你回来亲亲我,跟我挥挥手说声bye-bye!

后来有位朋友告诉我:他不敢回来!我问为什么?

朋友说:他不敢回来,因为他怕他回来看到你,他会舍不得走……

我听完大哭!然后,我就放下了~

从此我都对着天,感谢老天爷,感谢华老爸,感谢一切的一切!

他不止一次的跟我聊过,活到这把年纪,什么好吃的都吃过了,出国也玩了好几个国家,两个小外孙也长大上中学了。就算现在离开人世也没什么好遗憾的!

他在10年前就跟我说过他要器官捐赠,还要大体捐赠,我说我舍不得,我不想帮他完成

有一次他生气了:为什么我的最后一件事情,都不能自己决定!

我人都走了,只剩一个臭皮囊,能够奉献给医学院的学生,不是很有意义吗?

为了这桩事,我还到北医社工室请教过社工人员两次;更特地去北医第三大楼听器官捐赠的演讲

虽然我心里是抗拒的,但当我和小芸、小飞共同签下大体捐赠同意书时,我们是骄傲的!

因为我们在疫情期间,困难重重的环境下,终于完成了他的心愿!

他师大附中的陈同学写了一段:

清晨迷迷糊糊做了一个梦,梦到华班长,他说他因为要改名字重考,所以假借死亡改头换面。 我一时不知所措就醒了,难以解释梦境

华老爸,华外公,

现在你算是改头换面到北医去当华老师了吗?

后记:

我的好友阿莲昵称他为:华杯杯

所以阿莲的老妈妈看到他也叫:华杯杯

前阵子,阿莲的姨孙女小裴住到她家时做了一个梦,起床后问阿莲:你是不是有认识一位华杯杯?

阿莲吓一跳:你为什么这么问?

(小裴根本不知道有华杯杯这号人物呀!)

原来小裴在梦中听见阿莲的妈妈高喊着:阿莲啊,快点快点,华杯杯住院了,住在北医,我们赶快去看他!!

又有一天,阿莲问我:华杯杯会跳舞吗? 我说他才爱跳舞呢!

居然阿莲的女儿也梦到:华杯杯和一群朋友在唱歌跳舞!

我听了又哭又笑又叫:为什么他不来我们的梦中?为什么他都跑去找你的家人?是因为他知道我和你最好吗⋯⋯

改变我人生轨迹的2小时/猫猫(中国)

我们十连所在的四矿,在长兴县、安吉县和吴兴县三县交界的地方。虽说隶属长兴县,距离长兴县县城雉城镇却有百多里地。即使去最近的小镇和平镇,也得走十四五里地。因为地处偏僻,我们很少有文化生活,连看一场电影都很难。

在我连水稻梯田最上头不远处有一座水库。水库边上有一座二层楼房,这是当时四矿最高的建筑。1968年,这里是嘉兴地区五七干校,1970年以后,又挂起了嘉兴地区党校的牌子。后来干校撤销了,只剩党校在此轮训党员干部,一期一期办班,学习马列理论。

最初我们去那里是为了蹭电视看。电视机放在一个较大的房间里,往往是我们的人挤满了这个屋子,好像是十连在搞活动。

好像是1973年吧,党校开始办马列学习辅导班。当时,知青杨张乔还是一个代理指导员,想出了一个现在看来很了不起的主意:组织连队报道组成员去党校旁听。就是这个主意开始改变我的生活。

报道组当时有十来个人,文化水平从小学到高中的都有。党校先后办了《共产党宣言》、《哥达纲领批判》、《国家与革命》等马克思主义名著的辅导班。即使我这样的高中生水平,也从来没真正接触过马列原著,靠听课是听不懂的。为此,杨张乔特意邀请了党校两位理论教员来连里,倒了两杯白开水,请他们与报道组成员座谈,意在请求收留我们作为校外学员,帮助答疑解难。我们的作业,请老师给我们批改。

来的两位老师一位姓沈一位姓刘。沈老师年长些,单名秋,瘦高个,带着深度近视眼镜,举手投足中透着一种学者的儒雅,平时不苟言笑,不像刘老师那么好亲近。我觉得人如其名,沈老师就像深秋带一点萧瑟,又深不可测。

待听明白杨张乔请他们来的意思,他微微笑着,好像是对刘老师说话:“人家请我们喝茶,我们总要说几句。我们也有过年轻的时候……”这第一句开场白,就让我心里暖暖的,有一种莫名的感动。接下来的第一次书面请教,我就表达了对他的感谢,以及敬仰、敬畏之情,就像小学生面对大学教授。

后来,报道组几个对学习马列著作特别感兴趣的人经常主动去沈老师那里。我、高明月(团支部副书记)和沈玉燕(畜牧班副班长,后来是连队会计)三个人还常常交流听课笔记,讨论,写出学习心得主动送给老师批改。有时候,沈老师会把批改意见写在其中一个人的学习心得后面,让我们传阅。

如此交往了一段时间,我发现沈老师给我的批语越来越详细,要求也多起来。他鼓励我,说我的基础好,有潜质。当时正说要“建立宏大的工农兵理论队伍”,沈老师认为我应该以此为目标作出努力,他愿意指导我。

老实说,此前我从未想过要做个理论工作者。我的天性是感性占上风,就是个文学青年。潜意识里,我甚至很排斥理论一类的东西。可是当时怎么会接受这样的指导呢?我想,第一,难得在他这样一个正宗的理论教员主动提出来。对于我敬仰的人,即使无辨真伪,我也会毫不犹豫地听从。第二,文革前所受的教育,已经激发起并让我习惯了通过学习来满足精神需求,然而在那个年代,除了像世代农民那样干活,几乎没有其他的精神文化生活,上大学希望渺茫。突然撞上一个可以信赖的导师,那种内心的渴望看到了希望,好像沙漠里的人突然望见绿洲,我有点喜出望外。

我没想到的是,在我表示愿意听从指导以后,沈老师竟要我承诺“坚持到底,决不反悔”。后来,这个承诺让我吃足了苦头,而我的人生也由此改写。

沈老师的指导非常“原则”,就是要我系统地自学马列原著,不要受别人解说的干扰。他说,脑袋长在自己的肩上,要自己看,自己想。不要偷懒人云亦云。

为了督促我做到这一点,沈老师要求我每天必须读满2小时马列原著,并要记录这2小时是怎样积攒而成的,读了什么文章的第几章节及相关札记等。读相关参考书都不能算在这2小时之内。每两三天就要交一次记录。每旬交出一篇学习笔记。

这个要求看似简单,实行起来却非常难。

首先难在没时间读书。

我们每天光在地里干活就有10个小时。午休时间,我一直在收听广播英语教学节目,已经无时间可挤。晚上,不是报道组、团支部就是夜校、宣传队开会、学习、活动,难得有晚上空闲的。忙完这些事,差不多就10点了。上床以后,看书,写日记。为了完成2小时的读书规定,我常常要到凌晨才能睡觉。很多次看着看着就睡着了,醒来再继续看,就像现在有些高考前的学生。也就在那时候,我学会了坐着甚至站着打瞌睡。只要有那么几分钟,精力就可以恢复。

即使这样,2小时还是保证不了。慢慢地,我学会了提高办事效率来挤出时间。比如,在参加一些无关紧要的会议或者听人聊天的时候,我会同时做些必须完成但不需要大块时间或集中精力的事情,像修改黑板报文章、拟发言稿、看参考书、打草稿等。以致后来我看书的时候手里不做点别的事情就觉得很浪费。

其次难在身体吃不消。

我从小身体差,几次病重差点没命。中学毕业时,因为严重神经衰弱,学校没有安排我下乡,把我转到街道待分配。后来知青百分百下乡的政策下来,因为家里已经有两个兄弟下乡,我才优待到兵团。到四矿不久,我就生病了。天天低烧,骨瘦如柴。卫生员说二级风就可以把我吹倒。营部医生没法治,带我去湖州的大医院看病,也没有诊断出究竟是什么病,就一直没有治疗,在病床上差不多躺了半年。直到1978年回到杭州,我才知道我的肺部已经钙化——原来当初得的是肺结核!惊愕之余,有点后怕,更多庆幸,人的生命力真的不可思议啊。

现在看来,1973年我的肺结核应该正在自愈中。每天体力劳动强度大,又要挤时间读书写文章,只有6小时的睡眠,身体应该是吃不消的。

为了保证身体能够承受这样的负荷,我调整了作息安排。增加了早锻炼。每天早上5点多起床,绕山坡跑步三四千米,然后神清气爽地在山坡上读原著。干扰少,效果挺好。到离上工还有半个来小时,回来洗漱吃早饭出工。晚上再看情况抽20分钟10分钟地读满2小时,不再熬夜。实在完不成,星期天补上。秋天天气转凉后我又加上洗冷水澡,一直坚持到1月份。

我的身体不可思议地好转,在此后的几年里,逐渐达到我一生健康的最高峰。我体会到,体育锻炼和体力劳动,与脑力劳动交替协调,是最健康的生活方式。感觉生活很忙碌,但有条理,有节奏,有收获,心里充实、开心。心情愉悦对康复应该是非常有益的。

最难的还在于——读不懂原著。       

我以前偏文科,看小说一目十行,遇到大段议论性文字就跳过不读。书看多了,理解力也强。可读马列原著完全不一样。读马列原著的时候,首先要改变快读方式,老老实实逐字逐句读过去,先把意思读懂。因为不懂理论术语,不了解马克思、恩格斯原著的历史背景,读完了往往不知道书中讲了点什么。特别是读恩格斯的经济著作,简直就像刚认识26个字母的学生就被要求阅读英文书籍一样。

为了弄懂文章的意思,我就像初学英语的人一样,一字一句地理解句意,读完一个自然段,用自己的话把段意概括出来。再通过一个个段落大意,搞清楚全文的基本观点。马克思、恩格斯本身都是学者,他们的文章往往容量很大。有时候看看只有一两句话,却像中国的典故似的,后面的背景故事宏大而深奥。所以,要真正读懂一篇文章不容易,有的需要花费一两个月时间。

不过,读原著再难,与写读书心得一比,还是小菜一碟。

记得第一篇学习心得交上去,沈老师批了个“1分”,还说是看在我的态度认真才给的。沈老师吝啬表扬,很少表示满意。我想他以前一定是高估我了。他不知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硬要脑子里连个写理论文章的基本词汇都没掌握几个的人写出个子丑寅卯来,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好在我对他的苛刻、挑剔从不反抗,一边自我检讨,一边嬉笑着申述理由,一边保证以后加倍努力,让沈老师在“恨铁不成钢”之后,仍然能够松开眉头。

偶尔,沈老师也会“给颗糖吃”,借一些文学名著给我看。像《契柯夫短篇小说选》、《静静的顿河》等。我家的书橱里,还有一套旧的《卡拉玛卓夫兄弟们》就是他送的。谈起文学来,我们之间的对话就会多一些,我的自信心也能恢复一点。

倒回去看,我那时候真的够努力。其实没有人逼着我,都是我自己逼自己。党校办班间隙,沈老师休假离开四矿,特别是1974年年末党校停办之后,面授就变成了函授。我一直按照约定,每隔数天就托人带出或寄出一封信,里面是关于读书的汇报。而沈老师也一直坚守承诺,对我的“作业”细加批改,然后寄还给我。有时候我自鸣得意的作业,会被批出好多错误,让我心服口服,因而始终不敢翘尾巴。

在前后两年时间里,通过每天的2小时,我通读了《马克思恩格斯选集》四卷、《列宁选集》四卷、《毛泽东选集》四卷等,因为原著涉及而扩展阅读如黑格尔、笛卡尔、普列汉诺夫等自不待言。

1974年,全国大搞“批林批孔”运动,我连办起了政治夜校。除了副指导员杨张乔,我和沈玉燕、高明月等理论学习积极分子都是夜校的讲师。

我们多次讨论夜校的教学内容,开课讲《哥达纲领批判》。也讲了《儒法斗争史》,却重点讲史,不联系社会上的路线斗争,不联系连队实际,单纯讲理论。我想,这与沈秋老师坚持学习马列原著的原则是分不开的。

因为学习搞出了名气,团部宣传股把我借调去搞新干部培训。我做了一个学习《哥达纲领批判》的辅导性发言。课后,有一个高我一级的中学校友说,就像跟着我逛街,从这个店出来又进那个店,目不暇接,有点跟不上。主管培训的沙副政委总结的时候,让那些连以上干部们别自以为是,以后再培训,就让战士来给干部上课。我想他是拿我说事儿。

1974年下半年,四矿的党校停办后没有再回来。第二年,沈秋老师调动工作离开了嘉兴党校,“函授”的事情自然而然就中止了。当然,我也没有成为一个真正的理论工作者。其实,结果并不在于我做什么工作,而是阅读原著让我成为了怎样的人。

1978年春节以后,我被借调到长兴中学当教师,教政治。老教师听了我第一堂课以后,就问我以前是否当过教师。他们觉得我在课堂上非常老练,根本不像新教师。

在代课期间,我有机会参加了一次浙江省高校政治专业师资班的招生考试。招生的老师在看我飞快地做完两道题后,就走出去和长兴中学的陈书记聊天,说“她答题一点没问题”。师资班的录取通知书发送的时候,我已经在出版社工作。该大学为了要回我这个学生,还与出版社“打官司”到省委宣传部。因为出版社领导的真诚挽留,我留在了出版社。

那段学马列原著的经历,并不是我坐到编辑岗位上的直接原因,但我自此开始的人生高峰,却是由它铺垫而成的。

1978年回杭时,我已经快30岁了。改革开放,让我拥有了发挥才干的机遇。一个高中生要在出版社站住脚,工作上必须做出好成绩,还要赶快考出高等学历。同时,我还要恋爱、结婚、生孩子。几件人生大事集中到一起,我并没有手忙脚乱,却充满了幸福感——经历了8年的下乡生活,我终于有机会在自己喜欢的岗位上发挥自己的才干了。

面对新的岗位新的生活,我保持了读原著那段时间的生活方式,早上跑步到公园里,在路灯下读英语。下班以后,我留在办公室继续学习、编书稿。

自学考试没时间上辅导课,每一门课都是“临阵磨枪”。我甚至没有时间把教材从头到尾看一遍。怀孕的时候,我走路上班,边走边背诵必须记忆的考试要点。就这样,每一门课我都是一考通过。

我的本职工作也做得如鱼得水。老编辑们常拿我教育那些新进社的大学生,说我的实际水平超过了文革前的大学生。

最有意思的是,我的思维方式、学习方式和生活方式,不经意间影响了儿子,使他从小就热爱学习,也善于学习,从小就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也知道怎么去做。

不仅如此,我还在家庭教育科普宣传方面发表了300余篇文章,出版了十几种书,在各种人文大讲堂和家长学校讲课,帮助家长改变教育观念和方法。

这一切,让我觉得人生美好。

回首往事,在兵团的5年,加上兵团转为地方后的3年,是文革中后期。我回杭后不久,改革开放的新时期就开始了。沈秋老师把学习马列原著当作学问来做,是那么契合新时期的特点,使我觉得阅读原著的日子,简直就是在为完成进入新时期的转折而做准备。它充实了我的心智,强健了我的身体,调整了我的生活方式,让我在机遇出现的时候就能够一把抓住,与新时期齐步前进,并且心无旁骛,胜任愉快。

是沈老师用“2小时”引导我进入人生的新天地,他是我生命中的贵人,感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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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炸弹上的思考/周嘉惠(马来西亚)

我的职业是电机工程师,日常工作就是四处去各种工厂、大楼定期检查它们电力系统的安全。也无所谓好不好的一份工作,反正就是谋生的手段而已。

两天前某家工厂的维修部主管一早来电,告知厂里其中一架变压器的油量显示仪转变成红色了,问那是什么意思?红色代表油量不足,可是变压器漏油了吗?没有迹象。没有漏油而显示油量不足,那事情可是大大的不妙了。

恰好这间工厂在不久前才委托我为厂里的所有变压器去进行一次安全检测,检查方法就是取一瓶变压器内的绝缘油去化验。马来西亚法律规定变压器的绝缘油每五年必须检测一次,至于应该检测什么则语焉不详,反正就是大家凭良心。通常,安全和检测费用之间需要权衡,一般都是两年做一次最基本的介电质力(dielectric strength)检测,过关就算了。这是应付法律要求的做法。

如果客户愿意多花一些预算在设备安全检测方面,我都会建议他们每年进行一次全面的变压器检测。这是国际标准做法,比我国法律要求的虚与委蛇式办法可靠得多。这家工厂委托我做的就是全面检测。绝缘油的样本早几天已经送去化验室,可是分析结果还没出来。我和化验室商量,事情苗头不对,是否可以先做这一架变压器的溶解气体分析(dissolved gas analysis)?这是一家专门针对变压器进行化验的国际实验室,他们经验丰富,一听油量显示仪变色就二话不说满口答应。

正常情况下,变压器绝缘油里的溶解气体含量应该很低,但是如果变压器发生故障就不一样了。这一架变压器的绝缘油分析出超高含量的氢、甲烷、乙烷、乙烯、乙炔,超标几十到几百倍。特别是乙烷、乙烯乙炔,它们在这里出现的唯一原因就是受热,什么样的温度?乙烷、乙烯大约300度摄氏,乙炔700度摄氏。是什么导致如此高温的出现?唯一的解释就是电弧。电弧是导电体和导电体之间,通过绝缘体(在这里就是变压器的绝缘油)而发生了短暂的通电现象。

在绝缘体中发生通电,绝对是电学中的大忌。持续不断的电弧导致溶解气体不断冒现,在达到饱和后,就直接转化成气体。在变压器中不断增加的气体,最后造成气压,把变压器里面的绝缘油往下压,压到一个程度后油量显示仪以为油量不足了,于是变色。如果放任不管,气压继续增强,最后绝缘油可能降到导致发生电弧的部位暴露,那么唯一的后果就是发生大爆炸。这一切都说明一个简单道理:这一架变压器是时候报废了。

理性来说,自然是在大爆炸发生之前断电,防患于未然。但在现实中,不同的人关心的事不一样。变压器断电意味着停产,这是所有工厂最不愿意见到的情况。维修部主管顿时成了管理层怀疑的对象,你说的有根据吗?你知道停产公司要损失多少钱吗?主管招架不住,开会期间和我电话连线,让我来向管理层解说。

管理层问,最坏情况是什么?发生爆炸。爆炸变压器就不能用了?不止这一架变压器不能用,旁边的另两架变压器也凶多吉少。那么假如我们现在减低用电量是不是可以延长使用一段时间?当你发现自己坐在一颗炸弹上,你关心的是万一炸弹爆炸,自己会损失衣服、首饰、包包?你关心是不是还可以安全坐在炸弹上两个月?两星期?两天?不!你得马上把炸弹拆除!你得马上逃离现场!工地到处可见的“安全第一”标语就仅仅是黑色幽默吗?

风险管理的最基本公式为,风险=发生的几率x后果。以当下的情况看,爆炸发生的几率很高,后果很严重,结论就是风险很高。作为工程师,我只能向管理层分析问题,最后决定权在他们手上;如果皇帝不急,太监再急也没用,我其实是无权鸡婆的。

所幸的是,最后管理层决定马上断电,等于拔掉炸弹的雷管,那就天下太平了。没完的是,我得写一个报告给厂方,好让他们向大老板交代停产的决定。挑灯写报告的结果就是没时间写《学文集》的文章,然后2月9号我们开天窗了,背后的故事就这么一回事。

  • 附图:变压器。摘自维基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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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末怀旧

每到年关岁末,人们便开始回顾一年的经历;而越接近暮年,人们也越发感怀童年时光。怀旧与拼贴被认为是后现代文化的重要特征,但怀旧大抵并不专属于后现代,起码“怀旧”这个词进入汉语词典应比“后现代”要早。只不过后现代将怀旧的流程加速与提前了许多,让众多三四十岁的中青年们都倚老卖老地怀起了古。现代人短短二三十年就拥有了比农耕时代一辈子还要丰富的经历,古时行将就木方有的感伤提前到来亦顺理成章。

感念童年何以成为人之常情呢?原因之一或许是童年构成了人生最美好的一段时光。遗传基因中物种延续的使命让最残暴的原始人类也懂得善待各自的幼童。不同于妇女、残疾等弱势群体在现代文明社会中才得到特别关照,幼童从古至今都得到特殊保护,因为这种幼童特权与种族存亡息息相关。把最宝贵的资源都尽量留给儿童,让他们在这个阶段尽享人间欢乐。而越是进入成年阶段,人们越需要负起各自家庭的重担,社会角色越从享用向付出转变,也让生命变得越来越沉重。仅残存美好的幼年记忆供晚年凭吊。

但仅仅强调对美好的怀念难以解释我们为什么对一些尴尬过往也终生难忘。当我们回首少年往事,充满了许多难堪的过往,不忍卒睹,却都历历在目。甚至我们也能看到诸多遗传变异、虎毒食子的父母与幸运存活下来的子女。辛酸悲惨的童年经历并不能阻止怀旧机制在他们成年之后正常运作。这就衍生了对于怀旧的另一种解释——对于时间的焦虑,或对于无法挽回时光的缅怀。人生来就是张白纸,最先往上涂抹的就是最中间最显眼的位置。随着年岁增长,这张纸上可涂抹的空白越来越少,我们又没有橡皮擦让白纸复原,让时光倒转。到了最后,人生这张纸上留下的只能是最开始涂抹的那些最大面积的元素。大脑不断地回访最初的记忆,老年人的怀旧次第上演。

这样的白纸涂抹也许并非只是文学的想象。有脑科学研究表明,几乎没有人存有三岁之前的记忆,而大多数人对于五岁前的记忆也都不深刻。换言之,我们所怀的“旧”并非真正的旧,而是记忆建立以后的产物,在此之前的真正的旧我们根本无从怀起。而且,早期记忆的缺失并非由于认知能力的缺乏。实际上,人类在幼童时期已经具有分辨家人的面孔以及回家的道路等能力,只不过这些记忆在成年之后无法被回访。大脑神经元不断受外界信息刺激并形成长效记忆与短期记忆,长效记忆一旦形成并不轻易变化,但由于记忆的形成早于语言能力的培养,缺乏了语言能力来辅助大脑进行寻址,之前形成的记忆难以被有效调动,从而导致人类无法找回幼时的记忆。这好比是丢掉了分区信息的硬盘,数据虽然仍储存在磁盘上,但难以被操作系统读取。类比于相对简单的计算机无差别存储系统,人脑的记忆毫无疑问复杂许多。这让关于记忆的研究也进展缓慢,难有定论。如果说所谓的阿兹海默综合症是记忆神经非线性地出现损伤,导致大脑出现断裂性失忆的话,那么我们或许可以假想,记忆碎片在人脑中随机地散落各处,之所以对于较早进入记忆系统的“数据”最为印象深刻,就是由于它们最先占据了犹如操作系统的桌面这样最显眼的位置。而后进入存储的数据无法获得最强健的神经元支持,导致或脆弱易折,或位置不佳,难以被寻址定位。大脑机制中所谓的怀旧不过是类似计算机不断返回桌面的机械操作。

看起来,在我们殚精竭虑地探索怀旧机制的同时,童年的幽灵也会一直厮缠着我们,让我们一遍又一遍地试图重返那最初的园地,却一遍又一遍地徒劳无功。

  • 作者:江扬(中国)
  • 摄影:Nick Wu(台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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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遗憾/周丽雯(澳洲)

人要可以做到没有任何遗憾,那是成仙啦!有遗憾才会有进步啊!不然人生都十分满足了,还干嘛往前冲啊?遗憾就是带那么一点点贬义的、高尚点好听点的不甘心、不满意、后悔吧!

每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我就后悔昨晚干嘛不早点睡……看到洗碗槽堆积如山的碗碟就恨干嘛上一餐不勤劳点,清一清,洗一洗,现在可得站个大半小时来洗碗了。洗衣篮那是个得了诅咒的篮子,永远不会空,刚洗完,不用半天,又来一堆脏衣服……不过这些好像称不上遗憾,遗憾是比较大、比较重要的事情,比如留学外国、移民外国,还有选择单身生活,还是婚姻生活,要孩子还是不要孩子;再小一点的,比如养狗,还是养猫……这些都有可能带来遗憾,甚至悔恨一生!

感觉上,我不觉得我目前为止的生活有任何遗憾,我的选择是带给我不少“挑战”,我可能可以走少些冤枉路,但是还不至于算是遗憾。如果我当初不是选择工程系,而是待在医学系,能肯定的是我家人会付出更多的学费,至于我是否能为人民大众带了更多的贡献,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记得当时我只知道,自己不想把人民大众摆在自己的家庭前面,我不会做到为了病人不顾家人,所以我不会是个太尽责的医生。不过当了工程师好像也没有好多少,很多家事都请别人代劳,交给家电解决,并没有事事亲力亲为。

很多人说,孩子很快长大;大了就不黏爸妈了,所以能花在孩子身上多点时间是好事。真的吗?你把孩子当成生活重心,等孩子大了,不需要我们了,我们突然生活失去重心,那时候才回头来找事业心会否太晚了?!我还是那句话,一天就二十四小时,再厉害的人还是变不出第二十五个小时。不可能方方面面都照顾到一百分;重要的部分,有个七八十分,就可以了。还是为自己打算打算,人的一生毕竟还是自己一个人的,活不好、有遗憾,没人会同情可怜你,还是得靠自己解决。与其这样,不如凡事好好想想才做,别太偏激,适可而止就好!

  • 摄影:周丽雯(澳洲)
  • 主题: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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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在心中/棋子(马来西亚)

我老婆说我不喜欢爬高高楼梯,所以选了三楼的双间。风景不错,可以看到咱们老家的方向。

这几个月我身体不舒服,肌肉骨头不好使,整个人消瘦很多,走步路也得要拐杖撑着。去年这个时候,我还可以自己骑着铁马到街上去,上下楼梯都不是问题。这就是人家常说的“人很化学”,不烟不酒,早睡早起,还勤做运动,身体里的细胞组织还是会说坏就坏,轮不到你去控制。

一个月前,儿子带我去看医生,医生建议入院做更深入的检查。我这一住就二十多天,等一连串的报告,等排期做更详细的检查,等出院的日子……。抗疫期间,医院不允许探访逗留。老婆孩子来见,有时只能在房外通过窗口来看我。

等的日子很漫长,我开始不记事也觉得周围的事情很陌生,也没办法自理。一看到孩子就说想回家,可是身体状况真的不乐观。孩子也很无助,想让我好过点,也想接我回家,但医院有一切我需要的设施,回家并不是一个选择。

当初谁都没想到身体的变化可以如此迅速,我睡过去了,有很多话没来得及说也没交代下来。儿子自责亲手把爸爸立着送进去躺着接出来。孩子呀,这怎能怪你呢?就医之事,何错之有?我的身体是一天比一天虚弱,我的日子是一天比一天难过。每个人总会走到尽头的。

过了大半辈子,经过多少岁月,风风雨雨,一切已经过去了。我见证了时代的改变,也看着

孩子长大。他们已成家立室还有了下一代,我也算享受了儿孙福。一家人整整齐齐,孩子们同心和气,子孙乖巧,我没什么放不下的。

走到这里,一切皆空。或许,我的诗和远方就在此时此地。

“爸,安心上路。家里有我看着。”

知道了,一切在心中。

放纵或克制都需要有个度/棋子(马来西亚)

我天生性格老硬的。妈说我小时候调皮,喂我饭不吃,她一气之下就把饭倒了。我幼儿院没上就犟,不给我饭,我不会自己拿吗?于是自己拿了凳子,拿个碟爬上去打开饭煲盖自己盛饭。

你不给,我自己争取。就算得不到,我努力过,我甘心。我这股犟劲是生在骨里,从小到大都不轻易放弃,也不服输。这里的输不是人与人之间的较劲,而是不能让自己输在任何一点上而停止奋斗。这次考试成绩不好,没事!反省自己,多努力一把下一次一定可以考好。就算我真的彻底失败没下次能证明自己可以突破的机会,我会遗憾但没关系,换战场!别以为我会在这点跌倒了爬不起来,没有任何一场“人生”事能定义我。赢了就满足一下,输了没关系,因为输了就有新目标可努力奋斗。

人生漫长需要不时反省自己,虚心学习。不骄傲,不傲慢,要懂人情事故和怎么成为更好的人。这条路有个必要条件,那就是克制。克制自己的懒、贪、虚荣心等等。我自满,对自己要求也很高。对于成功或失败,我自认自己心态调整得好,应付自如。

种种的克制不累吗?累!尤其是过了度。

我相信我的犟和过度的克制是引发我忧郁症的其中一个原因。我忽略自己的感受,一味觉得自己心理强大就能战胜一切。觉得只要努力就无愧于心,就算再苦,熬过了都会比现在的自己优秀。我真的很能吃苦,对自己可以很苛刻。

我自认的心理强大终于在我承认自己有病的那一刻崩溃了。我没想象中的强大,我输给自己了,这个病我没办法以自己的力量去克服。我是怀疑自己患上忧郁症超过半年的时间才去正视这个问题。我一直觉得自己没病,觉得我种种行为和感受是因为懒和气馁。我不能放纵自己,我可以克制自己种种的郁闷和挑战。

终于在意识到自己努力了那么久还是无能为力,忧郁的情绪影响了我的生活和效率是事实,要摆脱我得要认输。我打破那道自以为很坚韧的墙,承认自己柔弱无力。还是那个犟劲,想通了自己患上忧郁症又怎样?这次输了又怎样?病好了还是个好汉,病没治好想赢都难!

忧郁症,没走过这条路的人可能不能理解。但我很感激这段经历,至少现在我学会聆听自己的精神需求,适量地放纵自己抒发情绪。以我那么倔强的性格,其实很难舒心地放纵自己。时时都有犯罪感和不安,这么一凉,我会不会把事情搞砸了?

搞砸了又怎么样?面对呗。只要知道自己面对什么,可以承担结果就好。总而言之,克制和放纵都需要个度,别坏了自己。最重要是身心健康,要是病了垮了,组织是不会可怜你的。你的人生它不负责,只有自己才能主宰快乐。你如果也和我一样那么倔强,不要对自己太苛刻。物极必反,到头来你所追求的可能不是最重要的,而所做的牺牲可能不是最有意义的。

停一停,想想什么才更重要。

摄影:棋子(马来西亚)

主题:克制·放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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