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方言,曾经是每一个中国人的母语,但随着普通话的强制推行,几乎所有方言都走向灭绝。今天的一个中国孩子可能依然能够听懂祖父母的方言,却越来越倾向于使用普通话回应。久而久之,方言首先从公共语言变成家庭语言,再从家庭语言变成老年人的专属语言,最后就此失去代际传承,成了典籍中的非物质文化遗产。
即便是方言中最顽固的粤语,在今天广东的大城市中也越来越式微,年轻一代几乎都不再主动说粤语。名为广东话,却需要依靠广东之外的香港澳门乃至海外粤人来支撑门面,不禁让人唏嘘。香港的粤语地位虽然暂时稳固,但近些年政府权力边界不断扩大,对普通话的推广也不遗余力。随着越来越多内地人移民香港,香港也越来越像一个内地城市,粤语的主体地位长期来看也不是那么高枕无忧。粤语、普通话和英语在香港形成了一种复杂的多语竞争与分工关系,仍占主流的粤语也需要不断适应社会功能的重新分配。
如果打开国门,不再闭关锁国的话,那么消灭了所有方言的普通话需要作为一个方言去面对强势英语的“霸凌”。英语的扩张并不需要某一个全球政府的强制法令,它通过教育、科学、商业和国际政治自然而然不断捕获新的使用者。学习英语的人越多,更多国际信息就会以英语产生;英语资料越丰富,学习英语的收益就越高。这就形成了一个自我强化的正向循环,使得英语占据了远远超过其母语人口比例的地位。语言霸权不仅是使用人口意义上的霸权,也是知识生产和知识传播的霸权。
在这样的体系下,虽然以法语、德语、西语为代表的各个小语种仍然在不断抵抗着英语的渗透与霸权,但都无法挑战英语作为世界通用语言的地位。今天基本上所有受过基础教育的年轻人学习的第一外语都是英文。无论是法国还是德国,年轻人都比他们的祖父辈说更好的英语。在部分人群中,英语甚至可能取代母语而成为年轻人的通用语言。如果照此趋势进展的话,可见的将来,英语将成为唯一存活的语言。届时现存的所有其他语言,都将成为古希腊或者拉丁语那样进入历史博物馆,成为少数人掌握的只能用于学术研究而不再被日常使用的死语言。
然而,在英语不断攻城掠地之际,AI的横空出世打断了英语一统江湖的美梦。便捷的AI语言工具让普通人不需要学习英语也可以准确无误地交流。换言之,英语作为最重要的交流中介的地位被AI替代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在英语消灭各国方言之前,英语自身就遭受了AI的降维打击。再往后看,如果配备了AI技术的脑机接口大肆进入我们的生活,那意味着人与人之间完全可以绕过语言这个环节,语言的中介地位就会被神经信号的表达所取代,人们通过脑电波直接交流。届时,无论使用什么语言都不再重要,语言本身已变得多余,人类只需要意念相通即可。即便是英语,也会成为历史的注脚。
那么接下来的问题就是,人类是否一定需要语言。维特根斯坦说,“The limits of my language mean the limits of my world.”那么,脱离了语言之后,思想还能继续吗?人还能称之为人吗?对于今天的人类来说,我们仍然需要语言作为中介来沟通不同个体的思想。这使得语言虽然不是思想的全部,却构成了思想重要的一部分。我们可以没有语言而感知、想象并产生某些思想,但我们很难脱离语言去进行人类文明意义上的高度抽象的系统化思想活动。但如果技术让我们不再需要语言,人类会不会同时失去语言赋予思想的某些结构,进而失去相关的思考能力?这并非天方夜谭。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江月或许还相似,但人类语言的更迭,包括人类自身的演化,都在不断加速。
-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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