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我是这样被骗的/宫天闹(吧生·马来西亚)

很多人都觉得,只有贪心的人才会被骗。曾经的我也是这么认为,直到大学时期的一次经历,我才发现,骗子真正利用的,往往不是人的贪心,而是人的善良和信任。

那时候,我和几位朋友一起租房子。有一天中午,一位年轻女孩来敲门。当时家里只有我和楼上的一位男室友。

她满头大汗,手里拿着水壶,很有礼貌地说:“不好意思,我在附近做问卷调查,已经走了很多户人家,真的很口渴,可以给我一点水喝吗?”看着外面炎热的天气,我没有多想,便请她进屋,还帮她把水壶装满。

喝完水后,她笑着问我:“既然都进来了,可以帮我做一份问卷吗?附近很多和你同一所大学的学生都已经做过了。”她拿出一叠问卷,我低头一看,上面真的有几位我认识的同学名字。那一刻,我完全放下了戒心,心想既然朋友都填过,应该没有问题。

问卷结束后,她拿出一张刮刮卡,让我参加幸运抽奖。我随手一刮,她立刻开心地说:“恭喜你,中了二等奖!”奖品是一整套家电,但需要支付几百块作为差价,就可以把全部带回家。当时年轻的我,竟然觉得这是一笔很划算的交易。

我告诉她身上没有那么多现金,她马上说:“没关系,我们可以载你去银行提款。”

就在这时,楼上的男室友把我叫上楼。他关上门,很认真地对我说:“她骗人的,你不要跟她去。”可是,当时的我已经完全相信对方,甚至还替她解释:“不会啦,应该是真的。”

现在回想起来,我最感谢的人,其实就是那位室友。他已经看出了问题,而我却因为一步步建立起来的信任,什么都听不进去。

最后,我还是跟着他们去银行提款,把钱交给了对方。他们也真的把那一套家电交给了我。

只是没过多久,那些电器几乎全部坏掉了,品质差得离谱。我这才明白,所谓的中奖,不过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销售骗局。

多年以后,我早已忘记损失了多少钱,却一直记得这次经历带给我的教训。

骗子不会一开始就骗你的钱,他们会先赢得你的信任;利用你的善良、同情心和“别人都参加了”的心理,让你一步一步放下戒备,最后心甘情愿地掏钱。

那从那以后,我会不会依然太相信别人?我的答案是我相信这世界上的人多数是好人,也依然会选择帮助他人。但我学会了一件事:善良,不代表毫无防备;信任,也需要一点判断力。

成长,不是从此怀疑所有人,而是学会在保持善良的同时,也保护好自己。

  • 摄影:Nick Wu(台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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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信任社会/江扬(中国)


欺骗为何是不道德的?这是伦理学中最经典的问题之一。它的重要性不仅在于几乎所有文化都将欺骗视为一种错误,更在于欺骗是一种极其普遍的人类行为——如果有人宣称自己从未说过谎,那这句话本身即是谎言。

从古至今,不同伦理学流派对于欺骗的不道德性给出了不同解释。大致来说,欺骗首先破坏了社会信任。信任是所有合作关系的基础,一旦人们开始普遍怀疑彼此,每一次交流、每一项交易都需要投入更多的时间成本进行验证。其次,它制造了程序上的不公平。欺骗利用信息不对称获取优势,让诚实的人承担额外代价,公平竞争和制度正义都会因此受到削弱,整个社会的诚信文化则逐渐流失。再次,欺骗会影响行为者自身的人格发展。长期依赖行骗解决问题,那么个人容易形成机会主义的行为模式,无法获取长期主义的成果。

这些论证听起来几乎都难以反驳,但它们大多建立在一种工具性理由之上,也就是强调欺骗最终会带来坏结果。然而,细究起来,这些坏结果很多时候由整个社会共同承担,而欺骗带来的收益却只集中在少数人身上。比如很长一段时间,福建很多人偷渡出国,导致中国护照受到严重歧视,所有中国人要想出国都需要经历困难重重的签证考验。这对于后人非常不便,但惩罚后人对于已经偷渡(欺骗)成功的人是无效的,他们早已靠着偷渡换来的机会鲤鱼翻身,甚至衣锦还乡。此外,欺骗虽然在较长的周期中会导致个人信用破产或者形成机会主义倾向,但如果已经获得的收益大于失去的信用,这仍然是值得一试的交换。更何况世界这么大,总有隐姓埋名东山再起的机会。机会主义也并不必然是负面的人生取向,特别是在时局动荡各行各业不断重新洗牌的当下。

因此,如果一个人能够持续欺骗,且永远不会受到法律制裁、声誉损失或内心谴责,那么反对欺骗的大多数理由都会失去效力。既然如此,个人又何须遵守这样的道德规范呢?此时,欺骗是否不应该,就取决于你是否接受一种独立于个人利益之外的道德理由。这就回到了一个更加根本的问题,那就是为什么要做一个道德的人?如果无法证明对于个人有益,那为什么要为了全人类的福祉去实践道德?


与此同时,还有一个更加现实的问题。既然几乎所有人都曾经欺骗过别人,那么欺骗也构成了人性的一部分。从进化伦理学来说,人类的欺骗倾向也是一种生存手段,这种倾向在特定环境中具有生存优势。在这个意义上,道德生活就意味着持续与自身的欲望和本能发生冲突,它要求人不断克制眼前利益,接受长期原则的约束。每个人在批评他人缺乏公德时,都需要意识到如果自己面对着类似的诱惑,亦难以占据道德制高点。当人人在怒骂贪官时,背后起作用的往往是自己无法取而代之的嫉妒。

所有的这些问题叠加起来,就让我们不得不身处一个制度经济学与政治社会学常说的“低信任均衡”(low-trust equilibrium)的状态,整个社会或群体长期陷入人与人互相不信任,社会合作成本极高,社会关系极其冷漠的恶性循环。特别是具体实践中,还充斥着上位者一边宣扬所谓诚实守信的核心价值观,一边巧取豪夺,率先破坏社会信任的自我分裂。在这种社会状态下,从整体功利主义的角度再也难以约束人们的欺骗行为,而强调个人的道德自律更显得过于天真。

行文至此,看到简中网络热炒新近获得菲尔兹奖两位华人数学家的中国出身,不由想到,也许越是低信任社会,就越喜欢攀亲带故。宗族观念虽与现代社会格格不入,却成了低信任社会的人们为数不多可以抓住的稻草。这倒是与保守主义孤立主义盛行的世界大势不谋而合了。

摄影:Clement(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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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自欺/周嘉惠(吉隆坡·马来西亚)

自欺/周嘉惠(吉隆坡·马来西亚)

人可以有千万种需要欺骗的理由,但自欺的唯一解释则是不愿面对现实,除此之外似乎没有其他“好处”可言。

逃避现实并不能改变现实,事实也不可能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如欺骗者所愿的导致集体失忆,事实迟早有一天会摆在眼前,当然你可以选择假装时运高看不到,或者继续企图用另一个谎言来包装旧谎言。凡头脑不是长在膝盖上的旁观者,其实一眼就能够看穿这种拙略的把戏,多数人看破不说破,可能出于善良的本性,也可能只是想多欣赏一会儿免费猴子戏。

举例说明是必要的,而个人觉得最有指标意义的自欺行为莫过于由我国教育部针对学生表现的说辞。我国学生在PISA(国际学生能力评估计划)最近一次(2022年)的表现相当的惨不忍睹,教育总监认为那是当时发生新冠疫情的缘故。咦?当时全世界有哪个国家不受疫情影响?为什么邻国新加坡在2022年PISA还拿下世界第一的殊荣?同年SPM成绩较往年更优越,大家却又欢欣鼓舞,怎么回事?为什么疫情不影响SPM成绩,单影响PISA表现?会不会是因为SPM成绩由我们自己关起门创造,而教育部的手伸不到PISA的批改中心呢?这事真是让人浮想翩翩啊!

诗人北岛说“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那自欺者的通行证又是什么呢?恬不知耻吗?厚脸皮吗?大家为了情面不撕破脸,是不是对自欺的行为起到一定的推波助澜作用呢?不用怀疑,助纣为虐肯定也是一种罪过啊!

自欺真的能够说服自己吗?还是说其最终目的仍然是希望误导别人,以营造自己其实很有本事的幻觉?这事有点难以拿捏,毕竟我们并不清楚人家的心理到底有多正常或有多扭曲?最近有人大概是成功自我洗脑了,然后试图再接再厉向我推销那一套明显就是狗屁不通的逻辑。本人自认跟大智慧恐怕是不太沾边的,但还是“若愚”得那么招摇吗?唉!我都开始有点理解屈原投江前的心情了,真是屈辱啊!

  • 摄影:Lynne Oliver(澳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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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30日贴文二之二:

在教育里,有关“点石成金”之灵魂拷问/徐嘉亮(锡米山·马来西亚)

在教育里,我们常问如何能点石成金呢?问题是,我们面对的从来不是缺少未打磨的钻石,或是能“点石成金”的导师;我们面对的最大难题是今天的孩子并不愿意成为那块被点石成金的石头!

早在三个月前,嘉惠兄满腔热诚地开办了“为学日益,为道日损”的周日网课。每个周日晚上十点正(15分钟),他会在百忙中抽空给我们讲解一些人生哲理,主要对象是循人的中学生。小女有幸被邀请参与,故小弟一家四口都参与其中了。一开始,一切如常。一些无故缺席的学生在嘉惠兄的劝诫下,也上网听课。由于五月是循仁中学的考试周,嘉惠兄还特意停课两周,让学生们复习功课。怪事就发生在考试后的第一堂课,学生们无缘无故地集体失踪了。“点石成金”最大的悖论就在于:如果石头不愿意,再高明的点金术都是徒劳。

藉着这件事情,小弟尝试以不同的角色,给大家提供一点儿意见,作为抛砖引玉。

如果我们是家长,或是老师,自家孩子不愿意成为那块被点石成金的石头,该怎样做呢?许多“教育心理学家”认为孩子不愿意,往往是因为他们感觉得不到接纳——家长爱的是“未来的金子”,而不是“现在的我”。他们给出的答案,不外如下:

  1. 停止说“你应该成为……”,开始说“我看到你……”。比如不说“你数学得加把劲”,而是说“我注意到你解难题时很专注,这种状态很酷”。当孩子感到“此刻的我被完全接纳”,他才敢放下戒备,考虑“要不要试试变得不同”。
  2. 把“金子的标准”换成“他自己的标准”。把“你要好好学习”换成“你想在未来拥有什么样的生活?你觉得哪些能力能帮你靠近它?”让他自己推导出“我需要学习”这个结论。谁得出的结论,谁就会为之负责。
  3. 孩子不愿努力,往往因为“变好”的回报太遥远(高考、未来),而“躺平”的快乐近在眼前。你需要把漫长的炼金炉,切割成一个个能尝到甜头的小关卡。
  4. 如果你越想“让”孩子愿意,他越不愿意的情况出现时:最高明的做法不是“更用力地推”,而是“彻底停止推”。把“点石成金”的目标,从“让他变好”改为“让他舒服地做自己”。

以上专家所说的,小弟只是认同我们应该想办法让孩子自己拥有一个启动器。近些年的教育理念过于着重兴趣学习,而忽略了学习最重要的意义——为了生存下去。小弟认为专家们所谓的“彻底停止推”,应该是针对家长在家庭场景中“以爱为名的控制”,而不是放弃孩子。各位看官,时间是不等人的,但是,我们“推”的方向确是可以转弯的。我们可以从“推孩子们走”,转换为“推环境、推机制”

当孩子在小学时,小弟希望他姐弟俩能学书法。可是,无论小弟如何“威逼利诱”,希望每个周末,孩子们能够练练毛笔字;他们总是诸多藉口不写,或是随便写写,应付他老爸。最后,小弟来一招釜底抽薪,到孩子的小学去免费教导书法班。结果,在同学们的陪伴下,姐弟俩也开始认真学写字了。如今,他们还保持着这习惯,每个周末都会练练字。

至于学校的老师们,能够怎么办呢?他们总不能“不作为”吧?于是,小弟结合了几位有经验的老师意见和人工智能所给出的方案,整理了一套专为老师设计,如何在“有限时间内”破解“学生不愿动”的方法。

1. 把“针对人的施压”,转为“针对任务的拆解”(解决“畏难”)

很多时候孩子“不愿”成金,不是懒,而是“石头太大,看不到裂开的希望”。

  • 错误的推法:“你要好好学习,你要把成绩提上去!”(这话等于跟一个胖子说“你要瘦下来”,毫无意义)
  • 正确的推法(时间紧迫下的操作):“我不要求你立刻变成金子,我只要求你今天‘在这5分钟里’把这3道题中的第1小题抄一遍题目。”
  • 心法:当时间不够时,把“宏大目标”切碎成“不可能失败的微习惯”。学生一旦开始动笔,他的“心理摩擦系数”就从无穷大降为零。你推的不是“人”,而是“第一步的启动门槛”。

2. 把“我的要求”,伪装成“群体的节奏”(解决“对抗”)

青春期孩子对“老师让我做”有天生的敌意,但他们很难对抗“全班都在做”的场域。

  • 错误的推法:“小明,你为什么不交作业?”(这是点对点的批评,激起防御)
  • 正确的推法(利用从众心理):“接下来10分钟,全班进行限时挑战赛。写完的同学举手,我会在屏幕上记录你们每个人的完成时间,只记录,不评价分数。”
  • 心法:不强制他“愿意”,只强制他“参与”。只要他的身体坐直了、笔拿起来了,大脑的“愿意”会滞后几分钟才跟上来。 这叫“行为带动认知”,是时间紧迫下最有效的手段。

3. 把“否定性反馈”,转为“修正性反馈”(解决“习得性无助”)

如果孩子已经觉得自己“根本点不成金”,他就会躺平。此时你要做的,是让他从“失败”中看到“具体进步的路径”。

  • 错误的推法:“这道题错了,回去改。”(太冰冷)
  • 正确的推法(黄金句式):“你这一步的思路是对的,只是第二步的计算方法有另一种可能。来,你用红笔在这个错误旁边,写上‘如果是____就好了’。”
  • 心法:时间紧迫时,别追求“完美”,追求“微雕”。 只要他在原来的“石头”(错误答案)上,用红笔留下哪怕一处“改良痕迹”,这堂课他就算“被点化”了。一次只修一点点,日积月累,石头自然显金光。

4. 最关键的一招:实行“选择性用力”(解决“资源错配”)

这是对老师最重要的提醒:你不是神,你不可能在短时间内点化全班40块石头。

  • 清醒的策略:用80%的精力,去点燃那20%“临界点”的学生(即那些半信半疑、稍微给点甜头就能启动的孩子)。当这20%的孩子开始“发光”时,他们的光芒(成绩进步、状态变化)会形成“同伴辐射效应”。
  • 对于剩下那20%“彻底躺平、油盐不进”的孩子,你现在的“不推”,是为了“保存实力”。你只需对他们说:“老师知道你现在很累,这节课你可以选择只听5分钟,但请你帮我一个忙——不要打扰其他想发光的同学。当你哪天想动了,我的办公室门永远开着。”
  • 这叫“战略性的搁置”,不是放弃,而是把“即时点化”改为“延时播种”。你为未来埋下了信任的种子,等他们某个时刻突然醒悟,会想起你给的这份尊重。

亲爱的老师们,“时间不等人”指的其实是“教学内容等不了”,但“成长永远等得了”。我们不需要,也不可能强迫所有孩子在今天交出“金块”;我们只需要确保在今天这40分钟里,每一个孩子都摸到了“点金指”的温度——哪怕他只是多写了一个字、多问了一个为什么、或者在同学的榜样下抬起了头。我们唯有放下“必须点化所有人”的执念,才能拥有“今天我能为谁搭一把梯子”的清醒。教育就像种地,有的种子春天发芽,有的种子要等到冬天。我们只管松土、浇水、施肥,至于哪颗种子先破土,那不是我们的能力所能办到的,毕竟那是生命的节奏。

各位家长,当我们用尽办法,却未能启动孩子的自我学习启动器;那么我们只能陪伴和以身作则。找一个轻松的时刻(比如散步、睡前),非常真诚地告诉孩子:“孩子,‘石头’有石头的稳重,‘金子’有金子的光芒,没有高低之分。我把你带到这个世界上,不是为了让你成为别人眼中的金子,而是为了让你成为你自己。哪怕你一辈子平凡,只要你内心踏实,你就是我最大的骄傲。”说完之后,转身去做我们自己的事,给他时间和空间去消化。往往当“成为金子”不再是一种压迫,而变成一种纯粹的自由选择时,孩子心底那股向上的、想要证明自己的本能,反而会悄悄苏醒,因为人天生就有“自我实现”的冲动!现在,我们唯一要修炼的,就是“忍得住看他暂时‘堕落’”的定力。这份定力,就是我们对孩子们最深沉、也是最有效的信任。

后记:希望这班循中学生能及早了解到,自己是何其大幸,能够获得一位有智慧的前辈在成长的道路上,给于指引和教导。

  • 摄影:Nick Wu(台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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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点石成金/耳东风(吉隆坡·马来西亚)

6月30日贴文二之一:

加速时代的悖论/江扬(中国)

在AI时代,我们越来越彻底地体会到加速主义的趋势。过去需要耗费数月甚至数年才能熬出来的成果,现在正以秒为单位被成批地制造出来。比如在设计领域,过去的建筑师需要查阅无数资料并经历漫长的纠结才能出一稿方案。而现在,只要在AI工具里输入几个提示词,几分钟内就能生成数十张高精度的效果图。童话里点石成金的炼金术,正发生在我们所处的真实世界里。

AI带来的高效确实帮人类省去了许多无用功。但随之而来的,是过程本身被蒸发了,中间状态被擦除了,日常生活被拆解成了一个又一个精准的指标。成功或失败都来得太快,世界变得简单明了,却也彻底不再有起伏。

如果以结果为导向的话,这当然也没什么问题。但人生不仅只有结果。对于很多人来说,走向结果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享受。比如对于爬珠穆朗玛峰的登山者们,如果有一种超级直升机,可以把他们直接带到山顶打个卡就带下来,恐怕登山的乐趣就会直线下降,世界最高峰的魅力也会大大失色。

类似地,旅行的乐趣就在于行前的规划、安排的踌躇以及无法避免的各种旅途意外。如果遵循提前规划好的完美行程,比如几点到哪家餐厅,吃哪道评价最高的菜,一切都那么可预期,旅游就变得索然无味了。

也正因如此,社交媒体上开始出现越来越多主动选择慢下来的人。他们拒绝AI的点石成金,重新拥抱那些笨拙低效的物理过程。他们愿意花几个小时亲手做一顿饭,耐心读完一本厚重的纸质书,甚至愿意在陌生城市里迷路,只为了重新找回生活的真实质感。某种意义上,这也是一种对加速时代的主动抵抗,希望重返传统时代的沉浸式体验。

然而,当我们赞美慢生活时,不禁要问,这种反抗本身,是否也是加速社会的产物?我们所知的那些关于慢生活的故事,大多通过社交媒体迅速传播,这本身不正是依赖于高速运转的信息网络吗?当我们身患重病、急需送往医院时,我们不会希望救护车慢一点。当面对一场决定命运的重要考试时,我们也不会拒绝AI帮助我们迅速梳理重点知识。换言之,我们真正渴望的,其实并非一味地缓慢,而是保有选择权。只有在结果无伤大雅的前提下,我们才拥有享受过程的资格。

因此,我们所怀念的那些充满汗水与挣扎的过程,更像一种经过美化后的记忆,一种叶公好龙的浪漫想象。我们礼赞当下,鼓励有意识地浪费时间,只是因为这种浪费不会带来真正的代价。当我们习惯于手指点击几下货物就能够迅速上门,AI几分钟就能完成过去几天的工作量,我们才有闲暇泡一杯咖啡,讨论慢生活的意义。这种闲暇本身就是建立在加速社会之上的奢侈体验。慢,是一种特权。

窗外那些仍在与时间赛跑的快递员与外卖骑手,以及无数依靠效率维持生计的人,则希望能够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 摄影:Nick Wu(台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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