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姓/周嘉惠(吉隆坡·马来西亚)

早在上初中时,有天一位远在中国的长辈在来信中告诉我一个关于母亲林家的“秘密”——阴阳性。什么是阴阳姓?据说林家原本姓徐,可是不知何故后来有活着时姓林,死后恢复姓徐的做法。乍听这个说法,脑海中各种问题接踵而来,林家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做的?为什么这么做?据说是明清时代林家祖先从福建举家搬迁到浙江,阴阳姓的做法也是那时候开始的。至于为什么这么做,如今已经没人知晓了。

后来在外公生前写的一段文字中也读到同样的说法,外公甚至怀疑在虎门销烟的林则徐有可能是林家亲属。林则徐是历史闻人,要查阅他的身世相对容易,因此很快我就推翻了外公的臆测。关于林家历史,除了听说外公的父亲是清朝最后一届的举人,以及一些零星的家族旧事,没听说林家祖先还出过什么特别有名的人物;既然如此,基本上我也无从继续追踪阴阳姓的故事了。

2005年我参加了浙江大学假新纪元学院开办的中文系硕士课程,2007年去杭州大学本部上一门《中国概况》的必修课并参加论文答辩。2009年我报名参加浙江大学的博士课程。凡外国籍学生,按大学规定都必须报读《对外汉语》这门课,即便是浙大中文系硕士毕业,不管,一样得读。在《中国概况》和《对外汉语》两门课,我都碰上同一位老师,即后来在《学文集》写了十年文章的“刘姥姥的孙女儿”。老师是中文系出身,偶尔也会代《学文集》向以前的老同学拉稿,其中一位经常被拉来写文章的老同学笔名叫“奉化山人”。由于林家的老家就在浙江省奉化县,所以这个笔名特别吸引我注意。

从文章内容和老师口中得知,山人在退休前从事的是地方历史研究,所谓的“地方”即奉化。我尝试提起外公的父亲和外婆的父亲(何姓,曾经担任过蒋介石的私人秘书)的一些往事,山人似乎亦略有所闻。2025年我去了一趟浙江,除了拜访杭州的老师和同学,还安排去上海一见以前在美国留学时认识的中国同学潘驰,以及到奉化拜访山人,希望能够多听到一些关于林家的老故事。

当山人得知我计划去奉化,她就到林家老家所在的“萧王庙”处打听,并沿着阴阳姓的故事一路找到了林家族谱。奉化说的方言“宁波话”,是全中国最难懂的方言之一,而在乡下并不是所有人都说得好普通话;如果不是得到山人的热心帮忙,即使让我摸上萧王庙,恐怕在费一番周章之后,也不一定就找得着族谱。即便如此,何家的族谱就没有找到,估计当地有不止一门何家,而我们当时摸错了门。

阴阳姓的故事是真实的!但事情不是发生在明清时代,而是发生在唐朝。根据族谱记载,唐朝时武则天称帝,有一位叫徐建业的将军不服,于是请幕僚骆宾王(对,就是写《咏鹅》的那位)写了一篇《为徐敬业讨武曌檄》(这篇文章据说收录在中国的中学课本内),然后起兵讨伐武氏。讨伐的结果自然是不成功。虽然徐建业败死了,但是武则天岂那么容易善罢甘休?下令要灭徐家全族,徐家人听闻消息后纷纷四散逃命,其中有三兄弟二人逃到浙江奉化,一人逃到福建莆田,分手前三兄弟约定了阴阳姓的办法,一是为了躲避朝廷追杀,二也表达了不忘本的意思。外公祖先的这一支,源自一位名叫“徐英”的兄弟,他就是选择落脚福建莆田的那位。族谱上称这一支族人为“梅溪林氏”。徐英的后人在清朝时决定迁居浙江,确切时间不详。

我到奉化时,并没有见到保管族谱的族长,他刚好出外工作了。我只在林家祠堂外拍了一些照片,并尝试回忆1993年到萧王庙祭祖的情景。当时还见到文章开头提到的长辈,他是母亲的堂兄,我们是因为有共同的嗜好集邮而通信交流。此外,那时还见到外公的两位姐姐和留在奉化的一位弟弟,但到2025年他们已经全都离世了。这趟2025年的旅程,还得感谢潘驰专程开车把我从上海带到奉化,随后再到杭州。我们是1989年在爱荷华州立大学的电力课上认识的,当时全班就我们两个华人,注定要成为朋友。

经历了四十多年终于搞清楚阴阳姓的故事,心情虽然没有特别澎拜,但还是很欣慰的。外公、堂舅都不知道的家史,却在多少的机缘巧合下最后由我厘清了。2025年在林家祠堂外见到萧王庙的天空,林家祖先几百年前大概也曾经抬头看过吧?我个人很喜欢静静地品味这种连结古今的奇幻感觉。偶尔我还会胡思乱想,当年徐建业将军是怎么称呼幕僚的?老骆?骆先生?他又是怎么说服骆宾王去写下那篇檄文的?这种要杀头的文章,恐怕是比七岁写《咏鹅》难度要高上很多很多的呢!

  • 摄影:奉化山人(中国),潘驰(中国),周嘉惠(马来西亚)
  • 照片说明:1.徐英像。5.和山人合照于溪口蒋介石故居丰镐房。

主题:家族故事

上一篇文章链接:从宗族叙事到国家主义/江扬(中国)

诗和远方刍议/奉化.山人(中国)

追求有诗情画意的生活,应该是绝大多数人的价值观吧?可是现实生活往往与愿相勃,于是会引出一大堆诸如苟且和远方之类的咏叹。作为芸芸众生之一的在下,当然逃脱不了这一矛盾的怪圈。比如,退出光怪陆离的社会生活之后,原以为可以在田园或远方找一块乐土,过上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日子。殊不知“久入芝兰之室不知其香”,渐渐地,无边寞落降临周遭,甚至连与生俱来的咬文嚼字喜好也消磨殆尽了。怎么办?苟且吧,不甘!挣扎吧,徒劳!与三、两知己小聚吧,话题也愈见窄小;找网上爆料消遣吧,大多满纸荒唐言,空付出一把辛酸泪!倒是远方还有点吸引力,可人多的地方怕挤兑,人少的去处呢,导游又懒得带;终于挤进车水马龙的行列时,发现自已是那样的不合时宜,满脑子充斥着离群索居时的怀念;孑然孤行时,又觉满世界尽是空白!人啊,最难满足的是欲望,而欲望往往与生活现状相抵触,欲望愈大,失望愈多。看来,生活中要达到真纯、谐和、满足,恐怕只能清心寡欲了,而在充满浮躁的世界里,谁又能把持住欲望的不断滋生呢?

所以我是想明白了,随遇而安吧,且行且珍惜,过好每一天!

今天是中国旧历节气霜降,昨晚看过天气预报是有雨,可一睁眼却是遍地阳光,金晖满天。知足了,感恩母亲给了我顽强的生命力!

  • 摄影:林明辉(瑞典)
  • 主题:诗和远方
  • 上一篇文章链接:去一下远方回来/杨晓红(台湾)

持平常心,做平常事/奉化山人(中国)

7月9日午,因暑气熏煞,急于坐公交车回家,在过人行道去公交车站时,没左顾右瞧,被一装满水桶的送水车撞倒,左脸着地,嘴内流血,脸和半列牙齿麻木,双腿森痛,约二分钟无法动弹。候车的两位女士扶起我,一位小朋友送我口罩掩护口齿,稍一定神,只觉得左边三个牙齿松动麻木,一想到陪我经历大半生的铁齿铜牙将离我而去,不由悲从中来,呺啕大哭。送水工如热锅上蚂蚁团团乱转,一脸沮丧。交警过来,认定事故由肇事人负全责后扬长离去。围观者对肇事人说:看她伤得不轻如果去医院要木佬佬钱嘞,勿如私了吧!他摊着两手对我诉说他的困境:送一桶水,工钱2元,一个月仅2000余元,还得付房租和水电费……。我看着他汗迹斑斑的白上衣,恻隐之心油然而生,便让他继续去送水,打电话给我女儿女婿,他俩接到电话抛掉手里的工作就往出事地点赶,忙不迭送我到杭州同德医院诊治。经2个多小时拍片检查,医生的结论是:牙受损但不会掉也不用补,唇破了要缝合,膝盖骨不见异常,观察两天再看情况。

得悉牙齿无大碍,我转忧为乐,想起刚才的失态,很有些尴尬,便自我嘲弄一下:呵呵,原来是一场虚惊。女儿说:妈,不是虚惊是实惊,我接到电话吓得魂都飞了。是您的运气太好了,真有天神护佑您哪!我一位同事的父亲,只是在浴室里滑倒,结果肋骨断裂,住院三个月,鲜龙活跳的大叔突然变成步履蹒跚的老头了!

我庆幸逃过一劫,猛想起文天祥的《正气歌》序,说他在七浊秽气充斥的监獄里过了两年居然没有生病,是因为自身有浩然正气,所以百毒不侵。

自度平凡一生,从来不想刻意地养天地正气,法古今完人,只是持平常心,做平常事,善待平常人。这一回大事化小,逢凶化吉,遇难呈祥,莫非真有上帝垂怜?当然,联想有时也寓有深邃的哲理:做人难,做好人更难,但只要定准位子,坐正身子,宽以待人,严以律己,必定不会是坏人,同样也有正能量护持。

愿好人一生平安,善邪?善也!(2021.7.11于阳光地带)

摄影:李嘉永(台湾)

主题:一句格言

上一篇文章链接:不怕一万,只怕万一/零会穷(马来西亚)

最难掌控的计划/奉化山人(中国)

植物名称:射(ye4)干(gan4)Belamcanda chinensis

人生一世,最离不开的是计划二字,不要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须周密规划,日理万机,就连春种秋收、衣食住行、一日三餐,也离不开精打细算,循规蹈矩。一个好的社会制度,加上计划精准到位,则国泰民安,繁荣富强;反之则国无宁日,乱象丛生。一个好的家庭,如果碰上一群好吃懒做、挥霍无度的败家子,总有一天会落到入不敷出,举步维艰的境地。所以说,计划必须与掌控维系在一起才算完美,如若掌控不好,再完美的计划也将导致涣散沦陷。

本人生性疏懒,是最不善计划的人,谈计划问题如小学生做作文,感觉茫无头绪。我的生活之所以没有潦倒,不是因为我的人生计划如何缜密精到,掌控如何得心应手,而是我有一位勤俭持家的母亲,一个严己律人的丈夫和一群自强不息的家人。当然,我也不是游手好闲之辈,有好多事我会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然后提一些想法,不管人家爱不爱听,听了会怎么想,我都不忌讳。比如,我觉得世事纷繁,计划如山,不胜类计,一般都在可控之中,最难掌控的计划是生育问题。

中国人传统信仰是养儿防老,多子多福。皇帝之所以要养三千佳丽,是为了多生“龙子龙孙”,帝业永固。封建社会重男轻女,倡导“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是为了多养壮丁,富国强兵。一般家庭之所以喜欢男孩,是“多子多福”的传统观念在作梗,有的父母为了生儿子,都把头胎女儿取名叫“抱娣”,把连续出生的女孩子叫“多娣”或“领娣”之类,总之,必须生下儿子才肯罢休。进入新社会以后,大力提倡男女平等,人们把女人叫“半边天”,可潜意识中,还是把女儿当作别姓人家的一员,只有儿子才是正宗的根基,才可以承祖继先,延续香火,养儿防老。当然,怕女儿“心存芥蒂”,起名有些婉转。老家有位女孩大名叫“一样”,我夸她的父亲有文化,她说:“我是家里老么,我上面有三个姐姐,她们的名字是大好,亚男,也可!”可见这位父亲盼子不成内心有多么无奈!

可叹的是,精明的祖先们苦心经营了三千年,960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也只有4万万五千万同胞,显然大多数人没修得“多子多福”正果。直到上世纪中叶,人民群众尝到了国泰民安的甜头,出生率骤然提升,特别在60年代,由于批倒了马寅初的“人口论”,不到15年时间猛然增长了一半人口。只是接踵而来的问题是衣食住行无法妥然解决,即使用了许多票证,也满足不了人民群众日益增长的生活需求。国家于是制订了“计划生育”纲要,从限制一对夫妻生两胎,到大力提倡“独生子女”,老百姓才渐渐过上丰衣足食的日子。可惜人口增长率虽然掌控在计划之内了,而劳动生产力却每每捉襟见肘,加上人口老龄化问题叠显,不到20年,便出现一对小夫妻养四位以上的老年人的局面。前几年国家虽然撤消了“计划生育”机制,并鼓励小夫妻们生两胎,个别地区允许生三胎以上,可生育率并没有因此增长多少!因为百姓们发现,多子未必多福,而且除了少数特权阶层和中产阶级,也无法培养一个孩子健康成长,得到良好的教育。

所以我怀疑生育这件事不是人的主管意志所能左右,是由上帝主宰的。《女娲造人》的神话并非子虚乌有,不然,这世界早就被人为地毁灭了。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主题:计划

上一篇文章链接:计划和变化/耳东风(马来西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