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那么多人辞职?/郑嘉诚(新加坡)

最近这几个月如果稍微关注时事,可能会发现其中一个重要议题是“大辞职潮”(以下简称为‘大辞职’)。这个“大辞职”大致上说的是在疫情期间,除了大量的人失去工作,也有大量的人辞职。其中的原因有许多,主要有薪水、工作生活的平衡、工作地点的自由、工作内容和工作或公司本身的稳定性等。许多人说在疫情期间遭受极大的压力,但并没有给予相对的自由和酬劳。

浪潮本身好像主要在欧美一带,其中一部分原因,也可能是他们的社会福利体系相对健全,不怕没工作会马上饿死,再加上疫情期间,政府大量的定期印钞派钱,据说有些低收入人士工作时的薪水与疫情期间不工作时领到的救济金差不多,进而促使更多人选择辞职,不再受气。

一般情况下,我们的反应可能会是:“怎么会这样?”、“疫情期间能有工作就不错了”、“什么?有人裸辞(没找到工就辞职)?”等等。尤其在新马两地,好像没有被这股风吹到,顶多也只是微风。我猜想,没有欧美国家相关的各项福利和救济金,是很难这样直接撒手走人的。而且,亚洲这带的群体主义让我们做很多事情,也不只是考虑到自己,还需要考虑身边人怎么看,父母的想法等等。然而,在国外这样的集体主义思想可能根本就不是他们前几位的考虑因素。

但是,即使没这个社会条件和决心如此做,我们也可以稍微借鉴,并开始思考,毕竟这次肺炎直接一个左勾拳把“世事无常”这几个字打在我们脸上。除了更多的悲欢离合,这之间还增加了一层又一层的关卡和繁文冗节,以致我们拥有的社会背景也难以影响我们不去想:世事难料,这份工作真的是我们这辈子要做的吗?

是不是应该停一停,学习新事物、重新审视人生、休息一段时间或转换跑道等等?或许,这次行动就是个转机!当然,也有些人是在自己的岗位上蛮愉快的,但是可能只是少数。我们,社畜终究是社畜,发些白日梦,并不会改变我们固有的集体思维模式和社会福利相对落后或不足的事实。于是,在写完这篇稿的当下,决定打开公司电脑,继续加班。

2022年初的一场漫游/周丽雯(澳洲)

为了参加一场安排已久,一延再延,新人都快过期发霉的婚礼,我们一家决定拼一拼,于2022年初从西澳远赴位于东南角的塔斯马尼亚(Tasmania)。

当时西澳州是零社区感染州属;婚礼场地的塔斯马尼亚州则不大乐观,Omicron已经入境;布里斯班(Brusbane)更已经惨不忍睹。我们一家三口由西往东南飞,期望婚礼(1月8号)后可以如期回家。结果西澳政府突然在1月7号宣布,塔斯马尼亚被归入疫情“严重”区(extreme risk),入境免谈!不过原本说好的2月5号开门大计(就是欢迎外来宾客,不用隔离,只要打了疫苗就可以),当时说是依然有效。

好家伙,我们一家还是冒险开始了漫长的旅途……我安慰自己,反正没放过长假,就放肆一次吧!碰巧我在转工,新工作可以延后开始,老公的工作可以“在家办公”,儿子的小学课程就罢了,不就是玩嘛,在家在外在学校,差不多啦。

虽然塔斯马尼亚真的是地方景美、人口稀少、气候舒适,我们在塔斯马尼亚待了两星期后,该玩的地方(除了重灾区),该看的地方都看得差不多了。然后我们决定转移阵地,搬到布里斯班,因为两市都是“严重”区,对回家的入境条件,没差。不过,布里斯班的房租比较便宜,而且网络比较稳定,对“在家办公”的老公,比较合适。

我们一家三口就移居天气跟吉隆坡差不多的布城。整天汗流浃背,真是减肥好地方。不过我们住在餐厅区附近,太方便,结果天天外吃,减肥大计就此别过。

西澳政府也没闲着,几个星期,换了几个政策。开始的刚硬态度(2月5号铁定开门,其他州在圣诞节前都开了),到后来东澳灾情严重,决定西澳不能开门;然后一堆像我们这种留在外面的西澳人就上网、找州议员投诉。几天后,宣布暂时开放西澳人回家。过了几天,加了个条件:有学生的家庭可以优先考虑,先申请入境,居家隔离14天,减少对学习的影响。

还算人道,虽然出尔反尔,让我以为2月5号可以上班,结果变成在家办公到二月中。还好新老板好商量,不然我真会试着告政府,说不定可以要求赔偿咧!

附:作者一家只抢到2月7号的机票,目前仍滞留在布里斯班。柏斯到塔斯马尼亚首都霍巴特(Hobart)的飞行距离为3020k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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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不见/客家妹(马来西亚)

社交软件弹出一则信息:“嗨,你好吗?好久不见。”真的好久不见了,自从毕业以后就没联络,朋友你是否别来无恙呀?

虽然心里是这么想的,但看到类似的信息,我第一反应往往是想对方的户口是不是被黑了?发信息的是不是本人?我虽然很开心失联多年后的“相遇”,但无事不登三宝殿的念头始终挥散不去。

可能人长大了,单纯和简单也远离了。同样的事放在十多年前的话,我想我会很感谢科技把我们的距离拉近。现在大家都忙碌着生活,如果不是以前交情有点分量或彼此非常投契的话,日后的友谊何以继续,何以永固?

当然扩大社交圈子,多结交朋友,交流生活经验是有益的。有缘的话,说不定这次的重逢彼此可以成为一直到老的好朋友。可惜现实是残酷的,理想的老朋友是少之又少,有些“老朋友”的出现可能会让我们为难尴尬。

“我结婚了,想请你来参加我们的婚礼。”我当然替你高兴,但参加你婚礼的朋友有我认识熟悉的吗?宴会两三个小时,我不想尬坐在那里,也不想人不到利是到这样来表示我给新人的祝贺。老实说,你若没想起我也没关系。我觉得我在你脸书里点个赞或寄上congratulations的祝语可能更真诚些。

“我遇到困难……,你是否方便……? ”这是我最为难的对话。不接下去问“你怎么了?”又觉得自己无情无义,接下去问你大概也知道诉求的内容和对话的发展。我知道大家都为了生活,如果不是逼不得已,谁想成为那个“有事”才会想起老朋友的那种人?

要是没有一定交情和基础,在你有事的时候我怎么会挺身而出?朋友有事,我不会袖手旁观。但老同学/老朋友,咱们多年没联系,有的就只有社交媒体的friend list,和那随机显示的朋友状态。我们可能连你我最基本的从事行业也只是一知半解。其实你的诉求对我来说有点像慈善机构筹款活动的提案,内涵身份、目标和方案。还有最关键的问题:“请问你愿意贡献一点吗?”

做慈善汇款前,我习惯做点功课了解受款机构的背景,看看是否可靠。感谢科技的发达简化了收集资料的工作,也让某些事原形毕露。有些老朋友的诉求是有内幕的,越是发掘,你会发现人到山穷水尽时什么事都能做出来。

我想我的确对失联再联又有诉求的老朋友是冷漠无情高度戒备的。说我太计较也好,现实也罢,在我对对方一知半解的情况下,我不想好心做坏事。

说到底,个人信誉是非常重要的。我相信如果事情是真的,失联已久的朋友仍然会出点力帮忙。毕竟相识一场,我也希望你过得好。

  • 摄影:周丽雯(澳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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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机/耳东风(马来西亚)

年复一年,处于困境的人们希望新的一年有转机。成绩差的孩子,父母希望遇到良师,让成绩突飞猛进。毕业出来的,父母希望快快找到一份好工作,不要整天赋闲在家。有工作的,父母又希望快快找到伴侣,成家立业。成了家,父母希望快快抱孙,传宗接代。这些都是普通人的愿望,没有也不至于绝望。所以,父母或我们还可以接受“可遇不可求”,没有改变,也不至于绝望。

严重一点的,事业陷困的,希望未来有转机,业绩好转。患到顽疾的,希望病情有好转,不离开人世。被炒鱿鱼的,希望很快找到工,不致生活断炊。年纪老迈的,如有心愿未了,希望活久一些,完成心愿。

我们相信,凡事尽力,遇到问题不放弃,事情必有转机。事实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尽了力也成不了事,至少心中无愧。事实上有很多事情是随机发生,不是努力就可以改变。不管怎样,有尽力,总算对自己可以交待。例如,每天都有几千个冠病确诊,到底是自己何其幸运,还是对方何其不幸,又抑或是谁更小心地防范?到今天,这还是不解之谜。不过,尽量遵循SOP,减少人身近距离接触,等于尽了自己的责任,病毒真要找上门,也无可奈何。

世界很多无可奈何的事,比如换上严重疾病,比如出门撞车等。有时,不得不怀疑这是否命运使然。遭到命运玩弄的人们,唯有希望有一天否极泰来,幸运之神眷顾,事情有了“转机”。

  • 摄影:陈保伶(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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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来运转/刘明星(马来西亚)

转眼又一年,新年六六,祈求风调雨顺天下太平,祝愿吉祥如意身体健康。喜庆话能增加瑞气,人人爱听,虽然从俗,雅士也是没理由不想要的。

近年里一直有股瘴气弥漫,人心惶惶,一时不免有失措的举动。逐渐适应后,似乎瘴气也有让人心免疫的效果。又或者说,瘴气本身也逐渐适应了世间的阻挠而有和平共处的态势。

瘴气,当然是有无以名状的古老用法,比较新鲜时髦的,称之为微生物作祟。只是这用电子显微镜也只有纳米之间的图像,而那些核糖核酸的组合,究竟算不算生命,大概不是慈悲杀生一类的考虑。这在许多人还不会区分细菌和病毒之间的差别的氛围下,去追问他者的命运,也显得有点多余。

但我们的时代就是这样的零碎。见仁见智本来就是各自的局限,说不上仁者高智者妙的宽广,这好比宇宙的奥秘,区区银河里的太阳系距第三远行星上的海陆,只能凭借有限的工具和知识,宛如井底之蛙仰望星空,获得一些自以为是的肯定。

时运似乎也有不济的,但不济是什么意思,却同样语焉不详。

年前加入网络的古琴论坛《广陵散社区》,其中有一个现象令我小不快的是每天登入多有一则新讯息——不是公共消息,而是私信–抬头的题目是“禁闻”,内容则离不了遭受压制的法轮功。但每天都雷同的内容,比起各种社区的早安图更加乏味。这法轮的转动,竟然也如此的庸俗不堪了。

这时代的运转,真有其既定的轨迹,但历史漫漫,人的一生却只是那么一点,在既定的轨道里即使腾云驾雾,终究无法不满足于“到此一游”的小记号。

时来运转,这转好还是转坏,终究不能完全掌握。套用《三国演义》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也就否极泰来,一厢情愿吧。

至于那些五行八卦的开运贴士,无论如何精通勘舆,终究无法从轮回里转出去。用来骗骗自己安慰安慰,也实在无可厚非。

如此,贺新年快乐,总比说真话来得简单容易。

  • 摄影:Nick Wu(台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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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场/林明辉(瑞典)

每次从瑞典回去马来西亚都需要转机,有转一次的,或者两次的,但就没有直接到的飞机。心里问了好多次为什么,不过现在也麻木了!

瑞典这个北欧小国,首都斯德哥而摩的地理位置肯定要输给南端邻国丹麦的首都哥本哈根;机场的重要性也输了,那是理所当然的。但是,就不明白吉隆坡输了给曼谷,新加坡什么地方了?地理位置、条件、环境大家都不分上下,唯一可以解释的就是输了脑袋、眼光等人为因素。

年轻时不喜欢转机的时间长,应该是归心似箭的缘故。而现在这个心已经被时间磨平了,如今只觉得转机的时间在3小时内都是可以接受的;可以利用这些时间逛一下商店,喝上一杯咖啡或当地的酒。

大家都知道现在机场的安检非常严肃谨慎。除了检查行李外,还要递交疫苗证、病毒检测阴性证明。刀、枪、打火机等危险物品我们不可以随身带上机。在某些机场安检会把所有拦截下的物品放在陈列柜让我们观看或参考,知道什么是违禁品。有机会的话大家不妨留意一下,挺好笑,有很多奇葩东西都是我们想象不到会有人带上飞机的。

但是,我不明白为什么不可以带小指甲剪上飞机!难道我劫机,用这个指甲剪去恐吓机长:“你要这样这样这样听我的,不然我把你的指甲全部剪掉!”

欧洲美洲都开放了,疫情继续,生活继续。没有办法继续隔离,继续封城、封国。除了国家、个人的经济受打击外,人们的精神也是不容忽视的。希望马来西亚也尽快开放入境,我要回家看看!

  • 摄影:周丽雯(澳洲)
  • 主题:转机

我看的书/周嘉惠(马来西亚)

对我来说,不论酸甜苦辣,记忆就是记忆。小时候是不是特别美好?其实,我不觉得如此。我的童年并没有过得很悲惨,按那物资匮乏年代的标准来看,还算得上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可是我就没有把童年记忆当成回不去的乡愁看待的习惯。

为什么这么多人会认为我是个念旧的人呢?总是对这件事很好奇。也许大家都看走眼了?也许我只是单纯念旧,却不怀旧?嗯……,这逻辑能够成立吗?偶尔在杂物中翻到陈年宝藏,顶多就跟两个女儿说一说历史掌故,然后把灰尘拍一拍,要不丢掉,要不放回原处继续积尘。家不是酒店,有点灰尘是应该的;积尘也真的没那么罪大恶极,所以我跟过去经常保持着一点藕断丝连。

那天找一本郑愁予的诗集给老大,书中夹了张二十几年前的伦敦车票。女儿大惊:“你去过英国?”“去过。”“以后带我们去。”“有机会、有钱的话,可以啊。”女儿没想要追问那张座位舒服吗?我也不觉得有必要多说。记忆就这样,一副可有可无的神气;远不及郑愁予的诗句“我达达的马蹄是美丽的错误,我不是归人,是个过客”来得有味道。

我觉得自己就是记忆中的过客,可能在不经意中造成过些许美丽的错误,或者一些其他形式的涟漪,随着时间的过去,一切不都恢复平静了吗?

《一觉睡到小时候》写的是作者的儿时回忆,文字很有趣,有机会不妨找来看看。如果找不到书而又住吉隆坡附近的话,也可以考虑向我借。

多灾多难的2021年就这样过去了,希望2022年会更好!祝福大家!

  • 书名:《一觉睡到小时候》
  • 作者:巩高峰
  • 出版社:安徽人民出版社
  • 出版年份:2013年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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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年纪小/minoz sky(马来西亚)

“天灵灵,地灵灵,我家有个爱哭包,各位大叔大婶路过,看到,麻烦你们大声念三次,让这个爱哭包,别再哭,乖乖睡觉吧!”

以上是我有记忆以来最常听到妈妈告诉身边的亲人,朋友说,我小时候是多么爱哭,哭到她没有办法,只好听取老人家教导,把这一番话写在一张张红纸上,找几棵大树,贴在树干上,让路过的人看到,念出声,这样,我就会乖乖睡觉了。

我出生于1969年,是513期间的年份,从我二月份出生到513戒严的这段期间,我几乎没有给我妈妈过上好日子,虽然我是她的第一个孩子却没有带给她欢乐,只是给她日夜不停的哭闹。

除了哭,我还是一个超级讨人厌,极度叛逆败家的女孩,妈妈说,无论她泡多么少的奶给我喝,我必定只喝一半,剩下一半,无论她怎样的哄我,我都只喝一半。无奈之下,她只好浪费,而我呢,却会在她冲洗奶瓶不久之后又哇哇大哭,吵着要喝奶,总之就是这样的折磨折腾她。

因为我晚上都一直不停地在哭,不睡觉,所以没有办法之下,只能一直放我在摇篮里不停的摇我,只要她稍微停一下,我就哇一声,大哭起来。

不管她的手是否累得要断了,不管她的眼皮是否累得牙签都撑不开了,她的潜意识里都是在摇着我的摇篮,因为在戒严期里,每天都过得提心吊胆的。

爱哭不懂事又不珍惜食物的我,今年52岁了。看到《学文集》这个月的主题“当时年纪小”,心里浮现的就是从婴儿时期,叛逆、不孝顺、不讨喜、不可爱的我,心里对妈妈满怀的愧疚。同时也感恩妈妈对我的200%爱心和耐心,她从来不打骂我,就是如此的忍耐,这样的爱我疼我。

现在妈妈已经慢慢的衰老,健康也每况愈下,行动也不灵活了,而我却也没有给她很多的爱心与耐心,还常常会向她发脾气和对她不耐烦,看来我比在婴儿时期更糟糕,更不懂事。当时年纪小我可以任性,现在的我,年纪不小了,有些智慧了,应该要好好的对待妈妈;先别说能做到孝顺她,起码对她要有一些耐心就很好了,如果能再多花一些时间陪伴她,我想她也会觉得欣慰。

年纪这事,不一定伴随着智慧,不过我希望现在的自己有一些孝顺的智慧了。

我感谢我的“当时年纪小”/刘姥姥的孙女儿(中国)

1943年2月13日的傍晚,我出生了。我妈说,于是我天天傍晚就哭,我妈竖抱、横抱,我就是哭,抱着我走前走后、上举下抖,我还是哭。给吃、给玩,都不要;给说、给哄,都不懂。什么都不会,就是会哭。因为我出生的那天,从农历算来,是上天玉皇大帝的生日。怎么说,我都跟玉皇大帝有所牵连。我妈不敢让我哭,不敢大声呵斥怠慢我。我妈说,她的腿病,就是因为我哭她抱着走,心里又着急,这么走出来的。等我长大了,我知道了这些情况,觉得我很对不起妈妈。妈!当时我还不是年纪小,而是没有年纪,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请原谅我的哭。

跟我先后出生的邻居小孩,还有两个是男孩,我们这个墙门里有五个家庭,三家人生孩子,人家生的都是男孩,只有我妈生了一个女孩。我妈觉得脸上无光,都不敢与我爸说话。有时她抱着我,做不了事,想让我爸换换手,抱我一下,也不敢高声叫唤。我爸把我往腋下一挟,我妈心里一抖,也不敢叫出声来,赶快做完事,把我抱到自己怀里拍着我,怕我受了惊吓。但不到一年时间,那两个男孩先后上天做天使去了。我妈才松了一口气:上天不要女孩。再说,她的女儿,有着玉皇大帝的魂魄所系,既下了凡尘,不了尘缘是不会轻易回去的。

我六个月大时,有一天,我妈抱我蹲在厨房的桌子底下。也许是我妈的身子不停地抖动,抖得我痒痒的,我乐了,以为妈妈在跟我玩儿呢,就不停地笑出声来。我妈压低声音一句又一句地对我说:“克笑!克响!”,我就笑得更厉害。这时,只看到桌子边出现了两条胖墩墩打着黄色绑腿布的腿脚,有人吆西吆西、八格牙路、八格牙路,哇啦、哇啦地说个不停,一把有刺刀尖的枪管还伸到了桌子下面。我妈用手压住我的头,猫着腰从桌子底下钻出了身子。她紧紧地搂着我,把我的脸贴在她胸前,浑身抖动着。我总是觉得我妈在逗我,还是笑个不停。突然我的腋下伸进了两只手,把我凌空举起,一直举我到我家的房间。那时,我刚认识我妈的脸,眼前不见了我妈的脸,就叫喊起来。我妈紧跟在我身后,“老爷、老爷!伊是小人,伊是小人”地叫着。

那个日本宪兵良心算是大大的好了,没有把我挑在他的刺刀尖上。他把我举到我家房间,然后把我扔在床里边。紧跟着,有两个日本宪兵也各自举着邻家的两个儿子走到我家,把两个儿子跟我扔在一起,三个小孩平时就常常见面,我见到他俩就捉摸起他们来,不哭不叫了,但他们俩却哭个不停,可能因为到了一个陌生人家的家里。日本宪兵让大人站在一边不准走动。我妈说,她们四个女人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嘴里连喊“老爷饶命!老爷饶命”。尤其是水珍妈全身抖动着,吓得在地上捣蒜似地叩头不止,因为她曾被日本鬼子奸污过,一见日本兵,往昔的屈辱、怨愤、惊悚又涌溢全身,水珍姐靠在她妈身边嘤嘤地哭。而另一些日本宪兵就如抢劫者一样,柜子里、箱子里、桌子的抽斗里,到处翻动着我们家的每一件物品。她们看到马桶很好奇,以为里面藏着东西,掀起盖子就往里看,一股臭气冲上来,鬼子急忙把盖子扔回,嘀咕、嘀咕地骂骂咧咧。翻完了我们家,他们还是让所有的大人和小孩都集中在我们家,不让出去。他们呢,一家又一家地捣腾,整整翻了半天,什么也没翻着,就扬长而去。后来,听说是宪兵司令部(后来的浙江日报馆处)丢了什么东西,四处搜查不已。丢了什么东西?找到了没有?我妈说不出来,我也就不知道了。

抗日战争时期,与日本宪兵正面“冲突”,也是妈妈讲给我听的。我的笑让妈妈受了惊吓。我当时刚刚有了一点年纪,什么也不懂,妈当然原谅我啊!

六岁那年,亲戚二奶奶在绍兴城他们的新房子里做六十大寿。也请了我爸一家。去的那天,我妈带着大弟、二弟跟我家大伯一家坐车去了绍兴。让我跟着外婆家的周家小狗哥哥去绍兴。结果小狗哥哥晚到了,我和他没有坐上当天最后一班到绍兴的车。小狗哥哥又把我带回家。但是房门被妈妈锁了,我进不了自己的家。小狗哥哥把我放下就出去另想办法。我一个人在堂屋里哭了起来。邻居家水珍姐姐听到后,来到我面前,拿出一根线搓成的细绳跟我说:我跟你挑花花线吧!然后,我就一边抽泣着流着眼泪,一边跟水珍姐姐玩起了花花线。过了一会儿,小狗哥哥回来了。他说我们要坐当天的夜航船去绍兴。

那是我第一次坐船,而且是晚上坐船。夜航船比一般的船长一点,而且真的是晚上才开船。一上船,小狗哥哥就安排我睡下。反正四周是黑簇簇的,什么也看不清楚。我躺在船板上,觉得身子侧到左,然后又侧到右地向两边摇晃,一会儿头就有点儿晕乎乎,睡着了。忽然耳朵边响起“唰——唰——”水流声,又听得“嗯啊——吱——,嗯啊——吱——”的声音,我坐起身,看看前面黑黑的,后面也黑黑的,什么也看不到。仔细听,“嗯啊——吱——”的声音是从船后传进来的。接着又传来压低的说话声:三更过哉,快哉!我爬过去,用手一摸,是一块布帘,撩开一看,两个人两支长橹,“嗯啊——吱——”是摇橹的声音。我妈告诉我,船是绍兴人的小包车。绍兴人都会划船,划水的有船桨和船橹。船桨是坐着划小船用的,船橹是站着划大船用的。我妈也会划船,划的是小船。小船就是现在说的绍兴乌篷船。我正趴在船板上看他们一前一后地摇橹,突然有个人说:“小人,睏觉去,再睏一觉就到了。”我忙缩回身子,躺下了。躺在船板上,睡不着了。耳朵里都是船板下唰——唰——轻柔的流水声和船尾“嗯啊——吱——”的摇橹声。但是慢慢地,我又迷迷糊糊了。

船头和船尾的两块布帘外透进来清新明朗的晨光。懵懵懂懂中,小狗哥哥拉我上了岸。没有船码头,只有一条油菜田旁边的石板路。小狗哥哥拉着我爬上斜斜的河坎泥坡,踏上了石板路,又拽着我急急忙忙地穿过油菜地的田垄,进入了一个村子,绕过几排房子,出了村,在一条大路上,我俩坐上了一辆黄包车。黄包车带我们到了城西西小路二奶奶家。小狗哥哥几乎是拖着我急急地走过一间又一间的房子,一个又一个的天井,那么多的房间,那么长的通道,最后把我领到妈妈身边。小狗哥哥吐出了一口气,别过妈妈就走了。妈妈抱着二弟,大弟依在她的身边。我都要哭出来了,妈妈却让我见过坐在中间的二奶奶,二奶奶矮矮的,我叫了一声,拜了几拜。我没哭出来,因为被身后这座大房子,跟它的天井吸引住了。天井里铺着石板,中间有个圆圈,圆圈里是土,土里长着树。见妈妈忙着照料两个弟弟,我绕着树转了几个圈。就转房子去了。房屋一进又一进,一共有五进。后面有块大空地,阳光灿烂,显得很开阔。那么大的房子!我问妈妈,她告诉我:大屋二娘娘的五个儿子都在上海赚钞票。噢——

我非常感谢妈妈给我的这次旅行,非常感谢小狗哥哥的迟到,让我一生中有了唯一一次夜航船的经历。现在还有谁能坐上摇橹的夜航船?我很幸运当时我年纪小的时候有夜航船。

小学一年级时,我们搬了家。新家对面有座红色大门的金华将军庙,庙很小。听说里面供奉着梁山好汉张顺。张顺是《水浒传》中水寨的第三位头领,在水里有一身好功夫,绰号“浪里白条”。张顺曾率水鬼营凿沉海鳅大战船并活捉高俅,威震天下。后来梁山好汉被朝廷招安,张顺在镇压农民军方腊时战死在涌金门。其实,庙里供的是曹杲。曹杲曾是吴越王钱元瓘时期(936年)的金华县令。我想,这才是为什么叫金华庙的原因。后来的吴越王钱弘俶去汴京参见宋太祖赵匡胤(976年),委托曹杲临时主持国事。那一段时间,曹杲为解决杭城百姓吃咸水之苦,凿沟渠过城墙,筑涌金水门,引西湖水入城,建得一池,便是涌金池,解了杭城老百姓的饮水之难,我想,这才是为什么建造金华庙的原因。而张顺呢?现在站在1999年重新筑成的涌金池水中,是浔阳江中打鱼的装束,也算是回归到了他自然的本身。

金华庙里有一方水池,水池里有脊背碧绿碧绿的青蛙,那种绿色像玉石中的祖母绿,绿得诡异,发着光,让我惊讶、起敬。当时我把神秘的青蛙当做是金华将军,常去金华庙看青蛙。出了家门,穿过马路,跨进庙门,直到水池边,只要一分钟。因为水池在屋内,水是黑黑的,青蛙就特别绿。看得到青蛙,我就觉得今天特别运气。我从没看供在那里的菩萨,因为很黑,那时也不知道曹杲和张顺。现在,这个金华庙的位置已经成了杭州索菲特酒店的一部分了。

庙旁边有家理发店,理发店后面有个窝棚,住着一个膝盖以下没有小腿和脚的中年汉子,我们叫他“大伯伯”。妈妈告诉我说,他是北方人,打仗时,他的腿被日本军的炸弹炸掉了,走路就靠在膝盖下绑着一点棉花、布头和着地的一块汽车车胎上的橡皮,移动时必须用手帮着按地,两条大腿才能一并向前甩动前进。看他粗眉大眼的国字脸、很显体魄的上半身,可以想象他应该是一个高大、强有力的男子汉。他靠给别人劈柴、打杂工过日子。男孩子常常到他的窝棚前叫他“没脚佬”,惹他,想引他出来追逐他们。“大伯伯”生气地红着脸,拿着一根竹竿,想追打他们,这怎么追得上?妈妈听到外面小孩子跟他打闹的声音,常常对我说:你千万别跟他们一样叫,独手独脚的,也回不了家,真可怜。

我们家门口那条路叫涌金门直街,东边直通是中山中路的羊坝头。涌金门直街的西头就是南山路,原来称为膺白路,是为纪念北伐战争和抗日战争初期国民党政要黄郛(字膺白)而命名。黄郛是个誉毁天下,极有争议的人物。现在南山路口大华饭店地段曾有黄郛故居。解放后,膺白路改名南山路。不过我觉得“膺白”两个字很好听。路两旁高大梧桐树荫下、人烟稀少的马路,加上“膺白”两个字音,膺白路是杭城最漂亮最有诗意的马路。

1950年5月。一天,街上多了很多穿黄军装的士兵。说是解放军打到杭州了。但是在西湖边的人家没有听到枪响。那天下午,我家的客厅住进来一队背着各种大小军鼓、洋号的解放军。他们不跟我们说话,每天在下午吹号打鼓,进行练习。那时我和弟妹们就坐在厨房和客厅通道口的阶梯上看他们练习。有一个人专门打拍子,后来知道那人就是这个鼓乐队的指挥。二弟很喜欢,几乎每次都去看他们打鼓,还跟着那个指挥,两只手挥上挥下、横过来竖过去地学着打拍子。没几天他们就走了,好像住进了南山路上,后来是浙江军区政治部的大院子里。

过了两天,邻居施伯伯家来邀请我们一起去看看刘庄。说西湖里的刘庄可以公开参观了。妈妈没时间,就问我想不想去。我当然要去,邻居们把我拉上了施伯伯家的大卡车。卡车开在一条我不认识的、两旁都是绿树的土路上(现在是杨公堤)。第一次坐敞篷卡车,最大的感受就是迎面有力度的风,吹在脸上,睁不开眼睛,耳朵边是风力快速掠过的呼呼声。一路上听车上的邻居们你一句我一句地说:“那个老板姓刘,所以叫刘庄”、“房东已经逃到香港去了”、说那里“是杭州西湖边最好的园林别墅”……

“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那时我对刘庄的情况一点儿都不知道,只是挤在大人中间凑热闹的小伢儿。我记得那次我只看了一栋房子,留有深刻印象的是那栋房子里五颜六色的玻璃,那种深深的红绿黄蓝紫雕花的玻璃那么奇特,世界上竟然有宝石般的玻璃,多想得到一块。又跟着大人去庭院里挠“痒痒树”。有的人说,你在下面挠挠树干,树痒痒了,上面的树干和树叶就会动起来。那时这种树很难得看见。我挠了,树枝和树叶也动了,但谁知是我挠动的还是风吹动的。其实,就是紫荆花树。那种树干光溜溜的、油亮亮的树皮,春天先爆出紫色的像珍珠一样缀在树干上的花,后长叶子、现在到处都能看到这种树。

没几天刘庄又不能随便进人了。杭州的解放,在七八岁的我,脑子里留下的痕迹,就是上面这两件事。

也在那年春天,我进了杭州师范学校附属南山第二小学,成了小学生。一年级第一学期时,我的教室在湖滨一公园,据说是那时的澄庐。对那里的教室已经没有印象,但是我最记得的是我从学校回家路上最热衷、最愚蠢的游戏。回家的路右边是澄庐别墅的围墙。从一公园到涌金门,无聊的放学路上,只有我一个人走回家。我总是喜欢伸出手指,摸着墙,随着脚步的走动,手指在墙上跳动,麻麻的,不一会儿,五个手指头上都是灰白的墙灰。围墙没了,回家的路就走了一半。手指在裤子边上擦擦、拍拍,也看不出什么灰来。如果是秋天,秋风一起,空中一片片小折扇样子、黄黄的银杏叶随风飘飘洒洒,我就看它们飘到地上,我再从地上捡起它们。总要捡上满满的一把,从中拣几片,把它们夹在书本里。余下的,再从我的手指间向空中撒出去。快到家时,拍拍衣服,拉拉书包带,进了家门,也没东西吃。我妈也不要我洗手。

一年级下,教室搬回到杭州师范学校南山二小的本校,就是现在浙江美术学院的位置。后来杭州师范学校,搬到玉皇山脚下海军疗养院旁边。二小暂时还没搬出。我不用穿马路走到一公园上学了,但是我要经过中药号胡庆余堂库房高高的黑瓦白墙。墙上那硕大无比、漆黑油亮,看上去每个笔画都有些凸显“胡庆余堂”那四个招牌大字对我很有吸引力,总觉得那高高的白墙,黑黑的大字很了不起。高墙里面是什么?有的说是药店的仓库,有的说里面养着梅花鹿。我很喜欢这面墙,气派、神秘,还因为我放学后还是可以摸着白白的墙面回家。

墙面摸没了,是转弯角,就快到家了。路的转弯角有一家小糖果店,还有蜜饯。开始时我常常去糖果店门口站一会儿,看看这个瓶子里五颜六色包着糖纸的水果糖,看看那个瓶子里的芒果干或者甘草梅。老板或者老板娘走过来,看看我没伸出捏着钱的手,连问也不问。我妈从来不给我零用钱,我也没有向妈要钱买零食吃的胆子。看了几次,没有新鲜感了,我就不去看了。

我在南山二小读了两年,印象最深刻的有三件事。第一件是刚开学时学写自己的名字。我的名字中有个“莉”字,三部分组成,常常上的上,下的下,左的左、右的右,很难挤到小小的方格里。那时,汉字还没简化,“云”字上面有个“雨”,两个字上下相叠就变长了,怎么写都挤不到一个格子里。父亲只会要我写十遍、再写十遍、再写十遍,写得我都不认识是什么字了。我写字的桌子是大人坐的方凳,我坐在小竹椅上,两条不短的腿蜷在凳子下,动也动不得,很累。最后写得我都哭了,父亲还要我写十遍。我妈在一边心痛了,快步走到我身后把我拉起,把凳子推向墙边。说:“我们不写了。我一生一世不认得字,照样活得好好的”父亲听了妈妈的话,没说话,但他看妈妈那一眼,我有点怕。之后,老师在我写的名字上进行了修改,我才明白怎样才能写好“云”的繁体字。后来,我又写了十几遍,终于写好了。

从写名字一事中,我想到很多:字是一定要写好的;有时父母要我们做到的事情,他们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做,就是喉咙响;云是一定和下雨连在一起的东西,一个空间里,大东西放不下,如果把它们变小了,就放下了,两样东西,变不了这个就变那个。

第二件事就是回家路上摸墙、捡树叶的游戏。我觉得寂寞的路途上,仍然会有很多趣味的事情可做,就看自己寻找乐趣的心力了。

第三件事是二年级过六一儿童节那天,解放军叔叔送我们吃橘子的事。我们学校对面是浙江省军区政治部。二年级上学期,六一节那天,政治部的解放军叔叔抬着一箩筐橘子,一个教室、一个教室地把橘子对堆到讲台上。我们班分得了一堆。老师先分给我们一人一个,还多出几个,老师把一个橘子掰成两半,每人半个,分给班里一部分同学。我也多得了半个,可是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老师会让我多吃半个橘子。我多吃得莫名其妙,也高兴得莫名奇妙。

除了这三件事,老师是怎么上课的,我是怎么做作业的,我统统都记不得了。不过我知道我的书包是个单层布的手拎布包,一本语文书,一本算术书,两个练习本,一支铅笔。拎着书包带,可以把书包在空中甩圆圈,没有重量。

我读小学一二年级,妹妹两岁半,但是她的身体一直不好,吃不下东西,得了什么小儿疳积。疳积病的人形体消瘦,精神不振,夜眠不安,毛发枯黄,明显脾胃功能失调,还饮食异常,烦躁易哭,她都具有。提起饮食异常,说出来,大家都要发出“啧啧啧”的声音。妹妹吃蟑螂吃得很香。不是现在的德国小强,是有翅膀会飞的本地蟑螂。晚上爸妈在厨房里抓蟑螂,蟑螂跑得很快,有的还飞到东飞到西,爸妈低头找,抬头寻,要抓住它们还真不容易,一旦抓住后就把它们关进玻璃瓶,一个晚上能抓个七八只,很不错了。第二天早上,妈妈先把锅烧热,然后很快地把蟑螂倒进热锅里,盖紧锅盖,掂几下锅子,估计蟑螂热昏了,就打开盖子炒,炒着炒着,厨房还飘出一股香气,蟑螂炒熟后还挺香。妈妈把蟑螂倒在小碗里。妹妹早就坐在一张方凳前面,着急地叫着:“我要,我要”,妈妈摘去了蟑螂的翅膀和脚,把碗放到方凳上,妹妹左手急急地拦过碗去,右手伸到碗里抓住蟑螂就往嘴里送,“咂吧咂吧”地嚼得很香。在《本草纲目》里确实有记载,蟑螂是一味药,散瘀、化积、解毒,还主诊小儿疳积。妈妈不知从哪儿听来,给妹妹吃蟑螂,治她的疳积病。妹妹呢?还的确吃得很有味道。我感到奇怪,活蟑螂那味道真难闻,炒蟑螂却那么香,但我不要吃。站在妹妹旁边,看她一只一只地往嘴里塞,心里奇奇怪怪的,她怎么会要吃蟑螂?

办了房子后,我家的乡下客人就多起来了,而且都是妈妈娘家的亲戚。客人大多通过爸爸给他们介绍了工作。妈妈有个表弟,我们叫他寿舅舅,他和小狗哥哥都进了染坊厂。后来大姨一家四口人也从绍兴来到杭州,就住在我家的亭子间。我的姨表哥,爸爸就介绍他去百货商店做了学徒。大姨和大姨夫就做起了卖汤番薯的生意。每天很早起床,在大门口的天井里洗番薯、切番薯,然后装进一只大铁锅,搁到用汽油桶改制的煤炉上烧。烧熟以后,抬到膺白路马路对面的行人道上摆摊。那时没有城管,没人赶。大约到下午三四点钟,一大锅番薯就卖得差不多,只剩下锅底的一点汤,大姨他们就抬着锅灶回家了。

我想吃番薯的话,当然不成问题,不过我不太喜欢吃甜的,吃完嘴就有点苦。

小时候,最喜欢家里来客人。寿舅舅住在我家时,我和弟弟妹妹都很喜欢他。他会讲故事给我们听,一吃完晚饭,我们就围住他,要他讲故事。他就讲关公、张飞等很多《三国演义》的故事。有一天,他讲完赵子龙单枪匹马闯入曹营救出刘备儿子阿斗的故事,我们很想知道那个小孩阿斗的故事,缠着寿舅舅再讲下去。寿舅舅最后说:“好,我再讲一个十万大军过独木桥的故事”。于是寿舅舅闭着眼睛讲:“话说张飞,听说赵子龙一个人去曹营救阿斗,就带领十万大军去接应。十万大军一路上啊啊啊——地飞快行军。突然眼前出现了一条河,没有船,只找到一座独木桥,怎么办?只好一个一个过。你们数好了:一个过去了,二个过去了,三个过去了,现在你们数下去……”寿舅舅不讲了。我们等了很长时间,他睡着了。我们把他摇醒,让他讲下去。他问我们,有多少人过了独木桥了?十万大军过完了没有?我们才知道寿舅舅是在搞我们。我们就有的爬上他的肩膀,有的就摇他的膝盖,吵个不停。妈妈叫我们睡觉了,寿舅舅才得以脱身。

小时候,妈妈会在清明、中元、冬至和过年前,带着我们去二舅家祭祖走亲戚。在他们家里待上一天,吃两顿饭,晚上才回家。那一天是我们最高兴自由的日子。在二舅家,我发现墙上挂着一张奇怪的照片:一个人跪着,一个人坐着。走近仔细一看,是二舅跪着、双手拜着坐在椅子上的二舅。我看不懂这张照片,后来再想想,自己拜自己——就是自己求自己,就是说有什么事,不用求别人,求自己最好。这张照片给我印象很深,对我后来的生活影响很大。

我还记小时候第一次生病发烧的情境。小床靠着窗户,白天的光线很好。隔着蚊帐望着窗外,只看到长方形的窗格子,没有树叶子,也没有小鸟的叫声。发烧使得我的手脚没了力气,手脚动弹不得,脑袋很重,抬不起头来。努力睁开眼睛,病床上白色的蚊帐,整帘整帘地一会儿飘过去,飘过去,飘得得很远很远,越来越小,像远远山顶迷漫的一片白雾;一会儿又飘过来,飘过来,很近很近,像一张白色的、有万千细孔的渔网,一直压到我的头上、身上,透不过气来。记不得病是怎么好的,但会飘移的蚊帐变成渔网至今没忘。

“那时年纪小”,是我人生最新奇、纯真、无忧无虑的一段时光。对任何事就是一个客观认识,一切都是真实的,没有深入复杂的关于原因、结果的逻辑思虑。高兴就是高兴、喜欢就是喜欢,奇怪就是奇怪、哭就是哭,可以哭着玩游戏,一切都很单纯。

那时年纪小,不知道什么是烦恼,什么是痛苦。能穿越在一段带给我全新感受、自由自在、毫无遮掩并令人轻松愉快的过去。我感谢我的“那时年纪小”。

  • 附图摘自网络:杭州 刘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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