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恋爱了》/李光柱(中国)


年轻人棱角分明,疯狂地为自己辩护,不容置疑,让人头疼。跟他们谈理想、谈爱情是自取其辱,也会给他们留下人生污点。我曾经也是这样的。如果上战场,敢于在枪林弹雨中跟敌手拼命,也可能吓得屁滚尿流、下跪求饶。所以我那时说的甜言蜜语都是真心的,湿漉漉的,不吐不快。那时我不博学,有暴力倾向,但我很幽默。当我跟那些个女孩快活的时候,我以为地球是宇宙的中心。不不,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地球是圆的,我整日担心自己走得太远会不小心从大陆的边缘掉下去,直到我认识了身后的麦哲伦。人一生要经历多次哥白尼革命,才会认识自己。可后来我又听说了扁平地球论。

一个人的最后一次恋爱是爱上一个小姑娘。真正的恋爱就是一个老头爱上一了个小姑娘。那种活力,那种魅力,那种纯正的性吸引力。你也不知道是什么,就像回光返照,那一刻你才明白生命是什么。不因无知而恋爱,不因恐惧而恋爱。既非理性主义,也非经验主义。贫穷、疾病、丑陋,仿佛都无关紧要。而财富、健康、美貌依然是最重要的,它们一切的总和就是美。美倒过来还是美。

在做学生的最后几年,我爱上了一个小姑娘。遇到她就像开车经过马路边的一块里程碑,那里走着一个流浪汉。像是一场比赛,我们一起撞线。为了忘却的记念,到现在我仿佛都能从后视镜里看到她的身影。最终我离开了小姑娘,或者说,小姑娘离开了我。我们彼此都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也许她知道,但她不知道我不知道。这就是我的最后一次恋爱。我以为我再也不会恋爱了。在反讽中我已修成证果。

而现在,我又告诉自己我恋爱了。我爱上一位女士。我想,她的世界一定很大,至少曾经很大。我不敢对大海说我爱您,我怕她感觉不到;所以我对着井口说我爱您,她说她也爱我。可我的血液不再涌动,不痛不痒。当然,除了某些局部。我又变回小孩子,“未知牝牡之合而朘作”。也许,这是她的最后一次恋爱。我以为我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我不知道她知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最终我将离开她,或者,她将离开我。我的速度变慢了,这让我看得更清楚。我的速度变快了,这让我更快乐。

看来,我并没有修成证果。我只是又路过了那块里程碑。在到达终点之前,我也是流浪汉。我见不到行走的神、行走的佛。如果有终点,你我都一样,你我再相见。陆陆续续。无非是我等着你,或者你等着我。

摄影:李嘉永(台湾)

《一缕桂花香》/长安喵(中国)


有没有一种气味曾让你怦然心动?初次闻到桂花香气的时候的心动我至今还记忆犹新。

桂花在中华文化中实在是很经典的存在了,许多诗歌中都有它的身影。“人闲桂花落”啦,“山寺月中寻桂子”啦,“冷露无声湿桂花”啦等等。桂花开时多在农历八月,尤其是中秋时节,更是有赏月赏桂的传统。小时候歌谣里也总是唱着“八月桂花遍地开”之类。不过,那个时候桂花这种花还一直是作为一种熟悉的抽象概念存在于我的脑海中。我所居住的北方内陆城市很少看到桂花,我年幼时更是从未见过此花。第一次识得庐山真面目,已是十八岁成年之后,而且是先识其香,才见到此仙姝本尊。

那时刚考上大学,父亲送我到杭州报名,之后在这座美丽的城市盘桓了几天。一天晚上,我和父亲乘公交车回学校,一路上阵阵暗香浮动,清幽沁人。我问爸爸有没有注意到,又惊喜又困惑这是哪里来的香味。爸爸此时已经识得此中奥妙,他所住宾馆的室友告诉他这就是桂花香,杭州遍地都是桂花,山间园中道旁,在桂花盛开的金秋,无不弥漫着这清香。这是我第一次如此印象深刻地留意到花朵的香气,也是第一次见识到如此大规模的花香的阵仗。那种被直击心窝的感觉,我到现在还记得。后来才在白昼的阳光下看到了释放如此袭人花香的点点金黄。事实上,这种花不仔细瞧的话很难发现,甚至并不起眼。淡黄色的花瓣如米粒般大小,小小的花朵一丛丛地躲在硬质的深绿色叶丛中。那一树一树的桂花树在不开花的时节你可能就视若无睹地路过了,但此时这气味便由不得你不留步。寻香而来,在叶底找那身躯虽小,但威力惊人的花儿。你会发现,仔细瞧的话,这小小花朵着实质地莹润,形态精巧,便越发要赞叹了。

从这心动之后,杭州的秋天在我心中便和桂花的香气联系在一起了。后来回了家乡,才发现原来在一些校园中也能偶然闻到这股熟悉的味道,不过都只是孤单的几株,全然没有杭州桂树铺天盖地的阵势。不过,只这一点美好的气息,已足以点亮这清秋,每每仍能动人心神。

摄影:桂花 摘自《明报新闻网加拿大海外版》

《心动随想》/林高树(马来西亚)


《三国演义》中有位武功高强的武将吕布,根据以前某电脑游戏的判断,其战斗力爆表,得满分100。吕布在《三国演义》中名声十分不好,被张飞大骂是“三姓家奴”,不忠不义,反复无常,绝对信不过。吕布一旦对老板心生不满,“心动马上行动”,另寻出路倒也算了,问题是他老兄还仗着武功高强顺手就把旧主丁原、董卓给杀了,有失敦厚。

心动和行动之间需要一定的缓冲,否则就显得有点过于赤裸裸、急吼吼,毫无美感可言。缓冲的目的在于让脑袋稍微冷静一下,不让心动完全主导行动,做事不是起码也该用上一点点理性吗?

如果说心动是感性的原动力,那么冷静则是理性的策划、执行能力,可能还可以加上判断力和持久力吧?即便如此双剑合璧,谁也无法保证凡事就一定都能够处理得妥妥当当、漂漂亮亮。倘若单凭一时兴起的心动,就当作是采取行动的号角响起,以后不后悔的几率有多高?你不妨猜一猜!

摄影:Nick Wu(台湾)

《做贼》/何奚(马来西亚)


回首来时路,心曾经一度为之颤动的人与事还实在不少。这指的还只是记忆所及的部分,已淡忘的陈年旧事也许更可观。其实,有时候难免会胡思乱想,如果当时真的相信了那句“心动不如马上行动”的广告词,今天的自己又会是个什么样的光景呢?

曾经心动想干的事,不论好事坏事都肯定比付诸实际行动的要多得多。行动力低落当然是一个主要原因,好比早在二十岁之前,就一直想模仿《水浒传》里梁山好汉的粗线条作风;当时最大心愿就是去买一只烧鸭,而且必须是全只,不切,然后大碗喝酒,举起烧鸭大口吃肉,够豪气干云吧?可是,这种事情始终觉得就自己一个人蛮干没什么好玩的,而要找一个志同道合的人一起cosplay,可能性却是越来越渺茫了。不就是烧鸭一只而已嘛!有什么大不了的?不过,当年要是果真啃了烧鸭,会有什么后续行动吗?落草为寇的事恐怕还是不会去做的,毕竟我怕蚊子,不适合住在草多的地方。这大概也说明了,心动和一时失心疯关系密切,或者,两者可能根本就是一回事?

年轻时的另外一个宏愿就是幻想着不顾一切,拎个背包浪迹天涯去,“千山我独行,不必相送”,多潇洒!奈何计划总是跟不上变化,最后到底没有成行,生命就在这不见得有多么欣赏的地方虚耗着。虽然年轻时的性格应该要比如今可爱得多,可是距离人见人爱的层次还相当远,很多时候就是自己在一旁闷骚,默默地见人爱人,像耶稣似的在表现博爱。如果当年心一动就马上跳起来行动,流浪应该还是走不了太远的,离家一星期就开始想念自己床铺的人,拉倒吧!至于见人爱人,在那个相对保守的年代,表白的次数多了也不能换奖品,而且一般也对自己的清誉有损;更何况,有贼心,不代表就有贼胆啊!

难怪绝大数人年纪大了之后,三杯黄汤下肚,就要忍不住长吁短叹:“如果当年我……。”说到底,这贼也不是人人都当得了的呢!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心动女生》/王康亨(瑞典)


记得大概七、八年前各大卫视的晚间节目几乎都是大型婚恋交友节目,我印象深刻的是江苏卫视的《非诚勿扰》。具体流程是这样的,主持人入场(插入广告介绍)→女嘉宾入场→男嘉宾入场并自我介绍选择心动女生(男生全力)→女嘉宾对男嘉宾第一印象选择(女生全力)→男嘉宾简历短片→女生再次选择→男嘉宾心目中的理想女生→女嘉宾选择→采访男嘉宾的好友短片→女嘉宾选择→离场采访。

据说节目刚播出的时候,收视率仅次于央视频道,这个数据还是挺吓人的。男女老少都很喜欢的节目,当成一种综艺娱乐节目来看。起初一个女嘉宾在台上站了几个月,都没有男嘉宾能牵手成功,我都以为这个女嘉宾挺有意思的,魅力大,没有合适的菜,后来节目以女嘉宾有私人问题要处理,没能来为由,换个新人取而代之。这些台上站得比较久,颜值身材各方面也不错的女嘉宾,一般都能说会道,骂人不带脏字的那种,很多男嘉宾都会选为心动女生,但是人家会以各种不合适的理由拒绝,网上也有这些所谓的女嘉宾的很多舆论,说是推销自己的品牌,甚至推销自己,可以理解为想当网红,或者是节目找的拖,来吸引观众眼球。

对于我们这些忠实观众来说,这就是恶意中伤他人的行为!差不多我也观看一年后,节目还是那样,一点新鲜的感觉都没有。节目为了收视率,心动女生永远是白富美,能言善辩,一挑三没毛病,男嘉宾除了漂亮的心动女生,其他的都是摆设,可以说是一场相亲辩论赛,毫无真性情。

做真实的节目,才能使观众的心动起来!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卖梦者》/山三(马来西亚)


“年轻时,我想着三十岁前能够赚到人生的第一桶金,然后有自己的事业、家庭,四十岁退休,环游世界……如今,我已是千万身家,我却不想停下,只要我活着,我的生意都会延续……”怎么办到?我急切想知道,却不自觉再三地咽口水。那时二十三岁大学刚毕业的我,对择业对未来竟莫名地茫然,正好在第一份工作中的同事——小刘口中得知他的一位舅舅或许可以为我们这些职场菜鸟指点迷津,所以我就来了。

当天来的只有小刘、我及他的大学同学——婉婷,原本还约了一位同事,但临时他放鸽子说不来了。如此的见面形式有点像在上辅导课,虽然聊得较多的是小刘舅舅的“生意经”,与我们的工作搭不上边,但反而让我觉得新奇有趣,心想权当是来听听故事解解闷!

“年轻人多多历练是好的,不是有句老话吗?经验是最好的老师。但我说呀,这经验,最好是别人的经验,不一定非得自己亲身踩上一脚,浪费时间!” 听着面前这位西装笔挺的“成功人士”侃侃而谈,谈他过去创业的经验,经历了破产、亲朋戚友的排挤,幸而枕边人锲而不舍地默默支持,后来巧遇另一商机,两夫妻咬紧牙根,小心地经营,从小本生意终于“咸鱼翻身”,用两年的时间即晋升为千万富翁。

他今年约莫五十岁,头顶稀疏的头发、但脸色红润、架着一副黑框眼镜,眼底却充满着他自信及坚定的目光,铿锵有力的语调,没有太多的花言巧语,句句听起来都很实在。我的脑海已经闪过一幕一幕的美好画面——经济自主、无须朝九晚五地工作、在挣钱的当儿还能周游列国、行善、资助贫困孩童……这都是我向往的生活呀!

无须巨额资金,一个人就是一个“店面”,一个走动的店面,且有团队地支援,每周三天晚上会有固定小组聚会,让“同道中人”得以分享经验。我还真没想过自己会有从商的机遇,况且只需五百令吉就可以开启“店面”,还有团队的支援。俗话说: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未来走的路就容易得多?回到家后,我的思绪一直停留在那位舅舅的话语中。无可否认,我开始有点心动,想到我银行户口里的三千令吉库存,这开店资金算是绰绰有余!如果五百令吉可以买到一个机会,而且达至自己的梦想,那还是物超所值的吧?且放手一搏,我暗下决定。

摄影:陈保伶(马来西亚)

《让澳洲人心痛的事》/周丽雯(澳洲)


如果抛开一般人正常的七情六欲不说,整体来说澳洲人其实是很乐天的。譬如澳洲海边经常有大白鲨出没,而且几乎每年都有人被攻击,不过这从来也阻止不了澳洲人一到夏天就往海里钻。不是有人被鲨鱼咬掉一只手吗?人家还有另一只手可以用呢!不是有人手脚都被鲨鱼咬掉了吗?美国旅游作家Bill Bryson认为澳洲人会这样反应:没问题!看!他的眼睛会眨,我们还可以沟通!

好吧!连美国人都自叹不如,澳洲人真的赢了!

那么,生活中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也会让澳洲人心痛如绞的呢?根据我个人在澳洲生活二十年的观察,还是有那么三几件事情绝对会让澳洲人抓狂的。这里姑且只举三项澳洲人在日常生活中的死穴。

第一、没有酒喝。澳洲到处可见啤酒厂和葡萄酒厂,有大规模的,也有比一般商店大不了多少的小酒厂,是十分适合酒鬼培育和成长的温床。西方人本来就有喝餐酒的习惯,加上澳洲自产的酒便宜又好喝,在长期训练之下他们都已经无法想象没有酒喝的日子应该怎么过了?周末之所以让人期待,不就是可以毫无顾忌地拼命喝酒吗?没有酒的周末,就和马来西亚所有榴莲树在一夜之间枯萎一样,人生再也没有任何意义。

第二、没有咖啡喝。澳洲人自诩对咖啡的喜爱与品味已达到登峰造极的程度,每个人一天都要喝几杯咖啡。早上出门前一杯,到了办公室马上去茶水间倒一杯,否则时钟可能无法顺利移动到中午。中午吃饭一杯。下午茶其实很多时候还是在喝咖啡。晚餐之后再来一杯,才算人生圆满。澳洲什么都贵,唯有咖啡相对便宜,在外面咖啡馆喝一般就三、四澳元一杯。所以,有事喝咖啡,没事,还是喝咖啡。

第三、没有澳式足球。澳洲人喜欢运动,但最最最喜欢他们的澳式足球,那是一种介于橄榄球和足球之间的运动,他们叫着footy。全世界只有他们玩这种运动,纽西兰应该也有玩,不然澳洲的国家队就没有其他人可以欺负了。澳洲人对运动,尤其是footy的投入,和马来西亚人那种在沙发上对着电视指指点点的投入方式不同,他们要亲自下场,而且要组织自己的球队和隔壁街的球队较量,那才过瘾!一般澳洲人并不富有,不过东南亚就是他们最好的穷邻居,只要花上两、三杯咖啡的钱,就能够在马来西亚、印尼买上一套自己球队的制服。反正,没有footy,澳洲人也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了。

酒、咖啡、footy,可能再加上他们的vegemite,就是构成澳洲人的最主要元素。失去它们,澳洲人岂止心痛,简直还真要唱出白光的名句:如果没有你,日子怎么过?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失去》/廖天才(马来西亚)


《世说新语·伤逝篇》有这么一个故事,说王戎的儿子王万死了,王戎悲恸不能自己,他的朋友山简前来探望慰问,说:“孩抱中物,何至于此!”意思即“孩子不过是供人抱着的东西,何必这样悲伤?”王戎回答说:“圣人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意思是:“圣人能忘却感情,最下等的人涉及不到感情。执着于情感的,正是我们这种人。”

“圣人”是理性之人,对悲欢离合、生老病死看得开,不轻易被情感所束。“下等人”对人对物没有情感,对别人的死不会产生怜悯、惋惜、同情之心。山简不是下等的人,能不涉感情。但也不是圣人,能忘却感情。他说的“孩抱中物”,或许纯粹是想要安慰王戎而已。听了王戎的回答后,最后一段写道:“简取其言,更为之慟。”

蒙田在他的《论忧伤》引述这么一个传说:埃及国王普萨梅尼图斯被波斯国王康比泽击败并将之俘虏,当普萨梅尼图斯看到也同时被俘虏的女儿穿着佣人的衣服,被命令去做工(去取水),他眼睛看着地上,不发一言。接着,他看到自己的儿子被敌人拉去处死,仍然表现得无动于衷。当这位国王看到自己的仆人也同时成了敌人的战俘,却开始捶打脑袋,表现出极其痛苦。

波斯国王问普萨梅尼图斯为何对自己的孩子的悲剧无动于衷,却为朋友的不幸而悲痛?他的回答是:“对朋友的悲伤可以用眼泪来表达,对子女的悲伤则是任何的方式都难于表达。”

塞内卡说:“小悲则言,大悲则静。”能够与人言说的悲痛,其悲伤的程度大底都不太严重。内心悲痛程度极大的人,大底都不愿与人言说,因为任何语言都无法形容,而且说了等于白说。

人们的天性是习惯于得到,而不习惯于失去。得到令人心情愉快,失去令人悲伤心痛。我们首先得到了生命,得到父母的疼爱、养育,得到朋友的友情、老师的指导。长大之后得到了爱情、配偶,得到孩子。长大后努力工作,得到财富、名誉、地位。我们把得到视为当然、正常,把失去视为偶然、反常。

其实,现实生活里我们常常失去。失去是一种正常现象,而且比得到更为本质。人的一生中,挫折与失败比胜利与成功更为常见与普遍。我们最珍贵的赠礼——生命,也迟早会有一天随之失去。

如何面对失去,如何面对伤痛,是人生的功课,它最考我们的智慧。

摄影:Clement(马来西亚)

《心痛·痛心·心疼》/刘姥姥的孙女儿(中国)


住在筒子楼的时候。隔壁郑太太的母亲周婆婆虽然不是小脚,但听说她穿过袜船。袜船是什么?周婆婆曾经讲给我听过。她六岁的时候,被家中几个老女人抱住,按的按,抓的抓,尽管郑太太如何叫喊,几个老人就是装作没听见,一个劲儿给她缠脚。紧紧地缠上布条,还拉着她在晒谷场上走,目的是要把压在大脚拇指下的四个脚趾骨压折。那样小脚才能成形。但周婆婆的父亲在城里做事,虽然只是打更,但也见识多了,开了眼界。只要他回到乡下,看到女儿被裹得尖尖的小脚,听到女儿扯心的哭叫声,他就扯掉裹脚布给她放脚。几次下来,周婆婆的母亲无可奈何,不再给女儿裹脚了,但是要她穿上尖尖头,穿在脚上紧紧的布袜子,限制脚生长的速度和体积,不让周婆婆的脚无拘无束地胀大、发展。这就是穿袜船。曾经听过郑太太跟她母亲用家乡话的交谈:

“姆嫫,你裹脚时直叫皇天,我外婆不心痛啊?”

“奈个不心痛!不过,如果不裹脚,以后嫁不出去,侬外婆就越加痛心了”

听她们对话,我就想,她们两个人倒是蛮会用词,一个说“心痛”,一个说“痛心”。这两个词的意义侧重不一样啊!

郑太太的丈夫在外地工作,一年也就在春节回来一次,住上一个来月再回去上班。有一年春节前郑太太接到一个电报后,急急忙忙把两个孩子交代给周婆婆,自己去了丈夫那里。原来丈夫在那里出了车祸。过了差不多一个月,郑太太和郑先生一起回来了。从外表看上去,郑先生已经恢复健康。郑太太说,外伤是好了不少,但他的脑子受了伤,不知会有什么后果。这一次,郑先生在家里整整住了一年,想必是疗伤来着。这一年,郑太太家比以前热闹了。

每到吃饭的时候,尤其是中午饭。郑太太家不时会传出郑先生责骂孩子的声音。

“吃饭不准讲话!谁讲话,就用针戳谁的嘴!”

“都给我吃下去!什么菜都要吃,给你吃什么就吃什么!”

有一天,郑太太拉着儿子出来洗脸,摸着儿子头上鼓出的两个包:

“痛吧!?以后爸叫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免得挨打。”

“我想告诉他我的想法。他说不准回嘴,就打了我。我的脑袋打笨了要他赔!等我长大,我也打他!”

周婆婆擦着眼睛,一边说:“我真当心痛煞哉,心痛煞哉!”周婆婆是隔代亲得不忍心啊!

十年来,郑太太一个人带两个孩子,非常心疼孩子。希望孩子在快乐中成长,一直像朋友一样对待孩子。两个孩子对妈妈无话不说,吃饭时是与妈妈高谈学校趣闻的黄金时段。自从来了爸爸,吃饭沉默以待,没有了乐趣,还多了不少生硬的抹杀个性自由的什么老规矩。郑太太觉得丈夫因为脑伤,有时控制不住。她只能劝孩子们以后听爸爸的话,少挨骂,少挨打。另一方面,郑太太怕刺激丈夫,尽可能忍着,不跟丈夫争吵,只能背着孩子流着眼泪劝丈夫:你难得回家,不要打孩子。好好控制住自己情绪。

但是丈夫这样打骂孩子不只是情绪控制问题,他认为“棍棒下面出孝子”这是千古以来教育孩子的经典,他还认为“子不孝,父之过”。他确实在执行这个纲常。几年以后,有一次,又是吃饭时候(因为一旦孩子上学,他们与父母接触的时间只有在吃饭的时候),不知道什么事情,丈夫又骂女儿,女儿没有回嘴,只是睁大眼睛看着正在骂她的爸爸的脸(后来知道,她写了一篇作文,里面有关于爸爸骂人时脸上神情、动作的描述)。丈夫认为女儿应该低头垂脸听训,看着他就是不孝的表现。于是一个巴掌使劲地打过去。女儿没有哭。丈夫还想打,这次郑太太出手了。她赶快夹入丈夫和女儿之间,随手拉开女儿,让女儿赶快上学去。

女儿已经是个初中生了,做父亲的还会这样打她,真的不可思议!郑太太实在忍不住,跟丈夫理论了起来:

我一个人带了十来年的孩子。没有父亲的照顾,我做他们的朋友,让他们自由自在健康地成长,让他们有独立自主的能力。现在孩子大了,是让你来打骂的吗?你让孩子们受委屈了,我真的很心痛。孩子们哪里不好,你可以就事论事,讲道理。你从来没有带孩子,没经历孩子长大的过程,你的父爱也没有得到滋长。几千年了,你心里还抱着一根“棍棒”,用棍棒来成就你认为的“孝子”?你不知道对孩子的教育,还有“身教重于言教”的古训吗?你希望将来你的儿子也像你这样鞭打你的孙子?那根朽木要传到何时?有你这样做父亲的?我真为你感到痛心。

筒子楼的房间,如果说话人的情绪稍有激动,声音都是相通的。那天,郑先生没有声音。郑太太哭了很长时间。

我知道郑太太真的心痛极了。孩子们是由她的血肉铸成,连着她的心、她的筋。孩子们的委屈就是她的委屈。但是她为郑先生那种教育方法感到的却是痛心?而不是“心痛”?

我对郑太太家上下三代所使用的两个词“痛心、心痛”很感兴趣,特意查了汉语词典。发现词典上有“痛心、心疼”两词,没有“心痛”一词。显然“心痛”不是词而是语。但是“心痛”一语运用得很广泛,尤其是南方人。是否北方人的“心疼”就是南方人的“心痛”?我感到“心痛”比“心疼”更为深刻。“痛心”,词典上解释为“极端的伤心”。“心疼”,词典上解释为①疼爱②舍不得、惋惜。我以为“心痛”是连着心脏血肉的伤心,是一种情状最深层次的陈述。“痛心”是伤心到内心深处,是伤心的最大程度。如果是这样,周婆婆和郑太太用这两个词语太精确了。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曾子·羊枣》/伍家良(马来西亚)


晚饭后在前院小憩消食,抬头一看,树梢微露一弯新月。树影摇曳,淡淡的银光也随着舞动起来,似有若无,忽暗还明。猛然心里一动,惊觉仲秋已届……又一年了!

中秋节,月圆人圆,蕴涵了千百年来的浪漫情怀;月华灯笼,点亮了多少家庭的温馨和睦。小时候挺爱过中秋节。满桌的应节祭品,月饼、柚子、菱角、小芋头、云片糕、水煮花生,还有一壶爸爸平时不舍得泡的“白毛猴”香茶。如今回想,所谓祭月,其实是赏月,一家人坐在一起,有时左邻右舍也过来串门子,小孩有小孩的荧荧烛光,大人有大人的闲话家常。清夜无尘,蟾光漫天,屋沿满挂的灯笼,照出了一张张带笑的昏黄。

后来爸爸走了,妈妈又不幸患了失智症,离世前的几年,虽然桌上摆了同样的祭品,可她就想不起是哪个节日。陪着她坐在庭院,看着同样的一轮圆月,却默默地聊不起来。月光似乎也转换了颜色,灰灰白白的,带点哀伤。唯一不变的是妈妈的胃口,她爱吃金腿月饼,一口月饼一口茶,往往一吃就半个月饼。如今妈妈也走了好几年了,每年中秋,依然买上两盒金腿月饼,放在祖先灵位,祭如在。

清风徐徐,太太捧着一碟月饼出来,说道:“试一块吧,今年的金腿月饼。好吃的话,明天该去买了。”我咬了一口,心里倏然一阵刺痛。“今年的杏仁……唔,有点苦!”

摄影:伍家良(马来西亚)

注:如果不清楚曾子为什么不吃羊枣,请自行google,此不赘言。(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