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尘热恼话卮言 》/李名冠

030814 淡水河边
放眼当世,物欲横流,矫假泛滥。我们相当一部分的新生代,学历越来越高,学力却日趋浅薄;学问的精细度越来越牛,思维的理性化和胸襟却比蹇驴好不到哪里去。在非黑即白,各自旗帜鲜明、立场尖锐地为自己属意的政客充当马前卒的激情之中, 在民粹主义、糊弄是非、积非成是以及严重撕裂社会的潮汐里头,若要呼吁公众学习理性思维并大谈“哲学”,倒显得有些语焉不详、神经错乱了。

风旋雨啸,浮尘热恼,傀儡喧闹。放眼寰宇,当世只有“一极”,那就是美国,说确切些,那只是“美国利益”。许许多多高呼“民主”、“自由”或“爱某某”那歇斯底里的呐喊之中,面对的更是意义思维的苍白。于是乎,民主一词需前缀个“真”字,自由一说务必添上“正”字,翻江倒海,蔚为奇观,荒谬之极。再看看巴勒斯坦加沙地区许多无辜的贫民和孩童被以色列导弹击中,在悲号、恐惧和鲜血淋漓的痛诉里,彼时彼刻,我不知道那些一向拥抱山姆叔叔大腿,亲昵呼叫“美国爸爸”的所谓个人自由主义者,是哭,是笑?他们为何集体噤声失言了呢?

哲学,有活生生的“生哲学”和鹦鹉学舌般的“死哲学”两种。个人认为,学习哲学不是学习或者紧紧拥抱什么教条、名相、说词、道理、至理或普世价值,当然,不是“一贴膏药走遍天下”,更不是千秋万世的终极真理。这是说,哲学并非一个名词,不是一个“东西”,更不是那所谓的一招半式。那是枯死的哲学。

现代相当一部分好学者学习哲学,熟记某名家某氏所言,据此睥睨天下,单凭其三招二十一式的快刀把式,自封江湖盟主。当年我念台大哲学系时,最害怕并忌讳和某些“自视甚高”的同学论学。他们兴许读过诸如康德、黑格尔或沙特等名家的部分著作,于是乎一叶障目,处处批评并否定别人的看法。他们岂知所有的学说及思维模式,若一旦成为体系,那就一定存在它的缺点、刻意歪曲之处以及致命的死穴。

读了多年的哲学,有三位教授的三句话充分地启发了我。迄今,由于现实生活的煎熬,我时而忘记了诸多的哲学名词,然而,哲学思维依旧在我的血液中流淌,偶尔不经意地伴随着雄浑的掌风推将开来。

其一,刘福增教授曾说:近代哲学不是要追求什么,更不是要搞懂什么,近代学者所努力的,只不过努力尝试把一些概念弄清楚一点而已。我认为,“哲学”是一个动词,切切不是一个名词。自从古希腊、先秦诸子以来,人间许多睿智聪颖的脑袋投身于哲学思维,然而,时移世易,我们不能简单的刻舟求剑,更无法循表夜涉。用明代汤显祖的话来说,“今昔异时,行于其时者三:理尔、势尔、情尔。以此乘天下之吉凶,决万物之成毁。作者以效其为,而言者以立其辨,皆是物也。事固有理至而势违,势合而情反,情在而理亡,故虽自古名世建立,常有精微要眇不可告语人者……嗟夫!是非者理也,重轻者势也,爱恶者情也。三者无穷,言亦无穷。”(《弋说序》)

其二,关永中教授在叙述自己的学习经历时说:他在念完哲学博士之后,本以为可以穷理尽性,然而他发现许多人在尝试推开哲学的最后一道大门的时候,发现那是一个大大的问号。关教授是个执着而美善的知识追求者,后来,他来到比利时鲁汶大学,再重头念起神学。他觉得,他在神学那里找到了开启问号的钥匙。哲学,志向甚大,一向自诩为寻找万事万物的终极道理,却经常迷失于道理之中。毋庸置疑,这精神是可敬可赞叹的,“知其不可而为之”,不正是怀德海的“流动”吗?(哈!这攀附,并不究竟哦。)

其三,逻辑学教授林正弘在逻辑学的第一堂课上告诉学生们说:有一天,你们可能忘记了所有逻辑学的演算公式和方法,然而,只要你认真地跟着我学好这一学年的逻辑学,你的思维肯定超越一般人。细细思忖,20多年后的我,翻开逻辑学课本,已经看不懂,也不会演算了。每一回翻开那犹如电话簿般厚重的逻辑学原理,我都不自觉地会心一笑。

红尘热恼,说哲学,其实,也蕴涵了被批判的命运。说与不说,其实没什么分别。我们习惯于辨析和区别,近些年来,我倒喜欢思维“等同”或“无区别”。生就是死,死就是生;得即是失,失即是得;说就是不说,不说就是说;笑不异哭,哭不异笑……(像崔永元那样,笑起来就像是哭着似的!)

“十字街头葛藤露布”,在禅思里,露就是不露,不露就是露,“无住者,非无所住也,乃不着于住”(《金刚经》序言)。唉,到底我现在是露还是不露,住还是不住?尘世业障系缚之身,不如“出门一笑大江横”吧!

(摄影:淡水河边)

《庄子的鱼》/陶俊(寄自中国)

020814 Clement
我们人类所具有的想象能力是天生自然的,也天生具有择吉盼福的心理。或许正因为出于一种“爱福及物”的心理,许多在生活中熟知的动植物也被赋予特殊的含义,反映了人们择吉求福的愿望和心理。

譬如说到鱼,人们就把它与“年年有余(鱼)”、“吉庆有余(鱼)”联系起来,赋予它象征物资丰饶、丰衣足食的意义。但人们最熟悉的大概还是“鲤鱼跃龙门”的想象,这是人生平步青云的开始,也是科举士子飞黄腾达的开端。

那么在哲人的眼里,有没有“鱼”的存在?当然有,而且这条鱼不小,“不知其几千里”也,它还可以化而为鹏,一种大鸟。它可以扶摇直上九万里,直冲云霄。这位哲人叫“庄子”,这条可以变成鹏的鱼叫“鲲”,它出现在北冥。

写到这里,不难发现这条跃龙门的鲤鱼和这条冲云霄的鲲似乎很有些神似,其中的分别其实并不大:一个跳的是龙门,一个冲的是云霄;一个是鲤鱼,一个是鲲。这两个故事谁发生在前?谁发生在后?二者之间究竟有没有创作上的渊源关系?这里不准备大张旗鼓地做考证研究。我们比较关心的是它们跳过龙门和冲上云霄之后的命运。

“龙门”是荣华富贵开始的象征,一朝跃过龙门,旋即“暮为田舍郎,朝登天子堂”,与之相伴而来的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说不完的开心快活。曾奔走于豪门之间,求仕求官的李白说“一登龙门,则声誉十倍”(《与韩荆州书》),可是李白始终也没从那里弄来太多实际利益。李白不懈努力的结果,后来毕竟还是得了个“翰林待招”的六品官职位,相当于专为皇帝唱赞歌的专职秘书。说起来这也似乎十分的荣耀。毕竟在那个年代学成文武艺就是为了售与帝王家的,“貌似”豁达如李白也难以免俗。再说不知道还有多少人,巴望着能够得到这份为皇帝写诗兼擦鞋的美差呢。可惜李白最终还是落个“不得开心颜”的下场,只好云游四海,弃官求仙访道去了。

庄子的那条大鱼“鲲”呢?那只变身后冲上云霄的“鹏”后来又怎么样了呢?它“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飞了六个月后终究还是累了,停下来休息(去以六月息者也)。在九万里高远的云端,悠游于“绝云气,负青天”的制高点,它看穿了尘世的渺小、明白了名利的虚,功利的累、领悟了“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的真谛——真正高明的人是不会让外在的功利名禄的物质欲求蒙蔽自然自由的身心的;简言之,高明的人是不会心甘情愿让物欲所累的。庄子的胸襟为人们在心灵上开拓了一个逍遥自在的境界,庄子的眼界让平时为物所累的大家开辟了另一个洞天。

“安能催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梦游天姥吟留别》),让杨贵妃为自己磨过墨,让高力士为自己脱过靴的李白,虽然不懈努力地一跃过龙门,但是最终得来的仍是“不得开心颜”,只好借口求仙访道而去。这一点倒是与被道教尊为“南华真人”的庄子有几分相似。单从这点上来推断,似乎应该是鲤鱼跃龙门的故事发生在后,鲲冲汗霄的故事发生在前的。或者说,庄子跃的是精神世界的龙门,李白跃的是世俗世界的龙门,而鲤鱼跃龙门的故事则是因为受到庄子的鲲冲云霄寓言的启发?

庄子的鱼不仅懂得了这些,也给人间留下了“子非鱼,安知鱼不乐”的智慧诘问;也给人世间留下了“相濡以沫”的真情;给人间留下了“得鱼忘筌”的哲理表述;还给人世间留下了对暴发户的经典反击:“惠子从车百乘以过孟诸,庄子见之,弃其余鱼”。总之,走进庄子的鱼肆中,不觉其臭,只觉得哲人心中一片清新、自然、空灵、智慧和豁达!

庄子的鱼与他梦中的蝶,岂不同样让人神往!

(摄影:Clement)

《哲学的尴尬》/江扬(寄自中国)

010814 Clement
哲学,philosophy,源出希腊语philosophia,由philo和sophia两部分构成。philein是指爱和追求;sophia则是智慧,因此哲学意为爱智慧。后人普遍将哲学与追求真理、探索存在等形而上的思辨结合起来。然而,无论哲学听起来多么体面,这是一个难以就业的学科。人文学科有此尴尬固然不是什么新鲜话题,但哲学似乎比相近文学与历史问题更大。文和史还有具体的研究对象和传统的就业方向,而哲学呢?就业市场中面试官看到来自哲学专业的简历常常第一个疑问就是学哲学能干什么。哲学毕业生如果不能依附于高校或者研究机构的话往往难逃转行的命运。

当然,片面地将专业与就业联系在一起确实政治不正确地违背了大学精神,但我们无法忽视今天越来越臃肿庞大的高等教育已经严重侵占了传统的职业教育的空间,以至于无法抛开就业率来空谈大学教育。今天的大学已经成为资本化运营的战场,垄断资本实践的空间。优胜劣汰、强者恒强这样的资本主义逻辑在世界高校教育产业中畅通无阻。没有名校光环带来的高薪默契,名校何以成名?单纯追求学术理想而进入名校的人不能说没有,但若有人宣称对于因此可能带来的经济利益毫不动心,那么这必然不是真话。在这样的潮流中,不能提供就业的哲学被供养在以就业为导向的大学校园内,不能不说是一件奇事。在同一个屋檐下,求知与求职的人看似相安无事,并行不悖。

然而,知识与权力真的可以如此和谐共处么?试想如果哲学真的是无用之用,还会在大学中有用武之处么?如果哲学真的仅仅是一帮衣食无忧的闲人谈天说道、打发时光的“思维体操”,它还能被心甘情愿地供养么?答案当然是否定的。在现代大学教育中,哲学早已经不是仅限于哲学专业内部的自说自话,它更不只是装点名校门面的牌坊。实际上,几乎每一个世界名校都把哲学作为面向所有专业新生的基础必修课程,认为这是培养现代精英的必经之路。而哲学在此的重要使命是协助构建本集团在文化形态、价值导向诸方面的软实力,以超越传统政治中刺刀见红的硬实力比拼。归根到底,这仍然是全球资本主义的权力重组。哲学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与中国人传统的“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价值取向不谋而合。试想,如果没有科举这样提供屌丝逆袭的通道,读书何以为高?可以说,古人对于读书或者知识的崇拜本质上亦是对于权力的崇拜,如果知识无法带来权力的话,那么知识本身是一文不值的。同样,如果哲学无法协助构建软实力的话,那么哲学是难以在垄断式经营的大学体制中占有一席之地的。

这就是我们今天面临的哲学。我们当然希望哲学可以摆脱依附学院教育的命运,重归单纯美好的爱智初衷;我们更希望知识可以摆脱权力的导向,求知与求职可以各行其道。但理性告诉我们,坚守哲学,就是坚守尴尬。

(摄影:Clement)

家族的幽灵/周嘉惠(马来西亚)


脱氧核糖核酸,或一般人比较熟悉的简称DNA,隐藏着一个家族成员内在的遗传密码。有些家族成员外表有共同特征,仿佛同一位馒头师傅的产品,这展现的是DNA显性一面的遗传密码。如今摄影、录影的工具已不是什么奢侈品,我们的后代或许会根据照片、录像追溯,自己的眉毛原来跟十八代祖宗完全一个样,这是好事抑或坏事且不去说它,反正我们要有被子孙评头品足的心理准备。

DNA还存在着隐性一面的遗传密码,这暂时好像还没有特定化学方程式可以表达。譬如一个小孩在没人指导下自顾自玩起来的独门游戏,却是其父亲、母亲、祖父、祖母,或外公、外婆小时候曾经玩过的游戏,这种事情需要有见证人来证实;我确实亲眼见过这种情况,感觉很诡异。按我们现代人的寿命,“见证人”很难超过曾祖那一代,但是谁能肯定我们的某种行为不是源自十八代祖宗的遗传性重复呢?当年在《百年孤寂》读到那一段说去世的祖先回家,因为耐不住死后世界的寂寞,我几乎肯定作者马奎斯就是用文学的笔法在述说着遗传密码的隐性面。

当大多数人知道自己为什么在重复某些先人的行为时,这种有意的重复通常被称为传统、文化,端午吃粽子、清明扫墓都是这类例子。当我们并不知道自己是在重复先人的行为时,如果要问为什么,遗传密码是其中一种还说得过去的解释。当然,我们不知道的事情多得是,譬如“摇摇摇,摇到外婆桥”的儿歌在明朝就有了,假如我们并不知道自己和明朝祖先唱的原来是同一首歌,知识不足应该比DNA更具说服力。

除了某些行为,又有多少观念是祖先“暗中”透过家族血缘一代代遗传给我们的呢?我们脑袋里装的思想有多少是“原创”的?多少是遗传的?这真是个既有趣又恐怖的念头,倘若事实果真如此,那我还是我吗?或者只是一个家族历史的浓缩?或许首先该问的是,这种情况可能发生吗?

若真要分清楚自己的思想究竟哪部分是原创?哪部分是遗传?恐怕不太容易。一般来说,除了父母、祖父母这两代我们还有机会接触,曾祖那一代通常已是传说了,再上面的祖先顶多就只是族谱上的一笔记录而已;参考资料不足,是不太可能得出客观判断的。但若退而求其次的只要知道思想遗传是否可能,那倒是相当肯定的。心理学早已把父母对孩子思想行为的影响分析得很清楚,再用同样道理一代代推上去,十八代祖宗还真可能对我们的思想有着或多或少的影响力。换句话说,家族的幽灵确实是存在的。尝试去想象一下这个画面,列祖列宗原来一直在我们身旁唠唠叨叨、指指点点。这是有趣?还是恐怖?有趣也好,恐怖也罢,问题是我们的思想为什么要盲目地受制于其他人,即便那是与我们有血缘关系的先人?想终止这种遗传性的轮回,把祖先的影响从自己身上剔除,那还真考个性,考智慧啊!

是的,每个家庭都有祖先的幽灵在游荡,每个人的身边都有祖先的身影在摇晃。要收掉家族的幽灵,还自己一个真我,普天下唯一的道士惟有自己。首先,别把自己的思想太当一回事,那些实在都不是什么伟大真理,尽管放手一件一件慢慢检验,去芜存菁;有一天你会发现,祖先的幽灵不耐烦陪你玩这种游戏,走了。DNA被消解后,经过筛选的精华遗产融入血液,那才是百分百的你,不再是祖先的附庸。

至此,我们始获得解放。

摄影:Clement(马来西亚)

《老兵看生活》/James Flaming(美国)口述,周嘉惠笔录

190314
对一个来到生命尾端的九十四岁老人来说,生活已失去过往的魅力与光彩。在这个年纪,欲望少了,也不再觉得有什么事真是那么大不了的。身体不再处于巅峰状态,生活节拍必须放慢下来,一切行动都要小心,反正就过一天是一天,每天定时定量吃三餐。

年轻时有许多机会去结识新朋友、尝试新事物,但是到了现在每天都是一样的,吃药、看医生成了日常行程。有个朋友每两个星期会来带我去超市购物,不过这也只是生活中必须做的事,并不会令我特别感到欢愉。

我过去是军人,为国家效力。退休后,我经常乘搭军机,免费去各国旅行,常去的国家包括澳洲、纽西兰、意大利、德国、新加坡、马来西亚。最近我的手部受伤,政府每个星期派人来检查我的状况,为我换药以及绷带。这是政府对退伍军人过去为国家付出的回馈,我感到十分欣慰。

朋友是很重要的,特别在这个年纪,友谊会带来很多美好回忆。家庭也是生命中很重要的部分,我认为做人最大的责任就是照顾好家庭,包括父母、伴侣和孩子。我有一个女儿,刚从乔治亚州来探访过我。我现在是两个小孩的高祖父了,高祖父啊!真不可思议。不过我们不常见面,她们有她们的生活。

后记:
James Flaming生于1920年,现居美国德州Fort Worth。年轻时参加过二次大战、韩战,曾在菲律宾被日军枪伤,因而获颁紫心勋章,他也是在二战后进驻日本横滨的第一批美军。1962年退伍,后又到国防部工作,1985年正式退休。随后四处旅行,到过马来西亚不下三十次,直到去年摔伤后才停止。我们于2002年在KLCC某书店初次相遇,当年他82岁。提起战争,他说真正的战场是没有背景音乐的,很多时候就只是扛着枪在森林中巡逻,等机会杀敌人,或被敌人杀,如此而已。94岁的他,让人不得不联想起麦克阿瑟将军的名句:“老兵不死,只是凋零。”(Old soldiers never die; they just fade away.)

美国紫心勋章,图转自United States Postal Services

《 “人文”的家庭传承》/刘姥姥的孙女儿(中国)

本文作者是学文集作者中年纪最大的一位,单看笔名猜不出来吧?曾经是本人的作文老师,做得一手好吃的红烧肉。特以本篇作为二月主题讨论的压轴。(周嘉惠)

280214 Ken
“人文”这个词语的涵义,说是深,探不胜探,可以为此做博士论文,可以为此探究一生而成为人文学者。这里的“人文”指的是深广的人类社会的各种文化现象。“人文”的行为举止说是浅,也真浅,就在眼前,就在自己身上。即使是一字不识的村妇樵夫,其言语谈吐,举手投足之间,也能尽显人文素养。这里的“人文”是指一种自我修养,是人的生活质量,是人生存在社会上的一种品位。它强调以人为主体,人与人互相尊重的价值,互相关心的思想观念和规范。本文要说的是后者。

因此,“人文”首先不是高深的学问,而是人类社会产生以来,每个人都应具有的行为品质,只是你的行为品质属于哪个价位的问题。朋友的母亲是个家庭妇女,出身乡村农妇,从没读书,一字不识。但是她熟知孔孟的三纲五常,知道如何做女儿、做妻子、做母亲,做男人。她养育了二男儿女,教授男孩,话不能琐碎,做事要有始有终;教育女孩,笑不能哈哈大声,坐不能随意叉腿,十四五岁学做女红。她的孩子从小被邻居赞誉为“知书达理”,成为墙门里的楷模。长大以后不是考上名校,就是在非常时代自学成才,成了教授、建筑师、主编审等。你说他们的妈妈人文素质是高还是低?

邻居家有只小狗,三四个月大,主人就用一粒粒狗粮训练它倒地、蹲坐、直立,很听话。邻居家也有个六七岁的小姑娘,四岁多就让她学钢琴,弹五遍曲子就有糖果奖励。后来要保护牙齿,减少了糖果,增加了表扬和赞美,小姑娘脸上喜滋滋地很自豪,训练仍很顺利。可是在狗身上表扬和赞美说了一大篮子,却行不通。心想这就是动物和人类的不同点之一吧。人类有思维、观念等人文精神层面的功能,狗没有,所以它是动物。因此,你是人,就应该具有“人文素质”,因为从某种意义上说,人之所以是万物之灵,就在于他有人文,有自己独特的精神文化。不然……

人文素质是人与生俱来的吗?不是。本人曾经问过朋友的母亲,她的那么多的做人道理和规矩是哪里来的,她说是她妈妈那里来的,让我想到“传承”。

提到“传承”一词,心中不免有些心酸,因为“人文”的传承曾经断了几代。断代方便啊,噼里啪啦一阵造反,很容易就变成一个千疮百孔的世界。可要续代,就要花费一番功夫了。好在人们重新重视起了要学会做人、做什么人的问题。无论小学还是大学,现在都开设了思想道德教育课,学校里又有了孔老夫子和孟老夫子的座位。各种媒体也注重了环境保护、社会公德的宣传,但人文素质的回归最重要的教育场地是在家庭这个生活环境,而培养孩子具有人文素质最有效的第一任老师即是他们的爸爸妈妈。从父母身上传承来的品质德行,是根植在心田里,永固不倒的。

家庭是社会的基础组织,当孩子还未成年时,父母是孩子的主宰。父母有怎么样的品行,孩子就会有怎么样的德性。“子不教,父之过。”当父母的,就要认真考虑自己要给孩子塑造什么样的理想人格、人生价值?让孩子具有怎么样的行为规范?

因此,当今的父母不但要日夜抽出时间关注孩子的学业,更要以身作则,身传言教优秀的传统文化。通过知识传授、行为环境的熏陶,使之内化为人格、气质、修养,成为孩子自身的理性、情感、意志等相对稳定的、最基本的内在品格。这是一个孩子有否出息的根基。优质的根基,什么高楼大厦都可以建造,而人文素质最重要的传承途径就在父母与子女之间。

摄影:王健(马来西亚)

《网络》/王健(马来西亚)

270214 Ken
网络,已经是许多现代人的必需品。上世纪八零年之前我们都只是靠信件来联系,那时候的关系保温需要很坚韧的毅力,而网络的普遍,的确让我们更加容易联系,也本应该更加亲密。

时代一直都在向前迈进,人,也随波逐流的前进;时代因为科技而发达,人,也因为科技而得以拉近彼此距离。

生活在一个地球村的网络世界,消息瞬间即可传遍全世界,大家几乎分秒都在靠网络来通讯;whatapp、面子书、微信、viber、line、Skype、talkbox、kakaotalk,一大堆的通讯软件和社交网圈,都在鼓吹一个共同文化:亲密联系。

凡事都有其正反两面。使用网络,得到方便和迅速的联系,但是因为方便,反而助长各种伤害心灵空虚的风气,而这种隐蔽的伤害,从健康受损,到关系破裂的例子,随手可执。即使它本应有的维持“亲密联系”的使命 ,到头来反而让聚在一起的朋友家人仿佛碰面不见面,个个埋首于电子产品的社交软件,与远方的人交流鸡零狗碎。

面子书在近十年成为大家交流、联系的一个流行平台,撇除那些沉迷游戏、滥交等等的坏处,这类社交软件其实也可以发挥正面的作用,如果正面积极的使用其传播力量,必定可以带出正面的信息,让大家可以在思想和灵性的修炼上得到辅助。“学文集”就是其中一个利用这种力量,希望为提升人文出一份力量的例子。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网络也一样。小心使用,去芜存菁,网络并不是洪水猛兽,只要不让它反客为主,它也可以证明是一个最有用的现代工具。只要人类一日存在,人文的火苗就会随着存在,精明使用网络工具,难保它不是呵护这火苗成长的科技使者呢,对吗?

摄影:王健(马来西亚)

《什么不是人文?》/周嘉惠

270214 yun
管理学有句常用的话:thinking out of the box。意思是思维可以更活泼一些,别被框框限制了。如果把这逻辑套用在人文讨论,相信也行得通。既然“人文”难以把握,那么我们何妨反过来思考,什么不是人文?

随地丢垃圾,扫地时把垃圾直接往水沟扫,这些行为都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化为我国的“传统文化”。且不去提什么公民意识了,自私自利首先就不人文。

如果无良计程车司机挑客、欺客,那是违反职业道德;如果建筑公司偷工减料,那也是违法职业道德;如果执法机构执法不严,那更是违反职业道德。违反职业道德的事我们每天都在面对,或者可能简直就是当事人,无论如何,那可不人文。

把一位远道从蒙古国来的女郎,用C4炸弹将人家彻底销毁,无论基于什么理由都好,都是很不人文的处理方法。

百物涨价时,贸消部长居然说抗议的人只占少数,代表多数人其实赞成物价上涨。在百姓感觉生活艰难时,说这样的风凉话,实在很不人文。

首相的“蕹菜论”,让许多人联想起问饥民“何不食肉糜”的晋惠帝,或者问“为什么不吃蛋糕”的法王路易十六的皇后,以为首相不识民间疾苦。但是好像没什么人注意到,肉糜、蛋糕都是比一般人平时所吃更高级一点的食物,蕹菜却是更一般的食物。所以这不是不识民间疾苦,而是觉得百姓是生在福中不知福。倘若有朝一日大家不幸连蕹菜也吃不起了,有人却来表示关心:“何不食树叶?何不食野草?”岂不气煞人?虽然树叶、野草都可能是纯天然的有机食物,不过落井下石绝对不人文。

人文不人文,我们心中其实早有一把尺,问题是这把尺在有心无意间逐渐被蒙蔽、遗忘了。可是,不人文的行为仍然使人生气,令人震惊,教人发指,视背离人文的程度而定;上述情绪都是在现实中遭遇到不人文的指标,符合人文的举止通常不会导致群众血压集体上升。透过对现实生活中种种不人文行为的观察、揣摩,什么才是人文,不是呼之欲出了吗?

至于质疑关心人文有什么意义?这么想吧,它让大家活得比较像个人样,它让整体生活环境比较不那么令人生气。这能不能算是一种利人利己的积极意义,嗯?

摄影:Lin Yun Yun(台湾)

《尊重》/陈如珊(马来西亚)

260214 Clement
“人文”,一个涵盖面甚广的题材,依我看,凡和人沾得上边的都该称为人文,而人文精神的核心则在于尊重,尊重自己和他人以及其他的事和物。然而,这对我们这一代的许多祖父辈、父辈等前辈来说却是一件罗哩叭嗦的西方玩意儿。尊重在他们眼中是有层次之分的,晚辈必须尊重长辈,无论对错;长辈对晚辈则胥视情况而定,尤其在自己理亏的情况下就会选择不需要尊重晚辈,因为若真的尊重晚辈就往往需要为自己的错误道歉,就算不道歉,也必须改变原来错误的做法,这也是有损颜面的,万万不得。

两年前与弟弟一起接手管理父亲的那坛酱缸生意,请别搞错,我们不卖酱醋茶油,只是整盘生意已俨然一坛酱缸,唯一的解决方法就是敲破坛子,拣选能供使用的剩余物资,整装再次出发。经过与父亲无数次的唇枪舌剑,发现鸿沟乃在于凡事一把抓和我说了算的理念。每当出现意见不合时,严格来说是我们翻查公司业务文档揪出问题予以改革时,就会触及“尊重”这个主题。他认为我们的行为叫做翻旧账,没有给予尊重,我们则认为改革必须循着历史开端,由根开始。

父亲和我们的冲突可归咎于对权力的诠释,这个权力尤指“父权文化”,它是上十几个世纪掌权者用以维持所谓的生态平衡和生活方式的手段,然而,走到现在这个连偶尔在街上走路鞋子不小心掉了跟,也会让人铺上网大肆渲染一番的所谓资讯爆炸年代,彼等大爷们如何能垄断操纵手中资源,把人棋子化,往往又因棋艺不精,各就各位兢兢业业的棋子就在一盘又一盘的小赢大输的棋局中遍体鳞伤、片甲不留?

柏楊说过:“我們的醜陋,是在於我們不知道自己的醜陋。”父亲只许州官放火,不许人民点灯的陋习,俨然政府的缩影;他们不知道或者知道但选择回避,现实环境中的竞争情势已今非昔比,单打独斗、只手遮天的场景已不复见。在野生动物园里生活的牛羊鹿群想要存活并繁衍子孙,只有持械杀出一条血路方能成功。械,非刀枪飞机大炮,乃指以符合人文精神的思维逻辑创设管理系统,三国时马谡向诸葛亮进言:“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不战而屈人之兵肯定为战略中的上上策。

这是我们这等第三世界中第三等思维的掌权者所无法认同的想法。他们的逻辑是不管对错你只要乖乖坐着听命行事,到时就会有犒赏。然而,团队精神贵在全体成员集思广益、各展所长、凝聚力量完成使命。这,也就是人文精神之所在,我们的国家社会要达到这个境界应该还有一段时日吧?

难道说,真需要等到这群安哥、安娣在地平线上消失了,才可以有所期待吗?可悲啊!

摄影:Clement(马来西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