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什么?”的哲学问题》/黄能世

290814A Clement
如果要问我喜欢哪一位哲学家,我会说是德国的马丁·海德格尔。我喜欢他是因为他对人的存在问题提出了新的看法。对海德格尔来说,过去传统对人是什么的定义是依据两个指导为线索。第一是希腊的定义。第二是神学的定义。第一个指导线索把人定义为理性的动物,而第二个指导线索把人定义为是按照神的样式而被造的存在者。

对于两种包含人类学传统的指导线索,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里指出其问题:“它们表明:在谈到‘人’这种存在者的本质规定的时候,始终遗忘了这种存在者的存在问题;人们毋宁是把这种存在理解为不言而喻的,其意义等于其它受造物的现成存在。”

海德格尔提出的批判是,当我们规定人之所以为人是什么的时候,我们不是从人的存在本身来进行本质规定。我们始终遗忘了自己的“存在问题”。我们以为我们不言而喻的就明白了自身的存在,其实我们从来没有明白过何谓自身的存在;并且把自身的存在相等于其它受造物的现成存在的存在意义。因此海德格尔重提存在的问题,特别是有关人这种此在的存在问题。

那何谓人?何谓人的存在?以至于我们能从自身的存在来进行对自己的本质规定,以寻获何谓我们存在的意义?对海德格尔来说,更关键的问题是:如何“赢得并确保通达此在的主导方式”是什么?也就是说,如果从传统的希腊逻各斯和神学造人的指导线索对何谓人的解说行不通。那这一能通达人的存在的可能性何在?如果对人的解说只有从人自身的存在才可能,那这一通达自身存在的主导方式是什么?

对于这一重要的问题,海德格尔提出:“毋宁说,我们所选择那样一种通达此在和解释此在的方式必须是这种存在者能够在其本身从其本身显示出来。也就是说,这类方式应当像此在首先与通常所是的那样显示这个存在者,应当在此在的平均的日常状态中显示这个存在者…..从此在的日常状态的基本建构着眼,我们就可以循序渐进,着手准备性地端出这种存在者的存在来。”

因此简单来说,要把人说清楚,或者用海德格尔的话来说,要把人通达清楚,这一通达方式本身就必须必然是用如人天然所是的那样的存在方式来说或通达人本身,才能正确的解释人是什么这一问题。而这一如人天然所是的存在方式也就是海德格尔所说的“此在(人)的平均的日常状态”。何谓此在的平均的日常状态?它就是我们在世的存在和生活于其中的世界本身。

为什么海德格尔会提出从“日常状态”来解释人的问题?其意义何在?这当中包含深刻的哲学问题。自古以来,不论是过去的传统哲学、神学或宗教,都把在世的世界,即人存在的世界看为是感性,变幻不定的世界。这个世界是个生成流变和有限的世界,因此它是相对于超越的世界,即精神或理念世界。精神和理念世界是永恒不变和无限的世界。

因此过去,人的世界是被否定、遮蔽和掩盖的。因为我们在世的世界在永恒的光照底下,是短暂和无意义的。因此这也就正如海德格尔所言的,我们遗忘了我们的存在,并且不言而喻的把它等于其它受造物的现成存在的意义,比如是受造于永恒世界的理念世界或神学世界的现成存在意义。但我们的存在并非是现成的存在,我们的存在是生存论存在论上的存在。因此海德格尔的整个哲学思想就是对这一存在的问题,即何谓生存论存在论上的问题展开和延伸。

当然要了解海德格尔哲学前一时期的生存论思想就必须回到他的文本的阅读本身。然而海德格尔对人的新的诠释和看法确实影响了现当代哲学对人的定义的脉络和思潮,使人的定义重新赋予了新的意义。这就是何以我会喜欢海德格尔的原因。他让我重新的看待自己“是什么”的问题。

(摄影:Clement)

《我们时代的哲学》/韦小波(寄自中国)

120814 淡水河边
什么是哲学?我们的一般印象是,哲学是关于人类生存的那些概念和普适原则。每个人的人生都充满了迷惘和困惑,而哲学让我们借前人的烛照,在关于人生存的迷思中,寻出一种比较合理的人生解释或思路。当然,这种认识一定是带有时空局限性的。所谓“真理来自误认”,我们所获得的,只是特定阶段、范围之内的认识。哲学帮助我们去接近这种认识的理性与深度阈值。同时,我们会自觉利用直观经验对特定的“真理”作出修正,从而它们获得新的内涵与生命。

德勒兹(Deleuze)在《什么是哲学》中曾定义:“哲学是通过纯粹的概念获得的知识。”但他旋而又指出,哲学的概念应当是一种直观、经验中的创造与习得。哲学诞生于古希腊。而德勒兹认为,正是在古希腊式的诘辩中,人人争而论之,于是人人都可能成为哲学家。换言之,认为哲学是特定的概念或认知,那是僵死的哲学观。概念都有时间性(历史性),有署名人,那么它们如何能够维持长生不死?德勒兹认为,任何概念都是一个振动中心,随着时间的流动,概念本身会有自振,同时它也引起与其它概念之间的共振。一个新的概念之所以比以往的概念更好,是因为它能够让我们对新环境下的变式和我们所不了解的“共振”有所意识,能够作出不合惯例的切入和认识。于是,那些古圣先贤们所创造的概念,在我们的环境中重新启动,并且启发出那些新的有必要创造出来的概念。而这种经过杂糅和改造的新的概念,构成我们时代的哲学。或者说,哲学的概念不是一成不变地提供普适价值,而是在时间的流变中促成常变常新的生命认知。

而德勒兹的启示,似乎特别适用于我们当下全球消费主义和微时代的信息和生存环境。在我们当下的信息和思想环境中,各种时髦概念以秒刷的速度被炮制出来。而这些概念,它们往往是以一种与经典概念互文的形式被塑造出来。旧的能指,那些耳熟能详的“典”——大众能够辨识的经典概念在这里被挪用,被利用,或被误用,同时也可能被颠覆。在新的环境中,它们被重新切割,重组,搅拌,调味,成为一种新的能指,被释放到当下信息环境中,获得新的色香味,及与时俱进的口味通用性。

在微博、微信时代,我们都从阅读者、接受者成为作者——一种更广泛意义上的“作者”。或者更确切地说,我们是阅读者与创作者、响应者与策划者的双重身份。我们有自己的辐射圈,在平台上发布自己的认知,而同时我们被卷入更大的信息、政治、舆论漩涡。在互联网这个空前广大的平台上,实时发生着艺术、科学、哲学、政治、娱乐等所有范畴内的所谓概念的“自振”与“共振”,汇成我们精神世界的大锅煮。在这个大锅中,那些新的、旧的概念,被如此热闹地蒸煮、相互反应、冒泡着。各种概念被不断地催化,聚众地享用,急速地消逝,这,也许是我们这个时代的哲学形态?

(摄影:淡水河边)

《当爱情降临时》/ 潘慧仪

090814 Iris Puah
少女情怀总是诗。白马王子尚未出现时,总免不了会发一场场白日梦。梦见自己心目中的白马王子骑着一匹骏马驰骋而来,艳阳的光辉照向他那一副俊俏的面孔与魁梧的身型,一身黝黑的肤色下仿佛布满了许许多多的活跃细胞。他身手敏捷地跨下骏马,一手把自己抱入怀中,多浪漫的画面啊!可回头想想,也许你会发现梦想中的这位白马王子正与自己的某些特性相辅相成,仿佛是为了弥补自己身上一直所欠缺的,企图为自己打造一个完美的个体。

孤身只影地游走街上,看到四周的路人成双成对,无不羡慕至极。于是,伸长脖子地日夜盼望,深怕爱神丘比特一个不小心把自己给遗忘了,渴望他的爱情箭早日射向自己。可是,愈是期盼愈是失望。待你不把它当作一回事时,它偏偏却又无声无息且轻而易举地攀附上你。也许当我们保持那份平常心的不做作,体内自然流露的那股气质足以诱惑人心吧。

好不容易,白马王子终于出现了!原来, 我的爱情故事是以此方式掀开序幕。咱们两个陌生人竟然瞬间失去理智,四目相投而互生好感,进而相爱。这是因为双方皆拥有自己心目中所渴求的理想外表了吗?可当爱得水深火热之际才赫然发现原来对方也同时拥有了不少令自己厌烦的习性。当下是否可以洒脱地马上将爱情切割,把之前所发生的事全抹得一干二净呢?自己又何需过于执着对他的苛求?偶尔夜阑人静时,看着躺在身边的这个他,或许你的脑海会忽然浮现这个疑问:爱情之神何以从茫茫人海中将他许配于我?难道他就是我这一生中该学习的一门功课以圆满自己的人生?

日月如梭,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一年复一年,爱情仿佛亦跟随时光的流逝而积淀升华成了亲情,像家人一样,似乎再也擦不出爱的火花。偶尔还会因小事而争执不休,当下心想倒不如单身的好。两个人走在一起,其实是为了什么?无非是希望有个懂自己的人,爱自己的人互相扶持与相随到老。可是,当发生不愉快的事情时,却又是那么想留给自己一个隐蔽的角落。爱情,总是偶尔令人如沐春风,偶尔令人悲哀怠倦,但更多时候却又那么令人期待。

很多时候,内心不断忖量, 到底何谓真正的爱情?我想,真正的爱情是无条件地产生爱恋,不知道为何会爱上他,不知道爱他些什么,即没有任何私心,只一味心甘情愿为他做事,想着他,关注着他。他会无时无刻占据自己的每一刻思想,每一寸心房,与他在一起的心是说不出的愉悦,即使再累,内心也是甜的。爱情仿佛无需言语,只有彼此心灵的契合。但于现实生活中,爱情欠缺了言语上的沟通却又是万万不能,真令人矛盾。真爱,或所谓的柏拉图式爱情,是一种纯粹的精神之爱,一种真实的心灵碰撞,无性别的意识,亦无肉欲的诱惑。但,如今,又有多少人选择相信与坚持?

真正爱一个人既是包容他的缺点,即如他包容自己的不完美一样,并且随时站在不同的角度去体会对方的看法与感受。包容与理解犹如爱情的彩色漆盘,只要双方同心合力将爱的房子涂上亮丽的色彩,每所房子将会是与众不同,每段爱情都各有其精采。爱情终究教会我们包容与理解。

爱情是我们这一生中精妙绝伦的硕果,它让你成长,让你学懂了很多做人的哲理。是以,当爱情降临时,尽情迎向它吧!

(摄影:作者)

《留一点空白》/吴颖慈

080814 淡水河边
第一次接触哲学是中学时期看《苏菲的世界》作者乔斯坦‧贾德写的另一本书:《纸牌的秘密》。实际上,那是我读过的唯一一本跟哲学能扯上关系的书,它的故事性强,吸引力十足,让人欲罢不能。后来,试过看同作者的其他著作,也试过看那时候很受同学推崇的尼采,却就是无法再翻完任何一本哲学书。那种感觉就像一个高大的哲学家身影,背着光,用极度轻蔑的口吻对着我说:“小朋友,你未够班!”

在侨大的九个月,发生许多难忘的事情。有一次导师时间,教英文的导师操着一口浓烈的美式腔调,艰难地用中文要求大家把自己最喜欢的一本书写在小纸张上交给她。一阵骚动过后,导师开始摊开一张张的小纸条,并且用那很不搭中文的美式腔调大声地读出内容,并且向同学发问,或问感想,或问原因。我写的当然就是那本我唯一读过的哲学书,而且早就想好了自我感觉良好的答案来应对导师的提问。

终于,导师读出我的名字,随即却停顿了一下,《纸牌的秘密》,她喃喃,大概是书名有些另类吧。我暗自清嗓子,抬下巴,蓄势待发,却见导师轻轻摇头微笑带过,接着拿起第二张纸条。我受打击了,黯然神伤,却不知此时有一双眼睛在课室的某个角落注视着我。

不久,导师喊了陈欣,这一次她真的惊讶了:怎么又是《纸牌的秘密》?

我立刻搜寻这个叫陈欣的人,瞬间,我的双眼就跟陈欣对上了,对!我们喜欢同一本书,而她,比我更早发现。

接下来导师语带责备:你们班上怎么那么多人喜欢打牌啊?

我和陈欣相视窃笑。原来,在不明就里的人眼中,哲学是可以被解读成很可笑的。

读完了《纸牌的秘密》多年,埋藏在我内心深处的丑角并没有因此而觉醒,它依然沉睡在我心灵某个无法碰触的地方。反而是被误认赌徒这件事,让我对所有的人事物都略为保留。从此以后,我认定了每一件事情都有阴暗面,就算亲眼所见,也不一定就是事实的全部,于是便对自己及身边的人都保留一些宽容,对所有事情都保留一些余地,不下定论,不做总结。

给自己留点空白,才是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哲学。

(摄影:淡水河边)

《何谓“哲学”?“哲学”何为?》/黄 健(寄自中国)

060814 Clement
何谓“哲学”?我在学校读书时,老师讲“哲学”概念的涵义,总是一本正经地要求我们背下有关“哲学”的概念,说“哲学”是人类认识和改造世界的思想结晶,它既是世界观,又是方法论,是社会意识形态之一,是关于世界观的学说,也是自然知识和社会知识的概括和总结。老师还告诉我们,在西方,“哲学”一词源于希腊语philosophia,为“热爱智慧”的意思(英语为:Philosophy,源于希腊语:Φιλοσοφία)。而在东方,“哲学”一词是在1874年,由日本启蒙家西周在《百一新论》中首先用汉文“哲学”来翻译philosophy一词,1896年前后,康有为等人将日本的译称,介绍到中国,后渐渐通行,成为今天广大华人所热衷于使用的“哲学”。但在中国,赋予“哲学”一词的意思,要比西方的“爱智慧”要广的多,它广泛地包含着每一个人对于人生的总的看法,也体现了“做人”的基本原则。

我从小就不喜欢死记硬背,常对一些生硬的概念有一种本能的抵触,但对于“哲学”一词,似乎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无论是西方对“爱智慧”的强调,还是东方对“做人”理念和原则的规约,我都觉得“哲学”是一种最能反映人的心灵活动的学问。为此,我特别喜欢18世纪德国著名的浪漫派诗人诺瓦利斯(1771~1801)所给“哲学”下的一个极富诗意的定义:
哲学原就是怀着乡愁的冲动到处寻找家园。
Die Philosophie ist eigentlich Heimweh-Trieb überall zu Hause zu sein.

这位短命的浪漫诗人,他留给人们的诗并不多,他的诗作也许大都被人遗忘,但是,我想,他的这个富有诗意的“哲学”定义,一定会让人们喜欢,至少我就非常喜欢。我是他的这句“哲学”定义的忠实“粉丝”(Fans)。因为在我看来,他的这句诗意的“哲学”定义,告诉了人们何谓“哲学”?也回答了“哲学”何为的问题。

“哲学”是什么?诺瓦利斯告诉人们,“哲学”就是让人一生就不断地“寻找家园”(当然主要是精神的家园)。“家”既是人们现实生活层面的避风港,是幸福人生的港湾,更是心灵的庇护所,是精神的归宿地。如果一个人没有这样的哲学理念,实际上他一生就会是在不断的漂泊,在流浪,就像浮萍一样,居无定所,到处飘零,特别是在精神世界里,始终没有一个“家”。

没有“家”的苦痛,是最让人心碎的,尤其是在中华文化的哲学理念中,非常重视“家”的功能,历来主张“家”“国”一体,强调没有“家国”情怀,由此建构天下情怀。所以,在中华文化的价值体系中,“哲学”就是解决人生问题的,如同禅语所说:“处处有家处处无,心安之处即为家。”现代许多著名的哲学家也都强调了这一点,如胡适在他的《中国哲学史大纲》中就说:“凡研究人生且要的问题,从根本上着想,要寻求一个且要的解决”,这样的学问叫做“哲学”。冯友兰也说,哲学“就是对于人生的有系统的反思思想”。

从哲学的维度领悟人生,强调通过富有哲学意味的人生修行,特别是心灵的修行,探寻人生的价值与意义,获得人生精神创造活力,构筑人生哲学意境,这应该就是“哲学”的终极功能。让我用诗人兼哲学家的泰戈尔在《昨夜》里一句诗来展现“哲学”的使命吧:
心灵站起身来,说道:
“我是充实丰满的,
心灵的伙伴们
团团围绕着它,
犹如山泉围绕着岩石;
心灵横溢飞溅。
同周围的万物融为一体。”““

是的,让我们一起在哲学的世界里,乘坐人生的列车,穿越心灵的时空隧道,一道去探寻人生的终极价值和意义吧!让心灵囊括宇宙,与万物融为一体,获得人生的精神永恒,生命的万古长青!

(摄影:Clement)

《庄子的鱼》/陶俊(寄自中国)

020814 Clement
我们人类所具有的想象能力是天生自然的,也天生具有择吉盼福的心理。或许正因为出于一种“爱福及物”的心理,许多在生活中熟知的动植物也被赋予特殊的含义,反映了人们择吉求福的愿望和心理。

譬如说到鱼,人们就把它与“年年有余(鱼)”、“吉庆有余(鱼)”联系起来,赋予它象征物资丰饶、丰衣足食的意义。但人们最熟悉的大概还是“鲤鱼跃龙门”的想象,这是人生平步青云的开始,也是科举士子飞黄腾达的开端。

那么在哲人的眼里,有没有“鱼”的存在?当然有,而且这条鱼不小,“不知其几千里”也,它还可以化而为鹏,一种大鸟。它可以扶摇直上九万里,直冲云霄。这位哲人叫“庄子”,这条可以变成鹏的鱼叫“鲲”,它出现在北冥。

写到这里,不难发现这条跃龙门的鲤鱼和这条冲云霄的鲲似乎很有些神似,其中的分别其实并不大:一个跳的是龙门,一个冲的是云霄;一个是鲤鱼,一个是鲲。这两个故事谁发生在前?谁发生在后?二者之间究竟有没有创作上的渊源关系?这里不准备大张旗鼓地做考证研究。我们比较关心的是它们跳过龙门和冲上云霄之后的命运。

“龙门”是荣华富贵开始的象征,一朝跃过龙门,旋即“暮为田舍郎,朝登天子堂”,与之相伴而来的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说不完的开心快活。曾奔走于豪门之间,求仕求官的李白说“一登龙门,则声誉十倍”(《与韩荆州书》),可是李白始终也没从那里弄来太多实际利益。李白不懈努力的结果,后来毕竟还是得了个“翰林待招”的六品官职位,相当于专为皇帝唱赞歌的专职秘书。说起来这也似乎十分的荣耀。毕竟在那个年代学成文武艺就是为了售与帝王家的,“貌似”豁达如李白也难以免俗。再说不知道还有多少人,巴望着能够得到这份为皇帝写诗兼擦鞋的美差呢。可惜李白最终还是落个“不得开心颜”的下场,只好云游四海,弃官求仙访道去了。

庄子的那条大鱼“鲲”呢?那只变身后冲上云霄的“鹏”后来又怎么样了呢?它“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飞了六个月后终究还是累了,停下来休息(去以六月息者也)。在九万里高远的云端,悠游于“绝云气,负青天”的制高点,它看穿了尘世的渺小、明白了名利的虚,功利的累、领悟了“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的真谛——真正高明的人是不会让外在的功利名禄的物质欲求蒙蔽自然自由的身心的;简言之,高明的人是不会心甘情愿让物欲所累的。庄子的胸襟为人们在心灵上开拓了一个逍遥自在的境界,庄子的眼界让平时为物所累的大家开辟了另一个洞天。

“安能催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梦游天姥吟留别》),让杨贵妃为自己磨过墨,让高力士为自己脱过靴的李白,虽然不懈努力地一跃过龙门,但是最终得来的仍是“不得开心颜”,只好借口求仙访道而去。这一点倒是与被道教尊为“南华真人”的庄子有几分相似。单从这点上来推断,似乎应该是鲤鱼跃龙门的故事发生在后,鲲冲汗霄的故事发生在前的。或者说,庄子跃的是精神世界的龙门,李白跃的是世俗世界的龙门,而鲤鱼跃龙门的故事则是因为受到庄子的鲲冲云霄寓言的启发?

庄子的鱼不仅懂得了这些,也给人间留下了“子非鱼,安知鱼不乐”的智慧诘问;也给人世间留下了“相濡以沫”的真情;给人间留下了“得鱼忘筌”的哲理表述;还给人世间留下了对暴发户的经典反击:“惠子从车百乘以过孟诸,庄子见之,弃其余鱼”。总之,走进庄子的鱼肆中,不觉其臭,只觉得哲人心中一片清新、自然、空灵、智慧和豁达!

庄子的鱼与他梦中的蝶,岂不同样让人神往!

(摄影:Clement)

《网络》/王健(马来西亚)

270214 Ken
网络,已经是许多现代人的必需品。上世纪八零年之前我们都只是靠信件来联系,那时候的关系保温需要很坚韧的毅力,而网络的普遍,的确让我们更加容易联系,也本应该更加亲密。

时代一直都在向前迈进,人,也随波逐流的前进;时代因为科技而发达,人,也因为科技而得以拉近彼此距离。

生活在一个地球村的网络世界,消息瞬间即可传遍全世界,大家几乎分秒都在靠网络来通讯;whatapp、面子书、微信、viber、line、Skype、talkbox、kakaotalk,一大堆的通讯软件和社交网圈,都在鼓吹一个共同文化:亲密联系。

凡事都有其正反两面。使用网络,得到方便和迅速的联系,但是因为方便,反而助长各种伤害心灵空虚的风气,而这种隐蔽的伤害,从健康受损,到关系破裂的例子,随手可执。即使它本应有的维持“亲密联系”的使命 ,到头来反而让聚在一起的朋友家人仿佛碰面不见面,个个埋首于电子产品的社交软件,与远方的人交流鸡零狗碎。

面子书在近十年成为大家交流、联系的一个流行平台,撇除那些沉迷游戏、滥交等等的坏处,这类社交软件其实也可以发挥正面的作用,如果正面积极的使用其传播力量,必定可以带出正面的信息,让大家可以在思想和灵性的修炼上得到辅助。“学文集”就是其中一个利用这种力量,希望为提升人文出一份力量的例子。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网络也一样。小心使用,去芜存菁,网络并不是洪水猛兽,只要不让它反客为主,它也可以证明是一个最有用的现代工具。只要人类一日存在,人文的火苗就会随着存在,精明使用网络工具,难保它不是呵护这火苗成长的科技使者呢,对吗?

摄影:王健(马来西亚)

《尊重》/陈如珊(马来西亚)

260214 Clement
“人文”,一个涵盖面甚广的题材,依我看,凡和人沾得上边的都该称为人文,而人文精神的核心则在于尊重,尊重自己和他人以及其他的事和物。然而,这对我们这一代的许多祖父辈、父辈等前辈来说却是一件罗哩叭嗦的西方玩意儿。尊重在他们眼中是有层次之分的,晚辈必须尊重长辈,无论对错;长辈对晚辈则胥视情况而定,尤其在自己理亏的情况下就会选择不需要尊重晚辈,因为若真的尊重晚辈就往往需要为自己的错误道歉,就算不道歉,也必须改变原来错误的做法,这也是有损颜面的,万万不得。

两年前与弟弟一起接手管理父亲的那坛酱缸生意,请别搞错,我们不卖酱醋茶油,只是整盘生意已俨然一坛酱缸,唯一的解决方法就是敲破坛子,拣选能供使用的剩余物资,整装再次出发。经过与父亲无数次的唇枪舌剑,发现鸿沟乃在于凡事一把抓和我说了算的理念。每当出现意见不合时,严格来说是我们翻查公司业务文档揪出问题予以改革时,就会触及“尊重”这个主题。他认为我们的行为叫做翻旧账,没有给予尊重,我们则认为改革必须循着历史开端,由根开始。

父亲和我们的冲突可归咎于对权力的诠释,这个权力尤指“父权文化”,它是上十几个世纪掌权者用以维持所谓的生态平衡和生活方式的手段,然而,走到现在这个连偶尔在街上走路鞋子不小心掉了跟,也会让人铺上网大肆渲染一番的所谓资讯爆炸年代,彼等大爷们如何能垄断操纵手中资源,把人棋子化,往往又因棋艺不精,各就各位兢兢业业的棋子就在一盘又一盘的小赢大输的棋局中遍体鳞伤、片甲不留?

柏楊说过:“我們的醜陋,是在於我們不知道自己的醜陋。”父亲只许州官放火,不许人民点灯的陋习,俨然政府的缩影;他们不知道或者知道但选择回避,现实环境中的竞争情势已今非昔比,单打独斗、只手遮天的场景已不复见。在野生动物园里生活的牛羊鹿群想要存活并繁衍子孙,只有持械杀出一条血路方能成功。械,非刀枪飞机大炮,乃指以符合人文精神的思维逻辑创设管理系统,三国时马谡向诸葛亮进言:“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不战而屈人之兵肯定为战略中的上上策。

这是我们这等第三世界中第三等思维的掌权者所无法认同的想法。他们的逻辑是不管对错你只要乖乖坐着听命行事,到时就会有犒赏。然而,团队精神贵在全体成员集思广益、各展所长、凝聚力量完成使命。这,也就是人文精神之所在,我们的国家社会要达到这个境界应该还有一段时日吧?

难道说,真需要等到这群安哥、安娣在地平线上消失了,才可以有所期待吗?可悲啊!

摄影:Clement(马来西亚)

《人文与政治》/陈永华(马来西亚)

250214 clement14
人文,根据词典,乃是人类社会的各种文化现象。

在人类的历史进程,文化总是被野蛮所干扰、折磨、打压,却未曾摧毁。为何?想来是因为文化的种子里有善良美好的因子,即使野蛮之势铺天盖地,只手遮天,它经历严寒酷热,也终会有发芽的一天。如同石在,火不灭。人文就是在野蛮与文明的拉扯中一点一滴累积而成的。

在生活里有温文有礼的人,也有粗俗败德之徒;在马路上有规矩礼让的人,也有鲁莽驾驶的司机;在商场上,有童叟无欺的老板,也有鱼目混珠的奸商。在政治上,有洁身自爱行事透明的政府,也有残民自肥流氓般的政客。而终究能传承而称誉的文化,都是符合大部分人能接受的价值观的文化。

最近拜读聂华苓女士的《三辈子》,里头有许多关于流浪/流放作家的真人真事。作家们因为耿直与善良,一再被执政当局打压、骚扰、囚禁或放逐。不同的国籍,不同的语言写作的人,在各自的土地上不约而同地被欺负。沈从文、艾青、柏杨、雷震、殷海光、卜瑞邦、哈维尔(后当选捷克总统)…

这些人为什么被欺负?而又是为什么没有人为他们出头吭声?就如在二战时当纳粹屠杀犹太人时,何以绝大多数人都选择沉默?如果那个时候人们挺身而出,是不是人类文明的进展也就得以前进,不至倒退?

如果我们再往前看,当德国武力并吞波兰时,大家都群起抗议的话,是不是后来生灵涂炭的二次世界大战就可以避免呢?后来的德国人,想通了这一点,在先人的罪行前谦卑鞠躬,道歉认错。从此在纳粹企图抬头或弱势群体被欺压时,哪怕只是调侃或轻微的歧视,都会有群众站出来声讨犯错的一方,守护受害者;因为从惨痛的经验里人们终于意识到有些看似轻微的疏忽,代价是巨大的。

让我们来谈谈马来西亚的一个轰轰烈烈的公民社会运动。

从21世纪初始,大马的国民看清楚了选举制度背后的不公义,并且深深了解到以此制度绝对无望选出大多数人民认同的政党,所以公民社会有了BERSIH 运动。(譬如官方选民册充斥着大量幽灵选民。军警员提前投票可是选票被窜改可能性高并且存在可投两次票的作弊风险。乡区与城市的选区划分不公,不能彰显一人一票的自由选举精神)BERSIH乃马来文,词义为干净。为运动冠上此名的原因乃国民们要求选举委员会(官方任命)重新审核选民手册,改革选举制度。BERSIH运动至今共三次,参与人数一次比一次众多,声势一次比一次浩大(估计第二次运动的参与人数20万,第三次人数50万)。

如此声势浩大,众人举步天地撼动的运动,任何有道德的政党都不能忽视。可是事与愿违,醒觉的民众们只得到执政党隔靴搔痒的回应。但曾经被长期愚弄的人们并没有放弃,在相对言论较自由的互联网上(印刷或电子媒体都被亲政府的大集团操控),人民对政治的热情与议论依旧澎湃与热炽,改革选举制度的声音也不曾衰弱。

在事情正发生的当儿,衣冠楚楚并善于辞令的人一定就是文明人吗?

例如BERSIH运动,漠视宪法给与人民集会权力的纳吉(马国首相)政府,出动催泪弹、警棍、参杂化学剂的水炮暴力横蛮对付出于善念争取权益无门而涌上街头手无寸铁的善良人民,究竟是文明人的所为,还是野蛮人的行径呢?而纳吉政府所说的“引发社会动乱者”,那些穿着普通,不善言语却举止平和的人民,就是媒体上所说的野蛮人吗?

评定文明人和野蛮人的界限一向来黑白分明,欣慰的是在资讯与教育普及的年代,人们不再相信官方的一言堂,而选择在分析了来自各种管道的资讯后才去评定谁是野蛮人。

更令人欣慰的是,互联网普及,科技先进的年代,许多事情的黑与白都摊在阳光下让人检视,历史不再是单由执政者所撰写。公义,由此伸张。

在二次大战后醒觉的德国人与近年来马国人民的表现,就是人文的进步,也是人文质素的提升。人文质素,就是谦卑多一点,温柔多一点,悲悯多一点,礼让多一点,关爱多一点,宽容多一点,主动多一点。不平则鸣,一方有难,八方相助。时刻关注弱势者的处境和需要(如原住民,老人,孤儿,同性恋者,变性者);时刻监督政府的施政是否公平透明或有无错漏;时刻注意自己的行为对社会,环境的影响,每日三省吾身,为自己点一盏灯,也就是为路人点灯;照亮自己,照亮他人。培养自己的人文质素就像妇女怀孕,用心血在体内孕育最宝贵的生命;人文就是在心培育最宝贵的价值情操。

笔者认为,谈人文,不能忽略政治对它的影响。否则就像种植物却不顾天气一样。相比起古代资讯不流通的时代,现代的人文受政治影响更为深远。政治人物被选来管理国家,运用国家资源去实践他们的政治理念与目标,社会里的每一个人,不管关心政治或政治冷感的,也终究会被波及。

譬如在中国,不论有钱人或穷人,无可避免的受生育政策的影响;文革时,人权被践踏,无数家庭破裂,文物被毁。在马来西亚,因为歧视性的教育政策导致华文教育被打压,马国历史刻意被扭曲来合法化种族政党领导国家的正当性,成为官方统治人民的工具;在泰国,前首相塔信为了选票而奉行的民粹主义分化原本相安无事的城市人和乡区农民,导致泰国陷入红黄政治斗争的恶性循环,社会对立,暴力事件死伤人数增,经济停摆,人人受影响,看不到出路;二战时的德国日本家庭受强制性征兵制影响,家庭破碎,白头人送黑头人的悲剧不断上演…

所以说,政府的理念与施政的好坏的对人文的影响不容忽视。监督政府,是现代人的最大挑战与功课,也是对人文的最重要的投资,因施政良好的政府,造福万民,功德无量。只有提升人文质素,才能确保政府保持良好操行,并且让人文继续深耕,继续发光。

摄影:Clement(马来西亚)

《何谓人?》/陈鸣诤(马来西亚)

200214 Ken
任何文明的兴起都源于人文的蓬勃发展,无论是古代的希腊和罗马,还是古代的中国,无不是如此。任何一个时代的精神面貌与困境总是可以透过各种人文活动得到真实的反映。例如,动荡的时代能够真实反映出一个文化的生命力,因为它需要人文的滋养,才能延续下去。当一个文明不再有任何的人文活动,这文明已经失去其生命力。至今仍然存在的文明都得益于它自己的人文发展,而能够延续至今。因此,反思一个时代、一个文化中“人文”概念的义涵总是一件有意义的事。

人文思考中有一个永恒的主题与探究的对象–人。不同的文化、不同的时代对“人”的理解都有所不同。但彼此在内涵上却有相通之处,即我们都肯定:人是一种能够克服自身原有的自然状态(原始状态)的存有,以致人与其他存有有本质上的不同。

人拥有反思并设置目的的能力。因为拥有反思能力,所以人能自觉到自己处在一种自然状态之中,并极力想要克服它。《易》中有云:“文明以止,人文也…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让自己从原有的自然状态中擢升,并脱离这种自然状态,正是人文活动的核心。

古代人就已明白,人的自然状态的化成不是一蹴可几,而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他们将这个过程看成是一种形朔的过程,并尝试透过教养的活动完成这种形朔。虽然教养的活动会有一个终点,但自然状态不因此就能完全被克服。事实上,人的一生时时都可能一直面对各种自然状态的诱惑,时时都得克服它。对古代人而言,似乎只有圣人才有能力完全袪除自身的自然状态。

与此同时,人有设置目的的能力,所以他能够预先筹划好尚未成为现实的对象,并朝着这个对象迈进。易言之,从自然状态中脱离出来后,人不是进入一种漫无目的的存在状态,而是朝向一个设置的目的前进。这个目的即人的本质,或曰人性(human nature)。

一直以来,人们总是一再反复地提出一个问题:「何谓人?」,它是人文活动之中最核心的问题。古希腊人与启蒙时代的欧洲都提出同样的问题,或许他们对人的理解各不相同,同样的现象也可以在东方文明身上找到。例如,启蒙时代的哲学家就都在他们经典的著作之中不断地问自己,构成一个人的本质为何?

处于自然状态的人与一般的动物没有太大的差异,但经过教养化成的人却与动物有着根本上的差异。人能够将目的做为思考的对象,所以他能分辨出各种不同的价值,亦即提问:什么是成为一个人所应有的价值?只有回答了这个问题,我们才能真正了解到人性为何;只有实现了这些价值,我们才成为一个人。

人从“所是”的状态(自然状态)朝向其“应是”的状态成了教养活动的重点。当人处于自然状态时,他只在乎如何保存自己,如何让自己的存在沿续下去。可贵的是,在保存自己之外,人有能力为自己定立各种价值,并努力实现这些价值。教养活动是实现这些价值的过程,这是一个克服、化成自然状态的过程。

那么,我们时代的精神面貌为何?时下我们面对的又面对着那些困境?人们总认为,人类的物质生活不断地在进步之中,但这个时代在其他方面却呈现世衰道微的现象,彷佛美好的时代只存在于过去,一去不返。许多价值正不断地被侵蚀,迫使我们不断地去重新思考它的义涵。事实上,这种想法并非现今特有的问题,因为我们总可以在各个时代中找到相同的忧虑,感叹自己身处在一个最坏的时代。然而,这种反省正是人文活动的开端,也是一个文明生命力的体现。

摄影:王健(马来西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