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语人的麻烦/周嘉惠(马来西亚)


女儿自称是“华语人”,因为她们的母语是华语,也是至今唯一说得比较流利的语言。祖籍的概念到她们这一代算是彻底结束了,我本来还考虑是否要在她们面前表演一下义愤填膺的戏码,后来想想还是算了。说实在我自己已经是个对祖籍没感觉的人,小时候还因为不会说家乡话被叔公骂“忘本”,但当时真的也不是很介意,事实上我并不曾忘,而是根本没在脑袋里装进去过这一类讯息。

我成为华语人是因为“混血”的缘故,父母亲的籍贯不同,唯有华语是可以互相沟通的语言,家乡话自然而然就式微了。不过如果再追究下去,我妈说的宁波话算是搞笑级,真正的宁波人听了恐怕会头皮发痒。如此看来,华语人似乎有基因遗传的因素包含在内。

无论如何,我毕竟还是在流行说方言的时代长大。港剧让我学会广东话,母校让我学会客家话(全班好像只有练鱼和我不说客家话),不过都止于听而已,学会说广东话是工作之后的事,客家话则到今天还不会说完整的句子。虽然语言天赋欠佳,但比起女儿还是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某天老二从保姆家回来后跟我说要看“宫西电影”。宫西?那是什么玩意?老二解释说那是同被保姆照顾的小姐姐介绍的,很恐怖的呀!在火车上宫西会跑来跑去咬人的。幸亏她老爸我见多识广,马上猜到那是韩国电影《釜山列车》。“宫西”原来是用广东话说的“僵尸”,小姐姐的广东话说得很流利,而我家纯种的华语人只会依样画葫芦,把“僵尸”模仿成“宫西”。

老大偶尔想展示她说方言的能耐,现实上只是证明了她实在不具备这种能耐。她说的广东话:“内贡嘛野啊?”(翻译:你说什么啊?);她说的福建话:“西杯好料!”(翻译:实在好!);她说的客家话:……,好吧,她不会说客家话。

两位千金有时候心血来潮缠着我要学方言,不过都是现学现忘,而且问道于盲实在不是很明智的事情。

例外还是有的。老二有次颇具古风地赞美老爸:很厉害、很劲!劲?你也懂得这个字的用法?谁教的?你教的啦!真的是我吗?真的!

没想到会在六岁孩子嘴里听到“劲”这个字,就像几年前妹妹突然冒出的一句“拉柴”(死亡),都很有点时光倒流七十年的味道。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12/09/2018 《星洲日报·言路版》:炒熟的种子不开花/周嘉惠

我不是个闲人,但我有一些始终不愿意妥协的原则,譬如坚持宁可自己累死,也不把孩子送去补习中心补“全科”。在帮孩子复习课业的过程之中,发现部分华小课本内容简直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背后透露的讯息更是让人“思之极恐”。

其中两个最早发现的问题是,2017年KSSR课程(修订版)一年级课本开始教的“质量”问题。根据以前中学、大学学的化学知识,简单来说,质量(mass)即不考虑重力影响下物体所含物质的多少,重量(weight)则把重力影响考虑进去。这里举一个例,同样一本书在地球上和在月球上的重量是不一样的,但是这本书在两个星球上的质量不变。一般人都知道什么是重量,那是存在于我们日常生活、日常语言之中的常识,但却不是人人都认识质量,那毕竟是相对“高层次”的科学观念。可以这么说,知道质量的人一定知道重量,但是反之则未必。

问题来了,课本中所介绍的“质量”内容,根本就是“重量”,课文中介绍的各种秤都是衡量“重量”的工具,“质量”是计算出来的,靠那些工具无法测量“质量”。一个会使用“质量”这个词汇的人,理应不会不知道“重量”,那为什么这个情况会出现在课本中?是作者本身观念不清楚却想炫耀自己偶然见过的词汇?而且审查小组的观念也不清楚?还是我们的课本根本未经审查就直接送去学校?顺便一提,2018年KSSR课程(修订版)二年级数学课本继续在教导“质量”问题……。全国负责教一二年级数学的老师居然没人发现这个问题吗?还是虽然发现了,却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或者上报了问题,却有“看不见的手”把事情压下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教育乃立国之本啊!这笔糊涂账还不足以令人“思之极恐”吗?

另一个要提出来的问题是一年级数学和科学课本对“正方棱锥体”名称的不统一。同样的立体,数学课本叫“正方棱锥体”,科学课本叫“棱锥体”。很明显,数学和科学课本是由不同组别负责,但是由同一个教育部负责出版的教科书,是不是很应该维持口径一致?怎么搞得各说各话,河水不犯井水似的?作为家长,我一点也不关心教育部或许存在的办公室人事矛盾,这完全是你家的事,但这种现象对一年级的小学生是种极其恶劣的示范。试问我该如何向孩子解释这种各说各话?如果教育部编课本有一位最高负责人,请您认真审查后才放行。如果课本由各科目的负责人说了算,那么烦请各位头头纡尊降贵,在把课本送去印刷之前,从各自的山头下来聚一聚,大家好好沟通一下,一定要互相对照好说辞。官爷,这样会不会对全部人都比较好呢?

二年级道德教育课本第十课教的是“诚实”,76页的例子也颇值得商榷。那是以看图说故事的形式来说明诚实的重要,课本注明内容是“摘录自《炒熟的种子》”;恕我孤陋寡闻,没看过这本书(有书名号的应该是书吧?),在此只能按课本评论。课本的呈现方式是,老商人打算把店交给三个孩子中的其中一人去管,于是他把炒熟的种子分给三人,并约好半年后谁种的花最好,就会把店交给这个孩子管。半年后,大儿子、二儿子捧了开着花的植物来见父亲,三儿子种的植物却始终没有开芽,结果父亲决定把店交给诚实的三儿子。

这个以欺骗手段来考验孩子的故事,真的适合用来推介“诚实”吗?道德课本是不是同时也在灌输双重标准的观念?父亲透过欺骗孩子来找传人是“睿智”,大儿子、二儿子企图欺骗父亲则是“坏蛋”,双重标准真的符合道德标准吗?课本的其中一幅附图,画的是三儿子在等待种子开花结果,但是三儿子不看自己捧在怀里的花盆,却巴巴望向一旁长得茁壮茂盛的另一盆植物,这是要暗示什么吗?诚实只是“有贼心,没贼胆”的结果?既然是看图说故事,图就请别画得太暧昧。

二年级科学课本42、43页把“鸡”和“鸟”分成两种不同的物种来介绍也未免太超过了!真的,请不要继续摧残国家未来的主人翁,赶快回去你们的星球吧!

我曾经托人把一年级课本中发现的一些问题转交给编课本的负责小组,结果是石沉大海。因为那还是“前朝”掌权时代,普遍认为倒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换政府后,再次把这些问题连同另一些与华小教育相关的意见(老师出考题、校园保安)上书给当时成立的体制改革委员会,结果再次石沉大海。人微言轻,自古皆然,也没什么好怨的。不过继续放任我们的教育如此自由发展下去,恐怕对国家、对孩子的未来都不是件好事。

是否承认独中统考至今仍是个悬而未决的问题,不过按现在这些课本的问题来看,建议教育部也重新检讨,在课本问题获得解决之前,是否还要继续承认年年举办的小学UPSR公共考试呢?

瑞典文/林明辉(瑞典)


我住瑞典30多年了,我的瑞典语程度还过得去。阅读和对话都没有问题,至于书写嘛就差一点了,因为这个语文我都是从社会上学回来的。在完全没有受过正统训练而能够有这样的“成就”,我还挺骄傲的。

1988年刚到瑞典就托我哥朋友在一家中国餐厅找了一份洗碗的工作.平时除了洗碗做卫生,还要去厨房帮忙打打饭呀,切一下肉呀,也帮他们洗地等等等。由于大家年龄都差不多,天天一起嘻嘻哈哈的工作也挺好玩。

当时学到的第一个瑞典字是“黑”(hej),就是打招呼你好的意思。第二个字是好(bra),和英文的女性内衣同字。

在厨房帮打饭肯定要会数字,所以1、2、3、4……很快就学会。但是,2这数字就好玩了,2在瑞典文写成två,瑞典语发音则是舌头顶着上颚然后读four。跑堂的瑞典人同事英语马马虎虎,她经常英语说着说着,又说回瑞典语。笑话就在这里了,在高峰期鬼妹喊två ris,ris就是rice(米)我可以猜到,但每当她用瑞典话喊2 ris,我就打4个饭给她了,其实那也没有引起什么大误会或其他严重问题。

还有一个更加离谱的事是我学会瑞典语后当楼面招待时发生的。一个波兰女孩上早班,我比她晚一小时上班。早到的工作就是洗一下昨天泡了肥皂的抹布,补充一下酱油辣椒等事情。

那天我一到餐厅她就鬼叫了,她大声说:阿辉,你昨天为什么没有泡内裤!我靠,那时我想我为什么要泡她的内裤,莫名其妙!不知道她发什么波兰神经也就不理她,继续喝我的咖啡。她继续念继续唠叨,我就火了,问你发什么神经?波兰姐就用她那肥大的拇指和食指夹着我们擦桌子的布,在我面前晃说:这个呀,你昨天没有把全部的抹布泡肥皂水!

天呀,她的瑞典语应该也比我高明不到哪里去。瑞典语抹布是trasa,trosa才是女人内裤!她用错字了。哈哈!

还有一个到今天我都觉得搞笑的事,那是我在瑞典考驾照时的尴尬笑话。一天驾驶教练叫我拐进一个发音Shelestorp的路,我在路牌上看不到这个街名就直走了。这条街在瑞典文是Killestorp,他们的K有时候发音成S!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业余翻译/山三(马来西亚)


第一次接触翻译应该是高二那年,我参与的学校社团——圣约翰救伤队(St. John Ambulance)主席翁同学,胸怀大志,对外想提高社团名声,对内则欲提升团员素质。于是,他捧着本Advanced First Aid(是在总部上高阶课程的资料本子)(注),征询队内理事同意一起把这本资料翻译成中文,让学弟学妹更容易明白个中内容。反正也不管我们同意与否,他都势在必行,我们就像分猪肉般,五个人各自分得要翻译的部分。而我,那时凭着还可以的中英文能力,除了翻译自己的那份,也负责进行最后的校对审核,从翻译至对稿成品费时将近两年,一本《高级急救》译本终于出炉,总算了却翁同学毕业前的“心愿”。

说到翻译的过程,先得把原文(这里指英文)的内容主旨搞懂弄明白,然后才把中英文组词句子及语法琢磨一遍,逐句逐段的翻译出来。当然,那时除了纸质的牛津英汉字典,我家正好买了本电子词典,对理解资料上算是(速度上)有点帮助。像我方才说的《高级急救》,除了人体运作(生物学)知识的说明,很多是急救的步骤程序,所以最重要把正确的知识传达出来即可,句子段落是否与原文一致尚列其次。

再次与翻译扛上,已经是在浙大学习,是个中文系学妹的作业,也不知她从谁的口中得知我马来文(应该)还行,她找我翻译一首马来诗歌,即从马来语翻成中文。忘了她给的什么理由,反正我是接下了她的“委托”。与我第一次翻译相隔十年,翻译工具已经相对方便些,但仅限于普通对话翻译,像这类需要优美词汇或专业术语的翻译,还真苦煞我这门外汉!再者,诗歌句句精短但喻义丰富极具内涵,短短十行诗歌,我花了整个星期勉强地、绞尽脑汁地翻了一遍。学妹交差的结果是咋样,我都不敢问,也没眼看!

后来,我的导师接获一个国际研讨会学者撰文论述的翻译项目,我们几个研究生的任务即把英文稿翻译成中文,一人负责翻译两篇,翻译完毕自行交换对稿,最后才交予导师审核定稿。这项目的难度在于来自世界各地的学者们,他们的英文用语有时还真不容易搞懂,而且逐字逐句用词都必须谨慎选择,比如,某学者在文章开首用了一些“关键词”引述了自己对某一理论的解读,继而对该理论提出辩驳或论证,结尾部分又再把“关键词”带出总结一番。因此,倘若一开始把“关键词”翻错了,接下来的论述只会越弄越糊涂,不知所云!

综上所述,我这业余翻译说不上专业但尚算是尽责认真,每次做翻译权当多认识些词汇长点知识,只求别误人子弟就好!

注:那时只有《初级急救》(Basic First Aid)中文版,没有《高级急救》的中文版。

摄影:陈保伶(马来西亚)

心灵的世界/廖天才(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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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尔带小团队进入砂拉越巴南内陆村落,让西马城市人去参观拜访独特的多元族群文化。凭着累计的一点小经验知道,艺术工作者多会对奇异的自然环境感到好奇与兴趣。

艺术工作者神经线较灵敏,路途上一草一木、一山一水,都可能给他带来感触。他或及时拍摄,或作画,或记录。看到奇特的毛虫也会陷入沉思,忽然做笔记,似乎在为写作的材料准备。喜欢音乐、作曲的,听到鸟身、风声、蝉声、水声,触动他的听觉神经线,赶紧掏出录音机,把自然界发出的音响录音下来。回到城市,一首《热带雨林之音》,就被他创作出来。

村落世界,是慢活的世界。来到此地,马上感觉整个世界忽然缓慢了下来。它往往把我抛入远久的年代,让我追忆童年的慢活世界。

我的孩童时代,是徒步上学放学的时代。每一天踩着青草地,从家里穿过胶林,出到马路去一英里外的学校。每天、每月、每个季节,行着走着,看着树的叶子在变化。七八月的橡胶叶子开始由深青变黄;十一及十二月,叶子开始掉落,直到整棵树变得光秃秃;一月到二月,光秃秃的树枝忽然冒出青色细叶,春的气息忽然来袭;三四月,青色细叶兑变成浅青色的嫩叶;五六月,浅青色的嫩叶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转换成深青色。

马路的路肩旁,长着许多品种的野草野花,看着它们随着气候不断变化,却不知自己也逐渐在成长。

含羞草花开又花谢,芦苇慢慢由小变大,蝴蝶来了又去了,松鼠一段时间出现,之后,又不再出没。岁月的流转,季节的变化,小昆虫小动物来了又去,植物随时间的转移而改变,年过一年,直到有一天搬到另一个地方居住。

清晰的记得,小镇大部分人都以脚踏车作为代步工具,有的连脚踏车都没,以双脚去他所要去的地方。电话这种通讯设备,我们也只在书本上看过,实际上是从来没看过的。人们的交往沟通,除了路途遥远需要靠书信,一般都是面对面的。轮船、飞机等交通工具,从书本上得知它的存在,也只能想象它的模样而已。

靠务农与割胶为生的村民,遇到雨季,不得不停下干活的脚步,且往往好几天不能工作,只能闲赋在家。小地方人的生活节奏,要快也快不来,但是,大家都能聚集在一块,天南地北聊天,时间容易度过。

光阴飞逝,50年后的今天,世界有点变了样。如今即便你的朋友在地球的另一边,也能透过网络随时随地跟他连线。随着国家经济的提升,基本设施的进步,交通工具的发达,我们被推向一个经济市场消费为导向的社会,我们被诱惑投入更多的时间、精力,换取更多的金钱来满足种种便利。不知不觉中我们调快生活步伐,讲究绩效与速度。

来到内陆村落,忽然,我们发现村民其实是没网络可以联络外面的花花世界,没基本设施的便利,奢侈的物质资源真的太少,可他们一代又一代的活了过来,还活得生龙活虎。这时候,也许我们会忽然怀疑,过去追求的东西,是否只是一个幻境。可为了实现这个幻境,我们却极大的破坏了地球的生态环境。

当有一天大城市都变得愈来愈热,干净的食用水变得愈来愈少,连呼吸清新空气要求都变为一种奢侈的愿望的时候,我们也许要感谢森林里的村民愿意坚持及维护森林的存在。

他们的物质世界虽然匮乏,不得不慢活,但是不代表精神领域必然贫乏。反之,物质世界丰盛的我们,快活又逍遥,心灵世界往往比他们更空虚。

摄影:黄艺畅(中国)

晚期资本主义的慵懒/江扬(中国)


也许大部分现代人都有类似的感受,这个世界在不断加速运转。资本主义统治地球以来短短几百年,人类所创造的物质、财富、数据、生活方式等等,都比前资本主义时代几千年加起来还要多得多。而最近几十年,特别是互联网问世之后,新增的种种又比前互联网时代累积的还要多。这样的加速发展让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都疲于奔命,在喘息之际纷纷怀念起前现代的“从前慢”。

诗人的喟叹反映的是社会心态的集体怀旧,但并不代表人们愿意回到过去。不说别的,仅仅是让手机离开视线几分钟,就已经让很多人六神无主了。一部分自命清高的文人可以坚守功能机而摒弃智能手机,但他们仍然需要功能手机来保持通话功能。即便你清高得连手机都不用,总还是离不开互联网的关照。现代人如果失去了互联网的坐标那么如同人间蒸发,难以找到存在的证据。也就是说,现代人如果失去网络身份,那么即便活在人群中也是遗世独立,与世隔绝;肉体仍然存活而社会身份已经消失——作为社会性生物的人类来说,这样的状态已然模糊了活着与死去的差别。

因此,与其沉湎于怀旧,不如看看周围的“新旧”。事实上,这个世界在加速的同时,并没有多么让人应接不暇。作为最革新生活方式的智能手机,其问世也已超过十年。当老幼妇孺皆人手数机之时,我们发现今天的智能手机与十年前并没有根本性的变化。待机仍然惨不忍睹,主流应用也仍然是网络社交、游戏之流。换言之,智能手机对于人类社会的革命在多年前就已然完成。把视角再放大一点,看看周遭,人们所依赖的汽车、飞机、火车等出行方式,在百年前基本已经成型。今天的这些交通工具仅仅是在造型与舒适度上稍有提升,但没有发生质变。现代人的家庭中所赖以生存的各种设施,除了手机电脑稍有新意之外,其他的一切——无论是冰箱洗衣机还是电视热水器,直到最古老电灯照明等等——也都是多年前就已经确定的生活方式。在一些发达国家,将五十年前的房子与最新的房子做个比较,它们的格局与功能基本一致,新意寥寥。即便是电脑与手机——十年前的电脑与五年前的手机,仍然可以满足大多数人的需求。人类对于外太空的探索还是处于科幻的状态,科技的发展对于世界贫富悬殊也尚未有积极的改变。换句话说,近百年来,人类生活并没有本质的不同。

从这个意义上说,所谓的加速发展,其实是个伪命题。多年以来,飞机汽车的速度并没有加快,电脑手机也没有变得更聪明。早期资本主义的狂飙突进,让被现代性异化了的人类同时也享受了前所未有的生活舒适。但当人们的舒适度到达一定程度,自由资本主义难以在此基础上更进一步找到获利空间之时,它就丧失了继续奋斗的动力。另外一方面,习惯了养尊处优的现代人也渐渐地对于苟且舒适且无力改变的现状麻木不仁,不再有他们父辈那样的愤怒与冲动。苦难未必出诗人,但现代社会不再有大师也是不争的事实。看似熙熙攘攘的科技圈、金融圈、时尚界,不过是为了讲好一个又一个故事的资本游戏,丝毫不改变这个世界运转渐渐放缓的本质。这归根结底是当代人蒙前人的祖荫安逸享乐,无需进取。当代大部分的科技发展是为了让懒人可以活得更懒,而不是对社会生态有所革新。这是资本主义发展到晚期的疲态。不仅“从前慢”,其实现在也挺慢。

摄影:宝棋(马来西亚)

我要退休!/陈保伶(马来西亚)


最近告诉友人我想退休,不干了!彻底退出企业界,放弃名利地位,隐居去;再不就看破红尘,与世无争归佛去。朋友听了都睁大眼睛呆住了,嘴巴动着却不发语。

最近老毛病发作,心里一直大喊不想干了,应该是中年危机的症状。朝九晚五,听着一些奉承话,然后自己再说一些奉承话,没完没了的重复着这无聊的程序,企业界有时就真的那么假,那么虚荣,大家都只是为了生存而做个演艺家。听起来容易,但还是很多人因不懂游戏规则而被淘汰出局,救不了。如果能够不用每天塞着车上班,不用开无意义的会议,更不用担心公司每个月的业绩……多好啊!

朋友问提早退休后该做些什么?如何度过漫长的日子?我说最好是离开这生活紧迫的城市,移居到一个小镇去,买间老屋翻新再装上保安系统。房子设计概念必须保持老屋的色彩,但却带有简约摩登风格,房子必须有宽阔的土地以便可以种上几种蔬菜。白天过着菜农的生活,挖土、浇水、栽种、施肥和清理,这些功夫有时真的可要花几天的时间才能完成。闲时去镇里的菜市买下肉类和干粮,三餐都在厨房享受做饭的乐趣。想吃什么菜就索性到菜园里去摘,这不是城市人所梦寐以求的有机食物吗?嘿嘿!

朋友再次打击我的梦想,说单是耕种和烹饪也可能很快就厌腻这样的生活。这也有道理,所以我也考虑把多余的房间改装为民宿,收租赚钱!租客可以体验乡下生活,同时还可以享受地道美食。咦?之前什么卖吃的都在餐牌加上“古早味”都好像卖的不错?什么阿嫲古早味或家乡古早味,反正现在的年轻人也不知道什么是古早味,无所谓!

朋友还是摇摇头说并不是每天都会有租客,日子还是会闷。好像也有道理!拍短片吧!朋友差点喷饭,说应该没有人喜欢看大妈拍的短片。这我倒不认同,毕竟当今社交网络的进展已经超越我们的预料,越没可能的却往往越容易一炮而红。反正都是乱七八糟的社交网络传播,城市中女移居乡下摇身变大妈介绍地道美食、耕种、烹饪…总之只要有可持续发展的内容都是可能的。

朋友望着我无语相对,轻轻的拍了我的肩膀祝我好运和希望我有足够的现金去实现梦想。啊!对啊!现金!要过菜农的生活也要有一笔钱才行啊!看来我剩下唯有能做的是皈依佛门,长期吃斋。再不,明天还是乖乖的回到公司做个好员工吧!

摄影:陈保伶(马来西亚)

老鼠赛跑/刘明星(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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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总喜欢学些关于同反义词的文字游戏,现在大都不记得细节了,隐隐约约有一些是关于加上“不”和“非”在前面的,还有一种就是比如快活的反义词是快死、慢死,还是慢活。当然,无论考试题目如果出快活的反义词,填上以上三个任何一个都不能得分。也许写上悲哀、伤心、忧郁能获得一个勾吧。这里面的缘故在于快活这个合成词不在于速度也不在于生命迹象,而是描述的一种心理状况,大约就是类似高兴、开心的。可是,文字还是有伸缩性的,比如“那棵枯黄的小草在雨水的滋润下快活回过来了”这句话里的快活用来造关于快活的话就不一样了。

上《维基百科》查了查关于“慢活”的条文,据称是慢生活的简写,对应的英文是down-shifting,也就是手排挡车子的齿轮换低档,在日常生活我会对亲戚朋友兄弟姐妹说“退牙”,而他们也会理解我要表达的意思,就是让齿轮比例而不是煞车让车子减速,左脚踩离合器把档次从5变4,4换3之类。当然,自动排档的车子,也就手把D转L。一般是下坡时为了减低煞车耗损而用上的技巧。

这换低档用在生活上就有放慢速度那层意思。主要是在近代和现代营营役役的无休止快速运转的生活节奏中稍微调整,免得陷入“老鼠赛跑”(rat race)的困境里。西西弗斯的神话里周而复始的推石头上山说不上是高速运动,但永无休止的工作真的就不能停下吗?西西弗斯是被诅咒成不死的神,但我们人类比较幸运,总有死亡的时候。

《谁移走了我的乳酪?》老实说,我没有认真读过这现代企业的激励故事;《穷爸爸富爸爸》,我同样没有拜读。不过,这些畅销书,即使没读过,也总是知道一丝半缕的。我猜想,这两部畅销书都和“老鼠赛跑”有关。

英语说从老鼠赛跑中解脱也有多层意思,可以是换了工作岗位,可以是从城市搬到乡村等等,反正就是放慢脚步,免得过劳死而不自知。

其实,只要自己掌握了对生活的一个度量,快慢是相对的。

摄影:黄艺畅(中国)

慢活有原因/何奚(马来西亚)


慢活是一种态度,不是快不了,而是不想快。形色匆匆的现代生活,把我们本该拥有的完整生活碎片化、异化。大家都在忙,忙得不知所以,而且很多时候,根本忙得毫无意义,纯粹瞎忙。相对于盲目的生活,慢活也是一种提醒,想一想,生活真的需要这样忙吗?

有人认为,慢活是奢侈品,是居高临下的傲慢。如果你是处于朝不保夕的情况,那就别讲究什么慢活、快活了,填饱肚子最重要。但如果你是需要为下一顿饭烦恼的人,我也很怀疑你还有闲情来阅读《学文集》。马斯洛三角形告诉我们生活不是只有苟且,应该还要有更高的追求。这就是人文的意义所在:不甘原地踏步。诗和远方虽然不是垂手可得,却也不是存在于外太空的神话,所以慢活对像我们这种中产阶级来说,是个要不要的问题,而不是可不可能得到的问题。

此话怎讲?在解决了基本温饱的问题后,要如何维持一种慢活的态度?首要的,必须设法克制没有止境的欲望。欲望是一种推动力,但一旦失控则必然造成不良后果。假如意图维持和他人一样的现代生活“素质”,金钱是一个无法回避的现实。当不名一文时,你希望身上有张十块钱“防身”;当身上有十块钱时,你觉得如果有一百块钱也不错;当有一百、一千时,一万、十万不是更好吗?欲望是无止境的,支撑欲望的金钱同样是无止境的,套句庄子的话,那正是“以有涯随无涯,殆矣!”以我们有限的生命、精力去填满无穷的欲望,你的生活能够不忙吗?和影子赛跑非但忙,而且必然得为钞票“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现在不少人一年出国旅游几次,我们如果经济条件许可,要随之起舞亦无不可。但钱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我们必须付出一定的代价才能获得酬劳。这个代价可能是时间,可能是尊严,可能是触犯法律而失去自由。如果我们不顾一切就是要做到人有我有,即使真的达到目标,蓬头污面是极有可能的代价,就像许多现代人的生活那样。更何况,纵然付出高昂代价,也不一定保证圆梦成功。

慢活就是要我们放慢脚步想一想,我们真的愿意为了生活付出全身心的代价吗?还有没有另一种可能的出路?当生命的节奏因病痛的干扰而停下来时,你会为曾经付出的代价后悔吗?

想一想。

摄影:宝棋(马来西亚)

地缝/李光柱(中国)


海岸 是一块不完整的陆地
残缺不全
broken
让人心理上也感到破碎
忧郁的人
是属于陆地的

文人为什么最卑贱?因为他遇到的所有问题都令他绝望。他无法接受,也看不到希望,只能把一切都写下来。只能写下来——多么卑贱,多么可怜!太多的事无法遣怀,太多的情感、情绪,令他无法喘息。当你乞灵于文字——这古老的符咒,仿佛在嘲笑人的无能——拿起笔,大地就布满裂缝,等着走投无路的人往里钻。这最后的栖居之地,破碎的你,紧紧盯着脚下的大地,对自己说:勇敢!勇敢一点!但写字的手继续沾染着罪恶。大地不停地碎裂,一点一点地引诱着你,就像刺瞎双眼的俄狄浦斯,越过复仇女神的铜门槛,让最后的深渊把你吞没。“喂,喂,俄狄浦斯,我们为什么迟迟不走?你耽搁得太久了!”停止,你应该及早停止写作。

少年 是诗人
超越不了悲伤
死去

老人 是哲人
超越不了希望
死去

坟墓 是地上的星星
星星 是天空的坟墓

人有能力处理“感情”这个问题吗?以前的人,把自己的感情交给家族或者团体去处理,自己就能逍遥自在。今天的人,自我觉醒,全凭自己处理自己的情感,把它看作最珍贵的,无可代替,但同时又是最轻贱的,随时随地都可以遗弃。夜晚独自哭泣,天明就要放低,要努力工作,然后夜晚又哭泣、悲痛欲绝。感情没有失而复得,感情离开了你,就不再属于你。你把自己限制在离她很远很远的地方,想象她过着幸福无比的生活。而她如果真的过得无比幸福,也是因为她没有义务再替你处理那被你遗弃的感情。

摄影:Nick Wu(台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