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的幽灵/周嘉惠(马来西亚)


脱氧核糖核酸,或一般人比较熟悉的简称DNA,隐藏着一个家族成员内在的遗传密码。有些家族成员外表有共同特征,仿佛同一位馒头师傅的产品,这展现的是DNA显性一面的遗传密码。如今摄影、录影的工具已不是什么奢侈品,我们的后代或许会根据照片、录像追溯,自己的眉毛原来跟十八代祖宗完全一个样,这是好事抑或坏事且不去说它,反正我们要有被子孙评头品足的心理准备。

DNA还存在着隐性一面的遗传密码,这暂时好像还没有特定化学方程式可以表达。譬如一个小孩在没人指导下自顾自玩起来的独门游戏,却是其父亲、母亲、祖父、祖母,或外公、外婆小时候曾经玩过的游戏,这种事情需要有见证人来证实;我确实亲眼见过这种情况,感觉很诡异。按我们现代人的寿命,“见证人”很难超过曾祖那一代,但是谁能肯定我们的某种行为不是源自十八代祖宗的遗传性重复呢?当年在《百年孤寂》读到那一段说去世的祖先回家,因为耐不住死后世界的寂寞,我几乎肯定作者马奎斯就是用文学的笔法在述说着遗传密码的隐性面。

当大多数人知道自己为什么在重复某些先人的行为时,这种有意的重复通常被称为传统、文化,端午吃粽子、清明扫墓都是这类例子。当我们并不知道自己是在重复先人的行为时,如果要问为什么,遗传密码是其中一种还说得过去的解释。当然,我们不知道的事情多得是,譬如“摇摇摇,摇到外婆桥”的儿歌在明朝就有了,假如我们并不知道自己和明朝祖先唱的原来是同一首歌,知识不足应该比DNA更具说服力。

除了某些行为,又有多少观念是祖先“暗中”透过家族血缘一代代遗传给我们的呢?我们脑袋里装的思想有多少是“原创”的?多少是遗传的?这真是个既有趣又恐怖的念头,倘若事实果真如此,那我还是我吗?或者只是一个家族历史的浓缩?或许首先该问的是,这种情况可能发生吗?

若真要分清楚自己的思想究竟哪部分是原创?哪部分是遗传?恐怕不太容易。一般来说,除了父母、祖父母这两代我们还有机会接触,曾祖那一代通常已是传说了,再上面的祖先顶多就只是族谱上的一笔记录而已;参考资料不足,是不太可能得出客观判断的。但若退而求其次的只要知道思想遗传是否可能,那倒是相当肯定的。心理学早已把父母对孩子思想行为的影响分析得很清楚,再用同样道理一代代推上去,十八代祖宗还真可能对我们的思想有着或多或少的影响力。换句话说,家族的幽灵确实是存在的。尝试去想象一下这个画面,列祖列宗原来一直在我们身旁唠唠叨叨、指指点点。这是有趣?还是恐怖?有趣也好,恐怖也罢,问题是我们的思想为什么要盲目地受制于其他人,即便那是与我们有血缘关系的先人?想终止这种遗传性的轮回,把祖先的影响从自己身上剔除,那还真考个性,考智慧啊!

是的,每个家庭都有祖先的幽灵在游荡,每个人的身边都有祖先的身影在摇晃。要收掉家族的幽灵,还自己一个真我,普天下唯一的道士惟有自己。首先,别把自己的思想太当一回事,那些实在都不是什么伟大真理,尽管放手一件一件慢慢检验,去芜存菁;有一天你会发现,祖先的幽灵不耐烦陪你玩这种游戏,走了。DNA被消解后,经过筛选的精华遗产融入血液,那才是百分百的你,不再是祖先的附庸。

至此,我们始获得解放。

摄影:Clement(马来西亚)

《 “人文”的家庭传承》/刘姥姥的孙女儿(中国)

本文作者是学文集作者中年纪最大的一位,单看笔名猜不出来吧?曾经是本人的作文老师,做得一手好吃的红烧肉。特以本篇作为二月主题讨论的压轴。(周嘉惠)

280214 Ken
“人文”这个词语的涵义,说是深,探不胜探,可以为此做博士论文,可以为此探究一生而成为人文学者。这里的“人文”指的是深广的人类社会的各种文化现象。“人文”的行为举止说是浅,也真浅,就在眼前,就在自己身上。即使是一字不识的村妇樵夫,其言语谈吐,举手投足之间,也能尽显人文素养。这里的“人文”是指一种自我修养,是人的生活质量,是人生存在社会上的一种品位。它强调以人为主体,人与人互相尊重的价值,互相关心的思想观念和规范。本文要说的是后者。

因此,“人文”首先不是高深的学问,而是人类社会产生以来,每个人都应具有的行为品质,只是你的行为品质属于哪个价位的问题。朋友的母亲是个家庭妇女,出身乡村农妇,从没读书,一字不识。但是她熟知孔孟的三纲五常,知道如何做女儿、做妻子、做母亲,做男人。她养育了二男儿女,教授男孩,话不能琐碎,做事要有始有终;教育女孩,笑不能哈哈大声,坐不能随意叉腿,十四五岁学做女红。她的孩子从小被邻居赞誉为“知书达理”,成为墙门里的楷模。长大以后不是考上名校,就是在非常时代自学成才,成了教授、建筑师、主编审等。你说他们的妈妈人文素质是高还是低?

邻居家有只小狗,三四个月大,主人就用一粒粒狗粮训练它倒地、蹲坐、直立,很听话。邻居家也有个六七岁的小姑娘,四岁多就让她学钢琴,弹五遍曲子就有糖果奖励。后来要保护牙齿,减少了糖果,增加了表扬和赞美,小姑娘脸上喜滋滋地很自豪,训练仍很顺利。可是在狗身上表扬和赞美说了一大篮子,却行不通。心想这就是动物和人类的不同点之一吧。人类有思维、观念等人文精神层面的功能,狗没有,所以它是动物。因此,你是人,就应该具有“人文素质”,因为从某种意义上说,人之所以是万物之灵,就在于他有人文,有自己独特的精神文化。不然……

人文素质是人与生俱来的吗?不是。本人曾经问过朋友的母亲,她的那么多的做人道理和规矩是哪里来的,她说是她妈妈那里来的,让我想到“传承”。

提到“传承”一词,心中不免有些心酸,因为“人文”的传承曾经断了几代。断代方便啊,噼里啪啦一阵造反,很容易就变成一个千疮百孔的世界。可要续代,就要花费一番功夫了。好在人们重新重视起了要学会做人、做什么人的问题。无论小学还是大学,现在都开设了思想道德教育课,学校里又有了孔老夫子和孟老夫子的座位。各种媒体也注重了环境保护、社会公德的宣传,但人文素质的回归最重要的教育场地是在家庭这个生活环境,而培养孩子具有人文素质最有效的第一任老师即是他们的爸爸妈妈。从父母身上传承来的品质德行,是根植在心田里,永固不倒的。

家庭是社会的基础组织,当孩子还未成年时,父母是孩子的主宰。父母有怎么样的品行,孩子就会有怎么样的德性。“子不教,父之过。”当父母的,就要认真考虑自己要给孩子塑造什么样的理想人格、人生价值?让孩子具有怎么样的行为规范?

因此,当今的父母不但要日夜抽出时间关注孩子的学业,更要以身作则,身传言教优秀的传统文化。通过知识传授、行为环境的熏陶,使之内化为人格、气质、修养,成为孩子自身的理性、情感、意志等相对稳定的、最基本的内在品格。这是一个孩子有否出息的根基。优质的根基,什么高楼大厦都可以建造,而人文素质最重要的传承途径就在父母与子女之间。

摄影:王健(马来西亚)

《什么不是人文?》/周嘉惠

270214 yun
管理学有句常用的话:thinking out of the box。意思是思维可以更活泼一些,别被框框限制了。如果把这逻辑套用在人文讨论,相信也行得通。既然“人文”难以把握,那么我们何妨反过来思考,什么不是人文?

随地丢垃圾,扫地时把垃圾直接往水沟扫,这些行为都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化为我国的“传统文化”。且不去提什么公民意识了,自私自利首先就不人文。

如果无良计程车司机挑客、欺客,那是违反职业道德;如果建筑公司偷工减料,那也是违法职业道德;如果执法机构执法不严,那更是违反职业道德。违反职业道德的事我们每天都在面对,或者可能简直就是当事人,无论如何,那可不人文。

把一位远道从蒙古国来的女郎,用C4炸弹将人家彻底销毁,无论基于什么理由都好,都是很不人文的处理方法。

百物涨价时,贸消部长居然说抗议的人只占少数,代表多数人其实赞成物价上涨。在百姓感觉生活艰难时,说这样的风凉话,实在很不人文。

首相的“蕹菜论”,让许多人联想起问饥民“何不食肉糜”的晋惠帝,或者问“为什么不吃蛋糕”的法王路易十六的皇后,以为首相不识民间疾苦。但是好像没什么人注意到,肉糜、蛋糕都是比一般人平时所吃更高级一点的食物,蕹菜却是更一般的食物。所以这不是不识民间疾苦,而是觉得百姓是生在福中不知福。倘若有朝一日大家不幸连蕹菜也吃不起了,有人却来表示关心:“何不食树叶?何不食野草?”岂不气煞人?虽然树叶、野草都可能是纯天然的有机食物,不过落井下石绝对不人文。

人文不人文,我们心中其实早有一把尺,问题是这把尺在有心无意间逐渐被蒙蔽、遗忘了。可是,不人文的行为仍然使人生气,令人震惊,教人发指,视背离人文的程度而定;上述情绪都是在现实中遭遇到不人文的指标,符合人文的举止通常不会导致群众血压集体上升。透过对现实生活中种种不人文行为的观察、揣摩,什么才是人文,不是呼之欲出了吗?

至于质疑关心人文有什么意义?这么想吧,它让大家活得比较像个人样,它让整体生活环境比较不那么令人生气。这能不能算是一种利人利己的积极意义,嗯?

摄影:Lin Yun Yun(台湾)

《哀人文思辨之芜秽》 /李名冠(马来西亚)

240214 Clement
人文,是一门不容易揣摩通透的大学问,却也是人们经常弃之如敝屣的领域。这年代,科技日新月异,生活的舒适度前所未有。然而,非但人们的人文素养日渐低落,就连基本的人文思辨也逐渐变质了。

所谓“虎豹关中,不是关中虎豹;麒麟阁上,皆非阁上麒麟。”人文思辨和科学思辨是两回事,千万不可混为一谈,两者都很重要,更不能偏废。对于尘世间的人情事理,切忌鱼鲁豕亥,遇事时如果完全套用实证科学思辨的方法,洋相就容易糗大了!

用于社会、经济、人文以及心理层面的统计学,说实在的,都不是严格意义的“实证科学”,因为,实证科学必须预设的“自然齐一律”。 (‘自然齐一律’:所有实证科学必须预先假定自然界的明天还是和今天一样,太阳还是从东边升起,否则,所有自然科学和数学理论都必须废弃。在人文的领域,现实中,我们无法百分百的、一厢情愿地预订‘人心如一’,或者说‘明天的她是否还像今天一样的爱着你’。)

我们发现,社会上经常出现一些“命理大师”,招摇撞骗,误导了许多当代教育制度下只重视自然数理科学,但人文思辨能力低落的现代人。每回年关之前,坊间就会出现许多铁口直断“术数家”,出书预测十二属相的来年运程。不知大家有没有发现,如果我们收集各“大师”的说词相互比较,就会发现他们的预测南辕北辙,时而故弄玄虚,时而含糊其词,甚至彼此矛盾。(术数家们唯一的共同点,恐怕就只是积极推销趋吉避凶的吉祥用品了。)它们忽略了人文的辩证性和人的意志力。

任何把全人类仅仅区分为“十二个类型”的说法,都是忽略了人性的自主和多变性的的伪科学。全世界有数十亿人,每个人都是独特的、殊胜的、珍贵而灵长的生命体。人的意志、意念、心性和各种因缘际遇都不是相对简单的命理学可以说明以及论定的。

《周易》六十四卦,384爻,其实,并不敢自诩尽能预知万事万物的变化轨迹。除了正卦,尚需配上错卦、综卦、互卦,卦中每一爻,都会面临“变卦”。就算如此,研究《周易》的学者,最忌铁口直断、大言不惭。《易》之道,在其博大而致微,在于恪应天文之盈虚流变,进而反思人文之吉凶悔吝与伦理。台湾易学大师曾仕强教授作客《百家讲坛》,说出了易学的精髓,值得一学。有一回,曾教授到美国去,友人对他说:“您是研究〈易经〉的,来,请告诉我,明天会不会下雨。”曾教授答道:“会不会下雨,你应该打电话问气象台。”学习《周易》是一种修心和提升修养。孔夫子“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又云“加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皆出自《论语 · 述而》),讲的就是这个理儿。

近些年,网络谣言满天飞。许多转载及转发者不问是否合理、“该不该”,只求误人娱己的低级趣味,仅遂一己之私愤。有者更发挥想象力,添油加醋,粗言秽语,极尽诋毁之能事。俗话说“吠声者众,辨实者寡”,许多时候,但见群犬狂吠于深巷中,让人不敢恭维。

有人说,“听闻为虚,眼见为实”,这年代,就算是贴上照片,甚至附上视频,我们都不能百分百的相信所谓的“事实”。我们了解,报道事件的是“人”,报道者免不了在有意无意间掺杂了个人的主观意识。(人文层面没有百分百的客观)再者,所谓“事件”的发生是一种“过程”。任何新闻报道,有着事件背后各种错综复杂的酝酿和肇因,报道者需保证事件发生时近乎全面的观察,更要注意报道之后的后续影响及进展。我们不能单凭一则“书面报道”就轻率论定事情的好坏对错,更不要牵动情绪,胡乱谩骂。诚为可叹啊!市场经济支配下的现代“新闻从业者”,他们往往重视的是如何“做”新闻,甚少顾及真相和社会责任。在他们眼中,所谓“最有价值”的新闻,就是能登上首版头条,促进销量以及增加广告营收而已。

当代小说家米兰·昆德拉语重心长地说:“早在福楼拜之前,人们就不怀疑愚蠢的存在,但当时人们对它的理解有些不同:它被视为只是缺少知识,是一个可以经过教育而改正的缺点。”然而,这显然不是知识匮乏的时代,反之,是资讯泛滥的时代,“在福楼拜关于愚蠢的思想中,最让人震惊、最令人愕然的是:愚蠢面对科学、技术、进步、现代性,并不遁去,相反,它水涨船高地随着进步一起进步!”。(米兰·昆德拉著,董强译:《小说的艺术》,上海译文出版社(2008年),204页)

文学院里,由于学科分化的影响,文史哲分了家。各家研究各家的学问,各钻牛角,各成一家,进而欠缺融通文史哲以及人文思辨的智慧。在不少大学职专越来越“学店化”的今天,人们但问专业的“含金量”高不高,严重鄙视人文思辨的真正底蕴。更可怕的,当前许多初级中学和高级中学的教育“主事者”,非但不懂人文思辨,其思维模式与街坊贩夫走卒几乎同一层次。闻其言语,思其论调,往往让人犹如“冷水浇背,陡然一惊”。

相对于《牡丹亭· 肃苑》中春香所唱:“书要埋首,那景致则抬头望”,这年代,我们为福楼拜所谓的“愚蠢”干杯!

摄影:Clement(马来西亚)

《给女儿的一封信》/徐嘉亮(马来西亚)

230214 yun
今天,大家都被突然而来的“砰”一声响声吓着。原来是你的爷爷从电单车上摔下了。平时和爷爷最亲的你赶紧丢下饭碗,跑出去看他。看着仅两岁余的你,拖了张凳子给爷爷,还不停地问“是不是很痛?要搽药吗?”时,我真感动。这不就是我们常强调的人文教育吗?

咏恩,当你明白这封信的内容时,相信你已入学。爸爸常常担心自己不能把你教好,让你懂得做人的道理。仔细一想,看来我是过虑了。还记得上个星期,隔壁的哈菲芝叔叔患上了骨痛热症,你还嚷着要去医院探望他呢!有好东西吃时,你也总会留一点儿给弟弟,甚至会问每位长辈要吃吗?谢谢上苍,一颗善良与爱分享的心,是最珍贵的!

最近的你常说:“我要读书,读书好……”你天真无邪的脑袋里,装着满满的问题及对大自然的好奇。新年前我们忙着写春联,你也拿起毛笔,沾着水,在旧报纸上划来划去,可爱极了!看着天空翱翔的风筝,你会问:“为什么它会飞呢?它又没有翅膀,怎么飞?”下雨了,你会说:“天暗暗,小鸟飞低低,找虫吃,对吗?”探索的精神,不耻下问的态度,是陪伴你一生学习的好朋友。

孩子,读书就是为了懂得做人的道理,别让考试制度成为你人生的绊脚石。你未来会面对许多大的考验,只要你存一颗善良的心,保持坚毅的精神及良好的学习态度,相信凡事都会迎刃而解。

摄影:Lin Yun Yun(台湾)

《谈人文的“真”》/甘思明(马来西亚)

210214 Clement
谈到“人文”,不禁联想到“文人”。我想,“人文”大概也离不开“文人”。

文人写文章并不是参加作文比赛,比才华而已。在个人来说,写法律文章会比人文文章来得容易,在法庭的书面陈词写上数十页并不是难事。我想个中主要原因是“事不关己”,只要能抓住对手弱点,把对方击倒就“大功告成”。但是,人文文章却有着更高层次的要求——“真”。

很多心灵导师写下大量相关的文章,可是他本人的生活有多“灵”呢?很多宗教学者写下大量“信心”(faith)的文章,可是他本人对神的信心有多“坚定”?也有很多激励作家写下大量“正能量”的文章,可是他本人的能量有多“正”?

当然我们都不是完人,但是作为一个写作人如果所写的东西不真,或者失真时,那不单对不起读者,也对不起自己的良心。轻则自己骗自己,重则严重误导他人。本人就有过这样的经验,一位拥有神学硕士学位的顾客要出售一间中价组屋,并扬言卖了所得将捐给教会,但在售卖过程中却一而再,再而三地表示很担心转名手续会出问题。最后我对她的“没有信心”实在有点烦了,问她说:“圣经不是明白地告诉你说神连天上不种不收的乌鸦和无人理会的野百合都照顾得无微不至,而凡事都在神的控制之下,你到底还在担心什么?更何况你说卖了的钱是要捐给神(教会)的?”她一下子愣了,哑口无言,往后才让我耳根清静(这里倒不是要针对任何宗教,恰好想到这个个案而已)。

虽然说写文章要“真”,那是否意味着有必要把整个内心世界赤裸裸地摊在人前?我认为不一定,文人有权,甚至有必要把一些个人隐私保留。上述的“真”并非要所有文人都把自己隐私公告天下,只是所言必须对得起良心,切勿自欺欺人。

话说回来,时下却有一种奇怪现象,尤其是在面子书,很多人喜欢把自己日常生活中的一举一动摆上网,如今天吃了什么,看见些什么,图文并茂,几乎到了今天穿什么颜色的内衣也唯恐天下不知,呜呼!

对我自己而言,如果不能写“真”的东西,还不如放下不写,去写一些专业论文好了。

这是一篇匆忙写出来的文章,没有经过周详的思考与组织,只能说是一些杂感而已。无论如何,就当着这是one man’s view吧(不好意思,李光耀先生)!

摄影:Clement(马来西亚)

《原住民的语言消失问题》/廖天才(马来西亚)

170214 廖天才
也许没有多少个马来西亚人真正有注意到,他们的国家拥有很多没有文字的少数民族。

单单在西马半岛,被官方划分归类的族群,就有18种。东马的砂拉越,有超过25种、东马的沙巴,有超过30种族群。这将近70种族群中,存在着超过100种语言。

比如,砂拉越南部比达友(Bidayuh)族群,就拥有4种以上的方言。操不同方言的比达友人相遇,还得用其他通用语(如英语或马来语)来沟通。这种现象并不奇怪,人类学家会告诉你,单在新几内亚岛上就有700种语言,相应地有700种不同的文化和生活方式。

马来西亚这些没有文字,只有语言的少数民族,多数居住在偏远的山区。因为居住在偏远地方,形成了自己的社区,社区里的成员紧密的生活在一起,语言、文化得于保存和延续。

在东马的砂拉越,我遇过一位著名的原住民人权律师,他告诉我,他的家乡叫弄. 葛勒邦安( Long Kerebangan),距离北砂的小镇老越(Lawas)约150公里。他说,小时候他的家乡只有小学可念,没有中学。

念完了小学,要升上中学就读,父母家人就带着他, 从山区的家乡,沿着山路,艰苦跋涉4天,来到老越这个小镇,继续他的中学教育。他的中学教育生涯,是在寄人篱下,远离父母的情况度过。

是的,即使是现在,原住民的教育环境、素质和内容,改善不大。政府的教育政策,对原住民语言的保存和文化传承,有弊无利。

原住民语言和文化受到威胁,我原以为只是马来西亚比较严重,其实不然。人类学家告诉我们说,这种威胁出现在世界大部分地区的原住民身上。几个世纪以来,许多国家透过或明或暗的政策,把他们国家的原住民语言和文化给予消灭,手段是透过发展之名,对原住民加以剥削和边缘化,让他们成为经济开发的受害者,其副作用或副产品是达到“文化上的种族或族群灭绝”。而,这副作用或副产品,其实才是政府的真正目标。

“族群灭绝”可以这样来定义:通过实施各项旨在侵蚀一个族群的土地和资源、语言的使用、社会与政治机构、传统、艺术形式、宗教习俗及文化价值的政策,使一个文化上独特的民族失去其特征。

我个人认为,语言是人类最珍贵的遗产。无论是哪一族的语言,都珍贵无比,都值得其国家花费物力、财力和人力去保护,让这个族群的语言得以延续。国家若是维护一族的语言存在权,即是尊重这一族的基本人权。世界上,哪一个国家的哪一个族群,是不希望国家尊重其基本人权的?

虽然世界大部分国家都是多元族群,承认这个事实的国家却只有少数,至于制定特定法律和政策来保障境内少数民族的国家,就更少了。政府一般上辩称道,政府会给予所有公民均等的权利和机会,因此,他们是有尊重个别族群的文化特性的。实际上,有做到尊重少数民族权益的国家为数不多。

谈人文、注重人文关怀,大部分国家都不及格,因为,大部分国家都剥削、边缘化其国家境内的少数民族,以社会进步、国民团结、经济发展、军事安全等为借口,而实际上是逐步逐步的将少数民族的语言和文化加以消灭。当然,这种消灭,我们也可以用“社会变迁”这个词汇完全加以合理化它的存在。

置国家的这种行为不理,我们可以预测,100年后,马来西亚只是一个少数语言、少数文化的贫瘠国。

摄影:廖天才(马来西亚)

《忆起初心》/严晓蓉(中国)

160214 Clement
正如在普鲁斯特(Marcel Proust)指出的,“我们生命中那些走失的时间躲藏隐匿在许多不起眼的事物之间,偶然之间,我们会在这些事物的导引下,与逝去的时间再度相遇”。在记忆的建构过程中,一些细小的事物甚至是气味、颜色往往成为一段记忆的索引,它们经由时间沉淀成为记忆的符码,当周边情境相合或者情绪无意间触及这些沉睡着的符码时,记忆便在瞬间苏醒过来。这样的记忆符码经常被用 以呈现怀旧式的情感,一些细碎的事物或景观如一些发黄的老照片、一段熟悉的音乐、书中飘落的枯干叶片、被有相同时代背景的人们所熟知的某个历史事件、知名画面、老建筑等连接起相应的情感体验并进一步引发对过往的追索。

小马德莱娜蛋糕是普鲁斯特记忆构建的重要符码,普鲁斯特在它那细微的、飘渺隐现的甜美味道引领下打开记忆的路径,它就如童话里女巫抛出的引领迷路孩子走出丛林的线团,所有关于人生的细小记忆在霎那间如潮水般涌来,最终凝结成梦境般的《追忆似水年华》。普鲁斯特以展现无可捕捉的下意识记忆形式无限延展了小说作为一种文字媒介在传统叙事维度上的可能性。与文字媒介中的记忆符码类同,具有典型意义的意象也经常成为影像中记忆建构的基本符码。如安德烈.塔可夫斯基(Andrei Tarkovsky)就是对记忆呈现有着出色技巧的导演,他非常擅长运用细节在影像中进行记忆的表达,在诗意电影《伊万的童年》中安德烈.塔可夫斯基将记忆以符码的形式非常巧妙地呈现出来:身处战争环境下的孩童伊万对和平异常渴望,因此童年时的美好记忆时常入他梦中,在记忆梦境的画面里:母亲温柔的笑颜、一车苹果和马匹、阳光、大海、雨珠、阳光构成和平时代静谧而幸福的记忆符码,并以此构建记忆中美好的乌托邦世界。这些细小的符码,代表着塔可夫斯基对和平时代的理解,它们散发出恬淡、和煦、清新和温暖的气息,并勾勒出一个纯真孩子心中最美的和平记忆图景。安德烈.塔可夫斯基将分散的意象如宝石般镶嵌入画面中形成具有想象张力的景观,它们牵引着记忆的线索并进而建构起相应独立的记忆空间。

在影像成为日常经验主要方式的时代里,就如居伊.德波(Guy Debord)所认为的那样:“生活的方方面面以无限堆积的景观的方式呈现自身。曾经直接存在的、鲜活的一切已经全部转化为再现”(《景观社会评论》),而由意象符码构建的景观也经常被认为起着记忆仓储的作用,记忆由此隐入景观之中并以此将无形的历史点滴凝化。

人文的展开不完全单纯来自历史的解冻,而在于从过去中召唤回对真善美的原始惦记,“不忘初心,方得始终”啊。

摄影:Clement(马来西亚)

《人与人文》/周嘉惠(马来西亚)

150214
首先要问:什么是人?

这是一个简单但关键的问题。人类历史少说也有几千年了,时间一久事物往往都会变得理所当然似的,但理所当然的感觉通常是不可靠的。

上世纪70年代的英国搞笑艺人团体Monty Python写过一首歌Eric the Half-a-Bee(半只蜜蜂艾历克),教人再三玩味。生物教科书说凡昆虫都有头部、胸部、腹部,还有六只脚。蜜蜂是昆虫,所以就应该有头部、胸部、腹部和六只脚。不幸的蜜蜂艾历克在一场意外中断了三只脚,头部、胸部、腹部也残缺不全,但还活着。好,原本是蜜蜂的艾历克,现在还算不算蜜蜂?

假如艾历克因为不符合教科书的定义,所以不能再称之为蜜蜂。那么残障人仕也算不上是人喽?这种想法太政治不正确了,在今天是完全无法被接受的。

如果不能以外形来定义,那么不妨套用柏拉图的说法,什么是蜜蜂的“理型”?简单一点的说,什么是蜜蜂的“蜜蜂性”?

当我们见到一只蜜蜂时,我们绝不会误会它其实是一条蛇。即使像艾历克这样的残障蜜蜂,我们也不可能会以为它是一条蛇。为什么?因为蜜蜂有蜜蜂性,蜜蜂性和蛇性不同。缺手断脚的艾历克并不失其蜜蜂性,所以即使它是半只蜜蜂,半只蜜蜂还是蜜蜂。

什么是蜜蜂性这种问题,无谓继续伤脑筋。我们更需要把时间、精力放在“人”的身上。“我是谁?”是所谓的哲学第一问题,毕竟我们都是人,解决不了“什么是人?”这个问题,恐怕最终也难以突破自我认识的困惑。不知道自己是谁,人生会很彷徨。

什么是人?什么是人的理型?是什么特征我们一旦具备了,就足以让外星人也能够轻易认出那确实是一个人,而不是一只王八?真的,人兽之间的界线在很多时候其实并不如想象般泾渭分明。

刚才已经说过了,外形是靠不住的。残障朋友是人,而一只西装笔挺、四肢健全的狗熊,肯定还是狗熊一只。很明显,西装笔挺也不能成为人的理型的构成条件之一。

在西方国家,某些小镇选一只狗当镇长的消息时有所闻。但是,即使一只狗被选上市长、部长、或其他什么更高等级的长官,狗狗还是不成为人的。所以,地位不能成为人的理型的构成条件之一,这也是显而易见的。

好莱坞拍过聪明猩猩上学的电影。我想,即使猩猩修得博士学位,顶多还是只能称为聪明的猩猩。我们可以把聪明猩猩当成好朋友,但总不会把聪明猩猩误当成人类。

莎翁剧本《麦克白》第四幕有这么一句:“虽然小人全都貌似忠良,可是忠良的一定仍然不失他的本色。”同样逻辑可以套用在我的问题上:虽然披上画皮的妖魔鬼怪全都似乎人模人样,但真正的人一定不失他的本色。

人的这个“本色”,我称其为“人味”,这应该是人的理型的重要成分。

人味不同于人情味,人情味太高级了。假如没有人情味就等同不是人,那吉隆坡的人类老早已经绝种,我们没必要把标准定得那么高。如果允许拿死鱼来作比喻的话,“人情味” 的强烈气味如同在大太阳底下曝尸三天的死鱼,“人味”则有如刚死的鱼,虚无缥缈,似有还无,但总是存在着一丝淡淡的、异于平常的气味。只要求有那么一点点味道,就算合乎标准,及格。

举例说明是必要的。当车祸发生时,总是有那么一堆人围在现场。提供协助者,散发着十分浓烈的人味,毫无疑问。至于那些在一旁忙着拍照留念的、抄车牌号码准备买彩票的、趁乱偷窃伤者或死者财物的,请问应该作何解释?教育的彻底失败?荀子强调教育对人性塑造的重要性,难道不曾受过任何教育,人性就会沦落到如此田地?但是我们又确知完全没受过教育的人在这年头实在不多见。

是不是因为缺乏信仰的关系,才导致现今社会许许多多莫名其妙的事情发生?所谓信仰并不是指宗教信仰,而是指对某一些价值观的真心诚意认同。人是不是应该具有一些甚至不需要宗教提点也可以接受的价值观?

确实,价值观不比阳光、雨水或氧气,不是人赖以生存的必要条件。虽然进化论已抹去了区分人类世界与动物世界的界线,但假如我们还是认为人毕竟要比其他物种稍微高级一些(虽然某些人的表现真的十分令人怀疑其进化的过程是否尚未完成?),那么,究竟什么才是作为人的最低标准?个人不是在此鼓励大家去当个文明边缘的原始人,却也不再感兴趣奢谈伟人、圣人的公因数,我只是想知道:什么才是作为人的最基本素质?

说得白一点,身为人类的最基本义务,就是起码需要表现得更像个人。猪狗不如固然可悲,有如猪狗也实在不值得开香槟庆祝,作为万物之灵,人无论如何总得比飞禽走兽稍微强一些。

在考虑任何社会地位、衣冠外表之前,我们必须认清自己首先是人,然后才可能是其他的。我在想,一种简单的、普世的“良知”是否能够成为人性的阿基米德点?如此确立人味的条件,这样的最低标准大概不算过分。

唯有透过人类特有的人文内涵的铺陈与演绎,人性的光辉才可能得以彰显,最起码的人味才能够成功展现。在一片人文缺席的丛林里,人文教育或许是我们唯一的,恐怕也是最后的出路。我们要对得起远道而来的外星人啊,别让人家捉了只王八却还以为是人!

我个人的意见是,不论以什么价值观为出发点都好,任何事情的重点应该仍然回归到必须要对人类实行人道这个标准上。如果我们确实是以人的价值、人的感受、人的尊严为衡量一切的尺度,那无论如何我们都不会错得太离谱。

在现实生活中,我们对死人没有太多的敬意,我们对活人也不见得有太多的关怀,许多人甚至连自己也不太尊重,为了“彰显生存”,常常不经大脑就说出一大串似是而非的废话,而且一点也不脸红。一言以蔽之,今天我们普遍缺乏对人道的关怀,我们没有人文精神。

网上有人说得好,失去人文精神的“发展”,实际上应该叫“发癫”。一部人类发展史要是演变成人类发癫史,实在很可悲。在多数人生活已至少达到衣食无忧水平的今天,我们迫切需要召唤回人的良知,我们需要人文精神,我们需要更多对人道的关怀。在历史与未来之间,我们在今天就应该要表现得无愧于“人”的身份!

注:改写自个人发表于《南洋商报》《言论》版的文章《人》(6/3/2011)、《人味》(13/3/2011)、《人文》(10/4/2011)。

(电影海报:到地球收集生物标本的外星人)

《说人文》/谢国权(马来西亚)

在这个礼崩乐坏的时代,所有的用心都有被嘲笑之虞。谈论人文这种壮举,是冒险家的事业。

人文是什么事情,这般唬人?文这个字,《说文解字》的说法是鸟爪的形象。从文义而言,大略是关于人的事情的记录,所以才有“关乎人文,以化天下”的说法。然而,这种古老的用法已经不兴了。今日,人文几乎就是Humanism的中译。指的是推己及人的普世精神。译成人本或许更合于原意,然而,中西概念如何对位,实在难以一以概之。总之,这把人当回事的中心概念是确定的。

从根本而言,这里面说的是一种价值和态度。这样的精神和态度的意义在哪里呢?地球是独立于人类的,没有了人尙能自转。世界没有了人,就不成世界了。世界是以人为本位的。如此推论,人就是世界的根本意义。然而,何为世界?过去,人们谈论这世界到底是盏孤灯、是印度人理解的龟背上的寓所、是串珠中的一颗、是上帝的故事中的一章,还是魔鬼造作的幻象?而今,谁还谈这个?今朝,踏醉人舞步、随鬼魅憧憧的洪流浮沉。明天?太远了,更何况世界。

所以,谈论人文的意义,还是隔靴搔痒。我以为,这年头连意义这种词汇都显得可笑了。大伙儿着重的是过瘾、有劲、爽、炫、喜欢等,如此这些感觉。人活到感觉上去了,不在乎什么意义,这种人本状态(称不上精神),确有点末世的虚无味道。

然而,意义与虚无之间,谁又能知这水中的深浅呢?

说人文,众人皆醉的世间,有些人酒醒三分,一时情急即呼天抢地、煞有其事地说起事来。矫枉过正,确比醉鬼还讨人嫌。有些人明明白白打了旗帜,招摇撞骗,以人文粉饰,亦不罕见。人文,不是耽溺于物质,也不是一头热的救世。道在屎溺,狗子佛性。人文就像晴天雨夜、在平常的语言之间。偏偏,现世这种漫天铺地的商业时代,什么事情都不经说。只要一坠商人舌间,难免弄个灰头土脸,面目全非。遂了,不如不说,免得失了晚节。

至于虚无更是不由分说。虚无的表现是醉生梦死,也是业业兢兢。不相信终极意义的人们,或许会营营于小打小闹的口角之争,关键在于过日子,只要不阻碍大伙过日子,没什么不可妥协的。

胡想,如果让这些秉持不同价值理念的人有一天都聚到各自理想的世界,求仁得仁,人文有人文的世界,虚无有其狂欢境界或安居乐业,或许这是比较自由的归宿。自由是人文精神的核心价值。世界和而不同,不以唯一的标准强加于他人,彼此尊重,似乎是合乎理想的。

末了,这样的人文精神,体现了其终极的理想之后,竟与虚无暗合。这种反讽的味道,像误嚼了没去芯的莲子。

案:狗子佛性,典用《从容录》,赵州论狗子有无佛性,第十八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