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威并济》/ 杨晓红(寄自台湾)

111015 荔枝椿象 杨晓红
之前看林明辉先生一文提到,在瑞典打小孩是会被送去警察局的,我第一个反应是,使用暴力打人是真的不应该。研究脑科学的专家说,人类的脑部发育缓慢,小孩知道这样做是错的,但在行为上还是会做错事,这是为什麽国际上公认18岁以下属未成年,身不由己,我们不必太责骂小孩。教养小孩的过程中,遇到小孩无理取闹时,导致大家情绪失控,是常常有的事。

早期我也主张不打小孩,用身教和言教的教养方式,以罚站作为惩罚方式。但当要打理全家大小生活杂事时,还有两个似懂非懂的幼小时,身心俱疲情绪难免会超载。尤其是遇到小孩知而不做,做而做错,知错不改还耍嘴皮时,他们是有能力让死火山变成活火山。

后来,小孩还是最害怕去后阳台罚站,在后阳台(一定是要安全的場所)罚站,至少1小时,多则3小时,有时会加菜,要求小孩背诵唐诗和读经或者做20题益智题,才能重获自由。请他反省错误,思考下次应该要怎麽做。他是后阳台的常客,母子偶尔分开一下,让大家冷静,保持距离,以免佛都着火。

小孩上幼儿园后,课后的美语课、读经班,加上在家自学,所以课程也算是满档,小孩抗议功课太多,而有所抱怨。为了不让小孩太大的压力,还是有安排他们喜欢的大自然探索,去观察昆虫和植物。我们一起发现某棵有香味的树时,像中奖一样,再看见某个小昆虫时,像发现宝一样。回家后,马上上网找解答,那棵树是桂花树,那隻虫是荔枝椿象。陪他看中生代恐龙书、超无限宇宙书、一起猜植物家族…。这是亲子间的共同语言,虽然常常罚骂他,他依然最爱恐龙妈。

到底要当一个虎妈还是慈母?一味凶到底,很伤亲子关係, 太仁慈会造成小孩没规举。两者兼俱,软硬兼施,恩威并济,是目前实施中还算可以的方法。虽然,在台湾打小孩是不用送去警察局,但使用暴力,毕竟不是一个文明的做法;我心中有瑞典警察局,谢谢林明辉的提醒。

(照片中的昆虫即荔枝椿象,照片由作者提供)

《教育孩子是老师的责任?》/ 陈保伶(寄自日本)

091015 PL Tan
邻居有两女一男,大概在六岁至十二岁之间,但鲜少见到她家小孩在公园玩。一天碰面可是邻居似乎很赶时间,只匆匆的和我谈了几句,交谈中方才知道原来她赶着载送小孩去补习班, 什么六岁的去英语班, 九岁的去学珠心算, 十二岁的去绘画班。

我好奇问是否小孩成绩都不理想?或学校功课都很轻松?她说不是,反而是学校功课累积如山,孩子每天都忙得如蚂蚁,但成绩不赖。那我可不明白了,再问是否孩子自己提出要课余的补习班?听了邻居的解释,我顿时愣了。

据她说,孩子都在念国民型小学,但她很不满意目前的教育水准,所以为了提升孩子的教育才送他们去补习班。一星期七天她都为孩子的时间表填得满满,全是补习班。我问为何她不自己亲自教导孩子,却宁愿花钱费力载送孩子去补习班?她的经典答案是:“教导我的孩子是老师的责任,我的孩子是龙?是凤?都是老师的责任啊!”

教导孩子真的只是老师的责任?“教不严, 师之惰”的上一句不就是“养不教, 父之过”吗?家长的责任跑到哪儿去了?现今孩子功课退步了就去责问老师已是司空见惯了, 再不然孩子纪律有问题也是老师的问题,这已是现代社会的普遍倾向。可悲的是我们已忘了最基本道理,只生不养育是父母之过啊!

(照片由作者提供)

《浅谈儿童观的发展》/ 山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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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童观是指对儿童的认识及看法,其涵盖儿童身心发展的特点、儿童期的意义及价值、儿童的权利和地位、教育与儿童之间的关系等问题。儿童观随着时代变迁而不断发展,对以人为对象的教育更是影响深远。

现代儿童观的建立可追溯自14至15世纪欧洲文艺复兴运动开始,文艺复兴把“人”从宗教、神学中解救出来,否定了封建的基督教伦理(儿童为父母的隶属品)、习俗与制度,并引申出儿童是“自由”的、有别于成人,且具有发展可能性的存在。当时,儿童观也开始了教育理念的初步尝试,其中德国教育家福禄贝尔创设了专收三岁至七岁儿童的“幼稚园”(Kindergarten),以游戏让学童适应社会生活与进行主动学习。之后,意大利的女教育家蒙特梭利所设立的“儿童之家”,从儿童的角度设计安全的环境和多样的教具,引导孩童亲自动手做和学习。

20世纪初,新兴科学研究如弗洛伊德、格塞尔、皮亚杰等心理学家揭示了儿童有别于成人的情绪情感及思维方式;再者,俄国维高斯基的认知发展论指出,社会中的文化、风俗、制度都会影响儿童的学习。同时,国际联盟通过了《日内瓦儿童权利宣言》首次向全世界提出了保障儿童权利这一儿童观的核心问题。直至1989年,联合国大会通过《儿童权利公约》,其基本精神体现于不歧视、儿童利益优先、保障儿童的生存权,以及尊重儿童观点和意见。

如今,我们对儿童的重视程度,可从市面上所售卖的儿童产品——各式各样的童装、迷你版桌椅、仿真玩具(车子、厨房用具等)、儿童餐等等看出端倪。此外,各类有关如何教养或了解儿童的书籍/资讯,以及迎合儿童喜好的绘本比比皆是。儿童成为许多家庭的中心点,给予儿童优质的教育也是为人父母的责任。正如《我们儿童:世界儿童问题首脑会议后续行动十年期终审查》开篇所言:“我们都曾经是儿童。我们都希望孩子们幸福,这一直是并将继续是人类最普遍珍视的愿望。”

(照片由作者提供)

《何处来?》/ 刘明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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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那些年,会有这么一句命题作文的套路: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当时,我就会想到贺知章的《回乡偶书》之一。那当然不是认为贺知章是只懒虫,而是少小和老大对举的诗词意境有所契合。

儿童的笑语,在贺暮年的耳里,是充满清脆的铃铛响亮,还是带着一丝嘲笑白发苍苍的天真呢?小屁孩怎会知道老人家其实同乡呢?他出世以后压根就没见过老先生啊,怎么会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世事正是如此吊诡,我们的经验并不肯定带来确切的知识,从小的推测可能是一开头就错了。可是,除了经验之外,什么知识是确切的呢?甚至在极端的怀疑论里,经验也并不确切,没有什么是确切的,除了“没有什么是确切”的这个信条之外。

那年,贺86岁了吧?回到最初的家里,过去的见闻似乎都泯灭在家乡里笑脸灿烂的小孩的问话了。那也是回到精神家园的一种写照。

那年的命题作文《我的童年》你怎样写过,还记得吗?那年的儿童节你如何度过?

儿童的回忆不比老年人来得多,这一点应该确切吧?

可是,谁知道呢,事情总有意外。

那口改不了的乡音,正是我从儿时开始累积而来,今天的智慧,也是昨天的昨天的昨天而来的,不是吗?

就这样嘎然而止吧,据说贺告老回乡不久就谢世了。但是那稚嫩的童言无忌却穿越了千年,在问我们从何而来。

(摄影:PL Tan)

《瑞典的儿童保护法》/林明辉(寄自瑞典)

021015 cycle大家都知道在瑞典是不能打孩子的!大家也在报纸上见过马来西亚有一个什么政要在瑞典打孩子后被警察扣留查案,马来西亚政府怎么怎么的抗议等。

没有用的,在瑞典你打孩子或虐待儿童都是天大的罪!有一个意大利游客一家人来瑞典旅游时,应该是他们孩子调皮吧,父亲扭了他的耳朵结果被人投诉。警察就把儿童的父亲带回警察局办理,孩子的父亲后来被警告和罚款了!

我以前也简单的觉得这样的法律太过分了,连怎么样管教自己孩子也不行吗?按照瑞典法律,行!你怎么管教你的孩子都可以,但就是不可以动手体罚孩子!

真人真事,我的中国工人,一家人移民到瑞典,孩子也安排了上学。几个月后孩子会一点点瑞典话了,就告诉老师爸爸在家打他!结果我工人被叫去学校被老师训了一回,因为他们刚刚移民没有这个意识,第一次就警告处分,下次再体罚孩子,学校就会报警!

也许大家会以为不可思议,不打孩子怎么教孩子呢?事实证明是可以的,多沟通,多商量,多以身作则。把孩子当朋友一样,孩子更加容易受教。不然,瑞典这个小国也不会这么成功地一直培养出各个领域的精英。

他们真的知道孩子是国家未来的主人翁,他们需要培养、发掘、提拔的教育,而不是体罚教育!

(照片由作者提供)

《转化》/周嘉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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赖声川的剧本《暗恋桃花源》是个杰作,演出有话剧版,也有电影版,都很好看,我的老师的老师田本相教授曾经称誉它为三部百年华文戏剧经典作品之一(另两部是《雷雨》和《茶馆》)。剧中有一幕让我印象深刻,即袁老板说自己懂小孩,因为他是从小孩长大的(第六幕)。

我们谁不是从小孩长大的呢?但,我们之中还有几人真的懂小孩呢?上述《暗恋桃花源》中的一幕,也是剧中的一个搞笑桥段,可见大多数的成人其实都已经不懂小孩了。

有些人始终保持着赤子之心,用心理学的说法就是“心中的小孩”被保护得很好,一般人似乎都认为这是件可喜可贺的好事。然而,有些人同样表现得像个小孩子,却经常要被人骂“幼稚”!这“幼稚”可从来不是一个褒义词,特别是对成人来说。我尝试分析过两者的差别,发现区别在于一个是心态像小孩,一个是行为像小孩。小孩的心态经常是天使般可爱的,但他们做的事却经常有如魔鬼般恐怖,譬如我家小孩吃顿饭除了弄脏直径一公尺的范围,还会把衣服、脸、头发弄得到处是饭粒,真是让人甘拜下风。

我常常觉得好奇,除了明显的外在身理变化,是什么造成小孩到大人的心理转化?我们对这种转化,又究竟抱着什么心态?相信不少人会选择用沧桑的口吻抛出“生活”这个答案。每个人的生活际遇不尽相同,“生活”是怎么又成为大家的共同分母呢?

也许,大家心中原本都有个好小孩,可是在现实生活中好小孩处处触碰各种大小钉子,渐渐我们变得世故,渐渐变得市侩,渐渐变得不再可爱。奄奄一息的心中小孩偶尔会现身在信任的人面前,譬如同学们离校四十年的聚会之类,就可以发现一群七老八十的人像小孩般开心。也有的时候,心中小孩已经离去,没人觉得这种人好玩,他也不觉得其他人好玩,反正他活得目标明确、义无反顾,不再在乎沿路的风景。

大人不懂小孩跟小孩不懂大人不一样,我们是忘记,他们是尚未经历“生活”的洗礼。总的来说,两种情况都还算可以接受。比较不这么正常的情况是,不论喜欢或者不喜欢自己当下的际遇都好,请诚实地扪心自问:你懂自己吗?还认识镜子中的自己吗?可以面对这种转化的结果吗?

我猜想,有些人也许会掩面而泣。

附:如果对《暗恋桃花源》的电影或话剧演出感兴趣,youtube可以找到。无法上youtube的大陆读者,优库网也有收录。

(摄影:周嘉惠)

《谁比较失礼?》/ 山 三

某日,听见在电视剧中自认是粗人的爸爸反驳道:“我说话很大声,但不表示没礼貌!”说话声量大?这让我想起在中国留学期间,若在公众场合听见大声谈话的人,十之八九是中国(北方)人,他们是故意大声的吗?当然不,只是习惯使然。反之,轻声细语但满口脏话也不见得得体,只不过听见的人少所以影响不大。因此,声量大小似乎跟个人语音语言习惯较有关系,而非礼貌与否的准则。相比之下,马来西亚人要是在一班台湾人旁谈话可能会被标识为聒噪的人群。

不只是谈话声量,生活上我们也可能因彼此文化习俗相异而引起误会。话说有两位留学生,一位A国人,一位B国人是室友。有一天,他们吵架了,起因是一首嘻哈歌曲,A国人觉得这首歌歌词很有意思,所以用手机播放大声想向B国人分享,但是心情欠佳的B国人却认为很吵,所以极不耐烦地叫A国人关掉。又有一天,他们再次吵架,这回却是一首古典歌曲,B国人因不想打扰A国人,所以戴着耳机听歌,但A国人却认为B国人很自私,啬于分享。

也许我们会以为基本的礼貌应该全球通用的,但是有时会有例外。韩国男偶像团体B1A4在马来西亚举办粉丝见面会时,因在游戏环节与几位女穆斯林粉丝“吻额头”、“从背后拥抱”等肢体接触,事后却被指“非礼”行为。这下可真难为大家,一方面能与自己偶像近距离接触当然是美事一桩,但基于穆斯林(陌生)男女授受不亲,那以后只好在网上、电视上遥望对方较为适宜。换言之,我们“假定”的礼貌准则因时、地、人不一还真要弹性处理,否则让自己干纳闷,没趣!

P/s. 一篇迟到的文章。

《礼貌的根本——尊重》/徐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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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学文集》诸君的文章,我总觉得各位对于礼貌三部曲“请、对不起、谢谢”的看法局限于服务态度,代表文明的一面及背负着“虚伪”的骂名。自小,我们就被灌输对别人要有礼貌,特别是长辈。嘉惠兄提及的向孩子们自小教导礼貌知识,小弟绝对举手举脚赞成。但是,我们往往忘记了礼貌的核心价值观——尊重。

比如国权兄在文中提到的不知如何向逾两岁的女儿解释何谓礼貌,甚至礼貌就是做做样子。小弟在此有不一样的看法。维持社会秩序的手段应该是社交礼节,而礼貌本来自内心对人,对事物的尊重。每天用餐前,我都会坚持要小孩们向长辈们致谢,请长辈们先吃。当然,小弟本身也身体力行,给孩子建立个榜样。如果老师遇见学生,主动地先向学生问安,难道学生不会回礼吗?

再来一个例子,日本的销售员常会向顾客微鞠躬道谢,除了是训练有素,其实他们也被灌输了尊重顾客的概念。记得有一次,我带了一班学生到一间日本厂参观和学习。当天的负责人送我们离开时,待我们上了巴士后,还在门口微弯腰相送,那份情意实在难以形容。

小时候曾读过一个故事,里头的情节依然历历在目。当中的主角是一名德国犹太裔牧师,每天清早,他都会和村里的每一位居民打招呼、问好。村民都乐于和他交往,除了一名从不和人打交道,有怪癖的青年。但是那位牧师从未放弃,他仍然若无其事地继续向他问好,直到两年后的某一天,年青人也摘下帽子地向他回礼。好景不常在,数月后,纳粹党大事拘捕犹太人。谁也没料到领军到村里捉人的竟然是那位孤僻的年青人。当天早上,所有的村民被聚集在村口,一个接一个的被审问,年轻军官指向左边的,被枪毙;指向右边的,则留下活命。不一会儿,那名牧师被押上前。就在此时,军官的视线落在牧师脸上,牧师也如常地向他说:“早安。”军官愣了几秒,轻声地说声:“早。”接着,他指向了右边,牧师的一条命给保住了。

各位,或许您认为,刻意地向人问安,是一种不必要,甚至虚伪的态度?但是,如果每个人见面时,都会自动地献上微笑,主动问安,这世界岂不是更美好了吗?

(摄影:Key Liu Poh Key)

《礼貌背后》/甘思明

290915 Clement 154
如果说礼貌是一种美德,相信大概没有人会反对,或胆敢反对,包括我自己。可是如果礼貌的背后怀着不良动机的时候,礼貌的价值还存在吗?又或者“please”、“thank you”等谢词都沦为空洞的口头禅时,礼貌的意义又在哪里?

在好友群中,我们不必为每件事千谢万谢,有时候轻轻地拍一下背,或一个感谢的眼神、一个微微的点头,就已足够,不必多言。反而,有时礼貌的对话只是一种技巧与手段,比方说在法庭内,法官、律师们都是很礼貌的一群。律师们称法官为“Your Honour”、“My Lord”、“My Lady”,而律师们互相以“my learned friend”(我知识渊博的朋友)称呼。但是在开庭审讯、陈词时却互相攻击、嘲讽对方看不到简单的法律重点,论点无力、空洞,错误诠释法律等等。他们会转个大弯说对方笨,就算不指对方笨,也绝对不以为对方是“learned friend”。律师们在反对法官的观点时,他们会说“with respect, I cannot agree with your lordship…”,当一名律师越是反对,那“respect”就越大,成为“with greatest respect”。在充满客气和“礼貌”的对话中,你可以感觉到危机四伏、杀气腾腾,唯有那些初入行的新仔,才会以表面价值(face value)去诠释法院里的“礼貌”。

许多人都认为日本人很有礼貌。笔者有一个日本亲戚,也受过高等教育(毕业于美国某大学经济系),待人向来很有礼貌,可是一提到二次大战,日本曾经侵略中国、南京大屠杀等历史事件,她却死不肯承认这个历史事实。她在西方接受教育,当然知道历史真相,可是却执意否定历史,既然否定历史,当然就不会对过去的罪行忏悔,更不用谈“sorry”了。应道歉而不道歉,再多的礼貌也是枉然!

前几天到兽医所为家中狗儿买药,遇到一对夫妇,妻子是马来西亚华人,而丈夫是德国人;妻子谈吐相当礼貌,但当谈到丈夫时,她却不屑地改用广东话对我说:“他呀,除了会赚钱拿回来,什么都不会做!”我淡然告诉她:“他不是做了男人最重要的任务吗?”(西方有句话说男人是一个家庭中的bread winner,意即男人的主要任务是养活一家人)那一刻,我突然间有一种无名的伤感,当做妻子的连对自己丈夫最基本的appreciation(感激、赏识)都不存在时,那所有“相敬如宾”的礼貌都不可能是真的。

我并不否定礼貌的价值,只是想说:礼貌可能价值连城,也可能一文不值!

(摄影:Clement)

《礼貌》/谢国权

260915 Key Liu Poh Key 1
长女妞妞二岁余,初懂人语,犯错体罚后,我往往再问她,晓之于责罚的原由。经过长时间的一来二往,综合了种种经验,终于我总结了错误的根源。一天,我对妞妞说:不可以没有礼貌。她杏眼圆睁看着我问:什么是礼貌?我一时语塞。

对小孩解释某事或某词,很大程度上考验一人对那事物本身的理解程度。若无法用简单的词汇说明白,这对我个人而言,毋宁是一种挫败——因为,这概念倘若不是自明易懂的,而需要建构在其它概念的词汇之上,未经检验,怎么就开始说教起来了呢?

我望着妞妞,心底有种抱歉的悲哀。我要把人世的规矩教她了,那种混沌鸿蒙的质朴,明若晨星的心境,终究要让我这种老世故的习气熏着了,逐渐地忘却童真的所以。

然后,我只能很笨拙地以事例说明,如:跟长者不能这么说话。妞妞不解:为什么?我犹豫了一会儿,只能道:因为这让大人感觉不舒服。说这话的时候,我心底露怯了。确实,只因对方年纪或资历长,就得学着压低自己说话的姿态,我很难确定这实在的理据,但在人世,这似乎是必要的。

不久,又添新事例。我责其无礼。妞妞不忿,道:该怎么说,我说了,怎么还是无礼啊?我错愕了一阵子。吁一口气,我说:礼貌,也包括样子。不可装出厌恶不耐的模样。

我知道,总有人以为,礼貌,不该只求表面功夫,应该让孩子从心底出发。然而,这实在是误解了礼貌的原意。这礼貌者,说白了就是做做样子。这样子做好了,彼此之间糊层窗纸,不戳破,但求相安无事。至于心底怎么想,很多时候是顾不上了。这用于维护社会伦理有其实用之处,然而,更多时候就像上班打卡、读写报告一般,只是维持秩序的手段。想开了,确不该太执意。

当然,职场上的运作秩序与社会伦理虽在本质上可能差异不大,然而,在真实世界中,让人心里不痛快确实很难和谐相处。在人类群居的年代,这似乎是必要的伪善。只是这种基于习俗文化对礼貌的反应和期待,在这年头也愈渐模糊了。

结果,这般,两弊相权,我在礼貌上一事上,就这么稀里糊涂地随俗了,给孩子设限。然而,我始终没给她一个礼貌的定义——我不希望把事情说破,这于我,教会了她利害,就如折翼的天使,坠落邪恶的人间只是早晚的问题。

(摄影:Key Liu Poh Ke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