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一点空白》/吴颖慈

080814 淡水河边
第一次接触哲学是中学时期看《苏菲的世界》作者乔斯坦‧贾德写的另一本书:《纸牌的秘密》。实际上,那是我读过的唯一一本跟哲学能扯上关系的书,它的故事性强,吸引力十足,让人欲罢不能。后来,试过看同作者的其他著作,也试过看那时候很受同学推崇的尼采,却就是无法再翻完任何一本哲学书。那种感觉就像一个高大的哲学家身影,背着光,用极度轻蔑的口吻对着我说:“小朋友,你未够班!”

在侨大的九个月,发生许多难忘的事情。有一次导师时间,教英文的导师操着一口浓烈的美式腔调,艰难地用中文要求大家把自己最喜欢的一本书写在小纸张上交给她。一阵骚动过后,导师开始摊开一张张的小纸条,并且用那很不搭中文的美式腔调大声地读出内容,并且向同学发问,或问感想,或问原因。我写的当然就是那本我唯一读过的哲学书,而且早就想好了自我感觉良好的答案来应对导师的提问。

终于,导师读出我的名字,随即却停顿了一下,《纸牌的秘密》,她喃喃,大概是书名有些另类吧。我暗自清嗓子,抬下巴,蓄势待发,却见导师轻轻摇头微笑带过,接着拿起第二张纸条。我受打击了,黯然神伤,却不知此时有一双眼睛在课室的某个角落注视着我。

不久,导师喊了陈欣,这一次她真的惊讶了:怎么又是《纸牌的秘密》?

我立刻搜寻这个叫陈欣的人,瞬间,我的双眼就跟陈欣对上了,对!我们喜欢同一本书,而她,比我更早发现。

接下来导师语带责备:你们班上怎么那么多人喜欢打牌啊?

我和陈欣相视窃笑。原来,在不明就里的人眼中,哲学是可以被解读成很可笑的。

读完了《纸牌的秘密》多年,埋藏在我内心深处的丑角并没有因此而觉醒,它依然沉睡在我心灵某个无法碰触的地方。反而是被误认赌徒这件事,让我对所有的人事物都略为保留。从此以后,我认定了每一件事情都有阴暗面,就算亲眼所见,也不一定就是事实的全部,于是便对自己及身边的人都保留一些宽容,对所有事情都保留一些余地,不下定论,不做总结。

给自己留点空白,才是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哲学。

(摄影:淡水河边)

《我们思想的来由与杂感》/练鱼

070814 Clement
偶尔在星光灿烂的夜晚,眺望天空,看着那些因核聚变而排放出巨大能量的气体恒星时,脑袋有否会闪过一丝灵光,好奇的想知道我们到底为何来到这个世上?来此的目的为何?又会去向何方?

如果有,恭喜恭喜,你是有思想的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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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原大地的思想,于春秋战国时,百家争鸣。流传至今,比较多人熟悉的约有儒道法三家。

儒家被汉武帝定于一尊之前,从战国至汉初,并无特别突出。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后,其思想才影响整个中华民族,乃至日韩等国,在此就不多阐述。

倒是法家比较有意思。商鞅变法以来,秦 国势大涨,终灭六国。假如秦不亡,行法;如始皇所愿,传千秋万世,那今天的中国又会是如何?以秦的竞争性格,会不会连年征战,最后统一东北亚与东南亚?

老子与孔子是同时代的人,为周守藏室之史,职称相当于现代的图书馆管理员。记录显示仲尼先生曾多次向伯陽先生请教。一次他们共同主持葬礼,出殡时遇日蚀,天暗黑下来如夜晚,老子要求大家停下,等日蚀过去再继续。孔子不解,老子答道,“披星戴月下行走的人,不是江洋大盗,就是替奔父母丧的。如果发生日蚀还继续行走,就等于诅咒大家的父母,这是不可以的。”孔子听后恍然大悟,深受启发。

图书馆管理员果然都很厉害。

道家还有另一个代表人物是庄子。老子与庄子前后相差200年,合称老庄。庄子认为 “道不可言”,但又不得不言,遂以寓言的方式,把很多思想观点表达出来。一些耳熟能详的寓言如庄周梦蝶、苞丁解牛、螳螂扑蝉等,都非常出色,先秦文学因此被推向一個高峰。

基努 李维(Keanu Reeves)演过一套电影叫The Matrix,年轻时看完,总觉得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后来发现这与庄周梦蝶相似,梦里现实、现实梦里孰真孰假,不得而知。

汉文帝和汉景帝崇尚道家,採「輕徭薄賦」、「與民休息」等政策予民休息。且大興水利農業,让百姓能够在穩定的環境下累积了大量的財富,生活水平提升不少,是大统一中國的第一個盛世,史称文景之治。為後來漢武帝征伐匈奴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漂泊到东南亚华人,其文化习俗,很多时候都已经把儒道佛都混合在一起而不自觉。我们都会敬老幼小、尊师重道;讲仁义道德,也信守承诺。每逢新年,都会千方百计团圆,清明时祭祖扫墓;我们敬天地鬼神,也相信命运、懂因果;我们了解宿命,也知道什么是前生今世。

随便找个非华裔,问啥是仁义?啥是尊师重道?啥是因果报应?搞不好十个有九个无法回答,甚至听不懂题目。由此可见,儒道佛其实早已经潜伏在我们的灵魂里、融入血液中,与我们的生活掺和在一起,已密不可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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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上?佛曰那是轮回,是业。此生的目的是为了还债,收劫。诞生、活着、逝去,周而复此。是以,应该放下这一身臭皮囊,逃脱这个轮回,修道成佛。

信吗?不知道。

子非魚安知魚之樂

(摄影:Clement)

《何谓“哲学”?“哲学”何为?》/黄 健(寄自中国)

060814 Clement
何谓“哲学”?我在学校读书时,老师讲“哲学”概念的涵义,总是一本正经地要求我们背下有关“哲学”的概念,说“哲学”是人类认识和改造世界的思想结晶,它既是世界观,又是方法论,是社会意识形态之一,是关于世界观的学说,也是自然知识和社会知识的概括和总结。老师还告诉我们,在西方,“哲学”一词源于希腊语philosophia,为“热爱智慧”的意思(英语为:Philosophy,源于希腊语:Φιλοσοφία)。而在东方,“哲学”一词是在1874年,由日本启蒙家西周在《百一新论》中首先用汉文“哲学”来翻译philosophy一词,1896年前后,康有为等人将日本的译称,介绍到中国,后渐渐通行,成为今天广大华人所热衷于使用的“哲学”。但在中国,赋予“哲学”一词的意思,要比西方的“爱智慧”要广的多,它广泛地包含着每一个人对于人生的总的看法,也体现了“做人”的基本原则。

我从小就不喜欢死记硬背,常对一些生硬的概念有一种本能的抵触,但对于“哲学”一词,似乎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无论是西方对“爱智慧”的强调,还是东方对“做人”理念和原则的规约,我都觉得“哲学”是一种最能反映人的心灵活动的学问。为此,我特别喜欢18世纪德国著名的浪漫派诗人诺瓦利斯(1771~1801)所给“哲学”下的一个极富诗意的定义:
哲学原就是怀着乡愁的冲动到处寻找家园。
Die Philosophie ist eigentlich Heimweh-Trieb überall zu Hause zu sein.

这位短命的浪漫诗人,他留给人们的诗并不多,他的诗作也许大都被人遗忘,但是,我想,他的这个富有诗意的“哲学”定义,一定会让人们喜欢,至少我就非常喜欢。我是他的这句“哲学”定义的忠实“粉丝”(Fans)。因为在我看来,他的这句诗意的“哲学”定义,告诉了人们何谓“哲学”?也回答了“哲学”何为的问题。

“哲学”是什么?诺瓦利斯告诉人们,“哲学”就是让人一生就不断地“寻找家园”(当然主要是精神的家园)。“家”既是人们现实生活层面的避风港,是幸福人生的港湾,更是心灵的庇护所,是精神的归宿地。如果一个人没有这样的哲学理念,实际上他一生就会是在不断的漂泊,在流浪,就像浮萍一样,居无定所,到处飘零,特别是在精神世界里,始终没有一个“家”。

没有“家”的苦痛,是最让人心碎的,尤其是在中华文化的哲学理念中,非常重视“家”的功能,历来主张“家”“国”一体,强调没有“家国”情怀,由此建构天下情怀。所以,在中华文化的价值体系中,“哲学”就是解决人生问题的,如同禅语所说:“处处有家处处无,心安之处即为家。”现代许多著名的哲学家也都强调了这一点,如胡适在他的《中国哲学史大纲》中就说:“凡研究人生且要的问题,从根本上着想,要寻求一个且要的解决”,这样的学问叫做“哲学”。冯友兰也说,哲学“就是对于人生的有系统的反思思想”。

从哲学的维度领悟人生,强调通过富有哲学意味的人生修行,特别是心灵的修行,探寻人生的价值与意义,获得人生精神创造活力,构筑人生哲学意境,这应该就是“哲学”的终极功能。让我用诗人兼哲学家的泰戈尔在《昨夜》里一句诗来展现“哲学”的使命吧:
心灵站起身来,说道:
“我是充实丰满的,
心灵的伙伴们
团团围绕着它,
犹如山泉围绕着岩石;
心灵横溢飞溅。
同周围的万物融为一体。”““

是的,让我们一起在哲学的世界里,乘坐人生的列车,穿越心灵的时空隧道,一道去探寻人生的终极价值和意义吧!让心灵囊括宇宙,与万物融为一体,获得人生的精神永恒,生命的万古长青!

(摄影:Clement)

《君子乎?小人乎?》/洪剑聪

050814 淡水河边
说到“君子”,恐怕今日已没人要当君子,因为那是神人的境界!就算有,也远离为妙,因为channel不同,毕竟神的境界不是我们这些凡人可攀附的。所以孔子那句话正好派上用场——敬鬼神而远之。

说到“小人”,对我们来说并不陌生,熟悉得很。同样的,无论对君子或小人,都会一视同仁,远离为妙,因为“小人”从自古以来就被赋上恶名,加上从小又被人生历练深厚的先生老师与父母劝诫“小人惹不得”的传统观念,自然对“小人”萌生戚戚之感。虽然天真无邪的我们不知个中原因,但反正以后总会知道,至于遇上时是否落得“再回头是百年身”,就看各自造化了。可是,所谓“君子怀德,小人怀土”,怀有乡土情结的小人,要远离他,谈何容易?唯有学曾子所言,在江湖上“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小心就是。

呵!我有两个问题。第一,既然君子也远离,小人也要远离,那作为必以群体生活的我们,还可以亲近谁啊?难不成要我们亲近没君子小人没伦理价值观之分的动物群体?(但世道上已出现因对自私人类失去信心,而以动物为精神良伴的趋势)第二,先生老师和全体社会教育我们学做人,那做君子还是做小人呢?君子遭人嫌,小人被人弃,真难决定。难怪今天的时代,大家都努力赚钱,钻研金融经济的哲学智慧,以金钱为至高主义,不去想那恼人的问题。不过我想,君子与小人,哪个比较符合我们人类生活的“相处“效益,还是有迹可寻。

孔子说“三人行必有我师”,亲君子或小人,可从身边人脉观察、斟酌。至于斟酌标准,孔子亦说益者有三友,友直、友谅、友多闻。据我经验,小人就具备这些条件。为何小人而非君子?且听我娓娓道来。

小人其实很“直”,“直率”的“直”,要害你就直接陷害你,绝不像君子那样别扭委婉,妇人之仁,明明报仇如此急迫,刻不容缓的东西,还要放下狠话“十年未晚”,等于你还要耐心等他十年,等他处心积虑地向你报复,好不干脆!而小人说来就来,可爱多了。或有人说“君子怀德”,以德抱怨,此更危险,孰能保证此是真君子或“人为”君子?真假难辨,须知现实社会的人类精神已呈紧张状态,紧凑的步伐身心都已感到难以负荷,如今还要辨别真假君子,若真则罢,若是伪货,到他施行“以德报怨”此种压抑人类心理的高难度魔法时,倘若功力不足,遇到拮据时魔力一时丧失,精神崩溃直接找人发泄以泄堆积已久的怨恨,下场岂不可悲?还是和小人做朋友好,直截了当。

小人亦很奉行“谅”的精神节操,《说文》曰:谅,信也。小人与君子之别,孔子本身最有心得,也说的最透彻:“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小人所以“长戚戚”,就是因为内在对“利” 的崇尚、追求,所以专心一致,以“利”为终极目标与精神依归,为了利益能够不择手段,六亲不认,甚至大义灭亲。回头试想,对事物的追求能如此诚信与专一,还不是“谅”的淋漓尽致的精神发挥吗?对于此,若要驾驭“小人” ,只要针对“小人怀惠”的心理,适时拿捏对小人施舍恩惠的标准,若擒先纵,让他长期下来饱受“长戚戚”的苦闷,相信“小人之心”绝不难操纵。比起常言大义凛然,时刻板起古圣先哲教条的君子人物,小人还是好亲近多了。

至于“多闻”,小人言二,绝无人喊一。千古以来,在小人历史排行榜上,多少都是学识渊博、精通天文地理、诸子百家的知识分子,如李林甫、秦桧、魏忠贤、和绅还有演技可拿金马最佳的王莽,都无不是“多闻”之列。所以才有小时候“小人惹不得”的警世名言,因为多闻如他们,只要稍施小计,绝对让人死得不明不白,“莫须有”不就是最佳实例?尤其科技昌明的今日,亦是小人当道的时代,大家都热爱追捧诸如《金枝欲孽》、《甄嬛传》的宫廷戏,潜移默化下都将剧情生活化,于生活中实践小人精神,在职场在家庭在朋友圈中上演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戏码,而那些成功者还真有快哉之感!所以纵观现实社会,个个都能是口蜜腹剑的李林甫,谁都绝对有能力施展“莫须有”,只随他心情,随他欢喜,尤其当心理的“私欲”引擎开始启动,巧计就会绵绵不绝涌上心头,而矛头被对上的人类就可怜了,垂死挣扎亦无补于事,真有还不如享受被计谋陷死的快感……

君子与小人比一比,似乎小人易当,更容易亲近。古之皇帝佳丽三千,今日之我们却是身边小人三千。除非隐居山林,不然就是要与小人为伍。作君子乎?作小人乎?君子过于神人,不愿作;小人如此鄙俗,又不愿当,那该如何取舍呢?呵!既然小人当道,若要明哲保身,如果想站稳在这社会,要符合人类安然生活的经济效益,最好就是自己晋升小人行列,学“小人”哲学,与小人们同甘共苦,共同打造小人国,塑造小人国的大同社会。

(摄影:淡水河边)

《柏拉图加持过的爱情》/杨晓红(寄自台湾)

040814 杨晓红
大学时期的自由选修课,有常去选修历史系的历史课,其中一门是西方历史。期中考试系每位同学需选择一位西方历史人物上台报告。全班约30人,而我刚好抽到约第20顺位上台报告。历史报告不过就是整理一些资料,然后上台说说就好。于是选择了知名历史人物–拿破仑作为报告的材料。

谁知资料才准备到一半,就要马上打退堂鼓。因前10位的同学之中,有好几位同学不约而同的都选了拿破仑。心想若前面5至6位同学都介绍拿破仑,再轮到我时,故事已枯燥乏味,自己再听也烦了。于是要马上换人,要找一位同学不太注意的历史人物,但又要好找资料的知名人物。眼见一周周地过去,快轮到我了,但我还没作出最后的决定。而心里一直有一位人选,亦即哲学家–柏拉图,前面也有好几位同学英雄所见略同地报告过。

丑妇终须见家翁,我的柏拉图报告还是要搬上台了。跟历史系同学不同的是,我没有找正宗的史料,也不介绍柏拉图。我只说了当时网络流传,一个有关柏拉图的故事作为闯关。

有一天,柏拉图问老师苏格拉底: “老師,什么是爱情?”苏格拉底没回答,只请柏拉图到苹果园采一颗他认为又大又香又甜的苹果,条件是只能一直往前走,不能回头,而且只能采一颗。后来,柏拉图依照老师的吩咐走进苹果园,一开始他就看到好几颗又大又香的苹果,每当他要采时却很犹疑,心想果园后面会不会有更大更美的苹果呢?于是他决定舍弃而往前走,走着走着,走到了终点。结果,柏拉图没有采到任何苹果,回来向老师报告说:“老师,我没采到任何苹果。”老师則回答说:“这就是爱情了。”

报告完毕,担心大家听不懂还当场发问同学:“同學,你们知道什么是爱情吗?
”同学无言以对,眼见尴尬只好把问题抛给老师:“老师,您知道什么是爱情吗?
”结果引來同学的一阵骚动,因大家都很想听老师的八挂。

就这样,用了一个网络虚拟之柏拉图式的爱情小故事,安然渡过我的期中历史报告。报告完,回到座位时,隔壁的同学含蓄地对我说:“同学,你讲得很好!”其实,没有去查证故事的正实性,但有了柏拉图的包装,平凡故事变得特别,爱情即是如此,选择你爱的,爱你所选择的。爱情若加上柏拉图之注重内心世界与精神上的沟通,彼此相互欣赏、赞美和敬佩,相信我们就不会两手空空了。

(绘图:杨晓红)

《浮尘热恼话卮言 》/李名冠

030814 淡水河边
放眼当世,物欲横流,矫假泛滥。我们相当一部分的新生代,学历越来越高,学力却日趋浅薄;学问的精细度越来越牛,思维的理性化和胸襟却比蹇驴好不到哪里去。在非黑即白,各自旗帜鲜明、立场尖锐地为自己属意的政客充当马前卒的激情之中, 在民粹主义、糊弄是非、积非成是以及严重撕裂社会的潮汐里头,若要呼吁公众学习理性思维并大谈“哲学”,倒显得有些语焉不详、神经错乱了。

风旋雨啸,浮尘热恼,傀儡喧闹。放眼寰宇,当世只有“一极”,那就是美国,说确切些,那只是“美国利益”。许许多多高呼“民主”、“自由”或“爱某某”那歇斯底里的呐喊之中,面对的更是意义思维的苍白。于是乎,民主一词需前缀个“真”字,自由一说务必添上“正”字,翻江倒海,蔚为奇观,荒谬之极。再看看巴勒斯坦加沙地区许多无辜的贫民和孩童被以色列导弹击中,在悲号、恐惧和鲜血淋漓的痛诉里,彼时彼刻,我不知道那些一向拥抱山姆叔叔大腿,亲昵呼叫“美国爸爸”的所谓个人自由主义者,是哭,是笑?他们为何集体噤声失言了呢?

哲学,有活生生的“生哲学”和鹦鹉学舌般的“死哲学”两种。个人认为,学习哲学不是学习或者紧紧拥抱什么教条、名相、说词、道理、至理或普世价值,当然,不是“一贴膏药走遍天下”,更不是千秋万世的终极真理。这是说,哲学并非一个名词,不是一个“东西”,更不是那所谓的一招半式。那是枯死的哲学。

现代相当一部分好学者学习哲学,熟记某名家某氏所言,据此睥睨天下,单凭其三招二十一式的快刀把式,自封江湖盟主。当年我念台大哲学系时,最害怕并忌讳和某些“自视甚高”的同学论学。他们兴许读过诸如康德、黑格尔或沙特等名家的部分著作,于是乎一叶障目,处处批评并否定别人的看法。他们岂知所有的学说及思维模式,若一旦成为体系,那就一定存在它的缺点、刻意歪曲之处以及致命的死穴。

读了多年的哲学,有三位教授的三句话充分地启发了我。迄今,由于现实生活的煎熬,我时而忘记了诸多的哲学名词,然而,哲学思维依旧在我的血液中流淌,偶尔不经意地伴随着雄浑的掌风推将开来。

其一,刘福增教授曾说:近代哲学不是要追求什么,更不是要搞懂什么,近代学者所努力的,只不过努力尝试把一些概念弄清楚一点而已。我认为,“哲学”是一个动词,切切不是一个名词。自从古希腊、先秦诸子以来,人间许多睿智聪颖的脑袋投身于哲学思维,然而,时移世易,我们不能简单的刻舟求剑,更无法循表夜涉。用明代汤显祖的话来说,“今昔异时,行于其时者三:理尔、势尔、情尔。以此乘天下之吉凶,决万物之成毁。作者以效其为,而言者以立其辨,皆是物也。事固有理至而势违,势合而情反,情在而理亡,故虽自古名世建立,常有精微要眇不可告语人者……嗟夫!是非者理也,重轻者势也,爱恶者情也。三者无穷,言亦无穷。”(《弋说序》)

其二,关永中教授在叙述自己的学习经历时说:他在念完哲学博士之后,本以为可以穷理尽性,然而他发现许多人在尝试推开哲学的最后一道大门的时候,发现那是一个大大的问号。关教授是个执着而美善的知识追求者,后来,他来到比利时鲁汶大学,再重头念起神学。他觉得,他在神学那里找到了开启问号的钥匙。哲学,志向甚大,一向自诩为寻找万事万物的终极道理,却经常迷失于道理之中。毋庸置疑,这精神是可敬可赞叹的,“知其不可而为之”,不正是怀德海的“流动”吗?(哈!这攀附,并不究竟哦。)

其三,逻辑学教授林正弘在逻辑学的第一堂课上告诉学生们说:有一天,你们可能忘记了所有逻辑学的演算公式和方法,然而,只要你认真地跟着我学好这一学年的逻辑学,你的思维肯定超越一般人。细细思忖,20多年后的我,翻开逻辑学课本,已经看不懂,也不会演算了。每一回翻开那犹如电话簿般厚重的逻辑学原理,我都不自觉地会心一笑。

红尘热恼,说哲学,其实,也蕴涵了被批判的命运。说与不说,其实没什么分别。我们习惯于辨析和区别,近些年来,我倒喜欢思维“等同”或“无区别”。生就是死,死就是生;得即是失,失即是得;说就是不说,不说就是说;笑不异哭,哭不异笑……(像崔永元那样,笑起来就像是哭着似的!)

“十字街头葛藤露布”,在禅思里,露就是不露,不露就是露,“无住者,非无所住也,乃不着于住”(《金刚经》序言)。唉,到底我现在是露还是不露,住还是不住?尘世业障系缚之身,不如“出门一笑大江横”吧!

(摄影:淡水河边)

《庄子的鱼》/陶俊(寄自中国)

020814 Clement
我们人类所具有的想象能力是天生自然的,也天生具有择吉盼福的心理。或许正因为出于一种“爱福及物”的心理,许多在生活中熟知的动植物也被赋予特殊的含义,反映了人们择吉求福的愿望和心理。

譬如说到鱼,人们就把它与“年年有余(鱼)”、“吉庆有余(鱼)”联系起来,赋予它象征物资丰饶、丰衣足食的意义。但人们最熟悉的大概还是“鲤鱼跃龙门”的想象,这是人生平步青云的开始,也是科举士子飞黄腾达的开端。

那么在哲人的眼里,有没有“鱼”的存在?当然有,而且这条鱼不小,“不知其几千里”也,它还可以化而为鹏,一种大鸟。它可以扶摇直上九万里,直冲云霄。这位哲人叫“庄子”,这条可以变成鹏的鱼叫“鲲”,它出现在北冥。

写到这里,不难发现这条跃龙门的鲤鱼和这条冲云霄的鲲似乎很有些神似,其中的分别其实并不大:一个跳的是龙门,一个冲的是云霄;一个是鲤鱼,一个是鲲。这两个故事谁发生在前?谁发生在后?二者之间究竟有没有创作上的渊源关系?这里不准备大张旗鼓地做考证研究。我们比较关心的是它们跳过龙门和冲上云霄之后的命运。

“龙门”是荣华富贵开始的象征,一朝跃过龙门,旋即“暮为田舍郎,朝登天子堂”,与之相伴而来的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说不完的开心快活。曾奔走于豪门之间,求仕求官的李白说“一登龙门,则声誉十倍”(《与韩荆州书》),可是李白始终也没从那里弄来太多实际利益。李白不懈努力的结果,后来毕竟还是得了个“翰林待招”的六品官职位,相当于专为皇帝唱赞歌的专职秘书。说起来这也似乎十分的荣耀。毕竟在那个年代学成文武艺就是为了售与帝王家的,“貌似”豁达如李白也难以免俗。再说不知道还有多少人,巴望着能够得到这份为皇帝写诗兼擦鞋的美差呢。可惜李白最终还是落个“不得开心颜”的下场,只好云游四海,弃官求仙访道去了。

庄子的那条大鱼“鲲”呢?那只变身后冲上云霄的“鹏”后来又怎么样了呢?它“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飞了六个月后终究还是累了,停下来休息(去以六月息者也)。在九万里高远的云端,悠游于“绝云气,负青天”的制高点,它看穿了尘世的渺小、明白了名利的虚,功利的累、领悟了“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的真谛——真正高明的人是不会让外在的功利名禄的物质欲求蒙蔽自然自由的身心的;简言之,高明的人是不会心甘情愿让物欲所累的。庄子的胸襟为人们在心灵上开拓了一个逍遥自在的境界,庄子的眼界让平时为物所累的大家开辟了另一个洞天。

“安能催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梦游天姥吟留别》),让杨贵妃为自己磨过墨,让高力士为自己脱过靴的李白,虽然不懈努力地一跃过龙门,但是最终得来的仍是“不得开心颜”,只好借口求仙访道而去。这一点倒是与被道教尊为“南华真人”的庄子有几分相似。单从这点上来推断,似乎应该是鲤鱼跃龙门的故事发生在后,鲲冲汗霄的故事发生在前的。或者说,庄子跃的是精神世界的龙门,李白跃的是世俗世界的龙门,而鲤鱼跃龙门的故事则是因为受到庄子的鲲冲云霄寓言的启发?

庄子的鱼不仅懂得了这些,也给人间留下了“子非鱼,安知鱼不乐”的智慧诘问;也给人世间留下了“相濡以沫”的真情;给人间留下了“得鱼忘筌”的哲理表述;还给人世间留下了对暴发户的经典反击:“惠子从车百乘以过孟诸,庄子见之,弃其余鱼”。总之,走进庄子的鱼肆中,不觉其臭,只觉得哲人心中一片清新、自然、空灵、智慧和豁达!

庄子的鱼与他梦中的蝶,岂不同样让人神往!

(摄影:Clement)

《哲学的尴尬》/江扬(寄自中国)

010814 Clement
哲学,philosophy,源出希腊语philosophia,由philo和sophia两部分构成。philein是指爱和追求;sophia则是智慧,因此哲学意为爱智慧。后人普遍将哲学与追求真理、探索存在等形而上的思辨结合起来。然而,无论哲学听起来多么体面,这是一个难以就业的学科。人文学科有此尴尬固然不是什么新鲜话题,但哲学似乎比相近文学与历史问题更大。文和史还有具体的研究对象和传统的就业方向,而哲学呢?就业市场中面试官看到来自哲学专业的简历常常第一个疑问就是学哲学能干什么。哲学毕业生如果不能依附于高校或者研究机构的话往往难逃转行的命运。

当然,片面地将专业与就业联系在一起确实政治不正确地违背了大学精神,但我们无法忽视今天越来越臃肿庞大的高等教育已经严重侵占了传统的职业教育的空间,以至于无法抛开就业率来空谈大学教育。今天的大学已经成为资本化运营的战场,垄断资本实践的空间。优胜劣汰、强者恒强这样的资本主义逻辑在世界高校教育产业中畅通无阻。没有名校光环带来的高薪默契,名校何以成名?单纯追求学术理想而进入名校的人不能说没有,但若有人宣称对于因此可能带来的经济利益毫不动心,那么这必然不是真话。在这样的潮流中,不能提供就业的哲学被供养在以就业为导向的大学校园内,不能不说是一件奇事。在同一个屋檐下,求知与求职的人看似相安无事,并行不悖。

然而,知识与权力真的可以如此和谐共处么?试想如果哲学真的是无用之用,还会在大学中有用武之处么?如果哲学真的仅仅是一帮衣食无忧的闲人谈天说道、打发时光的“思维体操”,它还能被心甘情愿地供养么?答案当然是否定的。在现代大学教育中,哲学早已经不是仅限于哲学专业内部的自说自话,它更不只是装点名校门面的牌坊。实际上,几乎每一个世界名校都把哲学作为面向所有专业新生的基础必修课程,认为这是培养现代精英的必经之路。而哲学在此的重要使命是协助构建本集团在文化形态、价值导向诸方面的软实力,以超越传统政治中刺刀见红的硬实力比拼。归根到底,这仍然是全球资本主义的权力重组。哲学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与中国人传统的“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价值取向不谋而合。试想,如果没有科举这样提供屌丝逆袭的通道,读书何以为高?可以说,古人对于读书或者知识的崇拜本质上亦是对于权力的崇拜,如果知识无法带来权力的话,那么知识本身是一文不值的。同样,如果哲学无法协助构建软实力的话,那么哲学是难以在垄断式经营的大学体制中占有一席之地的。

这就是我们今天面临的哲学。我们当然希望哲学可以摆脱依附学院教育的命运,重归单纯美好的爱智初衷;我们更希望知识可以摆脱权力的导向,求知与求职可以各行其道。但理性告诉我们,坚守哲学,就是坚守尴尬。

(摄影:Clement)

家族的幽灵/周嘉惠(马来西亚)


脱氧核糖核酸,或一般人比较熟悉的简称DNA,隐藏着一个家族成员内在的遗传密码。有些家族成员外表有共同特征,仿佛同一位馒头师傅的产品,这展现的是DNA显性一面的遗传密码。如今摄影、录影的工具已不是什么奢侈品,我们的后代或许会根据照片、录像追溯,自己的眉毛原来跟十八代祖宗完全一个样,这是好事抑或坏事且不去说它,反正我们要有被子孙评头品足的心理准备。

DNA还存在着隐性一面的遗传密码,这暂时好像还没有特定化学方程式可以表达。譬如一个小孩在没人指导下自顾自玩起来的独门游戏,却是其父亲、母亲、祖父、祖母,或外公、外婆小时候曾经玩过的游戏,这种事情需要有见证人来证实;我确实亲眼见过这种情况,感觉很诡异。按我们现代人的寿命,“见证人”很难超过曾祖那一代,但是谁能肯定我们的某种行为不是源自十八代祖宗的遗传性重复呢?当年在《百年孤寂》读到那一段说去世的祖先回家,因为耐不住死后世界的寂寞,我几乎肯定作者马奎斯就是用文学的笔法在述说着遗传密码的隐性面。

当大多数人知道自己为什么在重复某些先人的行为时,这种有意的重复通常被称为传统、文化,端午吃粽子、清明扫墓都是这类例子。当我们并不知道自己是在重复先人的行为时,如果要问为什么,遗传密码是其中一种还说得过去的解释。当然,我们不知道的事情多得是,譬如“摇摇摇,摇到外婆桥”的儿歌在明朝就有了,假如我们并不知道自己和明朝祖先唱的原来是同一首歌,知识不足应该比DNA更具说服力。

除了某些行为,又有多少观念是祖先“暗中”透过家族血缘一代代遗传给我们的呢?我们脑袋里装的思想有多少是“原创”的?多少是遗传的?这真是个既有趣又恐怖的念头,倘若事实果真如此,那我还是我吗?或者只是一个家族历史的浓缩?或许首先该问的是,这种情况可能发生吗?

若真要分清楚自己的思想究竟哪部分是原创?哪部分是遗传?恐怕不太容易。一般来说,除了父母、祖父母这两代我们还有机会接触,曾祖那一代通常已是传说了,再上面的祖先顶多就只是族谱上的一笔记录而已;参考资料不足,是不太可能得出客观判断的。但若退而求其次的只要知道思想遗传是否可能,那倒是相当肯定的。心理学早已把父母对孩子思想行为的影响分析得很清楚,再用同样道理一代代推上去,十八代祖宗还真可能对我们的思想有着或多或少的影响力。换句话说,家族的幽灵确实是存在的。尝试去想象一下这个画面,列祖列宗原来一直在我们身旁唠唠叨叨、指指点点。这是有趣?还是恐怖?有趣也好,恐怖也罢,问题是我们的思想为什么要盲目地受制于其他人,即便那是与我们有血缘关系的先人?想终止这种遗传性的轮回,把祖先的影响从自己身上剔除,那还真考个性,考智慧啊!

是的,每个家庭都有祖先的幽灵在游荡,每个人的身边都有祖先的身影在摇晃。要收掉家族的幽灵,还自己一个真我,普天下唯一的道士惟有自己。首先,别把自己的思想太当一回事,那些实在都不是什么伟大真理,尽管放手一件一件慢慢检验,去芜存菁;有一天你会发现,祖先的幽灵不耐烦陪你玩这种游戏,走了。DNA被消解后,经过筛选的精华遗产融入血液,那才是百分百的你,不再是祖先的附庸。

至此,我们始获得解放。

摄影:Clement(马来西亚)

《老兵看生活》/James Flaming(美国)口述,周嘉惠笔录

190314
对一个来到生命尾端的九十四岁老人来说,生活已失去过往的魅力与光彩。在这个年纪,欲望少了,也不再觉得有什么事真是那么大不了的。身体不再处于巅峰状态,生活节拍必须放慢下来,一切行动都要小心,反正就过一天是一天,每天定时定量吃三餐。

年轻时有许多机会去结识新朋友、尝试新事物,但是到了现在每天都是一样的,吃药、看医生成了日常行程。有个朋友每两个星期会来带我去超市购物,不过这也只是生活中必须做的事,并不会令我特别感到欢愉。

我过去是军人,为国家效力。退休后,我经常乘搭军机,免费去各国旅行,常去的国家包括澳洲、纽西兰、意大利、德国、新加坡、马来西亚。最近我的手部受伤,政府每个星期派人来检查我的状况,为我换药以及绷带。这是政府对退伍军人过去为国家付出的回馈,我感到十分欣慰。

朋友是很重要的,特别在这个年纪,友谊会带来很多美好回忆。家庭也是生命中很重要的部分,我认为做人最大的责任就是照顾好家庭,包括父母、伴侣和孩子。我有一个女儿,刚从乔治亚州来探访过我。我现在是两个小孩的高祖父了,高祖父啊!真不可思议。不过我们不常见面,她们有她们的生活。

后记:
James Flaming生于1920年,现居美国德州Fort Worth。年轻时参加过二次大战、韩战,曾在菲律宾被日军枪伤,因而获颁紫心勋章,他也是在二战后进驻日本横滨的第一批美军。1962年退伍,后又到国防部工作,1985年正式退休。随后四处旅行,到过马来西亚不下三十次,直到去年摔伤后才停止。我们于2002年在KLCC某书店初次相遇,当年他82岁。提起战争,他说真正的战场是没有背景音乐的,很多时候就只是扛着枪在森林中巡逻,等机会杀敌人,或被敌人杀,如此而已。94岁的他,让人不得不联想起麦克阿瑟将军的名句:“老兵不死,只是凋零。”(Old soldiers never die; they just fade away.)

美国紫心勋章,图转自United States Postal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