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者文摘》•读者〉/耳东风(马来西亚)


题目是“读者”, 开始第一篇却联想到《读者文摘》,也许大家就这样接受了,我却有点迷惑,到底是《读者文摘》留給我们这一代的回忆太深刻了吗?既然如此,我也先随大队,谈谈《读者文摘》,以免(像巫统不跟大队的国会议员)留下不跟,会有声音说要对付。我只提一样,即每次跟着《读者文摘》而来的幸运抽奖,大奖似乎是几百万令吉之流,真是看了让人流口水。

不但如此,它不是一次寄来,而是分几次,每次都叫你刮呀刮,哗!你就是那个幸运读者,所有需要符合资格的条件你都符合了,甚至一些三重刮的你也都刮到最高奖励了,到了最后,为了让你可以进入最后一圈,条件是叫你订阅一年。第一次,贪心的我,糊里糊涂的订阅了,最后很“可惜”的,就差临门一脚。以后,我意兴阑珊,选择有机会抽奖,我有空就寄,不再订阅了,觉得自己不是那个幸运读者。反正《读者文摘》我可以在图书馆读到,家里又不富裕,不必浪费钱订阅。如是到了读大学后,和它“失去”联络,可能幸运抽奖的信函还是有寄去我旧地址,不过我搬来都市,没收到了。

十年前有机会重新写作,那是报馆特约,当时心里自然战战兢兢,不晓得自己的作品有没有市场,读者看不看?写下写下,也写了十来年,文章从每周一篇写到每周3-4篇,还要一些如《学文集》的每月一篇,写作好像是比我做运动还勤,爬格子远比跑步多。写多了,读者自然多,有时在街上遇见,那种“哗,原来是你”的反应,让我受宠若惊,太座也不能置信我竟然有这么少许知名度,粉丝团。有时看看网上的读者点阅记录,一些热辣的文章,点击率竟然有5千之多,最高记录好像去到万多,也难免有点沾沾自喜。

话虽如此,我的作品以讲财经的多,硬梆梆的,不过我写来是怡情为主,随性所至,倒也没出书的打算。近来也蛮多人问我要不要出书?心里觉得自己的文章不是超水平,只是超勤劳,出书似乎不大够料儿。看看网上平均读者点击率已经掉到1-200人,现在出书,得问问读者,需要吗?是不是嫌钱太多?

摄影:Nick Wu(台湾)

《读者》/吴颖慈(新加坡)


你在看我吗?

是的,你在看我。

不管你多么不愿意承认

此刻

你正在看我

这是一个没有任何争议的事实

你也许会说

“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你误会了

我没在看你

我真的没在看你

尽管如此

我仍然清楚的知道

你在看我

也许

更准确一点的说

你在看我的文字

看我的思想

看我的价值观

看我的角度

你不一定看得到我的人

透过文字

你也许谩骂

也许掩嘴偷笑

也许嗤之以鼻

也许毫不在意

没关系

我全都不知道

关于如何解读文字

你有绝对的自由

你也许不知道

创作其实无关对象

很多时候只是一种抒发

抒发的是情感

不是内容

如此

我也才能有绝对的自由

如果我很在意你

我也许只字不提

你可能跟我相同或相异

但那不是我最在意的

我希望

透过文字

和你

产生微妙的联系

那就是作者和读者之间

最美的距离

摄影:Clement(马来西亚)

《读者的义务》/林高树(马来西亚)


有一位朋友不常买书,但是一旦决定买了就买了,从来不嫌贵,不论书价是三块钱、三十块钱,还是三百块钱。他的道理很简单:那是作者的心血啊!你以为容易吗?不然付你一百块钱,写一本出来给我看。

也对!天下哪有免费的午餐?

假如嫌谈钱伤感情,不妨姑且把“读者”设定为“读书的人”,不做他想,那么事情会更纯粹。在这种情况下,读者要如何才对得起作者的心血付出呢?

只要作者是真正付出过心血,而不是靠东抄一段、西剪贴两页的手段完成其作品,作者就应该获得读者最基本的尊重。作为读者,认真对待书的内容就等于尊重作者个人,这既是基本礼貌,也是基本义务。

依愚见,读者不要预先戴上有色眼镜去看书。不要认为只有作者和自己的观念一致才是好书,尽可能和作者保持着一种“和而不同”的君子关系。就算作者真的恶名昭彰,他的作品不看则已,硬是要看的话,那就抱着怀疑的态度吧!别带着审判战犯的精神去挑刺,多没意思!

敬人者人恒敬之。读者的认真阅读,或许会激励作者写出更好的作品来回报。这种作者和读者之间正能量的“善性循环”,应该是书籍存在的其中一项最大意义。即便一些古籍的作者已无法回应,确实认真阅读的时候,难道不感觉到作者的英灵就在一旁颔首微笑吗?

摄影:李嘉永(台湾)

《阅读〈学文集〉》/周嘉惠(马来西亚)


以前小时候偶尔忘记事情,东窗事发后总是要被质问:“那吃饭会不会忘记?”且不说本人记忆力如何,吃饭这回事说实在还真从没忘记过。不过我也希望借此机会招认,自己虽然不止一次跟朋友提起,但却也确实忘了是否曾在《学文集》说过,什么才是我们建议的阅读《学文集》方法。读者都已经看了几年,这件事还重要吗?个人认为,是的,还是相当重要。

《学文集》的存在不是因为生活无聊,而是真心觉得当今社会实在有够乱。这么一个烂摊子,我是不好意思独善其身,或假装没看见,有一天该走了就理直气壮地交给下一代,再拍拍对方肩膀说一句:“你们自己保重!”然后潇洒离去。简单地说,我做不到。身为社会的一分子,就该负上一点个人责任尽力去改变任何不尽人意的状况。这种信念无关生长在什么世代,因为不论是过去、现在、未来,什么世代都会有我们这种人存在。天晓得为什么如此,可能单纯跟小时候喝什么牌子的奶粉有关吧?

无论如何,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和思考,最后认定“乱源”就是现代人太自我、太自以为是了。有很多人以为自己的想法就是世界上唯一的想法,而且是最好、最重要、最伟大的想法,根本不容怀疑,必须择善而固执。苏格拉底衡量生命素质的准绳是“未经检验的生活是不值得活的”,不过对那些在台上叫嚣的政客、胡乱停车的混蛋、在网络上作为正义化身的键盘侠,苏格拉底又是谁呢?苏东坡的叔公吗?现实难免让人泄气,但就无计可施了?

一介读书人,能够想到的办法始终还是和阅读息息相关;阅读既然能够改变自己的世界,大概也可以改变其他人,或许,只是或许,最终甚至可能达到改变整个社会风气的效果亦未可知。对于《学文集》每个月的主题,如果要求读者写一篇文章可能会觉得力不从心,但并不表示没有自己的想法,不论那是经验的结论,还是思考的结果,一定会有想法的。在这里暂且插一个话。过去的〈有此一说〉单元就是一种让人说出个人看法的尝试,倘若读者愿意用同样方法去和朋友聊一聊,然后用文字记录下来,完全就可以当着是一篇文章投稿来《学文集》(需附上照片,但不需拍到受访者正面,很多人其实不愿意曝光,估计有可能是还没有去中国看张学友演唱会的通缉犯)。

如果单纯只看不写文章,行吗?当然没问题。不过,建议在主题文章开始刊登之前(每月封面照片上都有预告下个月的主题),先想一想自己对主题有什么见解?无关对错,只要抱着自己的见解去看诸位作者的文章,你会发现,人家怎么会有这么不同的看法、经历、感受?然后再回头检讨自己的见解,这样就够了。久而久之,某一天你或许会突然醒悟,自己怎么不再用那么沉重的偏见看待世界?自我动摇的那一天,宣告的是“检验生活”的开始;告别偏见,不是失去自我,而是从固执的束缚中逃脱,重新获得自由。当每个人都懂得时刻检验自己的信念,我相信大家最后都会做出合情合理的行为。如此一来,就是人文素养的提升,社会风气将必然会改善。

起码,对人性我始终是如此乐观的。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前世今生》/琳达芃(台湾)


看不懂文字前,实难明白阅读伴随视觉和想象,如同魔法能够自由进出我们的身体。似读懂爱因斯坦所写的相对论时,会发现观察宇宙与自然的视角不再相同,如初次喝到带有骚味的羊奶;亦或者是,明白法兰兹‧法农(Frantz Omar Fanon),在1952年所出版的《黑皮肤,白面具》,亦可察觉人类行为隐藏在文化制约的内在压抑,如望见游入海平面的光。所以,当我们掌握某种语言或文字,不只能打开另一扇窗,也掌握了某一种语言或文字所表述和指涉的世界。

父母对弟弟与我有何期待,说实话并不真明白,但有记忆中的早晨六点,都是迎着英文广播起床。赶在上学迟到前,边听着不太明白的广播,边看着最爱的《国语日报》(由财团法人国语日报社发行,以台湾小学生为主要阅读对象的中文报纸。报头题字为时任中央研究院的胡适所题)。可惜,吃早餐的时间,总难读完副刊专栏。等候返家看报纸的八小时里特别煎熬,还得依赖与同学们私下讨论专栏排遣。最妙的是,小学毕业前夕,与比邻而坐的男同学模仿此刊物发行班级日报,内容不乏当时尚在研发的飞弹模型、自然百科及散文小品等。

为何小学生所读的班级日报里,会有飞弹模型详细图解或自然小百科呢?理由很简单,因为男同学的父亲是研发飞弹的科学家,再加上同学们彼此交流最多的是,汉声杂志社于1984至1985年按月份编辑发行的《汉声小百科》。其内容主题不乏天文地理、动植物介绍、历史故事及生活小常识等等,与《国语日报》都是适合孩童阅读的刊物。为配合普及教育和推行国语宗旨,所发行标注注音符号(ㄅㄆㄇㄈ)的中文刊物,自然也成为台湾六年级(1970-1979)和七年级(1980-1989)生就读中学前的重要回忆。

至今为止,台湾的三C产品仍维持注音标示的输入法。究竟注音符号有何特殊性呢?首先,它是二战前后出生的台湾人所生子女、孙子及玄孙等,接受国民政府教育时理解汉语拼音的方式。再者,一个中文字搭配的注音符号,能放在一个正方格中,具有排版的形式美感。被赋予学习中文使命的拼音根本,并非台湾原生。其概念可往回追溯至清末章太炎编创的“纽文”、“韵文”,至民国元年,中华民国教育部以此制定标准汉语拼音(见维基百科网站:https://zh.wikipedia.org/wiki/%E6%B3%A8%E9%9F%B3%E7%AC%A6%E8%99%9F)。

看似顺理成章的拼音发展,其实在民初文青们所爱杂志《新青年》,于第三卷第一期卷尾,登出《中华民国国语研究会暂定简章》嗅出端倪,之后陆续在不同卷期中讨论国语学、读音统一、标音符号等问题,其细节不在此探究。有趣的现象是,国语教育在台湾的推行,让接受这套语言系统的学子们,承载了某种文化面对世界的态度。

身为《国语日报》副刊专栏的忠实读者,最爱日报连载的小说《老三甲的故事》。内容为作家岭月的自传式创作,描写一九四五年后一群来自台湾中部各地的女孩们,在彰化女中读书的趣事。因国籍身份转变(1895-1945年间,台湾正值日治时代,是日本殖民地。不过‘殖民地’的说法在当地仍有争议。——编按),多数学子看不懂中文,也不太会说国语,再加上学校的校长及老师多半以外省人为主,除课业学习有很多困难之外,连日常交流也会发生中文与闽南语间的误解。比如说,早晨升旗时校长对学生说:上课不可睡“懒觉”,却不明白讲台下的学生为何笑成一团。其实是,“懒觉”为闽南语“男性生殖器官”的发音。

尽管,小说内容所撰写的时空背景为父亲所成长的年代,却也是我求学时代的环境投射。就算,现代化已直接反映在手机支付和比特币取代纸币和塑胶货币交易的时代,可奔走在线性时间轴上的台湾人,仍无法躲避承认我们所使用的语言及文字所乘载文明的历史性。特别是,其内在隐藏著我们面对存在于这世界的心理状态,有压抑、有认同、有不安等复杂的情绪反应。

摄影:Clement(马来西亚)

《读者是抱疏桐叶黄》/谢国权(马来西亚)


读书人嘈嘈切切,一肚子牢骚,像匍抱疏桐黄叶、吟入深秋的鸣蝉,总是乱行人清幽,直到把书页读黄,方罢甘休。从来,读书人意见多,袖长善舞的少。力使不到处,日久淤积胸臆自成块垒,难免有屈。有文采的能窃天地的灵气以蕴化块垒,成灵秀的层峦叠嶂、雾罩彩霞。然而,文章果真能明志载道乃至经国略世?只怕说大了去。用文章治国的老好年代早过去了。炮弹枪械、攻城掠地、生产建设都是科技领头。这年头,读书人就是鸣蝉,声声唱老。

读者和写者是一体两面,互为表里。这世界孤独的写者多,孤独的读者更多。每个写者心底都有一座跨不过的高山,像徐渭之于齐白石、斯宾若莎之于黑格尔,恰如稻花香里细说丰年的一片蛙声,读者从写者的聒噪中竟听出一片丰年光景,这当中除了写者的千里伏线,恐怕更多是读者的袖里藏花。流转的人世,照眼的繁花,凡所有种种都只因着了主客的相。读写之间,像个沙漏,在两种状态中游走,不断颠覆自己,破了又立。读写之间亦通现象学的栈道,一头扎进银钩铁架之间,在最绝望处见生天,读到深处亦得了写的意境,反之亦然。

然而,念桥边,芍药年年,知为谁生?读书能读到王国维说的意境,能不“隔”,殊为不易。要能怒向刀丛觅小诗,走现象学的栈道,更在少数。读者不耐寂寞,结党营社,弄出好些读书会的架势,恰如芍药年年,烂漫地长,末了,就只成就了一片繁花。花,在文字上的意象是唯美的,却有掩不住的虚妄和寂寞。旧时的《金瓶梅》如是,五百年后的《繁花》亦如是,看的是繁华,读到深处都是镜花水月的泡影,十足凄凉。读书会,夏蝉唧唧,跟看世界杯的意味相仿。虽说狂欢的意义是希腊酒神式的,读者或许非他的门徒,大伙却也图个依偎的温暖。故而,能参加读书会是好的;能不参加,似乎更好。

独住守空院,夜深人不来。读者,若能有所成就,都在寂寞中来。

摄影:谢国权(马来西亚)

《我们应做怎样的读者?》/张雷(中国)


在人类历史上,当一个文字“读者”曾经是一件很奢侈也很困难的事。人类的阅读史虽然漫长,但文字“读者”在全人类所占比重的大幅度提升,不过是这几百年的事。千年以前,由于印刷技术的落后,书籍昂贵,“读者”明显是有阶级壁垒的。那时拥有阅读能力的民众所占比重极低,绝大多数人都是目不识丁的平头百姓。不过那个年代虽然少见今天意义上的文字“读者”,但其他形式的“读者”还是很多的:进了教堂,从头到尾走一圈,当了一回教堂壁画的“读图者”,就基本了解了很多完整的圣经故事;进了寺庙,挨个大殿烧过香拜一番,把所有神像阅读一遍,佛教故事也了解个八九不离十了。这种状况直到古腾堡的活字印刷术发明之后才有了革命性的改变。所以虽然文字阅读的历史很短,但人类的“读者”身份源远流长。人长了双眼就有了阅读的冲动。哪怕像海伦凯勒一般同时失明失聪的残疾人,但他只要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他就一定会有去了解自我之外世界的欲望,此即阅读。所以每个心智正常的人,天生就是“读者”。

然而在当下这个碎片化信息泛滥全球的时代,“读者”身份已经没有任何优越感了,甚至过度的碎片化阅读对人的学习能力还是一种戕害。只要打开全球联网的手机,各种每日更新的意淫网络小说铺天盖地,各种社交和信息分享网站每时每刻都在不断更新新信息,全球各地的新闻通过文字和视听不断冲击着你的主页,搜索引擎附带的各种娱乐段子和视频将你本来用于搜索有价值信息的精力全部吸引了去,以致你搜索了十分钟发现其中七八分钟你全是在看一只兔子在跳舞……“读者”不再是贵族的专属,阅读不再是有限生命对无限精神内容的寻求,很可能是有限生命的无限浪费。在这样的环境中,重新思考我们今天该做一个什么样的“读者“就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了。

在日剧《北国之恋》中,选择远离东京、回到故乡富良野躬耕农田的黑板五郎有一句很厉害的台词:“这个时代别人有知道的权利,但我有‘不知’的权利。”的确,面对各种贩卖焦虑的、实为广告的鸡血文章,面对泛滥成灾的垃圾图书和垃圾信息,我们应该有“不阅读”的自觉——这是一件近似于戒毒的难事,因为这些信息不断刺激我们的多巴胺分泌,让我们的兴奋时刻不停。我们已经不再是在黑暗中寻求光明的读者了,五彩斑斓的光线已经废掉了我们生命内省的能力。所以,从我做起,拿出人应有的意志力,对无效阅读进行必要的抵抗,加强自身对较少阅读快感却极有价值的阅读对象进行“专注阅读”的能力,实在是当代人都应当修炼的一个生命大课题。

我们应做怎样的读者,才能更有效地避免浪费生命?这是一个不需回答、但亟待行动的问题。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哪管浮生如水逝,留得人间几重痴》/李名冠(马来西亚)


新编传奇粤剧《白蛇传·情》第二场〈惊情〉中唱道:“落花风中翩,舞尽相思意。烟雨帘前袅,迁就缠绵丝。值美景良辰,趁赏心乐事,哪管浮生如水逝,留得人间几重痴。”

芸芸大千世界,其实,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前世修来,此生切莫再错过。看,“一向年光有限生,等闲离别易销魂”(晏殊《浣溪沙》);听,“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蒋捷《虞美人·听雨》);赏,“海棠不惜胭脂色,独立蒙蒙细雨中”(陈与义《春寒》)。站在时间的长河中,阮肇王晨的“胡麻饭熟”,天台山仙女的殷勤相留,邂逅缠绵。再回首,遂惊觉“山中方一日,人世已千年”,青山依旧,人世已非,叹只叹,木柯已烂,当时只道是寻常!

阅世,阅人,阅情,阅万象,在张孝祥的心境里,可以“尽挹西江,细斟北斗”,感于“万象皆宾客”(《 念奴娇·洞庭青草》);而陆游的“看尽江湖千万峰,不嫌云梦芥吾胸”(《题东林寺》),则吞吐寰宇,游戏人间,出门一笑大江横!

你我都是“读者”,在读“生命”这本玄奥而空灵的“书”!待得老眼昏花力不从心之时,或许该问问李元芳“你怎么看”,缓缓颊,歇歇腿,喝喝水。生命,在狄仁杰最深的心里,不是算尽机关,韬略谋策,而是“白云故乡”,那生命中钟情寄情长情的“生命之轻”。

活着,不就这回事吗?无论是秋瑾的“休言女子非英物,夜夜龙泉壁上鸣”(《鹧鸪天·祖国沉沦感不禁》),抑或辛弃疾的“追往事,叹今吾,春风不染白髭须”《鹧鸪天·壮岁旌旗拥万夫》,还是王冕的“不要人夸颜色好,只留清气满乾坤”(《墨梅》),皆在一“痴”!

唯有能痴方能情,能情者方能写其情。意义,超脱时间生命的修短或幻缈,哪怕颠沛流离披星戴月含辛茹苦任劳任怨,硬是无怨无悔义无反顾风雨兼程一往而深;再卖弄些许风骚,须弥芥子,如露如电,亦真亦幻,若即若离,风一更,雪一更,仰天吟咏的是“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世上存在“有字之书”、“无字之书”与“心灵之书”,以有涯追无涯,看似“殆矣”,正是“惑矣”!“追”字,牵涉主体意识的境界。曹雪芹说“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意”,若说是正,是反,是合,都难解其“意”,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看世间喋喋滔滔蜩螗纷扰,在“知其意”者看来,不过是“贪嗔痴”的映现而已。世间不乏顽执疯偏自是之人,谩骂风邪自限执拗,实可笑可轻可任可由,不必在意。彼等“执于一”而自是,正显示深刻的娈陷于部分“有字之书”的框框,猢狲挠腮,哼哈偷桃,刻画无盐,用现今的话,是“心理有毛病”!

你我都是“读者”,更是“被读者”,当你在桥上看风景,不自觉也成了一道风景(参见卞之琳的诗〈断章〉——编按)。世上七十多亿人,各自相互成为“风景”,叹只叹,太多人忘了所谓的“风景”需要从主体出发,努力去欣赏与肯定的。南朝的宗炳晚年卧病,无力像年轻时那样品鉴世情万物,然而,“坐驰可以御万象”(刘禹锡语),宗炳的“澄怀味象”倒是映现了王国维“境界说”的“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看上去挺美,却是“以有涯追无涯”,追逐春风上下狂。别忘了,欣赏主体的心怀才是终极意义的依归,怀之不澄,何来味象?!

蔡琴唱“读你千遍也不厌倦,读你的感觉像三月”,诸多的“读者”不知怎么读人生这部书,“枉费了,意悬悬半世心,好一似,荡悠悠三更梦”,“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读书”,读通了才是“读”;“读者”,忘怀了才能“品”!

摄影:陈保伶(马来西亚)

《关于〈朗读者〉》/郑嘉诚(新加坡)


《朗读者》的作者是德国法律教授与法官本哈德·施林克 (Bernhard Schlink) ,于 1995年出版,而我在看完梁文道在《开卷八分钟》里的介绍,与2008年上映的改编电影之后,在2012年买了这本书,断断续续花了接近5年才阅毕。除了是之前英文能力不足之外,故事太好,也是迟迟不舍得读完的原因。

全书以男主角麦克的第一视角推进,作者将此书分成三个部分。第一部分在阐述 15岁的麦克与36岁汉娜之间的相识相恋和不告而别。第二部分是阐述麦克在攻读法律系时,出席了对德国战犯的审判,竟然看到当年忽然离去的汉娜竟然是战犯之一,并且由于她的文盲与自尊,选择不辩驳地承担所有有关和无关的罪责。最后部分,说的是汉娜在狱中度过的18年,期间麦克重新为汉娜阅读,以卡带的形式,将录音寄给了汉娜,可是汉娜在即将刑满出狱之际,选择结束自己的一生。

表面看来,这书像是在阐述一段发生在二战,这动荡不安年代的爱情故事,但许多人表示,这更像是要通过这段故事来处理德国二战后那一代人,对参战一代在情感、道德上的处理方式。麦克就是战后一代,汉娜是参战一代。而我觉得汉娜的文盲,象征着那个时代下的环境因素与在历史洪流的无助与无奈。

此书原文乃德文,英文译名相对统一:The Reader。华文翻译的书名繁多,但最传神的就是《朗读者》。贯穿全书,麦克是位朗读者,但汉娜更像是在读书的人,麦克在前半段只是成为了工具,就像是当我们用手机听书的时候,我们不会称手机也是读者。最后部分,当麦克重新朗读时,也是为了汉娜而读。

看似求知若渴的是汉娜,讽刺的是,由于出身环境导致汉娜一直是文盲,直到入狱,人生过半时才学会如何书写认字,主要靠着麦克和当集中营守卫时遇到的俘虏来朗读给她听,成为她接触更多元世界的桥梁。但当她开始真正读懂人与人、世界的时候,也是她即将结束自己生命之时。

在此书最后,有个几页的讨论区,提出各种相关的问题。譬如“在此书中,识字的重要性是什么?”从小就生活在识字的环境下长大,文盲看似离大部分人很远。文中数次提到汉娜不识字的困境,像是在和麦克郊游期间,她完全无法点菜,麦克留给她的字条,她因看不懂也和麦克大吵了一架。麦克一直是她做爱与读书的工具,而文盲阻止了他们感情向前。

在审判期间,汉娜即便接受终身监禁,也不愿揭露自己是文盲的事实。汉娜的人生是有选择的,但文盲让汉娜的选择变得很少。试想想如果今天汉娜识字,她有罪,但可能就会在法庭上获得相对公平的惩罚,不会默默接受别人的诬赖;如果她识字,就不会和麦克在知识上有这么大的鸿沟,感情能顺利发展,两人也不会有这么多遗憾。如果识字,汉娜的人生会因此走上帮助大屠杀的道路吗?不一定,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辛德勒,但至少会有更多选择。

我现在提了这么多“如果”,但对于当时面对二战的那代人来说,并没有这么多如果,社会整体洪流的压力,法西斯政权下的非人化,很多人在这场仗中,成为了平庸的恶。文盲就像那个时代的环境影响,有了那个因,个人很难避开那个果。

第三部分的最后,汉娜自杀后要求麦克把钱捐给当年集中营中教堂火灾内的幸存者,这幸存者只要求捐给和犹太人大屠杀有关的组织,麦克捐给了犹太人扫盲协会。这故事,象征战后一代的麦克理解、接受、放下与帮助汉娜这参战一代,汉娜已死, 但对很多活着的人来说,矛盾仍在。这是大时代下的悲歌,文盲的汉娜成了随波逐流的恶。

摄影:郑嘉诚(新加坡)
*笔者2016年在德国柏林旅游时买了图中的明信片,德国人从各方面检讨对二战犯下的错,除了各式各样的战争纪念馆,他们也从教育、文学、电影和各管道不断反省与讨论当年的恶行。

《跃然纸上》/李光柱(中国)


写作的人就像铁路工人,不知疲倦地铺设一段又一段铁轨。油印铅印是几十年前的绿皮车,泛黄的纸张有棱有角摇摇晃晃。墨水屏和阅读app是新世纪的动车高铁,舒适凉爽让人眼前一亮。影音视频像轰隆隆低飞的客机,在下雨的日子里,延误、备降、返航是常有的事。

旅行的时候,人们会回归自己的二维形态,所有旅行的快乐都来源于此。阅读的时候,人们会回归自己的二维形态,所有阅读的快乐都来源于此。看看你身边的旅伴吧,所有的快乐和忧伤都一目了然。

能在三维世界中解决所有问题,就不用借助二维世界的辅助线。寿终正寝的人渴望升入天堂,寻找答案的人试图遁入二维世界。无论卑鄙或高尚,文字是所有人的通行证,也是所有人的墓志铭。在这里,速度与交通工具无关,所有灵魂都在裸奔,跃然纸上。不必躲在不知是谁的身体背后,又费尽心思为身体建立防线。不必渴望温度。不必夜不能寐。不必侮辱自己的想象力。不必相思成疾。不必爱你爱到无法呼吸。

一切二维世界里的死者都在等待复活。读者要格外小心,小心变成恶魔的替身。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