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遇最美好的自己/吴颖慈(新加坡)


虽说那是自己的身体,没有镜子的话,看不见的部位多的是,而且还有“到不了”的地方。

跟父亲最亲密的接触,莫过于在他的要求下帮他修剪脚指甲。父亲天赋异禀,三十出头就挺着一个大肚皮,程度跟怀胎八个月的妇女不相上下,可是孩子怀了二十年,始终没有生下来。肚子圆圆滚滚,摸起来结实坚硬,成了他和脚趾之间最遥远的距离,站着的时候看不见,坐着的时候勾不着。

当时美甲行业还没有兴起,否则他一定宁愿花钱也不会请我帮忙,因为我经常笨手笨脚,害他的脚趾千疮百孔。父亲的指甲长得有点怪,指甲的弧度非常大。一般人的指甲只是稍微隆起,但父亲的指甲几乎呈半月形,如果没有仔细修剪,当指甲往前生长的时候,左右两侧不规则的指甲就会像两把小刀那样刺进肉里,会造成红肿受伤,走起路来异常疼痛。也因为如此,当指甲修剪短了之后,必须把两侧的硬皮也仔细剪除,腾出空间让指甲生长,否则就会酿成悲剧。为什么我那么清楚?因为除了被钦点帮父亲修剪指甲之外,他也把半月形指甲遗传了给我。在为父亲剪指甲的时候,他经常要引导我把两侧的指甲和硬皮修剪好,不时艰难的用手指去感觉平整的程度(因为他的视线完全接触不到脚趾)。偶尔下手太重,父亲脚一收,轻声哎哟,却从来没有责备过我半句,那是回忆里父亲最慈祥的模样。虽然当时面对着父亲的十根脚趾头总是战战兢兢,既怕剪出血,又怕剪得不够仔细,但现在回想起来,甚是享受那段时光。

怀孕的时候,我终于感受到父亲的心情,挺着个大肚子无法自行修剪脚指甲,必须求助他人的那种无奈。我怀着孩子,总有生下来的时候,而他,睡着了就再也没有醒来。

生完孩子之后,我的体型日益横向发展,虽然还不至于勾不着自己的脚趾,却发现“到不了”的部位开始增加。有一次背后某个角落被虫子叮咬,奇痒无比,但无论我怎么调整姿势都无法搔到痒处,那种感觉非常煎熬。脑海突然浮现父亲走两层楼就气喘吁吁的样子,现在的我不就是那时候的他?明明三十多岁的年纪,体力却不如八十岁的老阿嬷。我也不奢望自己能恢复巅峰时期的曼妙身材,但至少能够拥有一个中年妇女的活力,而不是蹲下去之后,还要靠搀扶才能站起来!

肥胖的身体,不止影响了外观,更甚的是,它让健康一点一点的从我身上流失……首当其冲的是脚踝,它承受不了身体的重量,经常对我喊救命;接着膝盖也嚷着要停工;最惨的是腰,每隔一个礼拜就吵着看医生;还有荷尔蒙这一群小朋友,原本个个活蹦乱跳,现在却计划集体离家出走。肌肉整天都惨兮兮的提不起劲,脂肪却很兴奋天天在玩叠叠乐,身体除了不想动,还是不想动!父亲的样子越来越清晰,我没忘记他用生命来告诉我健康的重要性!

经过五百多天的努力,我终于和健康重逢,重遇那个最美好的自己。甩掉多余脂肪,日子变得额外轻松,我不再满头大汗气喘如牛,身体也不再三不五时敲响警钟,生活过得愉快惬意。跟父亲分别了二十余年,每当修剪脚指甲,我仍会想起他,不知道他在另一个世界,找谁帮他剪指甲?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又见三年级/周嘉惠(马来西亚)


我的记忆力很好,纵然今时今日因为年老色衰之故而大不如前,但相对而言还是不错的。我的记忆最远可以追溯到两岁时的一些琐事印象,第一天上幼儿园、上小学等情景更不在话下,简直就是历历在目,仿如昨日。不过,这些记忆只限于事件本身,事发当时自己的感受如何却是不记得的。

直到今年初家里老大升上三年级,原以为早已消失的感受刹那竟连接上了,忆起当年自己上三年级时在想些什么?那是一种很奇特的经验,有点像是黑白电影突然有了色彩,或者突然听见无声电影流出歌声,但最重要的是这让我和女儿之间产生“货真价实”的同理心。不再需要进行什么换位思考、倒立思考的,就像时光倒流般,再次回到了三年级,可以直接去了解同侪的心思。

总的来说,老大可算是个听话的孩子,但脑筋不是太灵光,有时候会转不过来。我小时候就曾经硬是算不出来38加17这一道题,当时谁想得到后来我还教过大学数学?我觉得,老大跟我其实是同类人,大器晚成的几率比较高。平时她写字有如狗啃一般,惨不忍睹,但却曾经是班上的“硬体字”比赛冠军,让家里的大人全体跌破眼镜。对于她的作文,如果凭良心不偏袒地评价,我不得不认为跟狗屎极为接近。可是,她二年级时在考华文书写时的临场发挥,还真让人刮目相看。问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的解释是“突然开窍”,不过考完试后灵窍又重新关起来了。所以,她如今暂时还是继续用狗啃字写狗屎作文,每次都让我想起古希腊悲剧,双重的惨不忍睹。

在我们那个年代,作文应该是五年级才开始写的。当时一位教地理的骆老师很热心地向我们传授写作文的心得:越长越好。这种心得的直接影响是,班上仿佛一时成了缠脚布的生产基地,尽是又臭又长的作文。当时自己怎么努力都没办法写得像同学们那么长,感觉很受打击,十分泄气。老大比较幸运的是,没人告诉她又臭又长的就是好文章,而且她老爸我还认为,“突然开窍”是“正式开窍”的先决条件与前兆,继续努力就对了。

老大经常会冒出一些出乎意料的想法。譬如她们姐妹俩都不喜欢发烧贴,老二说不出个所以然,就是不喜欢一块冷冷的东西贴在额头上。老大比较理性,知道发烧贴对减轻病情有帮助,但她要求不要一下子贴上去,而是分阶段慢慢贴。为什么?因为一块冰冷的东西突然贴上额头,感觉像是小鸟大便刚好撒在头上一样。她虽然没有中过“头奖”,但个人很欣赏这种别具一格的形容,并认为那是一种慧根。

有一天晚饭后,老大说要出去散步,顺便“去看月亮自转”。月球自转、公转的知识是我以前告诉她的,但没想到她却把天文知识文艺化了。如果有一天我果真完成了计划写给她们姐妹俩的书,决定把书名就定为:《陪你去看月亮自转》。

很像是一本三流的网络爱情小说,我知道。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就说几句话 10082019

“大言希声”出自《道德经》,代表着一种华人的传统思想和美学观念:最大的声音是没有声音的。换句话说,只有废话才会喋喋不休,八九不离十。大家不妨留心观察,从生活中找答案。

8月9号的〈有此一说〉单元,受访者寥寥几句心里话,却极具震撼力,直击人心。这就是“大言希声”的一种表现。

最近教育部准备在明年四年级的华小课程中加入爪夷文的“鉴赏”内容一事闹得很大。我个人并不反对这个内容,但对教育部的处理方式则非常不认同。几位政治人物“护主”的言论,显得换了位置就换了脑袋,更是让人倒胃口。

去年5月9号大选的选择是为了倒国阵政府,这一点从未后悔。但是我们选出的新代表,实在也不合心意。有没有实现选前的诺言是一回事,罔顾民意是另一回事,一意孤行加废话连篇又是一回事。希盟政府,祝你下一届大选好运了。

去年9月12号在《星洲日报》发表了〈炒熟的种子不开花〉一文,表达个人对华小课本(KSSR Semakan)的不满。不论满意与否,现在爪夷文的事已告一段落,是时候发表个人对华小课本意见的续篇了,敬请期待。这里先“剧透”一点内容,两个字:吐血。

〈有此一说〉贴文的附图是一张华文小学的募捐卡,马来西亚华人都很熟悉。华文小学是公立学校,但是政府的拨款从来就不足够,以致华人社会已经认命似的出钱出力,并美其名为缴交“第二份所得税”。这是其他地方没有的奇景,恐怕外国读者不了解,在此稍作说明。

(周嘉惠)

重逢/周丽雯(澳洲)


感觉上重逢就是感觉有点陌生,一定还要有点怀念,加上点点遗憾,再带上稍微的兴奋?就是要分开一段时间后,还得是相当长的一段时间,然后再见面,才称得上重逢。中间还应该有些生活的挫折,不然不能叫重逢,只能叫再见面。是否要感情深厚的人们,在分开一段时间后,再见面才可以叫重逢?

这种情况,现在这个年代好像比较难发生,感觉应该是在战乱年代才有的情况。现在网络那么发达、方便,要发生这种“重逢”的情况,似乎有点困难。除非你完全不用社交网络,那还有点机会。

我在高中毕业后,就到澳洲留学,虽然几乎每年都有回家过年,但是上班后,机会就少了。每次回家,都会找机会约些朋友、老同学聚餐,可是不是每次都能约齐大伙儿,所以几次没见到,感觉就怪怪的,好像之前的熟悉不存在了,似有似无的感情,在长时间的洗礼下,仿佛也变得陌生了。还有就是,本来平行的生活,隔个4200公里后,分叉了,不再平行,没了交集。除了“想当年”,好像比较难找其他话题。可是自从有了脸书、Whatsapp等,世界的距离变小了,与亲友的距离也变得不那么遥远。几年不见,靠的就是这些社交媒体,偶尔聊两句,不让生活的轨道变得完全没交集。虽然很多人对智能手机抱有保留态度,但是对我这类移民在外的人,这些让我们与亲友保持联络的法宝,可是让重逢不再的好方法呢!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毁约/周嘉惠(马来西亚)


一大清早,投胎会议室那一区就不得安宁,特别是五号房里面传出来的阵阵声浪已经大半个小时没停过了。没办法,上面拨款没下来,隔音设备想提升也不行,大家只好将就一点。虽然里面的谈话声听不完全,在大厅等候投胎前问话的男男女女都心照不宣,肯定又是一对怨偶!

X X X

“王先生,您就帮帮忙好不好?再这样下去,这日子可叫我怎么过下去?真会死人的!”

“老刘,你冷静,技术上来说,你现在还不算活人,所以你死不了。这样吧!你们先填好表格B,去三楼盖章,然后我才可以发给你们出世准许证。不然的话,可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投胎的哦!又不是第一次了,这些规矩你应该都很熟悉的嘛!”

“王先生,您看看档案的记录吧!没错,这婆娘第一世还对我很好,温柔体贴,样子也长得人模人样的。可是第二世就开始不对劲了,您看看,那是什么德性?一副包租婆的样子!对对对,就是《功夫》里面那个包租婆的样子!啧啧!王先生真是见多识广!去跟租户讨租金的时候,这么个包装可能是有必要的,带点杀气才容易收到租金,对不对?可是她是在家里啊!一整天穿着睡衣,蓬头垢面的算什么?我那一世倒尽了霉,还不是被她害的?到了第三世,哇!那真是猪八戒现出原形了,连澡都爱洗不洗的,大便还都不关门!好声好气劝她,每次都被臭骂一顿!还有,我上一世根本就是被她活活气死的,你们怎么可以一句‘清官难审家务事’就算了?我不是太冤了吗?”

“喂!亲爱的,你有完没完?过去的就过去了,做人要向前看!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人家王先生外面还有一大堆人等着他处理,我们就赶紧把表格B填好,赶下一班船去投胎吧?”

“不行!赶什么?我不干了!”

“老刘,话不能这么说哦!这七世夫妻的合约当年可是你求着我让你们签的哦!”

“王先生,是我瞎了眼!我错了!我要取消合约!”

“亲爱的,别胡说了。你看看合约上的这一行小字,你可是发过誓不能反悔的呀!”

“王先生,您帮帮忙,一定有办法的,法律不外乎人情,你们不能眼睁睁把我推进火坑吧?”

“哎呀!做夫妻的小吵小闹本来就是生活情趣嘛!没事回味一下当年的恩爱,一辈子很快就过去的,转个身,三辈子也就过去了。到那时候,你想再续约我们也没那种合约可以让你续了,七辈子,足够了啦,到时候我介绍个人给你认识吧!”

“王先生,真的不行啦!还要三辈子,不行的啦!帮我取消吧!好不好?不然下辈子让我变成一只同性恋的狗,这样子你看行不行?”

“胡说!你该投胎为人还是狗,表格A写得清清楚楚的,哪里可以随便更改?”

“王先生……!”“亲爱的……!”

“老刘,我们吃饭时间到了,取消就取消,三楼也不用去了,我这里签个字,你们就直接去搭船。去去去,快点赶船去!下辈子见!”

“啊!谢谢王先生!您真是功德无量啊!这下好了,臭婆娘,你先请吧!才不要跟你一起,我搭下一班船。”

“哼!你别得意得太早!等着瞧!”

X X X

“好!好!小心!出来了!”

助产士小心翼翼把婴儿交给助手去清洗,这才松了一口大气。

过后,助手把洗得干干净净,用毛巾包得像条毛毛虫似的婴儿抱来,轻轻放在妈妈的身旁。妈妈温柔地望着自己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忍不住轻声对孩子说:“亲爱的,我等了你好久啊!”

婴儿突然张大眼睛瞪着眼前的女人,“王先生,你是个王八蛋!”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31号贴文三之一)我们是否上了希盟的贼船?/徐嘉亮(马来西亚)


去年的五月九号,马来西亚的人民似乎被打了一剂兴奋剂,以为换了新掌舵人(其实是二度新首相)以后,大马就会驶向光明的前程!怎知,大家很快地就被淋了一桶冷水,梦醒了?!

首先登场的仍是老调重弹:首相认为大部分的华人都很有钱,因此政府必须继续推行扶助马来人的经济政策。此时,经济部长则忙着搞土著经济大会,讨好马来人并不需对其他的族群感到抱歉。对于公器只用在某个族群,华社当然是一片哗然,谁知国会下议院副议长倪可敏针对此事回应时竟然说: “华人其实也是很种族化,因听闻政府办土著大会,部分华团则立即反对。”接着,教育部长为了维持预科班的90:10固打制比率,异想天开地增加了一万五千份学额。这完全不考虑师资、教育资源、大学配额的措施,大大地增加了不公平的社会现象,怎知他还沾沾自喜,希望大家都开心及满意?!正当大家议论纷纷,他突然杀出一句:“如果我们现在说要改变(大学预科班),如果我们说新马来西亚已经不需要固打制等,那我们也应该确保给予土著的工作机会不会只因为他们不会说华语就被否定了。” 更令人心寒的是马智礼这番谬论,竟然获得在场者报以热烈掌声回应。

另一方面,政治人物似乎都各有打算。马哈迪不断地想要壮大土团党,东渡沙巴后,还大施吸“蛙”大法,积极欢迎巫统和伊党的加入,以便实现马来人大团结。公正党呢?他们则被“男男性爱短片”搞得头昏脑胀,党内上下“团结二致”。当然,一淌浑水中,各种各样的奇端异论更是漫天飞。从制造第三国产车到飞行车,废除大道收费变成了打折扣,危险的放射性稀矿土废料严重性变得比不上高达1000亿令吉来自稀土下游工业投资的重要性,统考的“最后一里路”无限延长至“亿里路”,要求放宽的中国印度游客落地签证政策则变调成为需要透过第三国入境我国方可申请。这一切真的是令人啼笑皆非,哭笑不得。

如今,在大马来人主义横行的当儿,未来首相安华声明新政府不能再保留种族政策,必须把大马打造成一个种族平等的国家。这似乎让大马人民在昏暗的黑夜里看到了一线黎明的曙光。到底这道曙光能否迎来万丈阳光,或是会继续被乌云遮蔽呢?这有赖于政治人物不为私利,体现以国家光明未来与人民福祉为主的觉醒。为了不上这条贼船,大马人民必须时时观察及监督政府,确保国家走向一个公平、进步、和平及昌盛的未来。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生在贼船/江扬(中国)


最近中国社会较受关注的一条新闻是浙江一个九岁的小女孩被一对陌生男女拐走,成为了这对男女自杀的殉葬品。这条新闻受到关注的原因与其说是公众对于无辜幼童命运的担忧,不如说是对于蹊跷案件的猎奇。毕竟在一切以利益为先的当下中国,拐而不卖的人贩子实在太稀罕了。儿童拐卖问题、留守儿童问题以及粗放的幼童教育问题,乃至社会的信任感问题,这些老大难问题虽然由于它们的老大难变得越来越难以挑动社会的神经,但作为吃瓜群众的我们,如果因为对于恶的见怪不怪而就此麻木不仁,那么这种“平庸之恶”就成了吃瓜者的原罪。

然而,更令人喟叹的不是这对男女的自杀动机或者自杀方式,而是他们生前最后的行为选择——他们不仅将自己所有的财产挥霍殆尽,还顺带残害了一个无辜的女孩。虽然在现代多重利益作用的挤压下人文教化已经岌岌可危,但就算抛开现代的人文思想不提,仅仅是老话说的“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或者西方基督教强调的死亡救赎,都证明了东西方社会共同珍视的在临死前对于善的皈依。也就是说,人类固有千万种作恶的动机,但无论生前如何作恶多端,只要死前能重新忏悔向善,就能被谅解。而这对男女的人生路径向我们展示了“作恶到死”的活法,将作恶进行到底,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从无神论的角度说,这样的做法倒也合乎理性。既然没有什么来世投胎,恶报地狱,那么为何不能作恶到死呢?而且,恰恰因为在死前的作恶必将逃过所有现世的惩罚——无论是身体惩罚还是精神惩罚,都将无法作用到将死之我,那么这样犯的罪不是更加酣畅淋漓,更有作恶的快感么?当这个世界向我展示了它所有的丑陋与恶意,我为何仍要对它报之以歌?世人教我热爱生命,热爱这个世界,但生命待我如此不公,世界对我如此不善,我为何仍要以德报怨,坚持爱它?倒不如找个人同归于尽来得痛快!联想到在美国伊利诺伊被害的中国女生章莹颖,案犯直到审判的最后一刻都没有一丝道歉与悔意,这不是用精神疾病可以来开脱的。人们习惯于将不符合社会规范的做法归纳为精神病,但这恰恰是对坚持理性的粗暴归类。而那些听命于所谓的“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世俗戒律,却更像缺乏独立思考的盲从。

这当然是一种盲从,只不过,它从的不是他人大众,它从的是人类自身的DNA。善的基因潜藏在众多人类的身体血液中,让我们大多数人不仅在生前就不断践行道德正义,更是力求在死前将一生所犯过的罪错洗刷忏悔。这不仅是社会的道德规范,这更是人类社会自身繁衍昌盛的需求。这种需求或以道德规范,或以宗教迷信,或以各种其他方式注入我们社会的DNA,让人类社会邪不压正,让人类共同体繁衍至今。每当有恶人出现,要将人类社会导向灭亡之际,总有更多善的力量站出来,与其抗争,与其搏斗,直到人类社会重新走向正轨。因为有些人生来就是免疫白细胞,注定了与那些生为癌细胞的人势不两立;他们都是同一母体所生,但他们不是同类,他们生来就是要相互斗争到死。人类生生不息,斗争绵延不止。这是你不幸上了人类社会这条贼船的宿命,这更是你生而为人的使命。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我的天堂,你的地狱/周嘉惠(马来西亚)


公元两千年,独自在纽西兰最大城市奥克兰游荡。出发前听说有位高一届的校友在此定居,但匆忙间没问到他的联络方式。某天在奥克兰赌场Skycity旁的一家小商店买杂物时,听出女老板的马来西亚口音,于是随口一问:“认识李X祥吗?”答案是:“他是我弟弟。”

就这样,在一个陌生城市遇上了熟人。说是熟人也有点怪,其实之前完全不认识,但是在国外单靠“校友”这一层关系似乎也足够瞬间成为熟人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之后几天经常在店里耗,甚至帮着去办货什么的,没其他事就天南地北的闲聊。纽西兰的人口不多,起码不比他们的绵羊多,但纽西兰是个移民的热门地点。聊天中李学长告诉我一个没想到的讯息:纽西兰虽然每年有一堆人移民过来,但是有更多人移民出去,导致当时他们的人口负成长。

这有点出乎意料。那些人不住纽西兰,移民去哪里呢?当然各地都有,但主要是移居到邻国澳洲。

后来,我到澳洲探访定居在那里的妹妹,了解到移民出澳洲的人其实也不少。他们去哪里?美国、英国。如果再追踪下去,你将发现美国人也有移民出去的,我就认识一位耶鲁大学毕业的博士宁可住在砂拉越的森林里,也不愿留在美国“享福”。

我们认为天堂一般的纽西兰,某些当地人的天堂却不是纽西兰。某些纽西兰人认为天堂一般的澳洲,可是某些当地人却不认同,他们的天堂可不是澳洲。大家搬来搬去,追求的自然都是更好的居住环境,你好不容易来了,人家却走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世界究竟还能不能够找到一片净土?

假如有机会跟那些以“第二家乡”身份来马来西亚长住的外国人聊天,他们对马来西亚的评语往往还是相当不错的。不错?这些人眼睛瞎了吗?我们形同种族隔离的政策怎么当得起“不错”两个字的评语?赵明福死得不明不白,十年都给不出一个让人心服口服的说法,“不错”?

其实这跟你决定移居纽西兰,同时也有纽西兰人恨得决定移居澳洲的情况没两样。问题出在你是生活在这片土地上,你关心这里的方方面面,而这些外来者仅仅是住在这里,吃喝玩乐而已,赵明福是哪位?大学学额固打关他什么事?

这个世界如果真的有乌托邦,那一片土地就不需要反对党了。然而,那些需要却偏偏没有反对党存在的地方,也绝对不可能是乌托邦就对了。反正,乌托邦是不存在的,它顶多只是某些有心人扛在自己肩上的责任而已。

“关心则乱”,答案就这么简单。只要不去关心,在任何地方都可以活得很快乐。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自省(为友篇)/周嘉惠(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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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在美国读书时,曾经有位博士生谈起他个人对朋友的看法。他认为,所谓朋友,就是在人生路上偶然遇上的一个人,觉得谈得来,那就结伴一起走。走着走着的来到分叉处,或许你要向左,他要向右,那就分道扬镳了。然后,同样的经历一直重复下去。所以,朋友总是来来去去,分分合合的。

这是到现在为止我听过对“朋友”这种关系最贴切、生动的描述,虽然自己和那位博士生在没几个月后就分道扬镳了。

曾参可能在年轻时干过什么混账事,以致他卧薪尝胆似的每天都要深刻反省:“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论语∙学而》)但是他没说明万一发现当天自己果真做漏了其中一项或多项,那该如何自我惩罚?自罚三杯?请当事人吃一顿赔罪?还是罚抄“为人谋要忠、与朋友交要信、上完课要温习”三十遍?

记忆中自己不曾干过如此矫情的事,看透人性的孔子只怕私下也难免要调侃高徒一番:“得了吧,你!少恶心了。”但是,交朋友确实应该立下一些原则,哪怕你已经看穿友情中来来去去、分分合合的的本质,原则还是不能少。

对我个人来说,与朋友相处,顺水人情不妨多做,而最应当坚守的一条原则就是:别过分。

那些不活跃于脑海中,只保留在记忆中的人,友情等于是被按了暂停键,跟旅行时买的明信片没什么区别,一切都是过去式。和明信片不同的是,朋友们的习性我们肯定略知一二,譬如记得某某朋友喜欢猫头鹰,有天假如突然发现一家店在抛售各种猫头鹰形象的文具,就不要嫌麻烦,马上想办法通知该朋友。这就是顺水人情,于你无损,而且暂停键马上取消,交情瞬间激活、加分。先决条件是,朋友即使不要天天见面,也不必常常思念,甚至可以不活跃在脑海中,但一定要在心中保留一个位置。用心交的朋友,一般来说比较靠得住。

靠得住的朋友,有朝一日需要去靠的时候,不可过分。什么是过分?首先,别去翻旧账,以前付出过再大的“恩情”,人家要记得自然记得,不记得提醒也不会有用。只要不当自己是来讨债的“债权人”,大致就不会有过分的风险。万一人家真的不愿帮忙(其实不犯法),而自己实在气不过,需记得“君子绝交不出恶言”的古风,为自己保留一点风度,保留一条后路。如果不留后路,只顾骂街,恐怕流弹所及会留给旁观者与此人认识一场纯属误上贼船的恶劣印象。

朋友来来去去、分分合合,难保往后不会又在路上重逢;为了他日好相见,不是绝对必要,撕破脸是智者不为的下下策。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