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城》/谢国权(马来西亚)


我住在一个月亮都不想爬起来的地方。他们都说你的眼笑起来弯弯的,象新月的模样。是的,那是我在远方的念想。我看见你在厅里老式黑胶唱盘靡靡的歌声里,你在我沾墨的指尖里,在我惶惶不可终日漫天花板找不到落笔的头绪里;然而,在这里,我却无法在月亮中找到你,因为我住在这座城市里。

你选择别了三月的小花之后,即到那被世界遗忘的角落去。芸芸众生,我说,天地不仁,有情和刍狗,不都一样吗?你扬起笑脸。是的,是月亮的眼。你离开后,也不是赌气,只是机缘,我遂来了这城市。你给我寄来了一些相片,里头一颗颗头颅微扬,象清晨的向日葵。我则在这窒息的迷宫积木里头忙碌地鼠窜,过我们当初最不屑的那种小日子。清晨,我踏着别人的背影上班;入暮后,我常侥想这城市也有天使,在我拧开室门时,用背影给我做晚餐。当然,这只是想想。城市里的路灯,我数着听手机的信铃,入门都是夜宵时候了。其实,这真不是恣意的小日子。

那日大半夜的,你忽然来信。幕里那张仓皇带汗的脸,煞有介事地说几乎忘了这事。是《鬼进城》。

“0点的鬼,走路非常小心,他怕摔跟头,变成了人。”是的,顾城的诗。这不读诗的城市都是人,谁要是揣着诗心,就如鬼进城。我则面如败叶,发若秋草,早就人里人外了。嚼两句小诗都无济。是二十年了吗?顾城离世的消息而今和你一样遥远。还有多少读诗的灵魂在城里游荡?我摁下,回了一张鬼脸。

遥想你住的那破败而丰盈的地方,我合眼,在这终宿不眠的城市。你的屋顶烟囱上长了棵透明的白杨树了吗?我们城居两地,虽无月白,但愿有梦,今夜能攀上你的烟囱。

注:与妻观但丁《神曲》电影有感。

摄影:Clement(马来西亚)

《Polis》/刘明星(马来西亚)


敲着键盘想着的首先是有哪位读者会知道那两座城市。不,你不会在任何与地理知识相关的地图上找到这两座无名城市的标识。

它们位于工匠大神赫发斯杜应允海神女儿赛迪斯给儿子人雄阿基里斯恳求而铸造的一套盔甲的盾牌之上。或者说,你可以在古希腊诗人荷马的两大史诗之一《伊利亚特》卷一十八第四百八十四至六百零九行看到这盾牌的描绘,而那两座城市就位于四百九十至五百四十行之间。

在第一座城市(490-508)的这一边正举行婚礼,男男女女载歌载舞,管弦相随,煞是欢腾;城市的另一边是在打官司,诉讼是因为对血债的不同意见而进行的,原告被告共聚一堂,法官权杖,甚是肃穆。

另一座城市(509-540)正面临外敌侵犯,大军之中可见要施行突袭的埋伏,战役的血流成河想必是染红了那道兵士躲藏的河湾。

为什么可以确定盾牌上的处所是城市而不是其他地方呢?因为荷马用了poleis一词,poleis就是古希腊文polis的复数名词。你知道柏拉图的《理想国》吗?就是关于希腊城邦的那个著名的苏格拉底对话,它的希腊名称politeia也是出自这个polis。而事实上,我们现在的警察,称为polis(马来西亚文)也是基于同一个字眼。

中文里的城市看起来是晚近的复合词,大约是都城与市场的结合吧?按说城总有城墙,但是我们现在理解的城市几乎都把城墙给拆除了,或者新兴城市如吉隆坡根本就不曾有过土夯的城墙。

据说美国新总统要在国境之南筑起围墙,为的是围堵不断的偷渡。看来,我们津津乐道的推倒分割柏林的意识形态围墙,要以不同的形式借尸还魂了。一波波的难民潮,还会继续朝向各个繁华都市涌去,除非人们真的接受了和平共处,真的放弃了战争的血腥恐怖。

说回工匠大神打造的神盾。天神功力非凡,盾上的风光固然不是凡夫俗子可以轻易理解的景象,有人根据荷马的描写打造过,也甚为精致,但是想必不比原型的神功更叫人惊叹。

下次见到佩戴手枪的制服警察,你会不会想到他们是城市治安的化身呢?

摄影:Nick Wu(台湾)

《三月一七·起义》/郑敬璇(马来西亚)


一座城市,要是舍弃了道德,就失去了意义;要是舍弃了诚意,就失去了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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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义】
要勇敢活出自己的原则 也要给世界留一笔温柔。

一位留新朋友说:新加坡是世界上最无聊的城市。每天凌晨五六点,一波一波的摩托浪潮从马国往新国席卷而去。每晚十一二点,又一波一波的滚回来。你没有看见,心和心之间锁着铁链。刚传来新闻报导:一辆新加坡货车撞倒了九辆回马摩托车,两死六伤。一动不动,一生没来得及筹到的时光,随着鲜血流走。星巴克创办人说,予人工作要保人尊严,刻骨铭心。他们不是金钱的奴隶,而是躲在金钱后那些豪族士绅们的仆人。他们不是肤浅得愿意为金钱牺牲,而是受到幕后精英掌权者的威逼利诱,不得已才向时代屈膝。孙子兵法说,最高明的战争不战而屈人之兵,不寒而栗。马国无能,只好眼睁睁地看着热血灵魂去当俘虏。于心何忍?

【轮廓】
真实不尽完美,完美不尽真实。

我站在加德满都一双慈眼下。它细眼沉重,眺望远方。不管旅客对其如何瞠目,它都不予理会,仿佛在说:真正的加德满都不在我眼里,在你身后。回过身,一望无际的砖土瓦砾,红红黄黄地点缀着尘土飞扬。禅师敲着圣钟,三轮车响着铃,孩子奔跑着闹——整个城市的喧嚣在高处荡漾。没有片刻安静,却没有一丝乏闷的吵杂。没有丁点富贵,却找不到半寸自卑的贫穷。没有丝毫空旷,却闻不到那种窒息的拥挤。当时我没有想通:如此可爱活泼,信仰深厚,不可多得的淳朴文化城,为何沉重?半年后,尼泊尔大地震,加德满都崩塌毁坏,震慑我心。这片勾起我魂的土地,究竟藏有多少泪痕?慈眼大人,您是否依旧眺望,那美丽的轮廓?

【工作】
爱丁堡路灯下的老乞丐告诉我 她在工作。

夜里睡不着,出去透透气。灯火阑珊,大街上寒风萧萧,凄凉刺骨。迷茫心烦的我,咬紧牙根不肯空手而归。路灯下坐着一个老妇女。夜那么冷,英国居然对无家可归的百姓无动于衷,让我吃惊。寂寞的月夜,我坐在她身边陪她说话。她问我在读什么,以后想干什么,为什么不睡觉。我半五半十的回答。最后我问她为什么在这里。她说她在工作。我心里琢磨着,这是工作?她还说 女儿上了大学做护士去了(去照顾其他老人)。她老了,失业了,被房东赶出来。所幸找了个男朋友,也在工作。什么工作?她指一指另一条街。我明白了,那里蹲着另一个乞讨的老汉。回家路上,寒风依旧不饶人,可月光却皎洁了一些。是的,工作如果只是为了挣钱,那乞讨确实也算工作。

【倾听】
原始,活生生,在耳边呼吸。

鱼类有4.5亿年的历史,蕨类3亿年,鸟类1.5亿年。大自然里有动物125万种,其中昆虫100万,其余无脊椎动物20万,脊椎动物5万,另外有植物35万种。这是一首伟大的歌舞剧,千奇百态,雄姿英发,百花争艳。而这浩瀚生态,有超过半数,就在你身边。在那深厚,奥妙,黏湿的热带雨林里。龙应台到马来西亚游览时感慨说,“在这样一个国家里,在这样一片土地上,怎么能够不产生世界上最伟大的文学。”最伟大的智慧就在家里,触手可及之处,可我却一直忙着踮起脚跟,伸长脖子去沾外国月亮的微光。有了先进,丢了内涵,文明又如何?住在树上的民族,又何耻之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我羞愧万分。

【遗迹】
你不是住在城市 是住在两千年后的遗迹。

考古学家站在一片废墟中,正尝试恢复昔日的辉煌繁华。有巴比伦的,有埃及的,有罗马的,有希腊的,还有玛雅文明的。听着英国历史学家的推敲,从北方袭来的风,又多了几分惆怅。想起今天的东京,巴黎,伦敦,纽约,北京,沧海桑田,悚然。辛弃疾说,城外桃李愁风雨,春在溪头荠菜花。我突发奇想,或许我不是住在乡村,是住在两千年后的城市!何不好好享受这历史演化的源头?反正我只是时间轴里的沧海一粟。历史长着,我也不赶着往哪里去。只想好好安下心,为眼下的生命耕耘,为日后的城市播种。我知道,确实没什么是永垂不朽的,可我们总是可以用这一刻的努力,去经营下一刻的美好;用这一秒的诚意,去经营下一秒的幸福。如此,即是平凡 也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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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本就不是一个现状。它是一个有时间轴的故事,正从哪里来,正往哪里去。因为这样,所以我原谅,我努力,我梦想。

摄影:郑敬璇(马来西亚)

《都市与乡野》/江扬(丹麦)


城市,人们在一定地理区域内从事经济与文化活动而形成的聚落形态,其发展和兴盛是人类迈向文明的标志。根据国际移民组织统计,迄今为止世界城市人口约为39亿,这意味着全球有超过一半的人口居住在城市。如此聚居的目的当然是为了让生活更美好,更富有实效。而事实也是如此。在现代社会初期,人们对于都市生活的到来充满了喜悦与热情,更不吝使用最美好的语言来礼赞城市。比如社会学家西美尔欣喜于城市的无拘无束,“城市是自由的场所,一个城市人被安置在小城镇,会感到限制与束缚”。马克思·韦伯更是宣称,“古代西方文明就其本质而言也基本上是城市文明”。另一位德国哲人斯宾格勒也附和道,“人类所有伟大的文化都是由城市产生的,世界史就是人类的城市时代史”。诗人波德莱尔则感性地形容,“都市生活具有短暂的、瞬间的美,这就是读者允许我们称之为现代性的特点”。

早期的城市使一部分人口摆脱了农业生产,找寻到更多的生存可能性,城市让生活更美好。但在挥别农耕社会,短暂尝到工业文明的甜头之后,都市生活的流弊也接踵而来。大城市的房价高企,竞争激烈让年轻人难以扎根,日益加剧的环境污染、交通拥堵问题也逼迫着有产者们无时不刻去思考逃离都市生活的可行性。一个都市人太容易对他的日常生活产生厌弃的情绪:每天将数小时浪费在毫无意义的上下班路上;在宴席上交杯推盏,仅是为了虚与委蛇的应酬交际……朝九晚五、加班升职,日复一日被出人头地的成功学裹挟着埋头奋进。城市的生活轨迹如此单调一致,乃至城市生活的幸福感也是可以被一系列冷冰冰的世俗指标来精确量化。城市人活得疲惫又乏味,如王安忆所言,“我们是那么关切别人的生活,要从别人的生活中找出例证……也须为别人的观瞻而生活,极力要使自己的生活具有成功的参照性。”

然而,即使城市并非是安顿身心的终极所在,多数人还是不甘人后地从乡村奔赴城市,从二三线城市挤进一线城市。就连早些年吵嚷着“逃离北上广”的人群,也在接受了乡村现实主义的洗礼后纷纷回流故地。现代城市人念念不忘的陶渊明梦想实为叶公好龙。古人布衣粗食,可乐终生,是为风骨,换作今人,恐怕就要被扣上不务正业、胸无大志的罪名。更何况,城市化的进程早就侵入十八线小县城,加上大众传媒文化的长久浸淫,生活的同质化愈渐明显,我们早已退无可退。早在上世纪中叶,城市社会学的创始人路易斯·沃斯就宣称都市主义将作为一种新的生活方式而存在,“因为城市影响了乡村,并在乡村生活中留下都市生活的烙印。典型的都市生活固然存在于被我们定义为城市的地方,但它并不是局限于这些地方,在城市影响所及的任何地方都不同程度地存在着都市生活”。也就是说,在城市的名义下存活是现代人无处逃遁的宿命。都市与现代,在空间与时间的维度上把我们紧紧捆住。这种紧密相关则是如塞缪尔·亨廷顿所说的,“在很大程度上,城市的发展是衡量现代化的尺度”。

于是,灯红酒绿与车马如流提供了一种抵达彼岸的虚妄幻像,让人迷醉其中,时而忘记这庞大繁杂的组织机构里,自己不过是一个卑微的存在。我们一面在精神上向往着古代逸士的“悠然见南山”,向往着瓦尔登湖的田园牧歌,一面无法拒绝物质享受的引诱,身陷欲望的藩篱,甘心忍受现实的奴役。换句话说,现代人想象的乡野是作为都市的对立面而存在的。没有都市,就没有乡野。而即使在现代的初期都市形态从不曾产生,现代人也不会心甘情愿地“采菊东篱”,而是会在建造起另一个类都市的形态后再憧憬那个类都市的对立面。所以,并不存在城市与乡村的对立,只存在欲望与节制之间的守恒。古人早就看穿了小资们的虚伪与矫情,是有“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之说。套用一句流行的句式则是,你在哪里,哪里就是无邪“东篱”。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新加坡市中心二三事记》/耳东风(马来西亚)


我去年年尾前往新加坡出席婚礼,借宿好友的住家。拜他所赐,我有机会住在Orchard(乌节路)。简单点来说,像是住在KLCC那里一样。不单我们大乡里不敢置信,连许多住在新加坡的亲朋戚友也满脸惊讶:那儿是去购物的地方,住在购物中心上面,却又不是酒店,还真有点像做梦一样。

感谢我的老友,让我在出席婚礼时,像是个梦幻家庭一般,圆了梦一场。犹记得喝喜酒时,主家逐桌询问有没有泊车卡要盖印,我笑说我是走路过来的,家住对面,他一开始还以为我喝大了,开玩笑。后来见我认真的样子,脑筋转了一转,才恍然大悟:真的喔!

我们住的Ion Orchard,和摆喜酒处的酒店就隔着一条Orchard路。我们闲来随意逛逛,发现一个奇怪的情形。那就是,我们这条街呢,购物中心比较高级,走起来比较像游客街;对面那条街呢,比较像外劳街。这个情形在周六和周日尤其明显,看到外劳挤满对面,我们走过去的雅兴都大减。

另外,我们也发现到,我们这条街的购物中心呢,虽然是比较高级一点,不过,很可惜的,要找张椅子来休息一下却找不到。这里的店似乎鼓励你走走看看,却不希望你坐下来,连服装店里,也没地方坐。要坐,有,咖啡厅或小食店。这点,比起隆市,差远了。

我们在吉隆坡逛街购物,最重要的是有地方可以歇息。幸运的是,这里的购物中心非常有爱心,椅子/长椅很容易找到。找到一张椅子,那么我们这些懒人/丈夫/老爸可以坐下来打开报纸/手机就是读/划上一两小时,让太太们一间又一间店去血拼。没有了椅子,我们还真不知道怎么办,总不成换一层就喝一次咖啡呀汽水呀果汁吧?

最后,晚上的时候,这里有两个景点不可错过。一个是街头卖艺。许多走江湖的,会在晚上出来表演,各出奇招吸引观众,事后当然少不了筹些酬劳。这在大马是不可思议的。在吉隆坡城市中心卖艺,肯定被警察捉去吃咖喱饭!

另一个呢,是陆陆续续出现一些卖冰淇淋的小贩。许多人/游客就乖乖地排队买我们在吉隆坡叫Aiskrim Potong的冰淇淋。小贩们拿出一整块的冰淇淋,纯熟地把它切成一块块,或配以面包,或配以煎饼等,让买者在冷风吹中大快朵颐。小贩都是些老人,大概是政府的扶携老人工作计划的某个项目吧?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城市日记》/李光柱(中国)


【其一】推介会正式开始后,我又给几个姗姗来迟的家伙拍了几张照片,然后会场外就剩下我跟一位穿着雪白长裙的礼仪小姐了。她是XX大学艺术系的毕业生,正在考管理学的研究生。她说在数学和英语方面有很多困难要克服,尤其是数学。我问她为什么学管理,她说,你看,艺术终究是吃青春饭。又有几个晚到的家伙过来了,她脸上又露出那最甜美的笑容。最后过来一个小伙子,我一眼认出他就是那个原先一直跟来宾合影的吉祥物。她很吃惊,说她一直以为那个吉祥物是个女生。我提议给她跟小伙子合影留念。这是我今天拍得最好的一张照片。回来的时候看到一辆黑色小轿车停在路边,右边的车门开着。一位女士抬左臂扶在车窗上。驾车的男人从车里向她探身说着什么。女士不为所动。男人右手撑在副驾驶座上,叹气似的低了头。两人就这样僵持了好久。夜风把女士的头发和裙子往后吹去。男人已经放弃了劝说的努力。忽然女人弯下腰,从隔离带的边缘抱起一只小狗,上了车。原来是小狗要撒尿。

【其二】演出结束之后我们匆匆赶回住处。打开门发现房间已经变成一个公共浴室,水雾弥漫。而我的道具被堆在床周围。我怀疑这个房间可能本来就是一个浴室,半夜水管的声音断断续续,隐藏在墙体里,此刻只不过露出了本来面目。我们必须尽快找到新的住处。我们开始四处奔波。我们乘最后一班地铁往回赶,但之后还是错过了最后一班公车。我想起最开始的那次,没有车经过,我们从一个路口走到下一个路口,然后一直走回住处。那晚我亲吻她的双腿。她让我终生难忘,并带着恐惧。多年之后在另一个城市,我们半途而废,在车上昏昏欲睡。那晚我玩弄着她淡金色的发丝。那晚我感到我们不再需要彼此。回到住处已是0点,打开门发现浴室又变成了阅览室。也许明天会变成酒吧,后天会变成厕所。而那张床和周围的道具成了一架时间机器。

【其三】我冷眼看着满座的男人女人,无法融入这场晚宴。譬如这一位,她是初出茅庐的小说家,她必定怀揣着梦想,她必定在小说里想透了这人世间的各种虚情假意,否则她简直就是个天使。譬如这一位,她已到了人生的关键时刻要做最后一搏,她可能已经是一位母亲,她善于利用发乎母性本能的残忍,她将高跟鞋的锋利隐藏在桌下。譬如这一位,他是一个绝望的中年男人,他的寿命仅够在死亡来临前跳最后一支舞,他触摸到死亡的冰冷,他在死前徘徊踱步,他害怕冷静,他开始吸烟。譬如这位小姐,她中途加入进来。她跟我很像,她饮下一杯红酒,将想笑的冲动吐到杯子里,叮当作响,只有我和她听得着、看得见。譬如我,我无数次祈求我信仰的上帝把死亡赐予我,或者赐予他们,但祂总赐予我慈悲,用不完的慈悲。我为自己的可笑而流泪。为什么世人总将虚伪示人,以至于到处都是虚伪?也许,虚伪是因为认真。在这虚伪的世界,我要猜,哪一刻值得认真面对。

【其四】昼夜颠倒已经连续一周以上。此时我对睡前的清晨的光芒已经有些上瘾。睡去之前和醒来之后都能看到柔和的日光,这跟在黑暗中睡去在黎明前醒来的感觉十分不同。诸多暗示都在促使我做出改变。然而我还在等待那最重要的暗示。不要再去思考起源的问题。生活中充满了各种暗示,使我相信过去的种种已经为最近的将来做好了安排。那晚她说,想喝点啤酒。今晚我喝了些啤酒。这种本地产的啤酒以泉水酿成,泉水至阴的凉意加剧了酒精的烈度,刺激了深藏于胃的苦涩。昨夜划伤的大拇指的指纹深处竟未愈合。据说伤口在遗忘的时候愈合最快。没有愈合是因为我还没有遗忘。

摄影:李嘉永(台湾)

《厌倦城市三部曲 》/何春萍(马来西亚)


作为一名不折不扣的城市人,前半生就在城市忽悠过了。年纪越来越大时,却总期待及展望后半生的生活环境能够移居乡村,体验东晋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悠然之乐。

不是说城市生活不好,待在城市有它的优势也有它的缺点,因人而异。前半生待在城市,还是有很多好处,机动性强,办事弄手续、买东西、广结人脉、收集情报都很方便。也许人的前半生,注定要为了符合世俗标准而活,成家立业、结婚生子、努力吸收知识、加强工作能力、锻炼本事,追求着完成一个所谓成功人士的目标,战战兢兢符合一般人眼中的基本标准:有钱、有地位、有成就、有面子、有势力、有本事。

在城市生活,物质及刺激多姿多彩,但精神及心灵的满足感相对降低。年轻时,当一个“吃货”到处品尝各种美食、贪新鲜到处探访不同的地点、不断尝试新玩意满足好奇心、找朋友聚餐聊天八卦发泄情绪。十多二十岁时,天天要用不同的刺激和活动,来填满莫名空虚的内在世界,一路带着迷惑,寻找一种人生的意义与真理。年纪渐大,开始察觉物质和美食,好像并不是生命最重要的元素,更多像是满足一种无休止尽的无底洞欲望,开始展开减欲之旅,于是厌倦城市一部曲就是很少去逛购物广场了。

我所在的城市--古晋,是砂拉越的首府及第一大城市,这些年来,购物广场及店屋越建越多,越建越偏僻。明明一个地区没什么人气的,只不过有几个小甘榜,山芭地远远大于人的聚居地,这样的非人口聚集地点竟可以建立一个购物广场及数十间店屋。莫非政府仿效布洛克政府,从中国引进大量中国移民,与华人领袖签约开垦合约,让恳主带领大批族人驻扎当地开荒制造人潮?否则单凭几个小甘榜的人口,难以养活一个购物广场。也许靠游客或外来者入场消费,可以带旺广场消费?这往往是雷声大、雨点小的造势活动罢了。

厌倦城市二部曲是不再当“吃货”。古晋这几年的城市文化最大变化是饮食越来越精致化,到处可以看到高档的饮食店林立,充满噱头的创意美食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城市人贪好玩新鲜,总会好奇去追求美食当“吃货”,再把各种美食上传网站当美食专家。只是这些美食多与健康清淡口味无关,大龄男女老人的身体不如年轻人,承担不了当“吃货”的危机。于是,不再留恋这些琳琅满目的美食,只想回家吃最简单、最原味的清汤青菜豆腐。

厌倦城市三部曲是避免没意义的应酬夜生活。为了事业、为了人脉,总有一堆聚会及活动要出席,场面越大,应酬成份就越重。有时只是为了出席而出席,最后却换回身心的疲惫,一回家就瘫痪沙发上,连嘴巴笑久了也感觉累。在城市搞人际,要频频戴上面具,露出僵硬的笑容,尽其所能地虚情假意、甜言蜜语,人在眼前,心却很远,你欺我诈,各怀目的,满嘴场面话,彼此几乎都没有说过一句真诚话语。

想起自己曾经到访乡下及森林村落的美好情景,那里没有摩登购物广场,但是森林里有许多山水和无数生态足让人赞叹山神一辈子,难以忘怀;那里没有精致美食,但所采集的野菜或打猎的兽肉是那么的新鲜及原汁原味,自然的味道与口感,就像妈妈家常便饭的老味道;那里没有霓虹灯及轰炸型音乐的夜生活,但夜深人静的蝉叫声,及来自森林各种神秘的昆虫声音,或是三四人聚在炉灶烧柴生火,眼对眼,心交心的沟通与交流,是一种真实与自然情感的流露,毫不做作。

城市人真的有表面上那么风光与快乐吗?城市生活真的有表面上那么精彩与刺激吗?坦白说,我一点不以“城市人”为傲。城市化,将很多人带上金钱与物质主义的路上,权势在大时代里纷纷建造海市蜃楼,让众人迷幻其中,也让小市民都迷失了自我,只能劳劳碌碌的过着螺丝钉的日子。前半生不由自己,后半生就想过着自己要的生活。在城市里,我们像是做了许多美丽的梦,却犹如空中阁楼,长久以来都没有在这些美梦中,找到价值感、真实感与参与感,还倒不如回到乡野,赤脚踏在大地上,亲密享受脚底触摸小草与泥土的感觉,喝的是溪水,吸的是新鲜的空气,吃的是自然生长的食材,逃脱城市的无形笼子,不再感觉自己是笼中鸟、缸中鱼,不受束缚地自由生活,所有的焦虑与恐惧,因为远离城市而瞬间一吹而散。

摄影:何春萍(马来西亚)

《赶路》/郑嘉诚(新加坡)


某些国度里,城市是一个古怪的地方。

城市,明明近乎是国家里,现代科技、文明和物资最集中的地方,但越是繁荣的城市,大家似乎越是觉得“不足”。在大城市,大家却好像感觉缺少了什么,所以一直在追,永远都在赶行程、赶路、赶进度。即使在通勤路上,大家都低头努力地填补每个时间缝隙。

从小在很舒适的半城乡——居銮长大。最近4年,主要时间在吉隆坡度过,并穿梭于家乡、槟城和国外某些城市之间,目前在新加坡开始另阶段的人生。

对比吉隆坡和新加坡两个城市,会发现有三点不同。

一、走路的速度。
新加坡为冠,当之无愧。上下手扶梯时,如果站在右边,却忘了往前走,就准备被后面的人“啧”一声以示驱逐,当然有时在休闲的购物广场例外。有时走在路上,太慢也会被嫌弃。在吉隆坡等地却感觉不到太大的差别,或许是因为新加坡每天有大约2百76万人(新加坡陆路交通管理局2014年数据)使用公共交通,走路占了通勤的很大部分,于是点到点之间的行走速度和效率成了关键。

这和我们在吉隆坡驾车时的体验类似,大部分人被迫驾车,而总是有人赶时间,大家都想以最快的效率完成点到点之间的路程。

二、便利的公共交通。
上端提到每天有2百76万人在使用公共交通,其实这几乎是新加坡50%的人口。

城市和小地方有个很大的不同之处,那就是距离。市中心地价昂贵,多数人住在城市周边地带。于是,在新加坡和吉隆坡,随便出个门可能就是30分钟或以上的事。于是,搭乘公共交通工具让我们腾出双手和眼睛,新加坡治安好和网速快,加上每天通勤1-2小时,如何利用这段时间很重要,于是“低头”,不管看书或手机(有时还边走路边看手机),都成了理所当然之事。

三、人与人之间的距离。
由於新加坡土地面积有限,人口密度很高(全世界排名第3,马来西亚第110),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很窄。

例如,上班的时候,大家像金枪鱼般挤入MRT罐头。而根据心理学研究,当人与陌生人之间的距离小到只剩60公分或以下时,我们就会自动将旁边的人“非人化” (dehumanization),我们会减少身体的移动、眼神接触或是表情放空。不信的人,可以试试在如此近的距离像对方微笑,或做稍微大的肢体动作,保证被当成白痴或神经病。

但,这是代表低头有理吗?不尽然,我理想中的场景应当是大部分个体在通勤时仍能低头读书,而不是看脸书(Facebook),但这可能吗?

不说了,要出门低头赶路了。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夜幕下的城市》/李明逐(中国)


过年以来,为了保持健康,也为了减肉,更为了保持神采和活力,我开始了有计划的跑步。之前跑步只是偶尔兴起,就跑上几圈,也办过健身卡,但去几次就放弃了。

这次跑步,按照计划进行。先不办健身卡,沿着马路跑,每周跑4次以上,跑够一个月,确定自己能持续坚持下去的时候再办卡。

于是,我有了机会可以专注地感受夜幕下的城市、房屋、街道、行人、车辆和光污染下的星辰。

三浦紫苑在《强风吹拂》里写道,跑步是一项极孤独的运动,只有信念坚定的人才能持续下去。跑步一次五公里,在这30多分钟的时间里,我将会一个人去感受这个世界,这个城市。跑在人行道上,从旁边驶过的车辆,都是过客,都是无意义的存在。我将感受粗重的呼吸声,肌肉在运动时产生的沉重感,热气从身体里蒸腾出来,冷风吸进肺部后的痛感,头发狂舞,手臂狠甩,努力地对抗着地球引力,向上向远处跑去。

远处的树木的枝干、高楼、灯光和星辰会交叉在一起,闪烁放光时又有大片大片的阴影,昏黄又冷清,我将在红灯处暂停,这时,车辆从我面前驶过,我才能看清这些车辆的颜色,去在意到他们和我的一面之缘,这些浅薄的相遇和陌生气息。

在这时,我会意识到城市之于我,就是这种感觉。既深处其中,但终究是陌生的、疏离的;既是陌生的,哪怕在这个城市住了一辈子,也会觉得陌生,又在某些时刻,会认真看这座城市,毕竟这是一种浅薄的相遇和缘分。

摄影:陈保伶(马来西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