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31日贴文二之一:难念的经/甘思明(马来西亚)

今天和岳父一起吃午饭,用餐时颇感慨的说他没想到有着这么一天:四个儿子中的三个都移民了,留下的是他认为最不起眼的一个。走了的也许在老爸百年归老时赶回来鞠个躬,如此而已。

然后越扯越远,似乎在后悔当初把儿子们送到海外留学了。壮年时的豪言说孩子必须出去闯个春天,如今几乎不管用了。孩子留在身边比什么都重要。

有时造化就是喜欢开我们的玩笑。陪自己走完生平最后一段路的往往并不是自己最喜欢的那一个。因此别太早就认定我最疼的是这个,最讨厌的是那个,因为到时陪自己跑到人生终点的是谁还是未知数。

无论如何,我岳父到底还是过不了“老来从子”那一关。女婿对他来说是个外姓人,因此不可能在女婿家老死。相对而言,我岳母比他高明多了。对她来说,只要愿意接纳她与她一起过日子的就是儿子,管他是姓什么的。还记得岳父以前常说他对孩子们的性格了如指掌,对于这点我还是有所保留的。做父母的往往自视过高,以为天天与孩子相处,就很了解他们的心。年轻人的思想有时候难以捉摸,新闻常有类似报道,当父母获悉孩子的罪行时惊呼:“怎么可能?我孩子不是这样的!”我中学就有位好朋友,父亲是校长,母亲是老师,而他却是黑社会成员,幸好还没去到杀人放火的地步。

而我本身有四个女儿,没有儿子。老大天资一般,凭后天努力,成绩还不错。可是情路坎坷,屡战屡败。老二不甚喜欢读书,考试还行。对爱情没啥兴趣,买房产要紧。老三读书为了职场所需,文凭第一,兴趣其次,还好所选的科系也是她喜欢的科系。对爱情要求甚高,没几个男生她能看上眼。老四是唯一说在读书中找到乐趣的人,目前备统考,除了读书还是读书,准书虫一个。

对我而言,与其刻意去解读孩子,不如把她们当成朋友,让她们保留一点隐私。心事想说就说,不想说也就算了,反正不想告诉你的也勉强不来,所谓“牛不饮水焉能按得牛头低”。读懂儿女是门学问,相信许多父母到离开人间那天也还没读懂自己的孩子。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主题:儿女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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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节没有礼物/周嘉惠(马来西亚)

我既不是教徒,也不洋派,家里从来不过圣诞节。不庆祝圣诞节,自然也就没得到过任何圣诞礼物。

在很小的时候,就在开始上小学前后的一次圣诞节,跟随家人去位于联邦大道旁的Asia Supermarket采购。为了营造佳节气氛,商场请了一位员工扮成圣诞老公公向小孩子派发糖果。犹记圣诞老公公一边摇着铃,一边发出“嗬嗬嗬!”的招牌笑声,并四处发糖果。我不是早慧的孩子,但从各种印刷品上见过圣诞老人的样子,多少有点印象。最起码,我知道圣诞老人不是黑皮肤的印度人,更不是瘦巴巴的黑皮肤的印度人,“嗬嗬嗬!”也不带印度口音。糖果终究还是吃了,不过感觉有点幻灭,虽然我不曾相信真有圣诞老人存在,可是也别那么假吧?Asia Supermarket早没了,不过建筑还在,如今一星期会路过几次,每次经过彷佛都能够听见一阵久远传来的圣诞老人“嗬嗬嗬!”回声。

十六岁那一年的平安夜,随着一队来自全国各地的陌生同学前往加拿大留学。到目的地时已经是当地的圣诞节深夜,下着漫天大雪,温度是住在加拿大那一年半中最冷的摄氏零下23度。因为宿舍管理人回老家过节去了,校方代表于是把我们安排入住市区的一家酒店,然后就消失了。望着酒店窗外,寒冷的雪夜中没见到一个路人,回想起来也没什么特别温馨的圣诞气氛。目光所及,可以看到一个小小的市民广场,周围已经掉光叶子的树上挂满一圈圈小小的黄色灯泡,这样子的节日装饰坦白说也没什么好看,不过这在当时的吉隆坡确实也没见过。

几年后的圣诞节假期,为了赶做实验写毕业论文,我大概是全大学唯一一个每天回校园报到的人。圣诞节应该是美国人最大的节日吧?总之没人会在这种时候回学校,包括清除积雪的工人。如果有第二个人去校园,在两英尺深的积雪中不可能没有留下痕迹。在等待实验结果的空挡,我努力在实验室打三国演义的电玩,那个圣诞假期除了收集一堆数据之外,还横扫千军当上三国时代的皇帝。记得有一天独自在校园的两尺积雪中挣扎着前进,突然不想走了,停下来环顾四周,寒冷的空气中只有一片静寂,没有去念天地之悠悠,但有刹那怀疑这硕士学位读的真有什么鬼意义吗?

毕业回国后,日子过得浑浑噩噩,转眼数十年就过去了。我常常觉得,《琵琶行》里“今年欢笑复明年,秋月春风等闲过”的诗句完全可以套在自己身上,可能也适合套在很多很多其他人身上。今年因为疫情的关系,大家的脚步都不得不慢下来,是不是有更多人去怀疑过去是不是都“等闲过”了呢?同时去思考未来该怎么办才不至于继续“等闲过”?

十年前的圣诞节前一天早上,老大出生。中国同学在简讯中写道:“平安夜宝宝,我喜欢!”明明是早上,为什么叫平安夜呢?这问题常困扰我。刚刚为老大庆祝十岁生日,我都还清楚记得那一天医院的气味呢!怎么突然变成那么大一个人了?

突发奇想,这是提早一天送到的圣诞礼物吗?这礼物刚才凭一己之力吃完了一大碗炸酱面,一点也没分给我!哎!

摄影:Lynne Oliver(澳洲)

主题:儿女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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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妈心经/江扬(中国)

贺锦丽,新当选的印度裔美国副总统,标志着印度裔移民在美国的又一个成功,也让来自另一个主要移民输出国——中国的移民后代们艳羡不已。华裔移民们在美国被印度裔大幅拉开差距已是不争的事实。很多人从不同角度试图分析其背后原因,比如印度裔英语更好,印度裔更抱团,印度裔人种更接近白人,甚至有印度裔没有回国这条退路导致背水一战战斗力加速爆表之说。但不容忽视的就是,同样重视教育,印度虎妈的高压式教育比起正统中国虎妈来说有过之而无不及。相近的人口众多竞争激烈的社会环境,印度与中国都相信高压教育才能出人头地,改变命运。

虎妈的拥趸们对于快乐教育深恶痛绝,他们认为过度强调教育减负,一味迎合学生的个人感受而不断降低教育标准,将导致整体竞争力滑坡。这不仅体现在生活于美国的亚裔通过较严苛的教育产出达到了总体较高的经济地位,也解释了为什么以中国为代表的亚洲国家近年来在综合国力上不断迫近西方。即便抛去国家政治较量不谈,在个人层面,竞争教育不仅是给予个人实现阶级跃升的机会,它更教会一个人处于学生时期就习惯竞争,习惯通过个人努力来获得生活的回报,养成正面积极的人生观。这些对个人成长都有利无害。

然而,作为快乐教育对照他者的中国,近年来关于减负教育的呼声却也此起彼伏。这一派的逻辑是高压填鸭式教育并无法让原本天赋平平的孩子逆袭,进一步剥夺他们快乐的童年。同时,让少部分天才成天沉浸在与普通孩子拼做题的模式中,也减弱了他们更加发挥自己天分的机会——他们最宝贵的天分不应该被消耗在做题中。最重要的是,让所有孩子都花费大量时间补习做题,最后只会加速教育内卷化,并无助于改变成绩的相对结构,也无助于改变教育乃至社会不平等。就好比大家都涨薪,引发的通货膨胀让大家的购买力都原地踏步;所有大学都扩招,大家都拥有大学文凭,最后的结果就是文凭通货膨胀,学历严重贬值。最后并没有筛选出人才,空余下诸多孩子的黑色童年以及各种补习机构的大肆敛财。这对整个教育界来说并非好事。

双方都有各自的道理,但我们也总能找到各自的反例。放任自由的快乐教育培养出了诸多不学无术的学渣逆子,一味高压棍棒教育也导致了不少反社会反人类的抑郁人生。凡事皆在于度的把握,但如何把握这个度又成了众说纷纭没有定论的循环论证。最近在微软创办人比尔·盖兹的网络广播节目中,受访的哈佛经济学家Raj Chetty在阐述贫富不均的问题时提出,减少贫富差距不在于授之以鱼(直接发钱)或是授之以渔(教育倾斜),而是在于创造公平的生活环境。换言之,不是通过先入为主的灌输式理念来教育孩子,而是通过创造相对公平杂居的大环境来让孩子潜移默化地得到平等发展的机会。这听起来像是理想主义的天方夜谭,特别是我们还指望教育公平来改变这千疮百孔的失衡社会之时,如何让反其道而行之成为可能?但这样的理论仍给了我们另一层启示,也就是尽力让孩子感受不同的教育环境,让他们有充分的比较后也许更能感受不同模式的优缺点。罗素说,参差多态乃是幸福本源。那么重新思考虎妈式的高压教育,学学孟母常常搬个家让孩子多感受不同的社会环境也许是一个不错的教育方式。

盖茨的访谈见https://www.gatesnotes.com/Podcast/Is-inequality-inevitable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主题:儿女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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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的书/周嘉惠(马来西亚)

喜欢阅读的人都有一些共同困惑,这是局外人不懂的。

譬如,书房该不该整理?怎么整理?任凭书籍像野放的牛羊般散落四处,是不是对书籍本身最好的解放?对某些人来说,心中可能会有一个疑问:好书是不是越来越少了?这其实算不算是一种逃避阅读的借口?值得好好想一想。“书读不懂该怎么办?”、“太忙了没空读书怎么办?”、阅读“要不要背诵?”,对于这些阅读者经常面对的问题,作者都提出了他非常有趣的看法。从字里行间不难看出,作者看法的背后有着庞大的阅读经历为后盾。

唐诺原名谢材俊,曾经和朱天心、朱天文等在台湾创办文学杂志《三三集刊》。朱天文曾称他为“一个谦逊的博学者、聆听者和发想者。”

谁是朱天文、朱天心?什么是《三三集刊》?局外人不懂,大概也不想知道吧?

书名:阅读的故事

作者:唐诺

出版:九州出版社(中国)

出版日期:2020年4月

两代的语和文故事/周嘉惠(马来西亚)

我个人从小对语文的态度就甚具古风,十分赞同孔子所说的“辞达而已矣”(《论语٠卫灵公》),意思表达清楚就够了。幸好生得早,否则在后来流行的华文课中去学“优美句子”、“名句精华”等环节非遭遇滑铁卢不可。也不是背不了书,只是对这种硬塞的语文学习方法不以为然,恐怕会学得非常被动而已。

对于文绉绉的文章向来不是很能够消化。以致那些所谓的“优美句子”十之八九读了总会让我起鸡皮疙瘩,而我也怀疑那些不知来龙去脉的“名句精华”读了真能够起共鸣吗?以前中学时代有一本笔记,专用来抄自己从书上看来的一些文句,文字不一定优美,但重点是自己有共鸣、有感触。因为自己对“辞达而已矣”风格的贯彻,加上欣赏白居易非要让“老妪童子”都看得懂不可的作风,我的文字表达绝不华丽,而且每每以读者“没有一个字看不懂”为荣。有一次偶然发现自己的时事评论文章居然被马来文报章Utusan转载,此后愈发避免子曰孟云的文句,但求与读者思想交流顺利就心满意足,没必要找古人来狐假虎威。至于读者是否喜欢这样的文字,我抱着随缘的态度,喜欢最好,不喜欢拉倒,如此而已。

家里两个孩子从小看书长大,近来发现她们俩在语文上的表现都蛮特别。老大这一年以来在作文方面收获颇丰,得了一项校内、一项校际比赛的奖。在行动管制学校停课的期间,班主任会以手机在群组中告知班上同学的各种得奖消息,老大接获自己的捷报会兴奋得袋鼠般跳来跳去,我认为得奖对她的最大意义应该在于有益健康,毕竟现代城市人普遍都缺乏运动。

老大平时对一些自己意想不到的事情会特别有反应。譬如不久前妈妈在超市买了一种名为“黑珍珠”的西瓜,后来发现所以得名纯粹因为它不是无籽西瓜。西瓜我家不常吃,偶尔买了也都是无籽西瓜,突然要吃有籽西瓜反而成了挑战。老大发现原来自己不会吐西瓜种子,吃着吃着嘴里很快就塞了一堆西瓜种子,然后自己就在那边傻瓜似的哈哈笑。老大写作文时有神来之笔,有时候文字描述连自己都觉得意外,她也会哈哈傻笑。这里附上一则她在校的命题作文,相当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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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谅了你》

你应该知道,我从小就不喜欢别人强迫我做不喜欢的事。但是,你偏偏不听我的话,还跟我唱反调!真叫人生气!

喂!我都说过了,我不喜欢甜的糕点!吃了等下我更胖!还有,我在减肥啊!从30kg吃到36kg,够胖了!九层糕这么多颜色,那是加了色素的!肯定!百分之百!还有还有,我才刚吃饱!你想让我成为一个胖子吗?想让我肚子爆炸啊?

好啦!好啦!我原谅你啦!吃就吃,以后胖了你要负责!九层糕在哪里?拿来!

我转头一看,妹妹嘴里满是九层糕,脸颊鼓得像只塞满坚果的松鼠。她一脸天真地问:“你改变主意了呀?对不起,下次再请你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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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二今年才上一年级,识字不多,也还没到写作文的阶段。老二平时说话没什么“金句”,不过感觉上仍不失为一只“潜力股”,在平凡中透露出不平凡。早上睡醒,她不说“早安”,却以“好久不见”打招呼。可能是我想太多,但不觉得早上说“好久不见”更具温情吗?有事没事她也会跑过来,给你“一个大大的拥抱”。她不吃榴莲,不嗜辣,自称“外国人”。平时在家里疯子一样,出门在外则安静得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样子,她认为自己同时还是一名“闷骚人”。因为疫情的关系,今年吉隆坡的学生被关在家里大半年,老二感叹道:“人生就这样过去了。”

语文的最高境界,不是“辞达而已矣”,而是“言有尽而意无穷”。说老二是“潜力股”,难道言过其实了吗?

摄影:陈保伶(马来西亚)

主题:儿女经

上一篇文章链接:疫情下的“家教”/咯特佩(马来西亚)

寻找失联的母性/客家妹(马来西亚)

我年近35仍然未踏入婚姻殿堂生儿育女,《学文集》这期的儿女经可真考倒我了。我想最适合写这篇文章的是我妈,她女儿怎么还没嫁应该是她和朋友会谈及的“经文”。

我十多年前拟定的人生规划中生孩子那条已逾期,身边的老友更生了几个娃娃,就连在脸书里也常看到许多朋友分享养孩的生活点滴。孩子的出生,他们的淘气,上学等等的趣事我看在眼里,也非常清楚自己在他们后面有十万八千里的距离。

和老朋友聚会,妈妈们的儿女经从以前说孩子的饮食健康到现在孩子在学校的学习和社交大小事,我没能很好地融入大家的谈话里,但也默默地学习以作参考。

或许我有点担心自己兼顾不了事业和家庭。虽然很多妈妈都有上班,但我是否有能力一边顾好工作,另一边养好孩子,维持好婚姻和家庭?看着爸妈对孩子无私的爱,我做得到吗?想那么多,其实是不是自己诸多理由找借口去逃避抗起这重大的角色呢?

曾经有人说过我不婚很不孝也不负责任,仔细想想这话好像也有一丁点的道理。我想我的确任性,想永远做爸妈的孩子这美事,不想去承担做爸妈的责任。

有人说结婚需要冲动,我好奇想结婚那念头是怎来的?为什么有些女生会催婚,还准备好生孩子的心情?那是天生的母性吗?我看着朋友们的宝宝,也没发现我的母性有被激发出来,反而担心成婚生育以后将面对的事。不能不佩服已经结婚的人,他们比我勇敢,比我更有担当。

可能现在的我还没爆发母性,但我一直抱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情和态度。有句话我一直记在心里:“当你为人父母,你就会更爱自己的父母。”这话一直鼓励着我去拥有孩子。哪天我另一半想生孩子了就去生呗!

最近看了《新生日记》记录片,感触蛮大的。为了生孩子,妈妈愿承受刨肚或自然生产的剧痛,那种爱和勇气是怎样来的?我虽明白但也想象不到那种心情和决心,真的要经历过才能理解。

这些年来我也看过《我们长大了》、《爸爸去哪儿》、《超级育儿师》等和孩子有关的纪录片系列。看来孩子很可爱,也很可怕。养父母的孩子很忧心,也很幸福。看着看着,心里真觉得爸妈养我真不容易,联想到我未来的家人,既好奇,有喜有忧,也害怕。

看来我是需要更多的刺激素才能萌生结婚生子这念头。再多两个礼拜我又拉近了高龄产妇的年龄距离,婚嫁生育这事连我自己都觉得近了。反正这是人生必经之路,我会好好感受和体验的,到时我也有儿女经可以和妈妈及好友一起慢慢念。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主题:儿女经

上一篇文章链接:思儿六十四言/奉化王月仙(中国)

父母是弓,孩子是箭/周嘉惠(马来西亚)

两个女儿,我都在产房迎接她们来到这个世界。从出世到今天,没有离开过身边。

从小看着她们长大,两人的脾性有时候觉得懂了,有时候却也感到意外。老大小时候十分贪吃,曾经跟她开玩笑说先得唱首歌,才准喝奶,老大二话不说,其实根本连话都还不会说的她马上唱将起来。如今,人家并没有长成猪八戒,而且对食物还越来越有讲究。老二以前受了委屈只会默默流泪,今天则不时和姐姐打成一团。

天天接触,容易让我们误以为自己已经摸清楚孩子的一切,却忘了孩子内心持续的成长与变化并不会没事经常展示在人前。所以,就算你认识准确,你认识的也许只是过去的孩子,不见得就是此刻的他们。“为了孩子好”、“适合孩子”等各种自以为是的决定,到底有多少自说自话的成分实在是值得怀疑的。“三岁定八十”的老话真是胡说八道啊!不妨拿今天的自己,跟当年《我的志愿》作文的内容比较一下,难道还不足以证明老话的错误吗?

我对孩子的寄望是开放式的,我寄望归我寄望,她们绝对没有满足老爸的寄望的义务。我对孩子的安排是经过商量的结果,就算果真找到对孩子好、适合孩子的完美课外活动,至少也该获得当事人的同意吧?

这样当家长岂不是太失威风了吗?来到二十一世纪,威严不应该还是建立在独裁霸权的基础上吧?基本的伦常分寸当然还是要谨守的,我只是不愿成为一个自说自话、自以为是的家长而已。

在此谨将纪伯伦的诗《孩子》送给大家:

你们的孩子,都不是你们的孩子

乃是生命为自己所渴望的儿女。

他们是借你们而来,却不是从你们而来

他们虽和你们同在,却不属于你们。

你们可以给他们爱,却不可以给他们思想。

因为他们有自己的思想。

你们可以荫庇他们的身体,却不能荫蔽他们的灵魂。

因为他们的灵魂,是住在明日的宅中,那是你们在梦中也不能想见的。

你们可以努力去模仿他们,却不能使他们来象你们。

因为生命是不倒行的,也不与昨日一同停留。

你们是弓,你们的孩子是从弦上发出的生命的箭矢。

那射者在无穷之间看定了目标,也用神力将你们引满,使他的箭矢迅速而遥远的射了出来。

让你们在射者手中的弯曲成为喜乐吧。

因为他爱那飞出的箭,也爱了那静止的弓。

摄影:Nick Wu(台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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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篇文章链接:作为儿女的儿女经/郑嘉诚(新加坡)

易子/周嘉惠(马来西亚)

在中国历史上,曾经由于饥荒、战乱等原因,偶尔会出现吃人事件。吃人肉在大多数文化中都属于忌讳的范围,即使吃的是尸体,若非走投无路绝不应该发生。但从史书上不时可以读到,当一个城池被敌军围困多时后,围城内甚至会发生“易子而食”的现象。

用大白话来说,易子而食指的是当时情况异常恶劣,但终究对自己的孩子下不了手,那就选择跟其他人交换孩子吃。书上没写清楚的是,那些被交换吃掉的孩子是已经断气的尸体,或是一息尚存的活人。无论哪一种情况,都是难以想象的人间悲剧。

求生存是人的本能,这种惨事的发生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但是能够理解不代表认同,更不代表这也是自己求存的选项之一。To be or not to be,生存或毁灭,选择其实还是有的,要不要继续而已嘛。生命是否真的至高无上?为了求存是否真的可以放弃一切做人原则,可以不择手段?我想,这些都是很个人的选择,他人无从给予建议。我们不希望在有生之年会面对这样的局面,但如果灾难真的不幸降临,在尽了一切力量后到头来还是绝境,我知道自己该怎么选择。

有很多人相信没办法教导自己的孩子,因此主张“易子而教”。这种看法对我而言是很奇怪的,同样不是不能理解,但就是不认同。假设两个孩子智商相仿,脾性相近,那我会很怀疑自己的孩子都教不好的人,竟可以教好其他人的孩子。首先,对其他孩子的期望、教导的投入,假如说会比对自己孩子来得高,说那是违反人性的事应该也不为过吧?

在现实中我并没真正见过易子而教的情况,甚至没听说过,比较常见的是因为各种原因家长直接把孩子交由其他人全权处理。在此无意批评这种做法,但请别胡说自己的孩子不能教,事实上只有不会教(因为学养)或不愿教(因为精力、耐性)的父母,没有能教别人孩子却不能教自己孩子的父母。

把孩子带来这个世界的当下,自己马上就有了不单是“养”,而且还有“育”的责任和义务。“易子而食”不是我会做的事,假如果真有一天大难来临,我会想尽办法让孩子多争取一点继续生存的时间与空间,但个人不追求独存。“易子而教”不是我愿做的事,再累我都会亲自下海教孩子,为他们复习课业。

孩子是自己的,易子?不换!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主题:儿女经

上一篇文章链接:初次当妈妈,请多指教/李黎(中国)

不是续篇,也是续篇/周嘉惠(马来西亚)

胡适曾经用文字告诉儿子:“我并不是你的前传,你也不是我的续篇”。我真的非常认同他的观点,不过在养育自己的女儿时,却又深感知易行难。再怎么说,女儿不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孙猴子,而且就在这个家庭长大,那层关系亦远远超越了基因遗传而已。

我喜欢阅读。老大小时候我也常常读故事给她听,小儿书情节简单到有点白痴的地步,可是读了几十遍,孩子还是兴趣盎然,经常哈哈大笑。稍长,阅读范围进阶到绘本,还是爸爸妈妈轮流读。

上幼儿园后,有天只见老大拿了张报纸仔细读着,然后突然很兴奋地指着报纸向我报告:“爸爸!这是2!”原来她在寻找前一天老师教过的数目字。这么大的一张报纸,终于找到一个认识的字,那兴奋感不输他乡遇故知啊!

我从没去关心过老大到底认识多少个字,反正够她自己去看书就行了。不知是出于自愿还是被迫,看来她似乎真的喜欢阅读,一本接一本的看。会这么怀疑也不是空穴来风,家里的电视没装天线,卫星电视服务停止后就成了一个摆设,除去阅读,她好像也没什么其他选择。以前自己小时候除了经济原因之外,那年代实际上即使有余钱也不容易买到书,可以买书的管道非常有限。出于补偿心理,如今只要老大想看的书,我绝不吝啬,很多时候她还没想到的书也会出现在面前。

老二偶尔会心里不平衡,怎么都没买书给我?书架上全部的书你都可以看,并不是姐姐的专属。老二也是同一种方程式培养的孩子,不排斥阅读,不过她才一年级,识字不多,三不五时捧着书跑来问各种问题,譬如问什么是“哈民地懒”?什么是“贪血”?哈哈!那是冰河时期的动物哈氏地獭,也就是姐姐历史课本上写的大地獭。还有,那不是贪血,是贫血!老二对恐龙特别感兴趣,这种书家里“贪血”,于是特地为她找了几本。老爸不偏心。

老大在二年级年终考试时曾经“突然开窍”,写了一篇非常不错的看图作文,30分的题目老师给了28分。不过好景不长,三年级一整年没发作,接着四年级后却又开始经常开窍,频率多到老师甚至指定她去参加一项校外作文比赛,结果在这个不知道有多少人参加的全国赛事中得了银奖,高兴得不得了。

我无意充当孩子的前传,但又如何能够避免不成为她们的前传呢?我介绍给她们认识的自然都是自己认可的事物,总不成教她们连自己也无法忍受的东西吧?坦白说,我并不刻意栽培她们去完成自己未竟的心愿,我没那么看不开。可是,看样子至少老大,似乎她不是续篇,也将是续篇了,甚至有一点青出于蓝的架势,她老爸我可没在全国赛中得过奖。至于老二,就再看吧!

照片说明:老大在1岁就很有黑社会老大的风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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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不懂网红/刘姥姥的孙女儿(中国)

几年前,还是小学生的孙子忍不住偷偷地告诉我:“爷爷,我也是网红,已经有4000多粉丝了。”

“什么是网红?”

“爷爷,你怎么连网红都不知道?”

那时,我知道“粉丝”,但还不清楚“网红”的确实意思。在第七版的《现代汉语词典》上,还找不到“网红”这个词语。看资料,“网红”来自于2016—2017年之间产生的 “网络红人”一词。当时应该专指是在网上出名的人,虽然作为众人追捧的初中生钱志军的照片和芙蓉姐姐的照片早在2003年就在网络上出现。接着网红人物多起来了,有凤姐、郭美美、犀利哥、西单女孩、傅园慧、石卓大夫、最美工地女孩、歌手徐良和汪苏泷、演员王宝强和马蓉、甚至遭人唾骂的刘梓晨,谁都可以做网红。后来网红不再局限于人,而扩大到动物植物,狗啊,猫啊,甚至衣服、鞋子、某个词语等等,任何物品都可以做网红。例如“网红面店、网红牛肉干”,还有那个“蓝瘦、香菇”。其实这个所谓“网红”,有时候是自己封号的。上网了,有一二十个人点赞了,就自以为是“网红”。更何况网红的视频内容良莠不齐。如今孙子是哪个道上的网红呢?我问:

“那你是什么网红啊?”

“我的网红不是我,是我的动漫画。”接着孙子给我看他的网红——他画的动漫画。没想到平时粗狂大咧的孙子竟然划出线条细腻、细节逼真,穿着古代服饰的少男少女在空中飞翔的自由身态。被风吹起的长发、衣袖、下摆,线条飘逸潇洒,真的不是一个被称为马大哈的男孩子画出来的。

“这两个飞天似的人,你要表达什么意思呢?”

“在什么都没有的天空中,毫无拘束地飞翔。很多同学都懂这个意思,都给我点赞呢。”

很显然,孙子是在表达自己的愿望。但是立刻他就求我:“不要告诉爸妈,我在画动漫。”我理解他的心情,答应只要不妨碍学习,给他保密。为了表明自己,孙子又接着说:“我只是在有假期的时候,做完作业后才画的。昨天有人要我画一幅有偿动漫,我没时间,就没答应呢。”听这话,我觉得现在的学生真可怜,没有时间玩儿自己兴趣的东西。我很同情孙子。但他的话我又感到很惊奇:

“网上画画,还能赚钱?”

“是的,现在网红也能赚钱的。不过我是画一张赚一张。”

怪不得,有时漂亮的视频或者照片看到最后,如果点赞的话,紧跟着还有打赏,从二元开始到一二十元不止。不是网店,没有网购,在网络上也可以赚钱。于是出现了“网红经济”。关于“网红经济”的内容、特点、怎么样管理,我当然都不知道。我想随着网红的出现、发展,有关部门肯定会有规定甚至法律来规范。我希望孙子不要钻到钱眼里。

“你千万不要因为赚钱而画画。”

“我知道,我首先得保证自己的成绩名列前茅。”

“你们班上做网红的同学多吗?”

“不少。但我不喜欢他们做的网红,垃圾一样的。”

“怎么是垃圾?”

“他们常常把自己打扮得什么都不像。衣服穿得乱七八糟,头发咋咋的、脸上涂满色彩,怪怪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要么就是恶搞,让人嘲笑,有时甚至是侮辱人,我不喜欢。开始的时候,我们还交流经验,后来我们就不来往了。他们也不喜欢我。”

“爷爷觉得他们喜欢不喜欢你的画,不是问题。问题是,你的网红内容应该是健康的,给人愉悦的,或者是给人知识、给人学问。你的画,爷爷就喜欢,你看两个人飞得高高的,衣服线条、头发飘飘,天天向上嘛!只是脸部表情有点呆板,是不是动漫人物的脸都那样没表情啊?”

“爷爷,你不懂。动漫人物的表情要画得很酷,让他们笑起来就不酷了。”

不懂?是的,我对动漫真的一窍不通,对网红也不懂。网红的内容丰富又复杂,鱼龙混杂,要搞清楚不是一时、一个人可为。不过我喜欢看饮食方面的网红,可以跟着它的指引,带着孙子去尝鲜。

希望在下一版的汉语词典上,我能够看到“网红”这一词条的解释。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主题:网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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