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期然的相逢》/周嘉惠(马来西亚)


根据以前从香港电影得来的印象,当一个人时运不济,就有可能见到鬼。坦白说,我至今没见过电影里出现的那种十分吓人的鬼,有可能是自己的“时运值”一直不低,也可能只是一直“看走眼”而已。虽然如此,确实也曾经感觉到自己应该是和什么神秘的存在不期而遇。

这个故事过去说过。在美国上大学一年级的时候,有一天听完早上八点的课后,回家准备吃早餐。打开客厅的电视,然后独自在厨房准备早餐,因为厨房和客厅是相通的,而“家徒四壁”的宿舍里也没有什么多于的家具制造回声,所以电视节目的声音在厨房其实可以听得相当清楚。当年遥控器还不普及,那架老电视若想转台需要扭一个盒子上的转盘。当时在厨房里就清晰听见客厅传来一连串“嗒…嗒…嗒…”声响,分明是有人在转台,问题是室友们都去上课了,家里没有其他人!我冲到客厅一望电视荧幕,心里更是一阵凉,节目真的换了!

我读中学时是理科班出生,在大学读的也是应用物理类的工程系,有足够的物理常识了解电视上的换台转盘是不会自己操作的。那么,外力哪里来?当时可能是肾上腺素的大量分泌之故,脑筋运转较平时顺畅许多,首先考虑到是不是“某位朋友”有话要说?接着最顺理成章的问题就是,在美国的鬼,用华语沟通可行吗?万一不行,一定要用英语,我那个时候的破烂英语会不会激怒人家,导致自己被鬼打?如果他/她可以打到我,那我是不是也可以打到对方?跟鬼打架,我的胜算又有多高?

这些问题大概对方也考虑到了,结果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就此草草收场。我继续吃早餐,不速之客去另一家看电视。

实际上,自己身边凡是有过类似经历,而平常又不是胡说八道惯犯的亲戚朋友,从他们的叙述中我发觉这些不期然的相逢,其实都没有像电影中的那般恐怖。鬼电影的恐怖,百分之八十来自配乐,如果看鬼电影时把声量设置成静音,通常就一点也不觉得恐怖了。譬如李心洁主演的《见鬼》,最可怕的一幕是在电梯里有一个半浮在空中背对着李心洁的鬼慢慢要回过身来。在静音的情况下,也许我们就可以用平常心来看待这个情况了,人家是鬼,半浮在空中应该不是什么不能接受的事。在对方没有完全把身子转过来之前,就先入为主的认定会是张可怕的脸,这种“种族歧视”的态度也不妥。看过王祖贤主演的《倩女幽魂》吗?转过身子的就不能是一张像当年王祖贤那样的美丽女鬼的脸吗?想当年的男学生,有谁不想被王祖贤这等姿色的女鬼带走啊?这边是只有考试、考试、考试的丑陋世界,那边是王祖贤,你也会这么选的,对不对?

当然,女鬼除了王祖贤,也必然有一些长得比较抱歉的。日本当年的经典恐怖电影《怨咒》(Ring),从电视爬出来的贞子就不知道吓尿了多少观众。如今很多人都是用电脑、手机看电影,试想假如从电脑、手机里爬出个小贞子,你难道不也会想赶紧找个笼子把她关起来当宠物养?如果不顺着导演的思维走,自寻出路地看恐怖电影完全可以成为很有趣的一件事。

除了看恐怖电影,在现实中我们也一样没有义务去顺着别人的思维来吓自己。譬如我个人还曾经有过好几次所谓“被鬼压”的经历,无一例外都发生在自己累得半死的夜晚,想翻个身却突然动不了。心里明白发生什么事,但硬是不服气,还是拼命要翻身,挣扎不知道多久后突然就翻过去了。原本就累得半死,努力奋战了这一阵子后就更累了。既然已经如愿翻身,那还想怎地?难道还指望人家颁奖给你吗?别傻了!睁开眼去看面前等着恶心自己的脸吗?当我笨蛋吗?上上策当然就是眼不睁,头不抬,继续睡觉!几次之后,大概觉得我这种人太无趣,不速之客决定转移阵地去别家吓唬人了。

这些不期然的相逢,也还好啦!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西游记》里的政治/光铸(中国)


从某种意义上说,整部《西游记》讲的就是“唱红打黑”的政治学。《西游记》中有名有姓的妖怪只要一被收服,基本上都没有性命之忧。我想很大的一个原因在于,他们/她们下凡作恶,手上都拿着上仙的法器,嘴里念着上仙的符咒,只是吃吃人肉,顶多欺负一下土地神。可见妖怪们在”意底牢结”(ideology)上依然顺从,只是行为上略有不检点之处。既然意底牢结上同根同源,因此每回把这些妖怪收服,便没有理由灭了他们的道行。唐僧是“唱红打黑组合”的“主唱”,孙悟空则是“主打”。主打不能违背主唱的意志,意底牢结必须挂帅,因此倘若孙悟空在唐僧遇险之前就把妖怪给打了,这就是犯了意底牢结上的错误,要念紧箍咒的。消灭妖怪不是目的,收服妖怪继续为我所用,这才是“打黑”的真谛。若捋着这一条线索,那么狮驼岭那一回便是全书的高潮和点睛之笔。大鹏与孔雀俱是凤凰所生,如来竟是大鹏的外甥。

如来收服大鹏的时候使个幻术把大鹏黏在头顶上,大棚却理直气壮地说:跟着你天天吃素,不如在这里吃人肉;你若饿坏了我,你有罪愆!如来的回答显然认可了大鹏身份的政治合法性:你放心,我如来享受四方供养,有好吃的先祭汝口。恐怕如来手下的许多菩萨罗汉就是这么唱红打黑打来的,否则阿傩和伽叶也就不敢跟唐僧要什么“人事”了。奈何九九八十一难竟没能让唐僧和孙悟空明白唱红打黑的真谛,于是传经的波折意在点醒唐僧和行者,让他们赶紧熟悉一下我佛如来的政治学。在这方面,八戒、沙僧和白龙马就聪明多了。八戒是知识分子的代表,是那种良心未泯的半政治化的知识分子,正如他一半是猪一半是人。他有对自己诚实的一面,念念不忘个人幸福;而对唐僧一行所追求的政治理想始终抱着怀疑主义的姿态,动不动就嚷着要回高老庄。他同时显示出知识分子的保守主义(精神上的异乡人)习性,如奥威尔笔下的猪的政治隐喻。他知道到哪里都一样,从玉帝那里跳槽到如来这里他早就学乖了,安安分分接受了“净坛使者”的差事。这个差事是替菩萨们清理贡品,而贡品实际上就是人民群众的请愿书,因此净坛使者实际上就是御用文人,负责起草文书,答来送往。沙僧和龙马自知无法进入政治核心,但求洗清案底,也就心甘情愿做起小小公务员。令我们感到欣慰的是,孙悟空受封之后仍然想着把头顶的紧箍儿“脱下来,打得粉碎,切莫叫那什么菩萨再去捉弄他人”。可唐僧立刻给他泼了冷水:今已成佛,自然去矣。去哪儿了?想必是说这紧箍儿已经化入你的血肉,别再想挣脱了。言下之意是说一失足成千古恨,没办法再回头了。

我相信中国的公务员们做官做到一定等级之后,都会洞察”意底牢结”在中国政治棋盘中的微妙作用,可谓进可攻,退可守,比《红楼梦》里的“护官符”好用得多。就拿曾几何时在权利斗争中落败的那位中国政治家来说,我们当然可以臆测他有分庭抗礼的宏图大志,但首先应该看到他的所作所为在中国官场是一个再普遍不过的现象。在“唱红”这一终极力量的加持之下,“打黑”也好,“扫黄”也罢,都可以再生产出来,犹如美国次贷危机中的二次抵押品。如果政治可以开银行放抵押,那么中国也有一条“华尔街”。他为何会倒台呢?跟次贷危机的爆发是同样的道理。如果有足够多的官员加入他的队伍,那么他就可以扩大政治市场以缓解呆账带来的资金不足,那么他的队伍就不会这么快散伙、破产。在此不得不说那次换届实在是他的流年不利。

之所以说他的所作所为在中国官场是个普遍现象,可以从以下事实看出来:他刚一失势,便有许多文章揭露他的恶行,一方面可见人民群众中的有识之士早已对他的前世今生所作所为看得真切,另一方面也说明人民群众对此早已习惯。特别是知识分子。奥威尔曾分析过二战时期英国知识分子对苏联的态度,并进而指出,大部分知识分子崇拜苏联的强权,因为他们认为苏联消灭了上等贵族,同时压制工人阶级,因此最利于他们这帮知识分子阶层。这位政治家在巴楚的“政绩”大概最初也给很多知识分子造成了类似的幻觉,因此我们不应该惊讶几年前同样一批知识分子们对巴楚模式的山呼。那些后来跳出来对他口诛笔伐的学者们,其中不乏道德可疑之辈。据徐达内的《媒体札记》所说,新一届“正努力把对审判隔离于意底牢结争论之外”,但这只是表面现象。从审判过程集中于“贪腐”这一点来看,这一审判策略更深层的意图在于争取知识分子对新一届的支持。正如如来和上仙们收服妖怪的目的在于使他们为己所用,对这位政治家的审判之所以不触及意底牢结的细微差异,尽量控制在经济问题的范围之内,一方面是因为他在意底牢结上早已给自己打造了丹书铁券、无法将其立斩于马下,为之奈何;另一方则显示出当局政治手腕的高明:扳倒一独夫只是中策(参见武王伐纣);上策是既扳倒了独夫,又不引发意底牢结争论,同时又借经济问题收买知识分子阶层,一石三鸟。可叹这位政治家凭一副铁齿铜牙在法庭上咬文嚼字、步步为营,这淋漓尽致的表演不过配合了领导班子的最高战略意图,大有难逃如来佛的手掌心之势。这条表面上依然跋扈的巨鳄,其实早已成了釜底游鱼。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冻龄美人》/近乎妖精(马来西亚)


有一种得天独厚的美人,仿佛掌握了把年龄冻结的能力,十年、二十年、三十年过去,同年人早就被岁月摧残得惨不忍睹,而她却像才悠悠睡了个美美的午觉。冻龄者唯有美人,你可听说过有哪一位冻龄小鲜肉的?没有,一位也没有。有些人可以帅一辈子,有魅力一辈子,就好比第一位出演007的苏格兰演员肖恩·康纳利(Sean Connery)那样,可是没人会说他冻龄。再了不得的小鲜肉,三十年后也必定化为一块硬邦邦的冻肉,当然你可以自欺欺人地连续二十五年庆祝二十五岁生日,人家只是不忍心送你一面镜子,千万别误会全世界人都瞎了眼。

可是冻龄美人确实存在。被误认为是女儿的姐姐这种事,在冻龄美人界来说已经显得有点逊色了,至少在照片上看确是如此,就有冻龄美人怎么看都像是自己女儿的小妹妹。人怎么可以越活越年轻?如此违反天理,简直就是近乎妖精了。保养过头、整容过度都很容易变成妖精(或妖怪!),至于天生丽质到这种地步嘛,就算你一口咬定是因为羡慕妒忌恨,我还是觉得即使不是妖精,那道行也非常非常接近了。不信的话,找《西游记》出来对照一下,什么蜘蛛精、白骨精的,哪个不是冻龄美人?

外表拒绝成长,是否代表心灵也同样可以拒绝成长?绝对不是!一个五十岁的冻龄大美人,如果还学人作小女子状,不吐死人才怪!演艺圈出现大美人的几率比较大,而且不难发现其中部分美人也颇有冻龄之感,不过,身为公众人物几十年来的经历只消按几个键即一目了然,她们其实活得一点也不比你我轻松。

经过生活洗练的冻龄美人,总该懂得一些基本的大自然规律,应当不会欢迎再继续冻龄三十年。果真成功冻龄六十年的话,即使不遭天谴,虽然如今已经是二十一世纪了,相信还是随时随地会被人在额头贴上一张符的吧?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要是孔子说了》/林高树(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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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曾经有人向孔子询问一些关于灵异的问题,或者问他对神的看法之类,当时他只简单地回答对方说自己不愿意谈论“怪力乱神”。正因为他老人家这一表态,搞得接下来两千多年的后人都不太好意思在大庭广众的场合说这类课题了。

“怪力乱神”原本指的是四个类型的事情,现在一般都指灵异事件。我们都知道最受马来西亚人欢迎的国产电影类型就是鬼电影,去年刚获得世界最搞笑人物(Funniest Person in the World)冠军头衔的Harith Iskander就曾经在表演时说过,亚洲人如果自己没有见过鬼,也至少认识见过鬼的人。事实好像就是如此,不过很少人愿意在大庭广众公开谈自己的灵异经验,可能是因为会显得自己一来没素质、二来神经质。可是三五友好晚上聚在一起“三人夜话”、“四人夜话”的时候,最后一定大都扯到鬼故事去,极少例外。

如果孔子当时决定豁出去,硬是说了自己对怪力乱神的看法,尤其是对鬼故事的看法。或许现在鬼故事就不会那么神秘,而大家也不用在“夜话”时才会去讲灵异事件了。疑心生暗鬼,如果白天谈鬼,光天化日之下尤其有助于驱逐恐怖,这么一来大概就不会有暗鬼出现了,要也是明鬼。

明鬼应该就更没什么值得害怕的吧?而不怕,总比害怕来的好。哎!这一切都怪孔子的一念之差!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现代怪谈》/何奚(马来西亚)


对一个马来西亚人来说,政治上已经没有什么怪谈可言了,有的尽是些笑话,而且是极端不好笑的笑话。要是排除政治的话,如今我们比较容易碰上的怪事,更多的往往是陷阱,譬如各种快速致富的计划,或不久前某校长在学校卖的“聪明丸”等等。设这种陷阱的本意无非就是期望从别人的贪念或愚蠢中得到一些好处,这些人一开始就存心不良。如果脑筋清楚一点地去考量,这些其实也不算是什么怪事,香港人不是常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吗?没事就表现得既好心又热情无比的人,最好防着一点。

不过,世事无绝对,社会上确实就是存在着一批纯粹好心,而且又十分热情的人,特别是当你谈起养身之道的话题时。不论你有任何疑难杂症,只要当众提出,必然有这些好心人热情地挤过来向你述说其个人的养身经验,包括各种饮食习惯、保健品、运动,乃至睡觉方式、排泄次数与姿势(真的!),然后再巨细靡遗地推荐各种保健品、健康食品、健康节目、健康讲座,细节如节目播放时间、频道,以及店家的地址、电话、网页、宣传单等,就像是预先准备好似的,一应俱全。

只见对方越说越起劲,暗中用十字架照了照,不见消失,看来还真需要等到山无陵、江水无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才愿善罢甘休!他们不一定是某某保健品的代言人,至少不是受薪的代言人,纯粹出乎一番好意。

碰上这种活雷锋,我总是不知所措。如果表示不感兴趣,依其热情高昂的兴致来看,生怕对方会看不开当场做出傻事。如果假装表示兴趣,又不确定他是否还有更多养身机密等着排队透露。人生苦短啊!再看他表演下去,自己老命可也跟着缩短了呀!

这就是我个人经历过的最大现代怪谈,不觉得恐怖吗?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杂忆“念旧”的背后》/刘姥姥的孙女儿(中国)


“念旧”离不开回忆、离不开想象、离不开历史。念旧是人类的本能,因为人类有思维、有回忆的脑功能。念旧不只是人对自己过去的回忆,念旧可以对家人、对朋友、对家事、对国事、甚至世界。念旧是对任何历史的记忆,某一念旧就是历史记忆中的某一模块。所以“念旧”的背后有各种的故事。

“念旧”是血浓于水的亲情,是后悔的隐痛。在中国,怀念人口最多、怀念行为举止最密集的日子是每年的清明前后一周。那几天最热闹的地方,就是平时最冷清的地方——墓地。

清明的前后三天每家每户的后代或生者都会三三两两地结伴去墓地祭扫,墓石下躺着的逝去者多是前来怀念者的长辈。

面对着墓碑上逝者的照片,在不大的一块石条上,摆上从家里带来的饭菜——一般多为逝者生前爱吃的菜肴,酒和饮料,点上香烛。有的则是捧上一束鲜黄的菊花,或是摆上一盆花开得闹洋洋的有生命的瓜叶菊,或是在墓碑上绕几圈精致的花带……然后作揖、鞠躬。

带上冷食饭菜的扫墓者一般都要报出菜名,犹如父母已经来到墓前,请父母前来享用他们喜爱的鸡肉鱼虾及其蔬菜瓜果。祭扫的人在墓碑前,有的沉默、有的念念有词,无不怀念父母生前对自己的好,或禀报自己现在的生活状况。有请父母放心,有请父母继续庇佑。礼毕,祭扫者就围站在墓碑前分食带来的酒菜饭果,兴高采烈地吃起来。所以中国人的墓地一般比较热闹。美其名曰:让父母看到我们的生活幸福快乐!

每每扫墓,自己总有种后悔的隐痛。因为我应该可以为母亲做的事情,但是没有做,使得母亲提前离我而去。有件小事,会议起来给我影响很深,不会再忘记。我与母亲偶尔的一次逛街时,没有领会母亲问我的问题:“你饿不饿?”我说“我不饿”。我反问她:“你饿不饿?”她说:“我也不饿”。其实后来我感觉到,走过这个店,那个店,母亲是想尝点什么东西。当时为什么没买些平时不吃的点心给她尝尝呢?那时,这点消费是完全做得到的。更让我心痛的是,母亲因高血压后脑中风而走的。我后悔自己为什么不陪她去医院检查一下,为什么没意识到要给她配点“降压灵”预防一下,为什么那时自己没有关于心脑血管的医学知识?母亲是家庭妇女,没有工作,没有现在的所谓医保。虽然我每个月给她足够的生活费,但是因为家里吃口多,她还是没钱买药。母亲是个开朗的人,求生欲望很强。然她的病终究没有得到及时的预防,以致无法挽回。回忆、怀念、后悔,但又有什么用!一生的隐痛啊!

“念旧”是一生的绝爱。2007年英国伦敦Embankment地铁站,出现了一个白发苍苍叫玛格丽达(Margaret McCollum)的老妇人。她每天坐在月台的椅子上等待列车进站,但是从不上车。列车没来时,她望眼欲穿地凝视着隧道深处,列车到站时,她会像热恋中的姑娘那样热切又娇羞地迎向前去。等车门打开,玛格丽达就屏气凝神地等着,侧耳聆听列车里传出磁力厚重又高原的广播声“小心间隙(Mind The Gap)!”这句话。这是最后一个播放她丈夫奥斯沃尔德(Oswaild Laurence)录制的提示音Mind The Gap的地铁站。Mind The Gap!是她与丈夫第一次在地铁相遇时对她说的第一句话。2007年丈夫离世,Mind The Gap这个提示音就成了她和丈夫唯一的声心连接。从此,为了能听到丈夫的声音,玛格丽达每天精致地打扮自己,早早地出门,赶到Embankment地铁站去和丈夫的声音进行时空穿越、进行生与死的约会。如此连续不断地每一天,十年过去了。有一天她突然发现说这句话的录音变成了一个女声,她感到非常惊诧、惶恐。她去车站管理处请求能拿到她丈夫的录音卡带。车站管理员被她对丈夫的情感感动了,于是唯一在这个车站恢复了奥斯沃尔德录制的Mind The Gap!

这个故事被一个导演知道了。这个导演在地铁里是听着奥斯沃尔德的Mind The Gap长大的。他没想到Mind The Gap这个提示音后面还有那么深沉浓烈的爱情故事。于是就拍摄了一个短片。这个短片就是《Mind The Gap》(按这里)。整个短片没有一句台词,整个剧情却弥漫着浓浓的生死不灭的爱和怀念。

“念旧”是世事的历史。法国专写悲剧人道主义小说家维克多•雨果颇善念旧。他在1831年出版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巴黎圣母院》第三卷第一节里,用了近七八千文字描述了建于中世纪法国哥特式建筑代表的圣母院。第一次看到第三卷,觉得看不下去,有许多是自己不知道的人物、事件,似乎与故事情节无关,可以忽略不计。过了几年,看第二遍时,下决心仔细看完第三卷,感觉第三卷集结沉淀的知识有建筑历史、宗教历史、政治历史、艺术历史,目不暇接。同时更深层次地认识了雨果呕心沥血创作《巴黎圣母院》的目的。文学创作不能不“念旧”,无论是揭露还是歌颂。

圣母院始建于1163年,历时170多年。建筑这教堂曾经集会了全欧洲的工匠组织和教育组织。雨果用诗一样的语言,史诗般地陈述了巴黎圣母院被时间岁月侵蚀、风雨洗刷而留下了稀疏的缺口和斑斑锈迹的外表;陈述了被政治、宗教革命,尤其是1793年的法国大革命,人们对时局社会的不满而盲目的,狂暴的,不分青红皂白,发起向站立在西堤岛东半部的中世纪艺术结晶巴黎圣母院冲击破坏——塑像被砍了头、华丽的镂刻、蔓藤花纹的项链、花瓣的格子窗等等都被拆毁的惨状;陈述了文艺复兴起杂乱无章和富丽堂皇的时髦艺术风尚、艺术流派对中世纪艺术的阉割、肢解、削砍等种种无知无理性的举动。雨果在这一节无疑是抒发了对中世纪艺术的怀念,对中世纪艺术被破坏无奈地扼腕叹息。通过雨果的念旧,我们知道了圣母院这一建筑的历史演变。由此联想到中国的一群古建筑和一个故人。

“念旧”是对传统文化艺术的护卫。2017年4月中央决定建立雄安新区。这一新区对于集中疏解北京非首都功能,探索人口经济密集地区优化开发新模式,调整优化京津冀城市布局和空间结构,培育创新驱动发展新引擎,具有重大的现实意义和深远的历史意义。多好的决定,只是迟来了几乎60年。在天之灵的梁思成们,灵魂可以安息了。

雄安新区的确立让许多人想起新中国成立之时,就北京城市规划问题牵涉到要不要拆迁故宫的问题,在政府领导决策者和建筑学家、学者之间曾经有过近十年的斡旋。梁思成,当年是清华大学教授和建筑系主任,同时先后还担任过北京市都市计划委员会副主任、中国建筑学会副理事长、中国美术家协会常务理事、中国科学技术协会委员、建筑科学研究院建筑理论与历史研究室主任、北京市城市建设委员会副主任等十几个职务。头衔很多,但只是个学者,只有建议权,没有决定权。为要不要拆除故宫建筑,梁思成与都市计划委员会的陈占祥一起向政府提出了新北京城的规划方案等一百多次,给当时的总理写过不少的信,为挽救四朝古都仅存的完整牌楼街不因政治因素毁于一旦,他与当时的北京市长吴晗发生了激烈的争论,还与当时被奉为兄弟加朋友的苏联专家抗衡。

他主张保护北京古建筑和城墙,建议“城墙上面,平均宽度约十米以上,可以砌花池,栽植丁香、蔷薇一类的灌木,或铺些草地,种植草花,再安放些园椅。夏季黄昏,可供数十万人纳凉游息。秋高气爽的时节,登高远眺,俯视全城,西北苍苍的西山,东南无际的平原,居住于城市的人民可以这样接近大自然,胸襟壮阔”。梁思成饱含感情,用充满诗意的语言写下“环城立体公园”的方案。他建议在西郊建新北京,保护旧北京城,不在旧城建高层建筑。他认为“北京应该是像华盛顿那样环境幽静、风景优美的纯粹的行政中心,尤其应该保持它由历史形成的在城市规划和建筑风格上的气氛”。但是,他的建议没有被采纳。当他听说要拆东直门城楼,他又着急呼吁:“听说有关方面在修筑道路中要拆东直门城楼,我看要好好考虑,这个城楼是现在北京留下来唯一明朝楠木建筑物。”他希望“人们不要把这些东西只当作古董看待,它们在城市中起着装饰的作用”。然而,东直门城楼没有保住。梁思成痛哭了一场。之后他仍多次上书,总算挽救了北海的团城。

故宫有幸没有拆,因为这不能违背当时攻打北平城,中共中央下令一定要保护故宫这一明清两代皇家宫殿的原则。这是北京中轴线的中心,是中国古代宫廷建筑之精华。故宫的整个建筑金碧辉煌,庄严绚丽,被誉为世界五大宫之一(北京故宫、法国凡尔赛宫、英国白金汉宫、美国白宫、俄罗斯克里姆林宫),并在1987年12月被联合国科教文组织列为“世界文化遗产”。如果当年在北京西郊建筑一个新北京,而又完整地保留了北京的内墙、外墙。这一份独一无二的世界遗产更有多宏伟、辉煌、珍贵!该有多惊世骇俗!

梁思成们的“念旧”是一代学者、志士献身事业的忠诚、是高瞻远瞩的预言。我们的念旧就成了对古代建筑艺术的欣赏和享受。多谢先辈们的“念旧”。“念旧”价值无限!

“念旧”是旧恨?是无奈?是时间消磨一切的窝囊?去北京当然要去雄壮逶迤的长城、恢弘灿烂的故宫。然而去北京还应该去荒芜的山水、断壁残垣的圆明园遗址。一边是光荣和梦想,一边是仇恨和窝囊。

圆明园建于1709年(康熙四十八年),在清朝皇室150余年的创建和经营下,曾以其宏大的地域规模(圆明园园林建筑达20万平方米,比故宫的全部建筑面积还多4万多平方米)、杰出的营造技艺、精美的建筑群景、丰富的文化收藏和博大精深的民族文化内涵而享誉于世界,被誉为“一切造园艺术的典范”,被法国作家维克多•雨果称誉为“理想与艺术的典范”。

但是1860年,英法联军占领了北京,英国全权代表詹姆士·布鲁斯以清政府曾将巴夏礼等囚于圆明园为借口,将焚毁圆明园列入两国和谈的先决条件。这不是成心有意要毁灭圆明园吗?10月18日英、法军队洗劫二天后,再向城内开进。10月11日英军又派出1200余名骑兵和一个步兵团,再次洗劫圆明园。3500名英军冲入圆明园,纵火焚烧圆明园,大火三日不灭。圆明园及附近的清漪园、静明园、静宜园、畅春园及海淀镇均被烧成一片废墟,安佑宫中,近300名太监、宫女、工匠葬身火海。成为世界文明史上罕见的暴行。

清朝历代皇帝与后宫眷属每年约有半年时间住在圆明园,故宫有什么金银财宝,圆明园也有什么金银财宝。根据账册记载,一两重的银锞圆明园存有280694个;各式如意金玉圆明园存有450款;玉砚、笔洗圆明园存有337件;头等瓷炉、瓶、罐等器皿圆明园存有291件,还有各种色调的白的和绿的玉石、古色古香的珐琅瓷瓶、古铜器物、金银的佛像。1911年,爱新觉罗•溥仪交出的故宫财宝有150万件左右,圆明园的财宝只有过之而无不及。如今,你能在国外发达国家博物馆的中国馆里看到熟悉的具有中国文化的绘画雕刻、书法金石、瓷瓶陶罐。那个时候,真让人又恨、又怨、又痛、又无奈,真想骂人!他们在中国杀人放火,讲人权了吗?讲文明了吗?根据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联合各国出台有关法律,这些自誉是文明自由民主的国家,有把抢劫去的中国的金银财宝、古董文物归还给中国了吗?

1900年(清光绪二十六年),八国联军入侵北京,再次放火烧毁圆明园,使上次摧毁后残存的13处皇家宫殿建筑又遭掠夺焚劫。圆明园真的被夷为了平地。

站在仅剩的几根10米左右高,有精美雕刻、造型优美的汉白玉碑柱下,眼前展开的只是当年红头毛、黄头毛贪娈的眼光、一批批、一群群强盗在宫室里你进我出地慌乱地从架上抢劫宝贝,往胸前衣袋里塞、往拖曳在身后的布口袋里装的疯狂掠夺场面。这个回忆啊,只有仇恨。而现在他们有什么资格来指责我们这不是、那不是!?

我的情绪怎么才能回到下面这段我原来想写在文章开头的文字前呢?我原想这样开头的:
看到“念旧”一词,冥冥中脑海里浮现出来的首先是普希金的短诗《一朵小花》:……/是哪一个春天,在哪一处/它盛开的?/开了多长时间?/谁摘下的?/是外人还是熟人?/ 为什么放在这书页中间?/可是为了纪念温柔的相会?/还是留作永别的珍情?/或者只是由于孤独的散步/在田野的幽寂里,在林荫?……

俄罗斯帅气诗人普希金在一本旧书的夹页中发现了一朵退了鲜艳色彩的小花,展开了奇异遐想的翅膀,用了十多个疑问句,写下了温馨缠绵的短诗《一朵小花》。这是多么浪漫的想象,又是多么切实的疑惑。书页中枯萎的小花启开了无数读者怀旧思维的闸门,喷涌出无数读者昔日友情、恋情、爱情、亲情,离情,甚至莫名的多愁善感,如阵阵波浪的情感浪潮去追踪昔日的记忆。

“念旧”是情感的浪漫?是温柔的回忆?

然而,不全是。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P/s. 本文作者是我的大学老师,今年已七十有余。老师对《学文集》的支持真是没话说,从开张一直力挺到今天。这一篇文章四千多字,那绝不是应酬文章,希望大家阅读愉快。谢谢!(周嘉惠)

《却是旧时相识》/周嘉惠(马来西亚)


并不是所有事物的消逝,都像母鸡下蛋般要嚷得唯恐天下不知似的。许多流逝根本就发生在不知不觉中,然后某天偶然想起,却发现旧时记忆再也找不回来了,不见得真有多么舍不得,不过当时那一股怅然之感倒是不假。幸抑或不幸,有些旧时相识,以为只剩下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其实一直都在身边。

【古早味】
大约十五年前吧?偶然在吧生南港附近和马来亚银行同排店铺后面,发现一家难吃得无以复加的炒粿条摊子。难吃归难吃,可是味蕾勾起了遥远的记忆,那完完全全就是小时候味道的重现啊!曾几何时,那种味道已经彻底在小食摊消失了,不知道老板是去什么地方采购的酱油、晒油?竟完整保留了过去的“古早味”?今昔一比较,这才发现原以为千年不变的本国小吃,其实是大有进步的。这家保留古早味的小摊子,除了味道难吃,老板的态度也不佳,一分钟不停地不断碎碎念他的印尼籍女助手,而女助手显然也非等闲之辈,完全不当一回事,照样和顾客谈笑自若。冲着那股古早味,带过几位朋友专程去品尝,大家的评语都是一致的:真难吃!

后来那一带的小贩被逼迁,之后再也找不到那一家炒粿条摊子了。从失而复得又到得而复失,伤感是说不上,就觉得整件事有点好玩,像是偶然在路上碰见多年音讯全无的老朋友,原来你还在啊?聊两句,拜拜!互留电话也不过是礼貌而已,心理明白,不会再联络。

【集邮】
家里几乎已不再收到蜗牛信件了。偶尔保险公司、银行会寄一些通知来,不过信封上都不贴邮票,大概是某种跟邮局谈好条件的双赢措施吧?我常怀疑,两位新千禧年出世的女儿,很可能这辈子还没见过邮票;如果跟她们说集邮,会不会以为又是老爸平时深藏不露,古法炼长生不老仙丹之类的绝活?

以前吉隆坡每年都会主办一次大型的邮票、古钞展销会,最近好像不玩了。我只去过一次,见识过就够了;我集邮尽可能不花钱,不买也不卖(其实还是乱买过一些的),东一张、西一张的大概也有几千张收藏。集邮常需要干些强盗行为,收藏才会丰富,说穿了就是向一些兴趣已经从集邮票改变成集钞票的前辈讨,通常几个回合下来,就可以接收他们过去的所有收藏。比较特别的是向表姐讨邮票的经验。她的收藏有一大部分是接收自我妈婚前的收藏,道义上来说,我妈认为再抢回来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至今我还清楚记得三十几年前表姐被我们母子洗劫的表情,哈哈!

自己的那些珍藏少说也有十几年没去翻看了,不过从最早的樟脑丸,到后来的天然樟木条,再到最近自制的雪松精油驱虫块,一直都没忘记去换驱虫药。

看!我家女儿认为老爸会炼丹,也不是全然没有原因的呢!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