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遇/何奚(马来西亚)


苏格拉底当年在雅典法庭接受审判时,曾发表他个人对死亡的看法。他认为,人死后只有两种可能:一是灰飞烟灭,什么都没有了;二是能够去见过去的伟人、英雄,那可有多么美好啊?

苏老很明显是智者千虑了。若死后世界有伟人、英雄,怎么就忘了也会有小人、懦夫、变态等,包括那些判他死刑的人的一席之地呢?由此可见,不论生前还是死后,都别开心得太早。

且不说死后世界,还是关心一下我们活着的情况吧。人生路上我们可能遇过很可爱的人,当然也可能不幸碰上很恶心的家伙。可爱和恶心的可能组合有四种,即可爱-可爱、可爱-恶心、恶心-可爱(请别以为在他人眼中你也如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可爱)、恶心-恶心。四种可能,只有一种值得期盼。

心动不如行动,期盼什么?有空就约个时间见面嘛!其他三种情况,不是你觉得别人恶心,就是别人觉得你恶心,或者互相觉得恶心,那还真是相见不如怀念,怀念不如失忆。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恶心的感觉也需要时间培养,一旦确认了对方就是劣马、烂人、恶心的人,试问你还有多大意愿去想象重逢的画面?但是,现实中岁月总会带走飘渺的幻想,除了留下实在的脂肪,还有几率极小但完全可能发生的偶遇。

三对一的比率,猜猜自己今天出门的运气如何?

为什么有些人走路总是低头在找零钱似的?我好像明白了。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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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说几句话 16/8/2019

“听说”读书会将在明天晚上开始读一本新书《仰望星空》,作者是前剑桥大学院长本森(Arthur Christopher Benson)。如有兴趣参与或询问,请电邮联络:xuewenji.my@gmail.com。

(周嘉惠)

重遇最美好的自己/吴颖慈(新加坡)


虽说那是自己的身体,没有镜子的话,看不见的部位多的是,而且还有“到不了”的地方。

跟父亲最亲密的接触,莫过于在他的要求下帮他修剪脚指甲。父亲天赋异禀,三十出头就挺着一个大肚皮,程度跟怀胎八个月的妇女不相上下,可是孩子怀了二十年,始终没有生下来。肚子圆圆滚滚,摸起来结实坚硬,成了他和脚趾之间最遥远的距离,站着的时候看不见,坐着的时候勾不着。

当时美甲行业还没有兴起,否则他一定宁愿花钱也不会请我帮忙,因为我经常笨手笨脚,害他的脚趾千疮百孔。父亲的指甲长得有点怪,指甲的弧度非常大。一般人的指甲只是稍微隆起,但父亲的指甲几乎呈半月形,如果没有仔细修剪,当指甲往前生长的时候,左右两侧不规则的指甲就会像两把小刀那样刺进肉里,会造成红肿受伤,走起路来异常疼痛。也因为如此,当指甲修剪短了之后,必须把两侧的硬皮也仔细剪除,腾出空间让指甲生长,否则就会酿成悲剧。为什么我那么清楚?因为除了被钦点帮父亲修剪指甲之外,他也把半月形指甲遗传了给我。在为父亲剪指甲的时候,他经常要引导我把两侧的指甲和硬皮修剪好,不时艰难的用手指去感觉平整的程度(因为他的视线完全接触不到脚趾)。偶尔下手太重,父亲脚一收,轻声哎哟,却从来没有责备过我半句,那是回忆里父亲最慈祥的模样。虽然当时面对着父亲的十根脚趾头总是战战兢兢,既怕剪出血,又怕剪得不够仔细,但现在回想起来,甚是享受那段时光。

怀孕的时候,我终于感受到父亲的心情,挺着个大肚子无法自行修剪脚指甲,必须求助他人的那种无奈。我怀着孩子,总有生下来的时候,而他,睡着了就再也没有醒来。

生完孩子之后,我的体型日益横向发展,虽然还不至于勾不着自己的脚趾,却发现“到不了”的部位开始增加。有一次背后某个角落被虫子叮咬,奇痒无比,但无论我怎么调整姿势都无法搔到痒处,那种感觉非常煎熬。脑海突然浮现父亲走两层楼就气喘吁吁的样子,现在的我不就是那时候的他?明明三十多岁的年纪,体力却不如八十岁的老阿嬷。我也不奢望自己能恢复巅峰时期的曼妙身材,但至少能够拥有一个中年妇女的活力,而不是蹲下去之后,还要靠搀扶才能站起来!

肥胖的身体,不止影响了外观,更甚的是,它让健康一点一点的从我身上流失……首当其冲的是脚踝,它承受不了身体的重量,经常对我喊救命;接着膝盖也嚷着要停工;最惨的是腰,每隔一个礼拜就吵着看医生;还有荷尔蒙这一群小朋友,原本个个活蹦乱跳,现在却计划集体离家出走。肌肉整天都惨兮兮的提不起劲,脂肪却很兴奋天天在玩叠叠乐,身体除了不想动,还是不想动!父亲的样子越来越清晰,我没忘记他用生命来告诉我健康的重要性!

经过五百多天的努力,我终于和健康重逢,重遇那个最美好的自己。甩掉多余脂肪,日子变得额外轻松,我不再满头大汗气喘如牛,身体也不再三不五时敲响警钟,生活过得愉快惬意。跟父亲分别了二十余年,每当修剪脚指甲,我仍会想起他,不知道他在另一个世界,找谁帮他剪指甲?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又见三年级/周嘉惠(马来西亚)


我的记忆力很好,纵然今时今日因为年老色衰之故而大不如前,但相对而言还是不错的。我的记忆最远可以追溯到两岁时的一些琐事印象,第一天上幼儿园、上小学等情景更不在话下,简直就是历历在目,仿如昨日。不过,这些记忆只限于事件本身,事发当时自己的感受如何却是不记得的。

直到今年初家里老大升上三年级,原以为早已消失的感受刹那竟连接上了,忆起当年自己上三年级时在想些什么?那是一种很奇特的经验,有点像是黑白电影突然有了色彩,或者突然听见无声电影流出歌声,但最重要的是这让我和女儿之间产生“货真价实”的同理心。不再需要进行什么换位思考、倒立思考的,就像时光倒流般,再次回到了三年级,可以直接去了解同侪的心思。

总的来说,老大可算是个听话的孩子,但脑筋不是太灵光,有时候会转不过来。我小时候就曾经硬是算不出来38加17这一道题,当时谁想得到后来我还教过大学数学?我觉得,老大跟我其实是同类人,大器晚成的几率比较高。平时她写字有如狗啃一般,惨不忍睹,但却曾经是班上的“硬体字”比赛冠军,让家里的大人全体跌破眼镜。对于她的作文,如果凭良心不偏袒地评价,我不得不认为跟狗屎极为接近。可是,她二年级时在考华文书写时的临场发挥,还真让人刮目相看。问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的解释是“突然开窍”,不过考完试后灵窍又重新关起来了。所以,她如今暂时还是继续用狗啃字写狗屎作文,每次都让我想起古希腊悲剧,双重的惨不忍睹。

在我们那个年代,作文应该是五年级才开始写的。当时一位教地理的骆老师很热心地向我们传授写作文的心得:越长越好。这种心得的直接影响是,班上仿佛一时成了缠脚布的生产基地,尽是又臭又长的作文。当时自己怎么努力都没办法写得像同学们那么长,感觉很受打击,十分泄气。老大比较幸运的是,没人告诉她又臭又长的就是好文章,而且她老爸我还认为,“突然开窍”是“正式开窍”的先决条件与前兆,继续努力就对了。

老大经常会冒出一些出乎意料的想法。譬如她们姐妹俩都不喜欢发烧贴,老二说不出个所以然,就是不喜欢一块冷冷的东西贴在额头上。老大比较理性,知道发烧贴对减轻病情有帮助,但她要求不要一下子贴上去,而是分阶段慢慢贴。为什么?因为一块冰冷的东西突然贴上额头,感觉像是小鸟大便刚好撒在头上一样。她虽然没有中过“头奖”,但个人很欣赏这种别具一格的形容,并认为那是一种慧根。

有一天晚饭后,老大说要出去散步,顺便“去看月亮自转”。月球自转、公转的知识是我以前告诉她的,但没想到她却把天文知识文艺化了。如果有一天我果真完成了计划写给她们姐妹俩的书,决定把书名就定为:《陪你去看月亮自转》。

很像是一本三流的网络爱情小说,我知道。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就说几句话 10082019

“大言希声”出自《道德经》,代表着一种华人的传统思想和美学观念:最大的声音是没有声音的。换句话说,只有废话才会喋喋不休,八九不离十。大家不妨留心观察,从生活中找答案。

8月9号的〈有此一说〉单元,受访者寥寥几句心里话,却极具震撼力,直击人心。这就是“大言希声”的一种表现。

最近教育部准备在明年四年级的华小课程中加入爪夷文的“鉴赏”内容一事闹得很大。我个人并不反对这个内容,但对教育部的处理方式则非常不认同。几位政治人物“护主”的言论,显得换了位置就换了脑袋,更是让人倒胃口。

去年5月9号大选的选择是为了倒国阵政府,这一点从未后悔。但是我们选出的新代表,实在也不合心意。有没有实现选前的诺言是一回事,罔顾民意是另一回事,一意孤行加废话连篇又是一回事。希盟政府,祝你下一届大选好运了。

去年9月12号在《星洲日报》发表了〈炒熟的种子不开花〉一文,表达个人对华小课本(KSSR Semakan)的不满。不论满意与否,现在爪夷文的事已告一段落,是时候发表个人对华小课本意见的续篇了,敬请期待。这里先“剧透”一点内容,两个字:吐血。

〈有此一说〉贴文的附图是一张华文小学的募捐卡,马来西亚华人都很熟悉。华文小学是公立学校,但是政府的拨款从来就不足够,以致华人社会已经认命似的出钱出力,并美其名为缴交“第二份所得税”。这是其他地方没有的奇景,恐怕外国读者不了解,在此稍作说明。

(周嘉惠)

重逢/周丽雯(澳洲)


感觉上重逢就是感觉有点陌生,一定还要有点怀念,加上点点遗憾,再带上稍微的兴奋?就是要分开一段时间后,还得是相当长的一段时间,然后再见面,才称得上重逢。中间还应该有些生活的挫折,不然不能叫重逢,只能叫再见面。是否要感情深厚的人们,在分开一段时间后,再见面才可以叫重逢?

这种情况,现在这个年代好像比较难发生,感觉应该是在战乱年代才有的情况。现在网络那么发达、方便,要发生这种“重逢”的情况,似乎有点困难。除非你完全不用社交网络,那还有点机会。

我在高中毕业后,就到澳洲留学,虽然几乎每年都有回家过年,但是上班后,机会就少了。每次回家,都会找机会约些朋友、老同学聚餐,可是不是每次都能约齐大伙儿,所以几次没见到,感觉就怪怪的,好像之前的熟悉不存在了,似有似无的感情,在长时间的洗礼下,仿佛也变得陌生了。还有就是,本来平行的生活,隔个4200公里后,分叉了,不再平行,没了交集。除了“想当年”,好像比较难找其他话题。可是自从有了脸书、Whatsapp等,世界的距离变小了,与亲友的距离也变得不那么遥远。几年不见,靠的就是这些社交媒体,偶尔聊两句,不让生活的轨道变得完全没交集。虽然很多人对智能手机抱有保留态度,但是对我这类移民在外的人,这些让我们与亲友保持联络的法宝,可是让重逢不再的好方法呢!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毁约/周嘉惠(马来西亚)


一大清早,投胎会议室那一区就不得安宁,特别是五号房里面传出来的阵阵声浪已经大半个小时没停过了。没办法,上面拨款没下来,隔音设备想提升也不行,大家只好将就一点。虽然里面的谈话声听不完全,在大厅等候投胎前问话的男男女女都心照不宣,肯定又是一对怨偶!

X X X

“王先生,您就帮帮忙好不好?再这样下去,这日子可叫我怎么过下去?真会死人的!”

“老刘,你冷静,技术上来说,你现在还不算活人,所以你死不了。这样吧!你们先填好表格B,去三楼盖章,然后我才可以发给你们出世准许证。不然的话,可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投胎的哦!又不是第一次了,这些规矩你应该都很熟悉的嘛!”

“王先生,您看看档案的记录吧!没错,这婆娘第一世还对我很好,温柔体贴,样子也长得人模人样的。可是第二世就开始不对劲了,您看看,那是什么德性?一副包租婆的样子!对对对,就是《功夫》里面那个包租婆的样子!啧啧!王先生真是见多识广!去跟租户讨租金的时候,这么个包装可能是有必要的,带点杀气才容易收到租金,对不对?可是她是在家里啊!一整天穿着睡衣,蓬头垢面的算什么?我那一世倒尽了霉,还不是被她害的?到了第三世,哇!那真是猪八戒现出原形了,连澡都爱洗不洗的,大便还都不关门!好声好气劝她,每次都被臭骂一顿!还有,我上一世根本就是被她活活气死的,你们怎么可以一句‘清官难审家务事’就算了?我不是太冤了吗?”

“喂!亲爱的,你有完没完?过去的就过去了,做人要向前看!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人家王先生外面还有一大堆人等着他处理,我们就赶紧把表格B填好,赶下一班船去投胎吧?”

“不行!赶什么?我不干了!”

“老刘,话不能这么说哦!这七世夫妻的合约当年可是你求着我让你们签的哦!”

“王先生,是我瞎了眼!我错了!我要取消合约!”

“亲爱的,别胡说了。你看看合约上的这一行小字,你可是发过誓不能反悔的呀!”

“王先生,您帮帮忙,一定有办法的,法律不外乎人情,你们不能眼睁睁把我推进火坑吧?”

“哎呀!做夫妻的小吵小闹本来就是生活情趣嘛!没事回味一下当年的恩爱,一辈子很快就过去的,转个身,三辈子也就过去了。到那时候,你想再续约我们也没那种合约可以让你续了,七辈子,足够了啦,到时候我介绍个人给你认识吧!”

“王先生,真的不行啦!还要三辈子,不行的啦!帮我取消吧!好不好?不然下辈子让我变成一只同性恋的狗,这样子你看行不行?”

“胡说!你该投胎为人还是狗,表格A写得清清楚楚的,哪里可以随便更改?”

“王先生……!”“亲爱的……!”

“老刘,我们吃饭时间到了,取消就取消,三楼也不用去了,我这里签个字,你们就直接去搭船。去去去,快点赶船去!下辈子见!”

“啊!谢谢王先生!您真是功德无量啊!这下好了,臭婆娘,你先请吧!才不要跟你一起,我搭下一班船。”

“哼!你别得意得太早!等着瞧!”

X X X

“好!好!小心!出来了!”

助产士小心翼翼把婴儿交给助手去清洗,这才松了一口大气。

过后,助手把洗得干干净净,用毛巾包得像条毛毛虫似的婴儿抱来,轻轻放在妈妈的身旁。妈妈温柔地望着自己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忍不住轻声对孩子说:“亲爱的,我等了你好久啊!”

婴儿突然张大眼睛瞪着眼前的女人,“王先生,你是个王八蛋!”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