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被屈辱史贯穿了整个基础教育的中国人对于“迎头赶上”“赶英超美”这样的词汇再熟悉不过了。“落后就要挨打”这样的苦难叙事逻辑,几乎占据了所有人的童年认知,于是奋发图强就成了顺理成章的生存信条。在这样的意识形态灌输下,所有的“内卷”“996”“埋头苦干”都具备了合理性与正当性。因为只要你不想接受落后的屈辱,那么就必须忍受疲于奔命的极致内卷人生。除了这样的二元对立,中国人没有第三个选项。
今天中美争霸的大背景更是为这样的二元对立增添了难以辩驳的注脚。在国家层面的发展叙事中,“迎头赶上”与现代化、强国梦或国际竞争联系在一起。它一方面构成了集体焦虑的根源,另一方面这样的叙事也确实能够激发集体的动员力量。它将复杂的文明发展简化为单一的比较逻辑,把一切价值归结为“能否赶上美国”,把国家的自我认同寄托在外部的评价体系之中。但中国人每天就是靠这样的精神鸦片才能心甘情愿地走向每一个逼仄的工位,埋头接受牛马的一生。
从理性上我们当然可以头头是道地分析出“迎头赶上”所代表的优绩主义(meritocracy)的巨大弊病。比如它并非真正的公平,而是一种公平的假象。社会资源分配从来不是完全中立的,因此要求所有人“迎头赶上”本身就带有结构性的偏见。又如,我们可以重新审视“赶上”的意义–究竟赶上的目标是谁设定的?如果一个社会或国家总是陷入“迎头赶上”的逻辑之中,它就容易忽略自身的独特性与创造性,从而陷入单一的模仿与追逐。这也是急功近利的当代中国永远在呼唤创新却永远赶不上它的西方对手的原因。只有当“价值”不再被单一的绩效逻辑所垄断,个体与群体才能从这种幽灵般的追赶压力中解放出来。
但是,我们也知道,上述的理性论调在现实世界中不过是又一次暴露了左派的天真矫情。不仅是中国,这个世界已然被优绩主义绑架。所有的文明理性,不得不向肌肉与霸权低头。比如川普对于普京的纵容与对泽连斯基的霸凌,赤裸裸地体现了他对“没什么牌”的小国总统的势利态度。相应地,对优绩主义反思最多的欧洲诸国,却发现自己早已很难挤上牌桌,不得不掉转文明的方向,心不甘情不愿地重新加入军备内卷。这分明是一个野蛮人当道,劣币驱逐良币的世界。
要想不被优绩主义绑架,我们必须先打碎这个充斥着优绩主义的旧世界。但问题在于,要打碎它,我们又不得不依赖优绩主义的逻辑——我们需要更强大的力量,需要“奋发图强”,需要“迎头赶上”。就像社会正义常常要借助法律这个暴力机器来实现一样,化解优绩主义也需要由优绩主义的优胜者来推动。于是,一个无解的死循环便在这里形成:反抗优绩主义的道路,需要先屈从于优绩主义本身。人们既渴望从内卷中解放,却又不得不在这台搅拌机里无可奈何地继续旋转。
当然,我们也无须过于美化川普上台之前的全球化时代,弱肉强食、优胜劣汰一直是人类社会的主旋律,只不过当时欧美尚未撕裂,强权恰好也属于文明进步的那一方,从而让强权的展现一直都包裹着温情脉脉的文明外衣。当川普上台将这层外衣彻底撕破,当现有的优绩主义优胜者对丛林法则毫无省思,那么历史的重任只能落在未来获胜的有识之士身上。而在此之前,我们都要继续忍受着优绩主义的幽灵游荡在许多城市的上空。
-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 主题:迎头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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