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渴望离开故乡的人》/驴子(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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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本背包旅人写的著作看过这样一句话:“旅行,是为了寻找一个回来的理由。”印象颇为深刻。回来哪里?这里系指故乡,一个自己出生、成长的地方。

父亲的家乡在新山,父亲去世之后,我们便很久不南下了。曾听母亲忆述,父亲是约60年代只身来到吉隆坡的,先是在双溪毛糯学校当临教,后来转而在一家树胶园当书记。之后,母亲通过一位朋友认识了父亲,两人互生好感,结婚生下了我们。在那个时代,乡村发展少,父亲离乡背井来到吉隆坡,无非也是为了寻找更好的生活。如今,父亲的老家已租借给人,家庭成员之间的关系又存芥蒂,细述下去令人唏嘘不已。想来即使父亲还在世,恐怕他老人家也要叹息:“故乡,已回不去啦!”

在刚过的农历新年,我和家人驾车从吉隆坡南下到新山出席一位亲戚的女儿婚礼。这位亲戚有两个孩子,孩子从小送往新加坡求学,每天天还未亮已乘坐校车过长堤去邻国读书。孩子在新加坡的教育制度之下长大,回到家也是观看新加坡的节目。虽为马来西亚人,他们的思想却是新加坡式的。现在女儿(即新娘)在国外大学毕业,嫁给外籍人士,往后就是在国外落地生根;儿子也即将国外大学毕业,已打着如意算盘在当地找工作,再申请取得该国公民权。所以,这一次见了这两位曾经一起长大的亲戚孩子,下一次也不知会是何时了。

有一位朋友R,时时想着要离开马来西亚。我数番与他闲聊,听他说起对外国的无限憧憬,我忍不住一再提醒他:“外国不见得如你所想般美好,同样会有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事情发生。再说,马来西亚真的没有你说的那么不堪呀。”我又问他,难道他舍得离开家人到国外生活吗?他才坦言他与家人的关系恶劣,他对这里的家人已没有留恋,只希望能尽快到国外展开新生活。为了坚信自己的决定,他又是问神又是拜佛,然后喜滋滋地告诉我:“我去问神了,神也说我应该到外国发展。”

在我的脑海里,马来西亚是一个国泰民安的国家。我不是在卖花赞花香,而是以整体来说,她确是一个美丽、和谐、充满人情味的国家(尽管近年来发生好些事件使她饱受垢病,让我不得不改观)。她的天然资源丰富,没有连天烽火,人民只要肯努力工作,基本上衣食住行不成问题。所以,她又怎么不会是一个居住的好地方呢?之前在火车站偶遇一位中国游客,因为谈得来,我便趁机告诉她马来西亚种种得天独厚的优势,我也以生为这个国家的子民而感到光荣,听得她好生羡慕。

近年来,托国内航空业的迅速发展,正好对应了亚洲航空的宣传标语“Everyone can fly”,越来越多的人民有机会出国旅行。出国旅行观赏美景、享受美食、升学等,已没有那么遥不可及了。还真的有些人,到了国外,因爱上了当地的种种,而决定留在当地,不打算回国了。所以啊,旅行,也是一些人寻找一个不回来的理由吧?

有一次我的旅行结束后,回国的飞机到达目的地时,机上空姐通过广播播报:“To all visitors, welcome to Malaysia and to all Malaysians, welcome home”。当我一听到“回家(welcome home)”两个字时,心里一霎那的感动,鼻子酸酸地几乎要流下眼泪。可是,我不得不承认,并不是每个人愿意回来的。这里虽然是他们的故乡,然而他们心系他乡,宁愿不回来。

(照片由作者提供)

《年来腊味香》/伍家良(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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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关将届,总得张罗一些腊味,才能从幽幽的回忆里翻出那缕缕的年味,而这几年来,都爱回到老家的一家杂货店,去熏上一身腊月的油香。

这店啊,颇有年月,乃乡亲的旧识故友。日常的点点滴滴姑且不多说,特别的是,逢年过节,店里都及时地挂上应节食材,提醒大家传统的相承。尤其是农历新年,店前挂满了腊鸭、腊鸡、腊鱼、腊肉,再加上“一孖孖”颜色深浅不一的腊肠,一眼望过去,偌大的店面一片殷红晶亮,这还不过年了吗?

顺叔远远看见我,就咧着嘴向我招招手,迎上前来。顺叔是店里的老伙计,这几年来,似乎只在腊味上市时才看得见他的身影。他身旁的小妹,跟着他“学艺”了好几年,看来已出师了。开箱、抹油、招呼客人、解述种种的腊味,头头是道,不复当年的羞涩。

我挑了两条腊肉、几只腊鸭腿、一块封肉,再拎了数“孖”东莞肠、鸭润肠、鹅润肠。蓦地,看到铁架的一角,挂着十来条褐红色的“腊肠”,刚开箱,还滴着油,那不就是妈妈昔日爱吃的“金银润”吗?

小时候看着碟中的金银润,蒸熟后斜切成油滋滋的薄片,一圈颇厚的褐红色“肠衣”,围着晶莹透亮的“肉片”,不知如何下箸。听妈妈说,那可是腊味之最啊!甘腴味浓的腊猪肝,圈着香糯脆口的肥肉,每一片都能扒上好几口饭。以前家里虽然不甚宽裕,过年时总少不了腊味,尤其是金银润。买得不多,就两三根,妈妈都非常珍惜地半根半根地吃……眼前的金银润,油亮如昔,我买了四根,准备给姐姐送两根,一起缅怀这独特的年味。

到柜台结帐,谢老板亲切如昔,闲话家常了几句,问起:“祖屋还在吧?有没有回去看看?”轻轻的一句话,竟令我哽咽难语。自从妈妈离世后,我就不想回祖屋,不是不愿意回去,是不忍……屋里有太多的岁月痕迹,和那回荡了三十年的笑声。

我看着手里拎着的金银润,微笑颔首,说道:“今年的金银润看起来还真不错,没起价吧?”

摄影:陈保伶(马来西亚)

《该如何爱你,我的故乡——马来西亚?》/徐嘉亮(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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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重看某个电视台播的国庆日广告,当中女主持人用娇滴滴的声音说道:“马来西亚,我爱你!”不知为何,顿时起了鸡皮疙瘩。相信当你被问道:“你是否爱马来西亚?”答案肯定是爱。但如何去爱呢?没几个人能够回答,或许我们不曾想过该如何去爱?当我们还是单纯及懵懵懂懂的小朋友时,爱国等于唱国歌时要立正。在学校的时候,我们被教导爱国就得买国货,挂国旗。当出来社会工作时,爱国等于无数的疑问及为什么?甚至有人会问:“我爱国家,国家爱我吗?”你问笔者爱国吗?请允许我引用中国革命家陈独秀的一句话:“我们爱的是国家为人民谋幸福的国家,不是人民为国家做牺牲的国家。”

许多人都会混淆,爱国等同爱政府,我并不认同。马来民族有句谚语:“不认识,就不会爱上”(Tak kenal, tak cinta)。我个人认为应该稍作改变,换成“不曾付出,就不会爱上”。相信当年的美国肯尼迪总统也是这般想法而说出:“不要问你们的国家能为你们做些什么,而要问你们能为国家做些什么?”

每个人都爱自己的孩子,只要爱国如爱自己的孩子就行了!首先,大家都希望自家的孩子能够健康成长。我国在各方面的成长如何?政治、经济、文化、教育似乎都出现停滞性成长。当中最大的因素是人才外流,庸才被重用。根据2013年6月联合国发表的普查报告显示,约有144万5千890大马人散布居留在全球各地,仅仅在新加坡就估计有104万4千994人。大马公积金局揭露,在2015年共有2206人放弃马来西亚公民权,人数比2014年增加23%。专才回流计划推行至今已数年,但是什么原因导致许多优秀的大马人才流失呢?最近,逾三倍汇率的新币,散发着诱人的光芒,令不少“马劳”前仆后继,“披星戴月”地涌入新加坡。扪心自问,马来西亚的政局乱象,世界闻名的“一个马来西亚发展公司”贪污丑闻,日益回教极端化的政治动态,令许多有识之士心灰意冷,甚至是绝望。更重要的是,马来西亚是否已经准备好,摒弃官僚主义、贪污弊病、裙带关系,接受不同肤色、不同宗教的人服务?”

今天大部分的双薪家庭都会把孩子托付给保姆看顾。如果发生问题,第一时间就是换另一个保姆。如果你觉得我国的中央政府当了太久的“保姆”,或是过度依赖搞“民粹”的希盟州政府,因为沉湎在赞美的声浪中迷失焦点,甚至以为自己的领导十全十美而忘记了本身的责任,请爱你的国家,执行你的公民义务,好好把握手中的一票!

身为家长,我们会主动关心孩子的一切。你当了马来西亚人多久?你对马来西亚了解有多深呢?扪心自问,我们曾经主动去了解宪法,认识各民族的文化及生活习惯,关心国家的时事和政治课题吗?假如连我们都不闻不问,谁该去做呢?

生长在一个大家庭里,总会有一些纷争。每当孩子争吵时,我们都会告诉他们“家和万事兴”。有时候,某些人会趁机挑拨离间,唯恐天下不乱,以便浑水摸鱼,捞取个人利益。对付这种败类有两种方法,一是把他赶走,二则是完全不理会他!在我们的国家里,同样有着这样的小人,总是打着种族及宗教的旗帜,捞取政治本钱。可悲的是,“一个大马”的大家长不但任由他们胡作非为,甚至鼓励下属参与355法案大集会。唉!马来西亚的前途,哀哉!

此外,我们的孩子外表得干干净净,品行良好,要有好的名声,如果能出人头地,那就更棒了!对于我们的国家也一样,每个人都有责任去爱护我们环境,珍惜国家的资源。如果为了眼前的利益,一意孤行地要建稀土提炼厂,核能发电站而罔顾了环境的破坏及污染,是大错特错的!至于让我国成为世界闻名的“一个马来西亚发展公司”的官员更是应该被提控,而不是替他们掩盖事实,草草了事!

各位,为了不让马来西亚“全倒”,我们爱国不应该建立于形式上的表达。每个人都应该了解自己的权益及责任,做好本分,以便为国家带来革命性的突破!切记:凡事别只看到坏的一面而忽略了好的另一面,我们的故乡,美丽的马来西亚需要你!

摄影:陈保伶(马来西亚)

《猪肠粉、肯德基、振商蛋糕》/杨晓红(台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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猪肠粉

在台湾,没有猪肠粉这一味,吃猪肠粉,名称这麽血肉的面食,听起来就不美味。或者台湾的港式肠粉,算是勉强接近大马式的猪肠粉。这味只有回家乡才有的味道是过年回去必吃的美食。

有一次新年回去,家婆正烦恼买什麽早餐时,我请她帮我买猪肠粉就好。执行力极高的她,真的每天供应猪肠粉,我吃了快两个星期的猪肠粉早餐,依然美味。

好朋友梅君这样向别人介绍我:“三条猪肠粉,一件腐皮,芝麻多一点。”第一次被人发现,为了省钱,都挑大的算计,真不好意思,其实我没有很爱腐皮。然后,好朋友文莉,就会抢着帮我买单。

我的猪肠粉就淋上浓浓的甜面酱,甜甜的人情,好朋友就是这种风味。

肯德基

几年前,台湾肯德基决定停卖原味炸鸡,改以脆皮炸鸡为主,最招牌的原味炸鸡进入历史。所以肯德基原味炸鸡成了回家必吃美食之一。

20年前要离开吉隆坡去台湾之前,想带80多岁的老奶奶去用餐,问她最想吃什麽?她回说:肯德基。我扶着从小就跛脚的老奶奶,慢慢地坐上车,开车到肯德基吃炸鸡。开车时,我还问她,怕不怕坐我的新手车?她很诚恳的回说:不怕。当时就这样战战竞竞完成一顿午餐,我们俩婆孙独享原味炸鸡,很美味很满足。

这是我唯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带老奶奶吃炸鸡,当时將要远赴台湾,想留着与老奶奶的回忆·····原來妳爱吃肯德基呀!

振商蛋糕

近半山芭街场有一家蛋糕老店——振商蛋糕,它卖的是表面铺满用人工色素做成的玫瑰花造型的奶油、外围粘着许多花生碎粒的圆形生日蛋糕。小时候只要经过振商蛋糕店, 妈妈就会买给我吃。

这几年回去,特别爱吃这充满色素的蛋糕,不让小孩吃,因为色素多,只有我自已独享。先生还笑说,平常不让小孩吃人工色素,现在自已却吃得那麽鲜艳?我说,吃这个蛋糕有特别的幸福感,就是会让我想起妈妈的样子。

半山芭街场商圈现在演变为缅甸街,振商的老板和师传都是六、七十岁的老面孔了,不知这份古早的味道还可以保持多久呢?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热带骨子里的大红色耳罩》/郑敬璇(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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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地窗外天色渐晚,而我此行只想喝个下午茶。毕竟是热带长大的骨子,不能接受下午三点的日落。

忽然想起那些炎热的午后,和家人在豪华茶餐室喝下午茶。那时的我吃的是炸香蕉糕、传统烘面包,和我最爱的Goodday包装牛奶。唉,环境卫生和餐厅用具当然是一点也不讲究。本来透明的杯子被用得灰蒙蒙的一片模糊。人海闹哄哄的一片,没有半刻宁静。聊天呢,就要敞开嗓子呐喊才能听见。火热的天气,烦躁不安的不仅仅是我们,就连茶馆的小伙子也是焦急得很:东边那角落的小孩汤匙又掉了,后面那桌的老伯要点菜呢,窗口边的大婶叫结账叫几次都火冒三丈了。小地方的平民百姓嘛,过着不怎么样的随便生活。肮脏一些,凌乱一些,荒谬一些,日子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爱丁堡的圣诞节要到了,我在餐厅的暖气里躲避揪心刺骨的寒风。路人窗外走过,挺着漂亮的鼻子,透着蓝光的双眸,撒着一头金发,上着一脸浓妆,多么神气。背着瑞典Kanken,披着棕色Zara,围着苏格兰开司米山羊绒,穿着马汀大夫长靴,他们正自信地、紧凑地往成功的方向迈去。炯炯有神,自信满满,知道自己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似乎没什么能让他们惊慌失措。前面有经济,后面有政府,社会种种政策和福利,贴心地服务着,给他们指路,给他们保障,给他们机会。从小到大,他们的世界围着个人主义旋转。每个人与生俱来的,不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等种种义务,而是安全快乐平等自由等种种权利。他们亲切地停下来和你寒暄,他们伸出援手乐于助人,那不是仁义之邦的大度,而是富足温饱后有余的善良。那种胸有成竹的生活步调,不禁让我想起懒洋洋的居銮午后。

我不愿意承认自己是个崇洋派青年,但或许我真的爱上了这里的富足美好。这样说不免觉得俗气,更严重的,是背叛了文人雅士所谓的爱国节操和思乡情怀。有个到中国留学的朋友感慨说:居銮真的容不下她的未来。唉!年轻的我们哪个不梦想着花花世界的闪烁远大。纵身一跃,我们很有可能成为逐鹿商场,割据一方的佼佼者。手里握着大好前途,又何苦委屈于故乡的狭隘呢?居銮的人们,昨天在这里,今天在这里,明天也会在这里,哪儿也不去,什么也不做,安居乐业,低声下气,过一辈子就是了,也难为22岁的我们。如果未到而立之年就容许自己得过且过,也未免太辜负人生了吧?

写了这么一段,我试着说服自己:良心并没有不安。但你们没察觉到吗?那股吸引力?哪怕只是淡淡的,细语的,在心中吱唔的,牵引你回家的吸引力?是热带骨子里的爱国基因在说话?写了很多心情随笔,希望可以通过扪心自问解决这种矛盾,可是抱歉,我依然没有答案。毕竟,我找到了属于爱丁堡的我。在爱丁堡,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而每个人都自然地流露着他们的故事,像这座古城,毫不犹豫地流露着对历史的自豪。我的故事是这样的:戴着大红色的耳罩,沙黄色的围巾,我要勇敢地闯荡,去探索世界各处的风光,去琢磨内心深处的情感,还要不自量力地去思索如何为这世界增添一道风景。在这个褐色灰色石块砌起的古城中,我用鲜艳来回应它的怀旧。爱丁堡说:没有必要盲目跟着时代流转,不要忘记前人艰辛走来的路,也不要辜负我们今日的存在。我没有深切的明白,但还是很喜欢听爱丁堡说故事。

漂亮的服务生给我点餐,言谈举止间流露着满满的本土热忱。我彬彬有礼,想象自己是英格兰的贵妇,真有趣。临走之前,她说很喜欢我大红色的耳罩。是的,我也很喜欢。因为这是我鲜红的个性。只可惜在故乡不能戴。没有理由戴,也没有人欣赏。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概念故乡》/刘姥姥的孙女儿(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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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杭州人,但是我的籍贯要写绍兴。因为父亲是绍兴人,那么故乡也应该是绍兴了。

老底子绍兴斗门朱储村的大屋旁边有一条一人宽的小路,小路那边就是一条河,在河与小路之间狭长的河堤上,有两间狭长的小屋,那就是我的父亲及其伯伯两兄弟的老家,也应该算是我的故乡了。

对小屋的记忆,小时候有两次,一次大约是与父母亲一起去参加大屋里本家奶奶的寿辰。那时的我,只有6岁吧?对小屋的记忆不深,对小屋旁大屋对面的坟墓野地很感兴趣,因为在墓地能找到“茅珍珍”,一种植物。它未开的花穗裹在细长的绿叶中间,白白的,毛茸茸的,可以吃,不过没有味道,咀嚼起来只有那种柔嫩、并拂绕口腔的感觉。钻在墓地之中,去寻找茅珍珍,会忘了时辰八字,少不得被妈妈呼叫责备。其次是小屋右边的河堤上,有一棵无患子树,常常被称为肥皂核树。它的圆圆的果子,听说可以当肥皂用,很好奇,拣了不少。不过用它洗衣服,泡沫很少,不好玩。

第二次,是我上大学的一年寒假,陪妈妈回绍兴办事,在小屋过了一夜。晚上听见屋子墙外河面上行船的摇橹声,吱呀,吱呀的,还有在大橹下、船头破水的梭梭声。早上,阳光从木板窗的缝里挤进来,明亮地挺直地穿过我头顶的帐帘,斜刺破屋内昏暗的空间,牢牢地定在小屋另一边的石板墙上。水滴石穿!当时我就想到这面石头搭成的石墙,总有一天也会被这缕剑也似的阳光射出一个洞来。起床,用一根木棍拄起木板做的小窗门,阳光瞬间照进小屋的那种穿透的感觉,现在想来,觉得很幽远,又觉得很亲切。

现在小路这边的大屋还在,大屋的主人是我们本家五代之外的叔叔、伯伯。他们有六兄弟,有的在上海,有的在香港、美国。因为给当地村政有所捐资,所以大屋得以保修,留存。而小路那边的小屋,主人无力资助当地父老。一旦当时免费居住的远房亲戚搬离,很快就塌圮一地。有用的石板被人搬走,无用的泥石东一堆,西一堆,很快就被雨水冲入河里,回归大地。记得文革以后,生产大队曾把两间空无一物的小屋还给父亲。当时,母亲急于询问满屋的橱柜桌凳和床榻哪里去了?父亲则懑懑地说:大屋尚在,祖宗有安息之地。这破旧小屋还拿来作甚?

小屋荡涤无存,这故乡还在吗?有时候真的想不通,父母亲已经在杭州居住一生,故乡已经没有一人。我生在杭州,长在杭州,杭州是我的家乡。但这籍贯为什么还要填写绍兴,这样填写有什么意义?家谱还兴吗?

故乡,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任何具体物象的存在,只是耳边一种水声,眼前一抹阳光。声无形,光无踪,确切地说,故乡对我来说,只是一个概念罢了。

如今在这个流动的世界,想必许多人心中的故乡也渐渐地变成一种概念。

一天,一个出租司机是个河南壮汉。闲聊之中,知道他已在杭州买了房子,在杭州已经居住了十几年。故乡是河南焦作乡下。问他还回去吗?他说,父母已经不在了,独生子女,没有兄弟姐妹。杭州是我第二故乡,第一故乡在梦里也难得出现了。

是啊,很多人的故乡都渐行渐远了,很多人的心里,故乡只是一个概念。

摄影:Nick Wu(台湾)

《故乡的记忆》/谢国权(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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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论故乡,于我总是情怯的。

认真算起来,我祖上落脚南洋也就是几十年前的事吧。三十年为一代,也就算得上二到三代。从父亲的黑白旧照上看,入眼的都是黑树白天、亚达屋,渔港景象,旧时世界待在从容黯淡的光影中,在在不老,和今日小小的现代城镇七彩纷陈的外貌相比,不尽是一个模样。在那小小的寂静的地方,我住过几年——那也是听说来的,能唤得回的记忆几稀,我也实在说不清故乡的模样。

故乡,是后来从叔辈处打听回来的,别人的江湖。

一条芭内街,是公公、父亲和乡里议事的所在,海产公会是姐姐幼儿园上课的地方。那里除却公会那一方挂匾,我依稀记得街道对面是父亲过去活跃一时的篮球场。父亲,据后人追忆乃青年俊杰,风姿英发,潮语土话说“热死”多少城内少艾。从照片中看,他的眼神有种五陵少年不屑的霜气。练得虎背熊腰,年纪轻轻,却蓄了老气的小胡子。横竖就看不出昔日的风采,权当是叔辈们怀念哥哥的想象。婆婆在邻村相中我妈,带硬挟软地就让父亲应了这门婚事。盲婚哑嫁,我妈没怎么操办就嫁进门来了。当时婚礼急办,外婆病重,怕撑不久了,赶着就把妈嫁出门。我妈出门那天,外婆卧病榻上,强颜握着我妈的手。我妈哭红了眼。结婚那年,他们年方二十。

农家事忙,婆婆持家勤俭,我妈是贪黑摸早地忙,小时候我多靠邻家好婶照应。她老人家的孙女柔柔,亦是我儿时玩伴。后来不知怎么辗转,三十年后她竟嫁到瑞士去了。那日初五,姑姑携来稀客,说是我妈少时识得,关系是牵丝挂缕的,一时也弄不明白。后来说起,才知道是柔柔的母亲。记忆紊乱,当时听了,再回想却怎么也对不上?打听才知道,她生下柔柔数月后,逃家出走,追寻自由理想去了。我幼时认识的柔母乃另一人。柔柔的生母也不知是哪里蹦出来的精魂,偏偏沾染了徐志摩的习气,隔着这么长远的时空,也禁不住她。那天从她手机见到柔柔的近照,一圆脸小妇人,怀中一个小洋孩子,眉宇间又有点华人的狡黠。我认识的柔柔,只比她怀中的孩子大不多少。

然后,就只是家里和庭前的景象记得住。由于靠港,老屋都是高脚架着建在沼泽地上。门前摊一大片的横木条约莫三四十尺长,壤接一个小猪圈才到横跨的马路。屋内的板条地板缝隙难免,卧躺在上面,常常扑面灌了一口咸咸的冷风,掺杂着潮水、鱼儿和海草的味儿。晨起是冷得连门都不敢出的,哆嗦着跟在父亲身后到猪圈去,临近就听到猪只骚动厮撞的声音。长相落拓的长工“屠猪叔”早等在那里,吆喝着,准备长刀、饲料······直到很多年后再重遇屠猪叔,他竟意外地长精神了。神色宴然,不显老,有种时过境迁的淡定。据说中间嗑药戒毒,后来皈依基督,才得重生。几番照面,却都缘于亲友的白事。真个犹豫相见好。

公公当时是一方村长,家里墙上是带配枪的。听说,公公暗里亦是地方上洪门帮派的第二把交椅,父亲是他倚重的儿子。海产公会是他们爷俩领乡亲们办公议事的地方,那里就是小公瑾的赤壁、谢玄的淝水,据不可靠的说法,父亲当时已经主持地方会议,英文潮语相杂,众儒不无折服。真是江山如画,一时豪杰。

父亲的意外身亡,让公公一夜白头。灵柩借了海产公会那里,供亲友作最后的吊唁。这地方有他们爷俩最好和最后的回忆。

后来,我们一家迁移到隆市来。我年纪这么小,什么都没带,只带了一口乡音,至今不改。

摄影:陈保伶(马来西亚)

《故乡的味道》/宫天闹(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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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故乡是瓜拉庇劳(Kuala Pilah),位于森美兰州。它有个很好听的别名,叫燕子之乡。听说以前在这里有许多燕子,现在好像没看到那么多了。熟悉地理的人,会知道它是全马最干旱的地方,雨量比较少。

我不常回去,可是一旦回去,就必定回去吃几样美食。身为瓜拉庇劳人,我们都会很自豪地告诉其他人我们那里的炒粿条有多好吃。我们的炒粿条没有放虾子,也没有放腊肠,就连我们的友族同胞也都很爱吃。很多别的地方的人都觉得我们的炒粿条只是还好而已,可是我们就是喜欢,也许这就是我们从小吃到大的熟悉味道。

瓜拉庇劳还有一样美食,这也许比较出名,一般大家都知道,还有许多外地人特地开车过来吃,这美食就是鼎鼎大名的水鱼面(水鱼,鳖也)。可是,我其实没有很喜欢,通常我只会点水鱼汤粿条,只有汤没有水鱼。汤头是用药材和水鱼一起煲的,好喝。

在卖水鱼面的附近,有一档卖Rojak的档口,隔壁是卖Cendol。我们去吃Rojak的同时,一定会点隔壁的Cendol,完美无瑕的配搭。

晚上,我们有一家只开在晚上,大约傍晚7时到半夜卖完为止的Nasi Lemak(椰浆饭)。我们称之为全镇最好吃的椰浆饭。我比较喜欢吃他们卖的Pulut(糯米饭),香喷喷的糯米饭,再配上Rendang鸡,还有超级辣的Sambal,光想,我的口水已经快要流出来了。

味道是一种记忆,食物的味道会勾起我们小时候的一些场景。在外地人吃起来可能只是还好的食物,对我们本地人却是每次回去都不容错过的美食,这就是故乡的味道。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故乡与异乡》/张雷(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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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远在异乡的游子来说,对故乡的思念经常会浮上心头。不过,你所思念的故乡,究竟是那个实实在在的故乡,还是只不过是一个抽象意义的、经过了你无数美化的故乡呢?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围城外的人想进去,围城里的人想出来”,这句话对于故乡而言何尝不是如此:远在异乡的时候思念故乡,可一旦回到故乡,回到阔别多时的老家,过不了几天你又想回来了。大概对于很多回老家过年的人而言,这种体验再平常不过了吧?

我的老家是一个远在东北的十八线小城市。平时在南方,每当夏日潮湿的气候,就会思念起故乡干燥凉爽的天气;每当吃饭的时候,就会思念起故乡的美食;每当遇到一连下好多天、断断续续的霏霏阴雨,就会怀念故乡一阵冷风、一阵阴云之后霹雷一声下起的瓢泼大雨而这雨在几分钟瀑布般的狂泻后一定会停;每当冬天阴冷潮湿的空气降临,同样也会思念起故乡的鹅毛大雪以及雪后清晨一望无际的银白色……总之,一切不开心、不如意的情绪,一切困难艰苦的时刻,都会带来浓浓的、沉郁的思乡之情,乡愁永远是一个最容易最舒服的逃避场所,仿佛回到家里就没有这么多忧愁烦恼的叨扰了。

然而每年过年回家,现实则总是在证明一件事:故乡的美好半是你想象出来的,半是你人生前十余年的习惯使然。家乡夜晚寥落的街灯会让你又记起大都市繁华夜生活的好;亲戚和同学的陈旧的观念和由于多年生活没有交集而产生的共同语言的匮乏,会让你感到尴尬而你只能用无奈的微笑来化解;和父母每天的零距离接触埋藏了无数矛盾爆发的导火线;一切旧日的人和物除了勾起浓浓的亲切感之外也会勾起深埋多年的陈旧创伤以及随之而来的刺痛感……所以每次在老家住不了多久,就想着回来。老家并不见得有多好,只是他与你人生前十余年的生活重合了,让你感到亲切罢了。你降生到你的故乡其实不是你人生最大的偶然吗?如果生命有轮回,那么你的故乡不就是你人生第一个异乡吗?

每到深夜,我的心愈发可以出离我的灵魂体来审视我自己,我就愈发将故乡视作生命的第一个异乡——在已经走过的人生旅程上,在正在行走的人生旅程上,在未曾走过的人生旅程上,我会拥有一段又一段的乡愁。这些乡愁组合到一起,将会剪辑成你在临死前浮现在眼前的最后一部电影。故乡不是实体,它是一段精神;故乡不是唯一的,它会有很多。然而,当你犯了思乡病的时候,它只能以实体存在,它必须是唯一的。只有怀抱这“唯一”的“实体”,我才能看到我对故乡深沉的爱。

在北方的一座小城市,有我的家;在我的家里,有我;在我的体内,有我的心;在我的心里,有北方的一座小城市;在北方的一座小城市,有我的家。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汪曾祺的乡味》/江扬(丹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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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曾祺在《故乡的食物》中提及,幼年读《板桥家书》甚觉亲切:“天寒冰冻时,穷亲戚朋友到门,先泡一大碗炒米送手中,佐以酱姜一小碟,最是暖老温贫之具”。炒米是各地皆有的寻常吃食,但搭配酱姜的并不常见。郑板桥和汪曾祺一个兴化,一个高邮,两地毗邻,风俗相近,自然有外地人不易领会的亲近感。

久居他乡的人,除却乡音难改,大抵对故乡的味道也难以忘怀,可见人的味觉记忆是根深蒂固的。汪曾祺十九岁离家,赴云南读西南联大,此后几十年里辗转北上,返乡的次数屈指可数。有一次,他在老师沈从文家里吃饭,师母张兆和做了一道茨菰肉片。茨菰长于南方水田,食球根,味甘苦,北方少有。汪曾祺离家之后三四十年从没吃到,亦不曾想过。然而因为久违,此时这道炒茨菰如同触发了记忆神经的开关,竟使他念起家乡每逢下雪天必定端上桌的咸菜茨菰汤,感思不已。

江浙地区苦于严冬,入冬时节便把新鲜青菜晾晒入缸,加盐压实,可以吃到来年开春。腌好的咸菜失去鲜活的碧色,一如黯淡的冬日,没有生气。咸菜可以切末,加入百叶千张、胡萝卜、木耳、金针、冬笋、冬菇等各色炒制,淋上麻油,算是佐粥的小菜。唐鲁孙在《什锦拼盘》里曾有记述,北平人过年“炒咸什”,南方人称之为“十香菜”。绍兴一带还有腌制“苋菜梗”的习惯,苋菜择叶取梗,腌渍坛中,其卤汁可浸豆干、蒸豆腐。大概实在是难以给人味蕾上的享受,周作人称其为“别有一种山野之趣”。这些咸菜茨菰也好,苋菜梗也罢,当然谈不上是什么珍馐美馔,但对于羁旅思乡的人而言,这种共生的日常经验却很能引起一些直观的情感。

高邮地处苏北里下河平原,依傍京杭运河,湖滩广布,物产富庶。但汪曾祺写吃,不像苏南人那么精细。陆文夫的《美食家》写资本家朱自治每天赶早去吃朱鸿兴的“头汤面”。面要“宽汤”、“重青”,浇头不能盖在面碗里,必须单独另放,名曰“过桥”。汪曾祺的小说没有这样的考究,甚至有些简陋。《八千岁》里的米店师傅吃“晚茶”,不过是一碗葱花、猪油、虾子为料的干拌面,主人公八千岁家的晚茶,一年三百六十日,都是草炉烧饼。汪曾祺写蒌蒿,则是形容“极清香”,但又嫌不够具体,便道是“如坐在河边闻到新涨的春水”。

汪曾祺的小说总离不开那片草木丰茂的氤氲水乡。他的文字意在时节风物之美,让人想起青白相接的初夏,沾着朝露的栀子花的香气。他笔下的人物,如《岁寒三友》里的王瘦吾、陶虎臣、靳彝甫,都是些“说上不上,说下不下”的升斗小民,这些人在这片土地上从容度日,身上也都有着一种与背景相称的温敦古风。他描绘我的家乡:运河是条“悬河”,站在河堤上,可以俯瞰堤下的屋瓦人家。城外的孩子放风筝,风筝在脚下飘;城里人家的鸽子飞起来,我们看到鸽子的背。

这样的运河风貌,今已不存。那些车匠、银匠、裁缝、药店伙计、画画的、楦房子的……再难觅踪迹。汪家的祖宅在四九年后被收缴,留下竺家巷的几间促狭的民居,作为故居。物是人非,故乡是回不去了。但挥之不去的还有故乡的味道,它埋藏在我们的身体机能里,时而唤醒一点残存的故土乡情。

摄影:Nick Wu(台湾)

附:认识汪曾祺按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