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惧教会我们的道理》/徐嘉亮(马来西亚)

300416 ckh98 DSC_0034
各位看见这个题目,或许会觉得小弟信口雌黄?别紧张,且看小弟分解。正如《心经》所提示:“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磐,三世诸佛。”一个人觉得恐怖,取决于三个因素:有欲望、对事物不明白及不愿放手。

恐惧,其实是大自然赐予生物的一种求生本能。每当一个人感到恐惧,他的肾上腺素就会大量释放,心跳及呼吸加快、血压上升、肌肉供血量增大,好让我们逃命或抵抗。那么恐惧教会我们的第一条道理是:顺势而为,遇锋芒时则避让,伺时机而动。正如孔子对颜渊所说:“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我与尔有是夫!”(《论语•述而》)凡事如水般顺势而行,进则可以水滴石穿,退则能明哲保身。

其次,每个人都有欲望。人人常为名和利,而茶饭不思;吃不香 ,睡不甜。哈!家父常教训我们,没有这样大个头,就别戴这么大顶帽。天降横财于某人,他一定先是欣喜若狂;但过后呢?终日抱着钱财度日,对人失去信心,只因怕他人别有居心,对他谋财害命。看官们,如果我们能像以下故事中的老铁匠那么豁达,人生还有什么恐惧呢?

“老街上有一铁匠铺,铺里住着一位老铁匠。由于没人再需要打制的铁器,现在他改卖铁锅、斧头和拴小狗的链子。

他的经营方式非常古老和传统。人坐在门内,货物摆在门外,不吆喝,不还价,晚上也不收摊。你无论什么时候从这儿经过,都会看到他在竹椅上躺着,手里是一个半导体,身旁是一把紫砂壶。

他的生意也没有好坏之说。每天的收入正够他喝茶和吃饭。他老了,已不再需要多余的东西,因此他非常满足。

一天,一个文物商人从老街上经过,偶然看到老铁匠身旁的那把紫砂壶,因为那把壶古朴雅致,紫黑如墨,有清代制壶名家戴振公的风格。他走过去,顺手端起那把壶。

壶嘴内有一记印章,果然是戴振公的。商人惊喜不已。因为戴振公在世界上有捏泥成金的美名,据说他的作品现在仅存3件,一件在美国纽约州立博物馆里;一件在台湾故宫博物院;还有一件在泰国某位华侨手里,是1993年在伦敦拍卖市场上,以16万美元的拍卖价买下的。

商人端着那把壶,想以10万元的价格买下它。当他说出这个数字时,老铁匠先是一惊,后又拒绝了,因为这把壶是他爷爷留下的,他们祖孙三代打铁时都喝这把壶里的水,他们的汗也都来自这把壶。

壶虽没卖,但商人走后,老铁匠有生以来第一次失眠了。这把壶他用了近60年,并且一直以为是把普普通通的壶,现在竟有人要以10万元的价钱买下它,他转不过神来。

过去他躺在椅子上喝水,都是闭着眼睛把壶放在小桌上,现在他总要坐起来再看一眼,这让他非常不舒服。特别让他不能容忍的是,当人们知道他有一把价值连城的茶壶后,总是拥破门,有的问还有没有其他的宝贝,有的甚至开始向他借钱。更有甚者,晚上推他的门。他的生活被彻底打乱了,他不知该怎样处置这把壶。

当那位商人带着20万元现金,第二次登门的时候,老铁匠再也坐不住了。他招来左右店铺的人和前后邻居,拿起一把斧头,当众把那把紫砂壶砸了个粉碎。

现在,老铁匠还在卖铁锅、斧头和拴小狗的链子,据说他今年已经102岁了。”(摘录自http://tieba.baidu.com/p/1627197779)

第三,大家总会害怕黑暗、妖魔鬼怪。为什么?原因就是我们对于灵异事件一知半解,或是完全不知。那么,我们要如何处之呢?就如《论语》的记载一样:樊迟问知,子曰:“务民之义,敬鬼神而远之,可谓知矣。”(《论语•雍也》)人生在世,要处理的事何其多,为何要执着于鬼神之说呢?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那是每个人都有放不下、舍不得的事物。大家都会害怕有一天,身边最亲的人的离逝,当然小弟也不例外。在此,小弟借一则故事,愿与各位共勉之。

话说:“很久以前,有一个国王想找到一句话,它能让高兴的人听了难过,难过的人听了高兴。但他找了很长时间都没有找到。直到有一天夜里,他梦见智者对他说了一句话,正是自己想找的。这句史上最神奇的话就是:这一切都会过去的!

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没有一件东西可以永恒不变。当你失败、痛苦的时候,你要告诉自己:这一切都会过去的!当你成功、得意忘形的时候,你也要知道:这一切都会过去的!好的人生,是一个过程,而不是一个状态;它是一个方向,而不是终点。(摘录自http://www.gmjz8.com/education/html/?245.html)

各位看官,您认同吗?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怕输是一种乐趣?》/梁山下买豆腐(马来西亚)

290416 PL Tan 52
“怕输”是一种心理状态,它不代表最后会赢,当然更不表示就输定了。怕输甚至不是真的输不起,只是怕在起跑点就输了“气势”,心里十分不爽!最后要是不幸真的输了,倒也不至于当场撒赖,大不了摸摸鼻子走人,这最后一丁点理智还是有的。

大家都说新加坡人“怕输”,他们也不否认这一点。当马来西亚人说起新加坡人的“怕输”时,语气上多有不屑。这是少数我们“仿佛”还能够占上风的时候。另一个风光时刻当然要数俄罗斯的顺风车送我们的太空人升天了,管他到太空是去喝拉茶、唱国歌,还是撒尿,重点是我们有太空人,新加坡没有!欧耶!得分!

其实,如果认真且不带偏见地评论的话,马来西亚人笑新加坡人怕输,根本就是王八笑乌龟没毛的经典写照。有哪一种新加坡式的怕输行径在马来西亚是见不到的?自己摸着良心说好了。1965年新加坡脱离马来西亚独立,李光耀总理在电视上究竟是伤心落泪,还是如近来一些混蛋说的是喜极而泣,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曾经是一家人。五十年的政治分家,分开不了我们共同的一些德性,怕输只是一例,父母辈“曾经”的刻苦耐劳可以算是另一例。当然我们还有很多很多其他共同点,最明显的是我们除了怕输(kiasu),也很怕死(kiasi)呢!对不对?

有人以“先天下之忧而忧”来为“怕输”说项,那真是抬举了。怕输单纯就是在小事上输人不输阵,没什么其他的。赛跑时偷步可能只是紧张过度,而怕输就很有习惯性偷步的意味,可能要归咎生活苦闷,乾翘着屁股不开跑多无聊啊!又好比有些人天生喜欢杀价,每买一样东西都杀得天昏地暗。卖家不让步就要家破人亡了吗?当然不是。对于某些人来说,杀价本身就是一种生活乐趣。

我想,怕输也是。

摄影:PL Tan(马来西亚)

《人文不能当饭吃》/周嘉惠(马来西亚)

280416 ckh 101 DSC_1208
过去常听说的一句话“三日不读书,则面目可憎”,上网查了一下,才知道原话出自黄庭坚的“士大夫三日不读书,则义理不交于胸中,对镜觉面目可憎,向人则语言无味。”可能由于这一番话是黄庭坚针对士大夫所说,而非一般识字能看书的人,以致沈观仰先生生前只问人:“最近三年你看过什么书?”即便如此,被问者往往瞠目结舌,无言以对。

传统文化让我们觉得读书是件好事,“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至于读书为什么“高”?这“高”指的是高尚?是高级?老师没说,自己也没认真去想过,反正高总比低来得强。有些人不看书,不喜欢看书,却又碍于无法摆脱传统思想的束缚,老感觉自己底气不足。

关于这一点,在我个人为《学文集》邀稿的过程中感受最深。很多人还没弄懂人文是什么,就直接承认自己读书不多、文笔不好,忙不迭的逃之夭夭。实际上,人文的表现和读书多寡并没有直接关联,在过去的日子里我也曾经再三强调人文不是高级知识分子的专利。

这需要举例说明。马来西亚人总是有事没事就骂政府,除了目标庞大容易打中之外,有些时候这政府还真的该骂。譬如,政府早前准备把见证我国独立的默迪卡运动场铲平以建商业大楼,“幸亏”经济不景气才没有付诸行动。对于一个没什么历史的国家,连见证历史时刻的建筑物也准备毁掉,实在就跟一般人自挖祖坟没太大区别。这是典型的不经人文思考的发展计划,当然该骂!

我们不妨反过来看看民间的表现又如何?从最基本的乱丢垃圾、不守时,到比较不那么直接的,如校长们总是在报上宣扬学生在公共考试、校际比赛的标青表现,什么时候才见到一次报道,关于学校有特殊计划培养学生成为更符合校训的人?多年前我曾经做过一次简单的实验,让一班高三学生写下校训,那陪伴他们六年的四个字,结果只有不到一半的同学写对。这只能说明人文教育的缺失,否则情况不会是这样的。校训是什么?大概就是某些不知名老古董留下的校园摆设吧?

在目前整个大环境,大家重视的是看得到的发展、成绩,而人文教育的成果在短期内看不见、摸不到,受到忽略并不奇怪。毕竟,大家都需要拼“业绩”啊!政治家和政客,教育家和教书匠,区别就在他们“业绩”中的人文含量。

人文素养,不是靠读书读出来的。人文素养更不是“拼”出来的,它需要平心静气的思考、观察、行动。

当整体教育程度越来越高,而人文素养越来越低落时,我们不需要魔镜也能够知道,这个社会在未来肯定还会出现更多莫名其妙的事情。眼看社会的底线越画越低,如果这还不算是让人恐惧的现象,至少也是让人忧心的现象吧?然而,更让人觉得可怕的是,人家还要问你,人文可以当饭吃吗?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对超自然力量的信仰来自我们深层的恐惧》/长安喵(中国)

270416 Li Jia Yong 57
记得哪位思想家说过,我们信仰宗教,多不是出于它的真,而是出于它的善。也就是说,宗教信仰对我们是有好处的,给我们的生活以念想、根基与盼望。科学的发展并没有祛除这种对超自然力量的心心念念。随着现代化、世俗化,宗教并未真的衰微,而只是私人化了。且不说宗教,其他各种各样对超自然力量的信仰也是不胜枚举。不论是简陋的民间信仰、巫术、祝由术,还是更加哲学化、体系化的易经、塔罗与星座,都仍然在现代人的心中徘徊不散,后者在受教育层次较高的人群中甚至大有流行的趋势,因为它帮助我们理解那些单靠理性没法探测的东西,包括我们自身的心灵。

彻彻底底的唯物主义是很罕见的,也是很困难的。我们没法面对一个背后无物,没有死后世界的物质世界,更没法单凭一己之力在纷繁世事中摸爬滚打、奠定准则。在茫然无措时、内心空虚时、惊慌无助时、对未来之事充满疑惧时,多多少少都会想到要求助于一些超自然的东西。这些东西没法证实,也难以证伪,但它像一根稻草让我们有所依凭。打仗时,即使不信教的人也要为上战场的人带上护身符,日日为他祈祷。平日里,当人们陷入困境,各式各样的问卜求卦、星座运势,还有居家风水等,通通派上用场。说到底,当我们用正常的方式没法应对的时候,往往就想到了这些超出我们的力量。说到底,我们太有限、太渺小,我们对一切可能损毁我们的未知祸患充满了深深的恐惧。

当一个人真的强大到不怕一切将来之物,不惧怕死亡的时候,他或许可以藐视那一切胆小之举。但这种无惧,多半也都是靠了与某种更强大能量在心理上的联结。那真正的死亡,归于虚无的死亡,谁若能淡然处之,就是真的无忧无惧了。

摄影:李嘉永(台湾)

《谁怕谁?》/山三(马来西亚)

260416 Clement 158
这个月的主题是“恐惧”,首开第一篇《惧内》就蛮有意思的,在这么一个男权社会(自古至今),“怕老婆”似乎成了大家笑话的一件事。反之,总是被视为弱者的女性,怕这怕那却像是必然的事。

不论男女,我们对某人心生恐惧,包含许多因素在内,其中身形(如魁梧、彪形大汉)及外貌(如凶神恶煞、鹰嘴鹞目、火眼金睛)会起着一定“吓人”的作用。除了这两者,有时一些心理因素(如曾经被语言中伤、身体被伤害、童年阴影等)、个人背景(如财力、权势、身份地位)、感觉或气势皆为隐性的因素。

对小孩而言,怕一个人的理由有时还真让人啼笑皆非。记得我小时候(约莫六、七岁),我那位旅居加拿大十多年的小舅,“披”着一头狮子头的发型回家探亲。那时我看到他就莫名地害怕,一来是陌生,二则他一看见我就很热情地抱起我,而他那头“爆炸式”的头发刺得我脸痒痒很不舒服,所以之后我一见着他赶紧找地方躲!现在回想起那种“惧怕”不仅觉得好笑。

在《巾帼袅雄》剧中,柴九很激动地说:“……和别人打架,不是看谁块头大,而是看谁不怕死,不怕死的那个一定会赢……就算是同归于尽都好,你也要让他先断气!”这里的“不怕死”有两层意思,第一层是没有生命迹象的死,第二层则是失去所有的“死”。套用在职场上、商业竞争、社团竞选、帮派或政治斗争上,只要我能够笼络更多的人心,有更多的支持者(或顾客群)“挺”你,谁怕谁?

现实中,我们可能可以选择逃避,或不用如此极端方式反击。但要是倒霉起来碰见“人人闻之色变”的恶人,死到临头,我们还真要摆出“不怕死”的架势,以营造让人惧怕的氛围,然后制造让自己得以逃生或翻身的机会。

谁怕谁?说到底,还是希望谁都不用怕谁。

摄影:Clement (马来西亚)

《宁死不惧的人》/廖天才(马来西亚)

250416 ckh 48
古希腊哲人如此定义恐惧:一种由于想象有足以导致毁灭或痛苦的,或面对迫在眉睫的祸害而引起的痛苦或不安的情绪。

阿里士多德说,祸害若离得得很远,人们一般是不会在意的。人人都会死,但人们不会想像死亡的距离就近在咫尺,所以,人们对死亡不会太介意。

或许某一天我们忽然接到一个信号,提醒我们现实中即将面临一个重大的危险,或,某个敌人突然出现在眼前,却搞不清他来的用意,他默不作声的两眼望着着你,惊慌与失措的恐惧感也许能让你血压骤然升高一百。

阿里士多德认为,性情暴躁却直言不隐的人,比起性情温和、说话支吾却阴险恶毒的人更令人可怕,因为人们不确定他什么时候要采取行动,或,他要隔了多久才会有所行动。

没有任何人会说他自己是不会被任何人所伤害,也就是任何人都会惧怕被人有意或无意的伤害。海德格尔说,只要人存在着,惧怕与担忧的情绪总是时隐时现。他进一步说;“怕主要是以遞夺方式开展此在”,既是,人惧怕、担忧自己的东西会失去,多过担忧、害怕别人的害怕(根据阿里士多德《修辞》对惧怕的分析,害怕的对象,其中之一就是害怕别人的害怕)。怕使人迷乱,使人魂销魄散。海德格尔接着说:“怕是现身的样式”,这恰恰是每个人心理内在的存在样式,人们始终都想要将心中的害怕祛除、与心中的害怕“奋斗”。

日常生活人们烦忙诸多事物,以致忘却了想像、顾虑潜在的或远或近的危险。空闲时人们急忙寻找娱乐,避免思及令人迷乱的潜在威胁,把自己置于“日常平均状态”之中。

政治上,马基雅维利教导统治者,为了社会的秩序及国家的统一,采用残暴比仁慈来得有效。不少统治者相信,对少数个人残暴,若能换来大多数人的惧怕与服从,让整体社会获得“次序与稳定”,其实是一种真正的仁慈。

当然,统治者不必自己执行残暴的任务,交由部门手下去干,统治者本身则要经常出现在宗教、慈善机构的场所,于人仁慈的印象。

马基雅维利虽是16世纪人物,他的政治观点力透现代,影响不绝;希特勒、毛泽东、马哈迪、李光耀都拜他为师。现任首相纳吉会否青出于蓝,胜于蓝?

极权暴政之下,惩罚、警告、恐吓不断,人民内心一片恐惧,社会鸦雀无声 。识时务者这时会纷纷站出来赞颂统治者英明领导,明哲保身之外,还有可能获得庇荫,升官发财。

有例子举出人们无惧暴政,反抗到底的吗?有,2400年前的苏格拉底,不愿被封口、不愿接受国家的诬赖,宁死不屈,最后饮鸩而死。文艺复兴时代英国作家汤马斯•摩尔 (Thomas More, 1478~1535),拒绝承认当时的英国国教、效忠英王,而宁可命丧断头台。

能够示范恐惧的反面,即有胆量的人,确实不多。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恐惧的缘由》/江扬(中国)

230416 Lin Ming Hui 6
广为人知的《世界人权宣言》将免于恐惧的自由列为人的一项基本人权,这一方面说明了免于恐惧的重要,另一方面似乎也验证了免于恐惧的困难。事实上,恐惧是人类自古以来的基本情感之一,比如很多人对于一些特殊的金属刮擦声感觉牙齿打颤、毛孔悚然,有一些特殊的高音或者低音也总是让人不寒而栗,成为恐怖电影惯用的配乐,这些皆是人类自身无法克服的恐怖感的体现。

隐性无意识的恐惧难以克服,而显性有意识的恐惧则也无所不在。种种天灾人祸让人生多艰。如果说天灾无法避免的话,从人类社会到目前为止的发展进程看,人祸也难以根治。世界局势持续的动荡不安使得一度被“历史的终结”冲昏了头脑的人们亦不再乐观。无论是独裁还是民主,无论是前现代还是后现代,贫穷与灾难仍然时时如影随形。

细究说来,对于贫穷灾难的恐惧也许源于对于死亡的恐惧。贫穷带来的老无所养、病无所医,人祸带来的牢狱之灾、性命之忧等等,都直接指向对于死亡的恐惧。在现代启蒙思想——“人生而平等”的基础上修正来的“人生而不平等,死而平等”越来越成为大多数人的共识。正因为对于死亡恐惧的不可解,它成为人世间最为平等的遭遇。上至王宫贵族,下至三教九流,起码在目前看来,人人皆难逃一死。无论如何用宗教来粉饰死亡,所有人心里都隐含着对于死亡的不祥之感。死亡,是一种跨越国界、超越文化的普适性恐惧。

人类对于死亡的恐惧,也许是自有人类以来最为根深蒂固的集体性意识。从来没有一个死去的人来告诉我们死亡究竟是什么样的,这愈发激发了人们的恐惧感。因此,对于死亡的恐惧来自于未知。这样的未知不断扩散,以至于人们穷极智慧对另一个世界赋予想象。乐观的人们构造出极乐世界,悲观的人们则虚拟出地狱轮回。但无论是天使还是鬼神,无论他们是牛头马面还是半人半马,归根到底还是人形。人类的想象力是多么贫瘠啊,人们在面对未知的死亡之时却又是多么无助,总是费尽心思地把死去的世界想象出另一个人间。

但理性告诉我们,从来没有什么另一个世界。生命就是一切,死去就是全无。因此,对于死亡的恐惧又演化为对于生命的留恋。然而,生命真的美好么?我们可以仅仅因为生命无法重来就肯定它的美妙么?从逻辑上说这并不完全成立。比如曾经的红卫兵们不能因为青春的一去不复返就盲目歌颂文革的炽热。同理,生命也并不因为其无法重来就必然高贵。为人已久的我们早已知晓,人间有多少善来融化你,就会有多少恶来吞噬你。抑郁症是现代社会的名词,但主动抛却生命的人们古已有之。他们中的一部分愚者是受了转世天堂的蛊惑而被骗致死,可也有相当一部分人世间的智者,他们深知不存在什么死后的世界,但比起对于死亡的恐慌,他们对于人世间的丑陋更加畏惧。两害取其轻,活着未必比死去更值得。这是智者的慷慨赴死,近现代的如海明威、王国维、川端康成、老舍、海子等,皆属于此类。这就是理性的力量。只有理性的力量才能让我们心安理得,也只有坚持理性的人,才能不畏强权,不惧生死。

摄影:林明辉(瑞典)

《寻找恐惧》/刘明星(马来西亚)

220416 ckh 93
用我祖父母口耳相传的话,惠州客家话,“怕”的说法有两种,一是kong,二是giang。吃不准这两个音所对应的汉字,也许是恐及惊,但也可能是狂和兢。在话语中我分不出两个音的意义差别,所以不知道对应的文字也是理所当然。能确定的是,恐惧不是他们的客家话表达方式。由于文白间的隔阂,这样的对应难题恐怕是比比皆是的。

而恐惧,按照古汉语的惯例,应该分属两个词义。不过,我们的现代汉语应该是已经把之间的界限模糊了。因此,对于害怕这样我们都习以为常的情绪,除了恐惧这个表达,还有许多相近的话语可以代替,也就是说有许多近义词。比如惶惶不可终日的惶惶;忧心忡忡的忧心和忡忡;“惟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李清照词)的恐和愁等等。

那么,恐惧到底住在哪里呢?问这样的问题有意思吗?竖心旁的部首不是很明显吗?但心是指人心还是大脑皮层下?又或者恐惧的不止动物,还包括植物、非生物?呃,这样追问似乎过分了,含羞草的叶片闭合并非出于恐惧,甚至害羞,而是我们强加给它们胆怯的属性吧?

要是亚里斯多德追问恐惧,他大约是会用他那百科全书派的方式来抽丝剥茧;而他的老师柏拉图则比较会用寓言来带出恐惧的根本所在吧?哲学家描述下的状态也是多样的,苏格拉底的反讽诘问,不一定能把所有真相和盘托出。我们这个小小情态,命名为恐惧的状态看来也是。

勇者无惧。我们要如何做到有大无畏精神呢?这里的无惧和大无畏,指的应该是“知识分子”应有的那种不畏强权的特质吧?就像尼采的话,苏鲁支如是说人和兽之间那条绳索上行走。

或许可以向荷马取经,去他的史诗里找寻?似乎不多见勇士胆怯的时刻,那不是战士应有的特征。然而,希腊神谱系里,恐惧(Phobos)和兄弟恐怖(Deimos)是战神阿里斯(Ares)和爱美神阿芙洛狄狄(Aphrodite)所生,勇敢和美的子嗣。

真的勇敢不是毫无恐惧感。怕死是所有生物求生的本能。生物的种种行为早在创世之际就在基因底层约定了恐惧来帮我们作为生存的可能方式。也许人脑中的杏仁体(amygdala)掌控情绪,包括恐惧,是种生物性器具,但根本上打斗还是逃逸都是在肾上腺激素起的化学作用。

无论科学、文学、哲学,我们的恐惧藏在每一个不管清醒与否的生物本能里。不用杞人忧天,有些无来由的惧怕是本能反应,缺乏考虑的鲁莽固然会加速死亡,过度的忧虑同样会缩短寿命。你愿意祛除让我们保着小命的恐惧来成就伪勇吗?答案似乎是明摆着的,但或许这只是胆小如我的偏见。问你怕未?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注:拍摄这只蚱蜢几小时后,发现它寿终正寝死在原地。这是它的最后遗照。

《害怕为山九仞》/耳东风(马来西亚)

180416 PL Tan 54
恐惧是种情绪,牵动每个人的恐惧的因子都不一样,所以引发出来的效果也不一样。不怕蟑螂的我,很难了解为什么那些女生(哦,包括我的女儿)为什么见到蟑螂会那么害怕?还不是一只昆虫吗?对我来说,因食物腐烂而产生的蛆虫,蠕动的姿态,更加恶心。

我不了解恐惧背后的原因,不过我也不干涉或嘲笑她们的恐惧。那她们问我:你怕什么呀?鬼吗?

我虽然笑而不答,但是我其实知道自己怕什么。从小到大,我怕的东西其实很简单:害怕事情/目标不能顺利完成。

我是不是太有责任心?咳咳,这和责任心没什么关系。这种恐惧,是日以积夜累积下来的失败,造成的自然定律。俗话说,越怕黑越见鬼,我就是这种人。我越不相信命运,命运就越喜欢和我开玩笑,希望我膜拜它。

从小到大,我不能说自己事事成功,不过每到关键性的时刻,我的未来仿佛失控,給我带来失败的苦果。“功亏一篑”,可以用来形容我的失败。第一件让我有此感觉的,是五年级的检定考试。那时凡考获六科A的学生,可以跳过预备班,直升中一。班上有两名同学6A,一名是全级第一名,而我,全级第二名,我只拿到5科A。

多读一年,没有可惜,因为可以和很多同学一起。到了中三,初级文凭考试,情况又再出错。我们考八科,我只得6A,考得比我好的人不少,那时我全级第一名,华文也很好,不过政府考试拿C3。十年磨一剑,却表现不济。是命运使然吗?

考试的情况,逐渐如此,我不是最差,不过始终成不了最好。或许我太注重成绩了,以致临阵发挥不出水准吗?我提另一件事。大学休假时我们常策划旅行,有一回是我和几位共同策划去瓜雪旅行。一切仿佛那么顺利,我也几乎忘了“功亏一篑”这句成语。不过,在回途当中,我却发生意外,翻了摩多车,还好没有大碍。还是逃不过这句咒语。

自此,我常常在执行或进行重大机会时,神经过敏,担心“功亏一篑”的魅影重现。当然,它也没有忘记我,总在我几乎忘掉它时,现身摧毁我的努力,之后飘然而去,留下我一脸错愕和懊悔。

我常常想,如何克服我的恐惧呢?或许豁开胸怀,凡事都当着从零开始,有无限的进步空间,每一次努力皆不白费,每一次成就皆是美满,每一次进步都有更重要的目标在前头,未来不设立一个终端停泊,那么“为山九仞,功亏一篑”宿命论的恐惧,才不会占据我的心灵。

摄影:PL Tan(马来西亚)

《纵浪大化悲喜同杳》/李名冠(马来西亚)

160416 Lin Ming Hui 8
恐惧,出自于对事之不理解以及得失心过重。若彻悟“浮生着甚苦奔忙,盛席华筵终散场。 悲喜千般同幻渺,古今一梦尽荒唐”(甲戌本《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第一回之《凡例》)之意指,或仿效陶渊明“不戚戚于贫贱,不汲汲于富贵”(《五柳先生传》),恐惧之感自然锐减。

东晋诗人陶渊明《形影神诗三首》中《神释》末尾吟道:“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应尽便须尽,无复独多虑。”用白话来理解,这是说:我们生在天地之间,不要天天为自己的事忧心忡忡,怕这怕那。海阔天空,我们应尽的责任,就自自然然地努力吧,不要老去计较可以得到多少回报。

活着的每一天,都当成生命的最后一天来过(当然,别误会,这不是丝毫不绸缪来日之稻粱,更不是简单的“且乐生前一杯酒”)。怀着真性情、无私无愧、坦荡扬眉、谦卑感恩;超越得失、来去、颦笑、褒贬、黑白,笑看风雨,进而吟咏“碧霄诗情”,如此,何惧之有?

六世达赖仓央嘉措《见与不见》诗中说:“你见,或者不见我,我就在那里,不悲不喜。  你念,或者不念我,情就在那里,不来不去。你爱,或者不爱我,爱就在那里,不增不减。”其肯綮之处是,“来我的怀里,或者,让我住进你的心里。默然、相爱、寂静、欢喜”。

我认为,最真切而极致的爱,是默然与寂静的,是超越言语无法言说的,既跳脱相对是又不是,更是出离得失不悲不喜不忘不念不来不去不增不减的,但凭前世无数次,数不清的回眸及眷念,眼神中早已倾述一切。当年那个她,慧心顿悟“爱、碍、唉、害”;当年的我,偶发沉吟“所谓爱,是一杯掺入蜜糖和毒药的粉色水,大家明知有危险,却又不假思索地一饮而尽,然而多年后,大家才想起,那不过是一杯白开水”。

绸缪帷幄,机关算尽,或载酒江湖,或叱咤庙堂,或吟风弄月,或秦台双奏,是也好,不是也罢;失勿叹,得勿喜;真也要得,假也靠谱。在滔滔如斯而倏地把人抛的流光里,虽说是顷刻“红了樱桃,绿了芭蕉”,而那一刹那的挚真情怀,看似虚幻,却是永恒,关键是“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牡丹亭·惊梦》)而已。清代纳兰容若于黄叶西风中伫立残阳,忆起当日犹如赵明诚李清照的恩爱甜蜜,“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感慨“当时只道是寻常”(《浣溪沙·谁念西风独自凉》)。既叹当时之“寻常观”,意味着那飞逝的流光之中,每一个诚挚的当下,皆堪“不寻常”。

纵浪大化之中,秉着“绝假纯真,一念之本心”,不戚戚于失,不汲汲于得,把每一个寻常日子赋予不寻常的意义,不住于悲,不住于喜,甚至不住于“住”。不介意是否已然“放下”,不记得曾否“拿起”,且吃茶、且饮酒、且爱、且憾、且悲、且狂。何惧之有?

无事,珍重!

摄影:林明辉(瑞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