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食与乡愁》/严晓蓉(中国)

101216-nick-wu-9
孔子说:“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食物构成了人生最基本的部分,热爱美食,也被当成热爱生活的一种标记。林语堂认为世界大同的理想生活里,仍有一个重要的部分是“请一个中国厨子”,中国食物的味道,好象已经成为一种刻印在细胞里的基因般的存在。

记得2013年的一部纪录片《舌尖上的记忆》,在夜深时曾唤醒了多少人对于美食的记忆。那些影像里热气腾腾充满诱惑的面食、鲜香的火锅、精致的小菜……,温暖的画面还有煽情的音乐,它们唤起的不仅是满满的口水,更多地是关于家的温暖与记忆。在这样的时候,热切地想望美食,搜寻美食,而当记忆中的食物出现在面前的时候,享用它的过程带着一种仪式感,一种乡愁仪式。

若将这种乡愁般的记忆用于营销的时候,多半屡试不爽。记忆中最煽情的一则广告是大概是十年前南方黑芝麻糊的广告,印象深刻到现在还能清楚地记得广告词:“小时候,一听见芝麻糊的叫卖声,我就再也坐不住了。那亲切而悠长的吆喝,那夕阳下摇曳的芝麻糊担子。忘不掉,那一股幽幽的芝麻糊香!抹不去,那一缕温暖的儿时回忆!”伴着怀旧如老底片般地黄色画面,一度让黑芝麻糊成为夜宵的代名词。在外求学的日子,每当想家的夜晚,尤其在冬日,泡一包黑芝麻糊,在冒着热气的甜香里,似乎总可以得到一点点的慰藉。

前几日又在一个微信公号里读到一篇关于泡面的有趣文章,从七毛五一包的统一雪菜肉丝面到四块钱一桶的康师傅牛肉面,讲述了泡面的味道变迁史。文章里面也有讲到各种不同的泡面技巧,开水泡面的时机掌控,酱料的投放时间,煮面的加料比如青菜、鸡蛋以及火腿肠的加法,甚至干拌泡面、干吃泡面的味道等等,看了让人不禁莞尔。每个人应该都有过疯狂吃泡面的时候吧?记忆里高中是零食匮乏的年代,食堂里的菜味道和卫生状况糟糕得让人发狂,于是宿管阿姨售卖各种泡面的小屋就成了我们的美食天堂。每当晚自习下课回到宿舍的时候,便叮叮当当地开始用搪瓷碗泡面,泡面的味道,对于那时的我们来说,就是幸福的味道。

如今当然不再吃泡面了。人到中年,讲究食物的各种健康与营养,泡面被定义为垃圾食品弃之,不到万不得已决不再吃。但奇怪的是,在食物丰富得让人有选择恐惧症的时代里,孩子居然认为泡面是难得的美味。于是,在极偶然的时候,给她煮一碗泡面,放入青菜与鸡蛋,看她吃时贪婪与满足的表情,在那浮起的腾腾雾气里,霎那间会有片刻的恍惚,那是再也回不去的时光,对于青春的乡愁般的记忆。

摄影:Nick Wu(台湾)

《繁星》/山三(马来西亚)

091216-ckh-83
繁星闪烁着——
深蓝的天空,
何曾听得见他们对语?
沉默中,
微光里,
他们深深地互相颂赞了。

父亲的小书桌上搁着一本绿色封面书页都已发黄的本子,那时识字不多的我,还识得“冰心”这两个字,所以翻开内页,对里头字数不多的诗集充满好奇。几乎每天晚上,我会捧着那本书,自个儿念呀念,碰见不会念的字便跑去问父亲,所以短短一首诗有时就多了几个“注音” 提示自己这个字怎么读,像“繁星”的“繁”底下就写了个“反”,“沉默”底下则是“成mo”。

年龄稍长些,在学校图书馆无意中发现徐志摩的《再别康桥》——
轻轻的我走了,
正如我轻轻的来;
我轻轻的招手,
作别西天的云彩……
也许正值情窦初开时期,我特想了解徐志摩的生平、诗集,喜欢他诗歌的表达方式,喜欢他的诗情画意……偶尔,我也有创作诗歌的雅兴,不过也仅限于自家日记簿内自娱自乐。

高中时,我参加了学校举办的第一届“中学生诗歌营”,那时邀请了马来西亚知名的一些诗人或作家来助阵,如:游川、温任平、傅承得等。在营中听诗歌朗诵、尝试诗歌创作、听文人点评诗歌……印象比较深刻的是游川的《海》——
人要有大海的胸怀
才好看海
看潮汐涨落
受太阴的支配
看汹涌的波涛
受海岸的限制
人们從大海
要去了那么多
海还是海
潮汐依旧涨落
记得这首诗当时还有位文人(忘了是谁)配乐吟唱,那低沉沙哑的声音予人一点人生沧桑感却又不失其霸气!后来,我每回到海边都会想起这首诗,再次细细咀嚼它的“味道”。

年龄再长些,我已认识到诗歌不仅说说风花雪月的东西罢了,有者以诗讽刺政治、弹论时事、感叹人生、观察事物的变化……精简的短句,却又要优美到味,诚如蒋勋在《留十八分钟给自己》里提及:“人若是可能在一天內预留十八分钟给一首诗;在一年內保留十八分钟给一首诗;在一生之中安排十八分钟给一首诗,或许,诗将成为生命的救赎。”的确,读诗、听(诗)歌,是否曾有过那么一首诗走进你的心坎、抚慰了你的灵魂呢?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归人联想》/林明辉(瑞典)

081216-ckh-125-dsc_0199
每次回到马来西亚都喜欢搭轻快铁去吉隆坡市中心,原因是不会堵车而且价钱非常的公道。第二个理由就是,在车箱上看到的吉隆坡街景和坐在汽车上是完全不一样的,喜欢从这样的角度看吉隆坡。除了残旧的建筑物外,吉隆坡也有新式的高楼大厦,尽收眼帘!

但我最喜欢的是轻铁经过被马来西亚政府遗忘的华人区—-半山巴(现在好像是外劳区,反正也没有关系,不论华人还是外劳,总而言之政府就是不会记起这个地方),经过以前的大华戏院(我们高中那时就被烧了),那人行天桥还在,但已经残旧得不得了,就看看哪一天会出事!

好几次我们同学聚会分别选在半山巴的适苑酒楼,或以前富都大厦的喜来登举行,都是由一位同学提议;感觉不错,旧同学见面聚会就该在旧地方!也觉得多多少少支持了这些老店。遗憾的是,这么多年都没有去过“喂食街”吃萝卜糕和猪杂。

“富都车站”那里留下了我们多少的记忆!除了空气不流通加上充满公车的废气外,记得那里有一档“杂雪”很好吃,以前好像才3毛钱吧?从那里再走下去就是著名的茨厂街,有好吃的拉沙、猪肠粉、釀豆腐、瓦锅鸡饭、龙眼水、豆腐花,出名的南香鸡饭,还有四眼仔的烧鸭等等等。当然更加不会忘记大众书局和上海书局!(编按:这两家书店已经从苏丹街消失。苏丹街是和茨厂街平行的街道。)

还有多么熟悉的辛炳路!多少同学都是经过这条路上学的。还有学校附近九楼的面档、卖公仔书的摊子,我都记得。虽然今天吉隆坡已经盖起不少高档商场,但如果我说吉隆坡最经典的商场是金河广场,应该没有多少人会反对吧?金河广场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就开业的KLCC!

每次回去家乡,一幕幕往事都会踊上心头,幸亏都是美丽的回忆!马来西亚,我在回家路上了!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世间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李明逐(中国)

071216
泷不记得什么时候起,手腕上就开始戴着一条红绳,红绳首尾相连,是一种没见过的神秘的绳结,结在日语里叫masubi,和神秘的产灵masubi同音,世间万事万物都是结,循环不息,代表神的力量。

某天,泷晨梦醒来,发现自己竟然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是个女孩叫三叶,生活在一个名叫系守町的小镇。系守町风水极好,背山面水,尤其是黄昏时分,余晖映照在诹访湖上竟是如此美丽,是生活在东京的泷从没见过的风景。同时,在彗星到来前的一个月,一直想摆脱小镇生活的女孩三叶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男孩,这个男孩叫泷,生活在东京。一切都如此令人惊讶,新奇。

泷和三叶,同样的灵魂,但身体交换了。每周总有那么两三天需要住进对方的身体里,替对方生活。他们竟然慢慢适应了这样的生活,并爱上了彼此。

终于有一天,泷突然发现,他们不再交换身体了。泷给三叶打电话,打不通。泷开始查找三叶和系守町的消息,却得知小镇在三年前的彗星坠落中已经消失,镇里大部分人都在灾难中死去,其中就有三叶的名字。但三叶和泷在梦中互换身体,明明就是前几周的事情啊!

泷决定去找三叶,找系守町。然而,他发现自己在逐渐忘记他和三叶交换身体的这段经历,忘记三叶的名字和小镇的名字,仿佛这就是个梦,随着时间的前进,梦是在褪去的,变得越来越模糊和不真实。泷只好凭借着之前画过的画去寻找小镇。

小镇已经完全被毁,没有人居住了。原来泷是和三年前的三叶交换身体,在彗星来的那一夜,三叶死去!泷已经忘记大部分在小镇的经历,只有片段在提示他,要回到过去,去救三叶!他寻到火山盆地里的产灵神庙,喝下三叶曾经供奉在神坛上的口嚼酒。时光倒流,终于让泷和三叶重新交换身体。这一次泷要在彗星到来前救三叶。

当然,他们改变了历史,在彗星到来的那个晚上,系守町的居民提前躲避到安全地带,三叶没有死,时间线被改变了。三年后的泷和三叶的身体互换就成了伪命题,一切相识的痕迹:日记、手机记录都在消失,直到完全忘记彼此。

原来泷手腕上的红绳是三年前,泷在地铁上遇到的一个女孩给她的。而这个女孩的名字是?泷不知道。后来红绳也无缘无故不见了。

几年后,在地铁上,马路边,泷几次遇到同一个女孩,女孩头上系着一条红绳,莫名的熟悉,但又不敢打招呼。终于忍不住,叫住女孩,泪不知不觉留下来,泷和女孩同时说,“你的名字是…?”

这是个伤心的故事,但导演新海诚终于给故事留了个重逢的结局。这是新海诚导演今年的新片《你的名字》,本月初在大陆上映。在两个月前都已经被二次元宝宝们安利了这部片子,心心念念地等到上映,终于在周末去看了这部电影。

飞行,天空,繁星,时空穿越,女孩男孩艰难的爱,细腻的感情描写,鳞次栉比的城市,电车,高中生,一直是新海诚偏爱的主题和故事元素。《你的名字》依旧有这些元素。相比宫崎骏的所描绘的宏大场景和世界观,新海诚的格局显得小很多。但也正如新海诚自己所说的“我生活的年代就是这样子啊,我所经历的就是每天的日常生活。”(新海诚原话的大概意思)

也正因为如此,《你的名字》才在如此细腻的日常生活的细节描写中,把观影人的情绪带入其中,这样,一旦情节出现波折,就很容易触动观影人的心绪。

据说新海诚这部影片的灵感来源是平安初期的诗人小野小町的一首和歌:“梦里相逢人不见,若知是梦何须醒。纵然梦里常幽会,怎比真如见一回。”

我从没忘记你,虽然我不知道你的名字。不一定记得,但并没有遗忘。我想这就是这部电影感动我的地方。

(剧照摘自网络)

《好汉不提当年勇?》/张雷(中国)

061216-li-jia-yong-64

看到这期的主题“回忆”,我想到了一句老话儿:“好汉不提当年勇。”回忆并不见得是件多美好的事儿,回忆是一种精神鸦片。人在失意的时候,大脑就会产生一种补偿机制:让他停留在过去的美好与得意中无法自拔。“这山望着那山高”,那山也未必是尚未到达的那座山,很有可能就是以前曾经爬过的山头儿。上了大学的学生总爱回忆中学生活的美,工作的人总爱回忆大学寝室多么痛快,结婚的主儿总爱回忆恋爱的美好时光,怀里搂着新女友搂腻了就会回忆起前女友的种种好儿了……人总是对现实不满意,此乃人的深入骨髓的一种“贱性”,于是回忆就成了从这种不满意中逃避的免费鸦片。既然是“鸦片”,就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所以我极为认同“好汉不提当年勇”——尤其是你看到很多长辈碌碌无为却总爱在喝了点儿酒的时候满嘴唾沫星子乱飞地向晚辈吹嘘自己当年是如何如何牛逼的时候。

所以回忆是自带PS功能的。如蹲监狱般压抑的中学生活,在大学生的回忆中被PS成了团结紧张严肃活泼的集体友情;既猥琐又无聊的大学寝室,在天天独来独往的工作狗的回忆中被PS成了兄弟义气义薄云天;两个穷光蛋的恋爱生活在夫妻的回忆中被PS出了五颜六色的滤镜;天天吵架的前女友也在回忆中被PS成了所谓“那时我们真心相爱却一无所知”的胡话……卸载了回忆的PS,你会发现人生的每个阶段其实都充满了苦难,但是人有个精神倾向就是非要在这每一段苦难中抽象出、提炼出所谓的“意义”。于是,回忆这味鸦片的PS功能就派上用场了:把它装点成一尊美丽的艺术品,自然就有艺术价值和意义了。

于是“回忆”自然成了文艺作品的一个永恒主题。卢梭的《忏悔录》以其回忆的真诚成为了启蒙文学的里程碑,夏布多里昂的回忆录也是法国文学史上的巨擘,更不用提洋洋洒洒忽忽悠悠的普鲁斯特若干大卷《追忆似水年华》了:一块玛德莲娜小点心硬是回忆出了上万字,这PS无敌大法已然臻入化境,吾辈只能仰视。如此,普通人的精神鸦片,到了文艺工作者手里,则成了款款深情的艺术品。诺奖得主、俄国文学家蒲宁说:没有现在,只有过去和未来,所有的“现在”不过是对前一秒的回忆。所以文学艺术看多了,再回过头来,看看那些碌碌无为醉醺醺的长辈,看着那些烟雾缭绕酒瓶叮当声中前言不搭后语地扯着“当年之勇”的普通百姓,也并不可憎,反倒透出一股可爱的市井气,空气中弥散着氤氲的岁月的伤感。

人嘛,生活艰难,抽抽鸦片挺舒服的,何必搞得那么认真?

 

摄影:李嘉永(台湾)

《回忆的传承》/耳东风(马来西亚)

051216-chong-yh2

年轻时,我们都曾经拥有自己的志向,希望创出一番天地来,到老年以后可以回忆美好的时光。曾几何时,大多数人因为生活所逼,放弃了自己的梦想,默默地只为生存下去打拼。等到五、六十岁,蓦然回首,方察觉时光不留人,自己的大半生,就这么过去了。太多生活上的负担,把我们的梦想挤压成小小的泡泡,然后在六十岁以后脱离我们的身体,在奔向太阳时稍微膨胀,然后幻灭,只偶尔在我们的回忆中划出一道美丽的彩虹。儿女长大了,如果还孝顺,陪伴身边,我们也许会对他们说,你看,爸爸/妈妈曾经想过干那一番事业,不过呐,最后还是向现实低头。心底深处,还是有那么一丁点希望,希望儿女可以完成自己的小小愿望。

自然,也有一些人,成功达到梦想,日后回忆起来总是特别美满,有很多咀嚼的空间。梦想不分大小,但是,如果要成真,就是要付出代价。回报是什么?那是完美的回忆,觉得不枉来人生一趟。

XXX         XXX         XXX         XXX         XXX

我自小甚有老人缘,许多前辈,认识的不认识的,见到我都喜欢和我聊两句。所以,我常常有机会听到他们的回忆。而且,老人们话匣子一打开,往往停不了,只有擅于在关键时刻多一两句:“为什么?”、“是吗?”、“真的呀?”等充满兴味的感叹话,能听到的故事就更多了。这些都是他们珍贵的回忆,也许是真实经历;也许有夸大之处;也许是道听途说,不足为信。且不论真假,在一个黄毛小儿面前,他们都尽量把回忆当作故事,说得精彩,让听者入神。

也许因为听多了,我自小便有许多幻想,现在回忆起来,不知是该好笑还是可悲?我常常觉得,自己来这世界,一定有它的意义,所以必须要做一番事业,日后(写起回忆录?)回忆起来,才觉不虚度一生。现在回想起来,当初做的几件大事情,原来也没什么惊天动地的结果,梦想和幻想,往往只是一线之差。

不过,人因梦想而伟大,二十岁有二十岁的烦恼;三十岁有三十岁的壮志;四十岁有四十岁的成熟,而往后五、六、七十岁,依然有各自的精彩。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时光永不回头,我们回忆起来,若有所得,若有所失,却未必会为己立传或写回忆录;如果机缘巧合,遇上一个好像小时候的我那样的儿童,必然也愿意把藏在脑海中的回忆倾吐,让它传承下去。

 

摄影:Chong YH(马来西亚)

《从回忆到忘记》/何奚(马来西亚)

031216-ckh-139-dsc_0598

回忆的先决条件在于事前的经历,对于一般没有什么经历的小孩子来说,可供回忆的资料自然就乏善可陈。除非你像柏拉图那样相信灵魂不灭,那么即使今生没什么值得回忆的,没事还可以用力回想前一世的恩怨情仇。为了不把战线拉得太长,本文只考虑今生今世的事。

传说中的“过目不忘”到底是怎么回事还真不清楚,身边不曾出现过这种能人异士,可是单凭想象也觉得恐怕并不真的那么令人羡慕。具备这种超能力,在学生时代背起书来游刃有余自不在话下,但是其余无关痛痒的杂事巨细靡遗地记得牢牢的却又是为什么呢?除了记性,我们天生还有“忘性”,那是一种天然的过滤网,把不重要的闲杂事遗忘在昨天,好把位置保留给对个人来说比较重要的经历。

重要,不一定代表愉快。一些重要的经历,回想起来根本就让人痛心疾首,但是为了吸取教训,我们刻意不去遗忘。譬如一个改过自新的前赌徒,那些不堪回首但是却需要他经常回顾的历史,对他的重新做人可以起到一定的提醒作用。

重点来了。愉快的记忆不怕多回顾,“人生不如意事七八九,能与人言一二三”,偶尔陷入自己过去的愉快回忆中,又有什么不好呢?但是对不愉快的记忆,特别是那些明显榨不出什么意义的不愉快记忆,努力忘记似乎远比去回忆强。

一个成年人倘若老是在回忆小时候被人霸凌的往事而无法自拔,那大概已经距离忧郁症不远了吧?当然,除了被霸凌,令人不愉快的例子多的是,没必要一一列出。曾经碰过一位痴人对分手十几年的前男友依然念念不忘,除了长期心情郁闷影响正常生活,后来甚至患上癌症,只怕也和那段早已过去的“血泪成长史”脱不了关系。

旁人自然不解其中味,但是我猜想,任何人都会好言相劝:这又何苦?历史无法一笔勾销重新再来,回忆则全由自己做主选择,徒让自己痛苦又毫无意义的不愉快记忆,还不如干脆忘记。就是忘不了怎么办呢?找专人帮忙吧!心理辅导员、心理医生应该有办法处理这类事。别说“我没事”,讳病忌医是于事无补的。

人生有太多的经历,不论是关于人或关于事都好,我们真的不必牢记,更不必去回忆,还不如就此忘记它。如果能够做到“忘记在忘记”,那才是最高境界,一个我们应该追求的目标。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音乐与学习》/徐嘉亮(马来西亚)

301116-li-jia-yong-63

我们常说学音乐的孩子不会学坏,但是理由何在?我家的小儿自小就喜欢改编儿歌,一天到晚都是咿咿哦哦,心情愉快。“妹妹背着洋娃娃,走到花园来看花;娃娃哭了叫妈妈,树上小鸟笑哈哈。”被改成“姐姐背着小书包,要到学校去上课;小鸟大便掉下来,姐姐哭了叫妈妈。”来耍弄他姐姐,真顽皮!或许这淘气的孩子是一个不大恰当的例子,但我发觉要让幼儿对某种语文产生兴趣,甚至是掌握深僻的词汇,学唱歌是条捷径。譬如:“Baa, baa, black sheep, Have you any wool……”,当中的“black”可用其他的颜色替代,让孩子轻松地掌握外语。

此外,学习音乐不单是培养一个孩子的音乐感、节奏感及音乐修养,还能培养孩子的耐心、韧性和毅力。缺乏了以上的学习特质,孩子很难学会一样乐器。听着悠扬的钢琴声在指间流淌,陶醉于美妙音符的观众们又何曾联想到学习过程的艰辛和刻苦。现代人的学习任何事物的目的,大多数只为了一纸文凭。其实,一张文凭在手,不代表您会真正的实践。学音乐则不一样,我们得至少达到熟能生巧的地步,才能奏出悠扬的乐曲。每天至少四个小时的练习,持之以恒,相信没有学不会的技能。这就是学音乐所能塑造起来的学习特质。

小弟曾经读过一篇故事,大意如下:话说有一位小提琴学习者,练了十年,连完整地演奏一首乐曲都成问题。就在这时,有一名出色的小提琴家搬到他所居住的小镇。他赶紧把握机会,向大师学习。大师二话不说,向他收了三个月的学费,收了他为徒。第一天,他拿了一份从未见过的乐谱,为了不让老师失望,他日夜苦练。一个星期后,他好不容易才拉得稍为顺畅,兴致勃勃地要表现给老师看。怎知,老师望也不望,丢下另一份难度更高的乐谱。他,犹如被浇了一盆冷水,又失望,又气愤。那又能怎么办呢?他唯有硬着头皮,继续苦练下去。一个星期接着一个星期的挨过去,好不容易终于学满了三个月。正当他气冲冲地想质问老师为何这般地磨难他,老师又再次递给他第一份乐谱,吩咐他拉一遍。他充满怀疑地试试,流畅的旋律在空中飘扬,优美极了!第二首、第三首的曲子也轻轻松松地呈现出来。他满怀欣喜地望向老师,老师只说了一句话:“这就是成功的秘诀。”

看官们,您能从中得到任何学习的启示吗?

摄影:李嘉永(台湾)

附:韦瓦第(Vivaldi)小提琴协奏曲《四季》中的《秋》:按这里

《远古的呼唤》/周嘉惠(马来西亚)

291116-nick-wu-28
我喜欢自然界发出的各种声音,譬如海浪、溪流、下雨的水声,叶子在风中互相摩擦的声音,树枝燃烧的声音等等。当然,虫鸣、鸟叫很多时候其实是十分悦耳的,即使有些物种发出的算不上什么乐音,但一般而言也不成为噪音。譬如在“枯藤、老树、昏鸦”这样的场景,乌鸦的叫声却正好恰如其分,甚至可以说是起到了画龙点睛的作用;试想要是马致远把那只乌鸦换成声音比较好听的喜鹊之类,反而不美,搞不好还会勾起一些人啖鸟的食欲。

对于各类物种的鸣叫声,我经常感到困惑的是,比如黄莺的叫声清脆悦耳,但好像不能归类在《庄子•齐物论》的人籁、地籁之列,至于天籁吗?按《齐物论》的标准似乎又还差一点点。我自己在想,是不是可以多增添一个类别:鸟籁?或者和其他昆虫、动物的声音一起归纳为“物籁”或什么更好的名堂?

在自然界各种生物的声音中,最吸引本人的莫过于座头鲸的歌声了。雄性座头鲸发出的悠长、重复的声音,是一种感觉上带点落寞、空寂的旋律,直像是来自鲸科在地球上六千万年历史的回声。根据专家的观察,座头鲸每一年都在唱着同一段歌曲,一年后才逐渐过渡到另一段去,说“段”则是因为它们很明显是属于同一首歌的片段。这样一年修改一点,几年后才换另一首歌来唱。曾为《国家地理杂志》撰稿的一位座头鲸专家曾经如此形容他分别在1964年和1969年所收录的座头鲸歌声:简直有如贝多芬和披头四之别!

虽然在我个人听来,座头鲸的歌声就像《前赤壁赋》所形容的:“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然而,座头鲸却是一种性格友善而温和的物种,当游客在赏鲸船上指指点点时,座头鲸往往就在距离船只两三公尺之遥的水面下好奇地回望。多年前我曾在波士顿的外海随赏鲸船追鲸,我们赏鲸,而一头妈妈座头鲸则陪着孩子赏人,皆大欢喜!

摄影:Nick Wu(台湾)

附:座头鲸之歌:按这里

《音乐回忆叮叮咚咚》/刘姥姥的孙女儿(中国)

281116-pl-tan-71
音乐伴随着人类出现而产生。学过文学的人,一定记得老师说过“哼哟、哼哟”的劳动号子就是诗歌和音乐的起源,而人类,不管你是自觉还是不自觉,随时随地,你的耳边总是离不开音乐(耳聋除外),你的声带一定唱过歌,哪怕是哑巴也在发出“啊、咿”的乐声。音乐与人类的关系与生俱来,太紧密、太普遍了。

妈妈唱的小曲 记得小时候,不识字的妈妈会唱很多小曲,像《小白菜》、《孟姜女》,还有越剧。她不但会唱《梁山伯与祝英台》,她还会唱《借红灯》里的“十三太子林逢春,半夜三更来敲门”。每当她给我们缝衣服、做鞋子的时候,她就会哼起小曲来,一句一句地唱出来,背出来。曲调虽然简单,但是唱出来的故事很感动人。妈妈坐在床边上唱歌时,我常常是坐在窗前一米前的桌子上做作业。在妈妈反复迴唱的曲子里,我知道了“杨乃武与小白菜”、“孟姜女哭倒长城”的故事,也知道了很少有人听说的《借红灯》或者是《龙凤锁》的戏曲故事。《借红灯》里林逢春慌乱中躲入笼箱,不料闷死箱中的情节,让我胆怯了好长时间。现在想来,中国的音乐多与文学紧密结合,你看古琴曲《高山流水》里有俞伯牙与钟子期知音的故事,琵琶曲《十面埋伏》里有刘邦与项羽争坐天下的故事,二胡曲《二泉印月》里有阿炳凄惨一生的故事,小提琴协奏曲《梁祝》里有梁山伯与祝英台的爱情故事,举不胜举。应该说我是从妈妈的小曲中,得到了音乐和文学的启蒙。

有时妈妈唱着唱着停下来了,我回头一看,妈妈在擦眼泪。长大后,跟妈妈的交流中才知道,妈妈的心里很苦。妈妈是个进取心很强的女性。因为生病,她丢失了街道手工作坊的工作,成了家庭妇女。她的全部精力、时间和希望就在父亲和我们这帮孩子身上。父亲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在父亲面前,妈妈是个三从四德的贤妻良母,父亲真的是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男人。日常,父亲只是用简短的词语对妈妈作些吩咐,从不多讲一句话。孩子小时,妈妈无人对话,一切劳怨都藏在自己心里。想来妈妈唱着小曲流眼泪,只是她在释放心中的烦怨和无奈。

让人心旷神怡的一句歌曲 如果被关押起来,有两个人看守在你的身旁,让你写交代,但是没什么可交代,写什么交代呢?好在窗外整天响着有线广播,有时也会放几首歌曲。那年冬天一个晚上,一夜大雪,但是南方的雪积不住。第二天早上还是一片雪白,快到中午雪就化得斑驳淋漓。在写交代的桌子前无聊地坐了一会儿,起身站到窗边,阳光下的雪景斑斓地到处闪着光亮,让人睁不开眼。刚转身面向室内,窗外传来毛泽东诗词《沁园春·雪》的歌声,第一句“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万里雪飘——” 乐曲从低到高,又从高到低,犹如无限深远的高空降下天籁之音一下子吸引了我。

听完广播,又默唱了一遍,感觉这曲子第一句最有艺术境界。“北国风光,千里冰封”这八个字,从低音旋上高音,好像在展开北方宽广的地貌,紧接着“万里雪飘”的“万”,直上九天云霄,又急速而下,然后“雪”字后略有停顿,很快飘飘洒洒地转到“飘”字,接着重复“万里雪飘”以至深远。婉转低回的旋律把人的视野从高远深邃的苍穹,随着坠落又飞舞的雪花,落到苍苍茫茫的大地,眼前展开的境界是那样地辽阔、高昂。作曲家用大幅度的旋律进行张弛有序的节奏,用音乐语言描绘祖国北方的壮美河山。聆听那样高昂的抒情乐曲,想象白雪紧褁、无边无际的中原大地,被禁囿在四堵白璧内的我,似乎乘着音符伴着雪花飞翔在八百里秦川之上,就像逍遥在海天之间的大鹏鸟,什么审查交代,什么隔离幽禁,全被这广袤、空旷的天地荡涤得无影无踪,干干净净。

神游而归,感触颇深。是时,正如东坡先生所言:“天地之间,物有各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惟上天之白雪,惟长空之乐音,目遇之而成色,耳得之以为声。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化者之所赐吾也。

感谢无价无际的音乐!

第一次听着会流泪的小提琴曲 那个封闭又荒诞的时代结束后不久,不知为什么有一张还不是每个人可以看的内部电影票送到我手里。这电影不是在电影院而是在一个没有几排椅子的小礼堂里放映。我坐的是现在几乎绝迹的方凳儿。

电影是关于一个当时看来很生疏的罗马尼亚作曲家奇普里安·波隆贝斯库(Ciprian Porumbescu,1853-1883)年轻又短暂、热情又凄惨一生的故事。上下两集电影贯穿了奇普里安·波隆贝斯库一生创作的主要乐曲《叙事曲》(链接:按这里)。他是个小提琴家,热爱自己家乡摩尔多瓦狂热奔放的集体舞曲、又热爱那撞击心灵深沉幽怨的民歌。他积极热情地参加抵抗奥匈帝国,争取罗马尼亚民族独立的进步文化运动,创作了罗马尼亚在1977年至1990年时期的国歌《三色旗》、《罗马尼亚狂想曲》,创作了罗马尼亚第一部歌剧《新月》。他还创作了许多小提琴乐曲。他是罗马大学的学生会主席,被奥匈帝国政府关进了监狱。他有灿烂、热烈得克制不住的恋情,但因为宗教信仰不同,被迫与心爱的姑娘贝尔荅远隔天涯。最后奇普里安·波隆贝斯库身心俱碎,合眼于贫病交加。那年他只有30岁。

整部电影以他的小提琴独奏曲《叙事曲》为主旋律。《叙事曲》是奇普里安·波隆贝斯库的代表作之一。电影里完整地演奏《叙事曲》是奇普里安·波隆贝斯库在监狱里的画面。

圣诞节的夜晚,大雪在空中纷纷扬扬地飘洒。这时从远处小路上走来一队村民。他们手里拿着小提琴等各色乐器,边演奏边走向监狱高墙。《叙事曲》的乐声在夜空中飘荡,奇普里安·波隆贝斯库的身影出现在监狱的一个窗口。家乡的亲人来看他了。他激动地蠕动着嘴唇,看到大墙下的乡亲们,头发、胡子上都积缀了点点白雪,演奏着他的乐曲,抬头望着他。奇普里安·波隆贝斯库返身拿起永不离身的小提琴,在窗口参与了他们的合奏。

据说《叙事曲》是奇普里安·波隆贝斯在狱中创作的小提琴曲。乐曲忽高忽低,又连接的天衣无缝,非常圆润。音域宽广辽阔,高旋直指云天,低徊扑向大地,彷佛向天地发出责问“为什么?”、“为什么不给我自由?”、“为什么没有我们自己的生活?”乐曲不只是哀怨倾诉,不只是委婉缠绵,第二部乐曲音节快速激昂,虽然短促,却写出了奇普里安·波隆贝斯倒海翻江的心情,奔发出作者激愤的反抗。

没有感到心酸,没有想哭,但是听着听着,眼泪却长串而下。这是第一次在潜意识里为一首小提琴曲流下了眼泪,是因为什么……

再说两句话 一首乐曲感人的效果还得看演奏者对乐曲理解的程度深浅,对乐曲处理的技巧如何。《叙事曲》演奏得最好的是罗马尼亚的小提琴演奏家佩里尼亚尔,用时5:37分钟的那一首,最切合奇普里安·波隆贝斯创作的背景、创作时流露的心境,所以你是有意识还是无意识,都会得到感动。

与人类与生俱来的音乐,现在更是遍地开花,到处有自己的歌唱团,到处有装潢讲究的卡拉ok包厢,雅俗共赏的歌与曲无时无刻地为男女老少们编织着回忆,但愿人们的回忆都是美好的。

摄影:陈保伶(马来西亚)

附:莫文蔚的《当你老了》:按这里
歌词的作者是爱尔兰诗人叶慈(William Butler Yeats),1923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