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贵村》/廖天才(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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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贵村是我在4年前在机缘巧合之下,到访过的一个令我惊讶得说不出话的村落。

朋友黄文强当年发了一个讯息来,要求人在美里的我飞去古晋,带一位由槟城飞过来的微型水坝技术人员进入雅贵村,处理电流系统故障的技术问题。抵达古晋后,技术人员和村民将微型水力发电系统的维修材料早已准备就绪,于是我们从古晋乘客货车前往文莪(Bengoh)郊区,再从文莪郊区某山脚处徒步进入山区村落。

我们抵达山脚,早已有多位村民等候着,准备帮忙扛抬沉重的水力发电维修器材回村落。有其中2件非常重,分别有60及80公斤以上,还有其他器材,及一些日常用品需要村民扛运。

“从这里徒步到村落,大概需要多久?”我问希摩(Simo)村长。

“不会很久,大概3到4个小时。”50来岁、格子矮小、体格健壮、友善健谈的他微笑回答。

“村民扛抬重物三、四个小时回村落?”

“是的,这两件重物,每件由两个人扛抬,途中不断的换人,大约四个小时就能回到村落。”

下午3点我们开始启程徒步出发。扛抬着重物的两组人很快地就走在前头,其余的村民背着日常用品,有的还帮我及技术人员拎行李努力往前追。

大约20分钟就有村民接力扛抬,重重的器材其实没有落地的机会。扛抬的村民健步如飞,我和技术人员两轮上斜坡下斜坡之后,气喘如牛,负责扛抬重物的村民却能一边走一边谈天说笑,还不时地转过头来看看我们是否跟得上队伍。

在森林小径徒步穿梭,时而走平地,时而上山坡,时而下山坡。太阳被树叶遮挡,甚少会晒到我们的皮肤。然而,翻越了一个小山脉之后,汗水已经湿透了我的衣服,脚筋微酸,不得不放慢脚步。看看前方,扛抬重物的两组人早已不见踪影。

我和技术人员由村长的小儿子泽伦(Jerome)陪着走。

也不知翻过多少个山丘,越过多少座横跨大河的独特的“X”型竹桥,休息了多少回,天色渐暗,天空出现一片乌云,看来不久就要遇到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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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里小径其实两旁都是些茅草或矮树,找不到能遮风挡雨的屋子。大雨果然倾盆而下,我们只能继续往前走。

半个小时之后,雨未停,天色却开始暗下来。披着雨衣的我及技术人员,在泽伦的微弱手电筒的照明下,踩着湿漉漉的泥径,不停向前移动沉重的脚步。也许都疲惫了,我们都静默着走,我的脑子始终不能停止追问的几个问题:前方森林里的几个村落,到底有多少年的历史了?城市化是大潮流,这些村落在政府全然不照顾,没提供水、电、及道路之下,为何村民还要留守在森林村落?几年前政府已经在此建立水坝,最近还下“逐客令”要4个村落的村民搬迁,几位不愿搬迁的村民领袖寻找人权律师施志豪协助,他们坚决要留守习俗地,并且带领不要搬迁的村民,把村落迁移到更高的山地。这些村民付出巨大的心血与精神来捍卫森林家园,背后的动力是什么?

抵达村落时已经晚上8点,漆黑中看不到村落的样貌,吃了晚餐、洗了一个冰冷山溪水澡,倒头就睡熟了。

第二天醒来,往希摩家门外一看,不禁暗叫:“哇,景色太美啦!”

绿色与蓝色的山脉就横在眼前,厚厚的雾水将蓝色的山脉遮了一大半,剩下的绿油油山脉就将整个村落包围。也许寒气令小鸟懒得起床,所以听不到小鸟的啁啾;可能昆虫也懒睡,听不到丁点昆虫的鸣叫声。村落显得极度的宁静。

我迫不及待走出门外,穿了拖鞋,在村落走一圈。村背有小丘,爬上小丘顶,可以将20户依山而建的雅贵村一览无余,更将远近山峦尽收眼帘。山腰有胡椒园,还有一片烧得漆黑的焦土,那是村民不久之后要耕种山稻的芭场。

这时一位大男孩走来,说:“山腰有多个瀑布,你若在这儿住几天,我带你去玩水,也去采集森林植物。”这时冷风扑脸,寒意透心,却发现这男孩薄衣一件,丝毫没有冷的感觉。再细看,他就是昨天帮忙抬运器材的其中一位村民。

“告诉你,狄先生昨晚帮忙扛运器材,今早六点就抱了小婴孩下山去诊疗所打预防针。”

“打了针,跟着就回来村落?”

“是啊。”

“昨天他扛抬重物已经够累,今天又抱着孩子下山上山?”我无法相信。

“我们习惯这样的生活,小事,没问题。”

村人的适应能力和体力之强,惊讶得令我眼睛直望蓝天。

几天与村民接触,不难发现村民对物质欲望不高,谈吐间没有显露对财富物资的向往,获得一点小礼物就心满意足,满心欢喜。纯朴的生活及单纯的思想犹如一张白纸。这是我所知道的离城市化最远,最富原始风味,景色与生活方式最独一无二的村落。

当时内心存在这么一个私念:这么一个独特的村落,我要对它守口如瓶,不以图片或文字加以描述宣传,免得城市人为商业利益蜂涌进来,让这独特文化的村落能在世界中持续保留、延长存在的寿命。

几年过去,我又再去了多次。也曾悄悄带过朋友去拜访,一睹这山区村落独特的景色及其独特民风习俗。心中仍然期望这山区几个村落永永远深藏在森林,永远不为外人所知。

这是我第一次公开的秘密记忆。

摄影:廖天才(马来西亚)

《邂逅记忆》/长安喵(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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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史中有一块著名的小蛋糕,就是普鲁斯特笔下的那块小玛德莱娜蛋糕。他所追忆的逝水年华,早年在贡布雷的时光,从这块沾了茶水的蛋糕的滋味中活了过来。这记忆来得偶然又突然,主人公与它的邂逅开启了往昔的闸门。

那是一个冬日阴惨的下午,主人公回到家里,母亲让他喝点热茶,又端来那种名叫小玛德莱娜的贝壳型点心。主人公先掰了一块点心放进茶水中准备待泡软后食用。这时无意间舀了一勺茶水送到嘴里。“带着点心渣的那一勺茶碰到我的上颚,顿时使我混身一震,我注意到我身上发生了非同小可的变化。”主人公感到浑身舒坦,但不知这股快感来自哪里。感到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颤动,好似有人从深深的海底打捞起什么东西,那东西在慢慢升起,最终,记忆突然出现了:“那点心的滋味就是我在贡布雷时某一个星期天早晨吃到过的‘小玛德莱娜’的滋味,我到莱奥妮姨妈的房内去请安,她把一块‘小玛德莱娜’放到不知是茶叶泡的还是椴花泡的茶水中浸过之后送给我吃。见到那种点心,我还想不起这件往事,等我尝到味道,往事才浮上心头。”于是,那段姨妈在卧室里养病的幼年时光尽数历历在目了。形象或许会陈迹依稀,但气味和滋味看似脆弱却更有生命力,“它们以几乎无从辨认的蛛丝马迹,坚强不屈地支撑起整座回忆的巨厦。”

我们应该对类似的经验都很熟悉,某一阵气味,便让你回想起了与之相连的那些情愫与物事。身体的记忆或许更加持久。就像普鲁斯特写的:“我们想方设法追忆,总是枉费心机,绞尽脑汁都无济于事。它藏在脑海之外,非智力所能及;它隐蔽在某件我们意想不到的物体之中(藏匿在那件物体所给予我们的感觉之中),而那件东西我们在死亡之前能否遇到,则全凭偶然,说不定我们到死都碰不到。”普鲁斯特在这里是区分了不由自主的记忆和由理智参与的有意的追忆。本雅明在《波德莱尔的几个主题》一文中进一步挖掘了这一区分。他从弗洛伊德的心理学讨论中解析这两种记忆。前者是一种未进入意识过程的记忆,因为没有进入意识过程,这记忆痕迹才更为强烈和持久。而意识则不接收记忆痕迹,其功能恰恰是防御刺激,通过整合外界的能量刺激,将其变成意识的过程,避免其造成内部的伤害。本雅明谈这两种不同的记忆模式主要的用意是为了表明现代社会和前现代社会人们经验结构的变化。他认为现代社会外部刺激过多,带来了震惊,这使得现代社会比前现代社会更难合成不由自主的记忆。因为那种经验结构,那种不由自主的记忆,其发生须得仰赖缓慢的节奏和生活感受,才能潜移默化地沉淀下来。

根据类似的原理,我们从自己出发也可以发觉到,幼年时更容易积淀起来那种不由自主的记忆,因为那时的我们生活缓慢,尚未生出功利目标不停地追逼,似乎每一刻,每一种经历都缓缓地渗透进了我们的生命记忆中。童年往事,更容易以这样一种方式浮现出来;我们邂逅的记忆多半是幼年或者故乡。表现这类记忆的电影也多以长镜头的方式诉说。而长大后,我们的生活变成了都市片、动作片,一帧帧蒙太奇般快速切换。除了理智上记得自己做了什么,却似乎少了某种富有质感的体验凝结在不由自主的记忆中。

当然,这种区分和褒贬纯是从记忆角度来说的,似乎不由自主的记忆更富有诗意。不过,此间的回忆不由自主,那时的沉积更是不由自主。人是被动接受的,虽有诗意,也不免会留下伤害。所以幼年时也正是创伤源发之时。成年后的许多性格缺陷乃至偏差行为,多半是旧伤的发作。这时,就只有通过理智的参与,重新整合那些经验,才得愈合伤口吧。(弗洛伊德在对两种记忆模式的分析中,也是认为对精神创伤的治疗须得重新将刺激纳入有意识的记忆库,从而控制那些引发刺激的能量。)也只有这时,我们才作为理性自主的成年人,有能力来照管自己的人生了。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原谅》/周嘉惠(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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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历史时,有一种这样的姿态:“可以原谅,但不忘却。”这种态度既表达了立场,又表现了大度,分寸把握得刚刚好,仪态十分优雅。不过,深一层去考虑,秋后不算账,并不代表冬季、春季、夏季,或以后随便哪一天想起来了,就不会去翻旧账本。

这,真的称得上一种真心诚意的原谅吗?我怀疑。

如果满怀怨恨,但碍于时机尚未成熟,或者某方有力人士的情面,“可以原谅,但不忘却”其实更接近勾践的卧薪尝胆,等于只是被迫暂时不发作而已。即使在今时今日,许多华人对日本蝗军在二次大战时所犯下的罪行,抱持的仍是这一种态度。

南唐李后主在亡国后,写下丝毫不加掩饰自己感情的《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是一江春水向东流。”虽然看不出任何“不原谅”的痕迹,但浓浓的“故国之思”有如爆表的PM2.5指数,即使看不见,也已经足够让宋太宗心里感觉不舒服,最后还是决定干脆将这位文采洋溢的手下败将毒死以绝后患。可见在处于下风的时候,过于外露的“可以原谅,但不忘却”态度并不得体,反而有着被人家先下手为强的风险。

要如何面对往事,要如何去回忆往事,尤其是不堪回首的往事,取决于个人。“可以原谅,但不忘却”这种选择,在个人层面来说,尤其显得假惺惺。要是真的原谅了,何必再强调不忘却?接受往事,原谅过去,表面上是对人宽容,实际上是放过自己。一切从心而起,从心而了,唯有从心理上彻底摆脱往事的纠缠,才能更轻松地迈向未来,于人于己都不是坏事。

至于是否忘却,往事已过,云淡风轻,还重要吗?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雨天的信》/谢国权(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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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城近日多雨,你在那里不知也一样否?自上回雨中别后,我寓居的地方音信不通,经冬立春,都不曾知道你的近况。雨声,我一直都喜欢的,尤其是阶前雨,隔个窗儿,细细地滴,在被窝中辗转听着都不舍得睡去。你过去开计程车的时候,雨天大概也很愉快的吧?虽然兴味不同,但想起你因而能多拉几个困雨的人客,却是比雨天本身更让我欢喜的事情。遂而,对雨天颇感到亲近。不过,那天在十号街头,或许由于连着几天的绵雨,人和泡软的城市一样静默。道别的时候,你只是抿着嘴,什么也没说。我弱焰残荷似的身子不禁风寒,因而病了几天。所以,打那起,这雨天也不尽是惬意的感觉了,虽然还是如以往的喜欢。

此处的雨比不得我们的故乡——我这么说,你难免见笑。是的,把你带上,我说这话才不显怯,像我这种身世,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想认故乡也不知上哪儿说去。总之,这么说大概是可以的吧?故乡的雨后接着一片泥塘的蛙声,汪汪声中有种金属的铿锵意味,在耳轮里不断回转,有时竟一夜也不消歇。那时觉得很是讨嫌,觉得很是一种喧嚣。后来住到隆城,惊觉雨后的一片萧寂,这才觉得那片蛙噪颇叫人想念。有一阵子,我们睡在相邻的房间,你一般夜睡,雨后的夜常在阳台上抽烟。那时,白日常随着你把一卡车的杂货挨店逐铺地送,汗水糅杂着马铃薯、大葱、各种黄纸皮箱呛鼻的纸浆味儿,似乎很是操劳的模样,却没觉着怎么疲累。偶尔,货卸载之后,在路旁或茶室内见有人在下棋,悄悄地看上半响,无半丝杂念。日子虽然有点苦,却甚有值得玩味之处。而实际上,那所谓的苦亦并无丝毫难过的意思,就如苦茶一般,却得到了中年后才竟而爱喝的滋味。

昨夜在梦中见到你向我走来,老远的,终于是否走到却忘了。醒来,心下一片茫然。幼女在下铺睡得酣熟,遂起而独行,在屋内绕了两圈。迁居后这屋没有阳台,纵有亦不是你昔日抽烟的所在。抽烟我一直自认颇具天份的,从十余岁第一次初试不曾呛着始,上来就甚有架势的,从未像个新手。这跟你算有莫大的因缘吧?只是和纸烟的情分太浅,后来事忙就撂下了。十年江湖远,这中间有颇长一段时间我们也甚少碰面。那年,你离家在外谋事的状况当然也听说了,关于你的那些荒唐事,我也不好过问,虽然,也总有一些人会说到耳中去的。那段时日,我好一段时间都梦见你,觉醒却不敢找你。见你住在火宅——依佛经的说法,虽我亦尚在其中,然而见你已如乱扑的穷鸟,每一次见面都是一种无助。见你在我面前说到难处,黯然而泪落……

那些都是旧事了,我想。今年,我到父亲坟前拜祭的时候,我跟他说了你的事情。我想你如果见到他,大概也总会知道的。二十年前的义山,山路难行,尽是红泥和不知深浅的泥坑,一路上的颠簸和越野的惨况无差。最初,有近十年吧,总都是你开了那辆白色的小轿车载了我们一家寡小到父亲坟前烧纸的。那是你风华正茂的时候,虽是个小胖子,还是有许多小姑娘若跑马灯一般地打转。割草扫墓,往空中撒些黄纸,纸扎的烧烟熏了我的眼,母亲总是低头在递接火苗。你的手就搭在我肩上,低头看着我笑。后来,我过了近三十几年后才从别人的口中知道,当年父亲离世时,我因为年幼,是你替我捧的骨灰盅。可惜,这件事,我没来得及跟你说起。或许,这也不需说了,那天我替小国安捧着盅,想你也是知道的。

匆匆一年,红了樱桃,绿了芭蕉。今天的雨,凄迷的状况不低于去年时候,借这雨水,跟你道声安好。或许,好些时日我们都不会见面;或许,永远都不会见面了,希望你一路走好。

注:十二月二日一三年,五叔疑因心脏病发,逝世车中。那阵子是南带少有的大寒天气。我从赛城赶至金三角一带,那夜的雨势特别绵密。远处即见其卧于车内。抢救不果,见小国安座后频呼爸爸,大恸。时年五十。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回忆机制》/江扬(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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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是艺术中永恒的各色意象。比如诗歌中的“忆江南,风景旧曾谙”,电影《花样年华》中不断强调着的“那些消失了的岁月。。看得到,抓不着”的题旨,《野草莓》中屡屡呈现的闪回与想象的片段等等。怀旧与青春,在戏剧与小说中也一直层出不穷,绵延不绝。一言以蔽之,艺术中永远不缺少面向回忆的致意。

那么,我们为何如此迷恋回忆呢?理论上说,回忆只与过去发生关系,它无法与当下的生活有任何关照。老朋友聚会时抚今追昔,宴会结束各人生活一切如故,并不会有什么变化,只不过在过往的记忆重新回炉之后,人人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可以说,回忆是时间在人们心中刻下的印记,对于回忆的迷恋来自于对永远无法倒转的时间的扼腕叹息。“当你不能够再拥有,你唯一可做的,就是令自己不要忘记。”这样的对白,与其说是对于过往的眷恋,不如说是面向时间的绝望。如果说,人的一切痛苦,本质上都是对自己无能的愤怒(王小波语);那么时间的强悍与无情,也许是所有无能的来源。成年人的回忆,或多或少都包含着“大江东去浪淘尽”“无可奈何花落去”的喟叹。时间面前,人人平等。

但回忆并非一成不变,它实则也是大脑对于已经消逝的时空的重构。我们时常可以体会回忆导致的偏差,对于具体发生的某个事件,每个在场亲历的人的记忆各不相同。《罗生门》这样的寓言不仅突出了不同个体的迥异回忆,更是强调了回忆的差别来自于主体的不同需求。也就是说,大脑对于过去时空的扭曲与重构与主体的当下困境息息相关。我们每个人可能都有这样的生活恍惚——当你头一次经历某一个情境时,常常有似曾相识之感,似乎在梦中或者在过去早已经历过多时。然而理智告诉你,一切都是崭新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某些心理学家对此的解释是,大脑产生了一种错觉,自主将大脑中的某些记忆碎片与当下情境结合,造成一种已经发生过的假象。大脑强大的自我保护机制可见一斑。记忆或是遗忘,都是这种保护的体现。它选择性地留下某些记忆,强化某些记忆,同时又淡化某些记忆,乃至消除某些记忆,重组某些记忆。换言之,当你沉醉于往日的记忆或顾影自怜黯然神伤或峥嵘岁月壮怀激烈的时候,谁又能分得清这多少是错觉多少是真相呢?

摄影:Nick Wu(台湾)

《陶庵梦忆》话痴真/李名冠(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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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识张岱,其实是从那本接近“苇编三绝”的《中国历代剧论选注》(陈多、叶长海选注,上海古籍出版社)开始。《陶庵梦忆》中,张岱论戏曲,重“痴”,求“真”,既要求表演者“一肚子书史”,也盼场上爨戏者“设身处地”,有深刻的生活阅历。(“一个艺人,半个和尚”,讲的就是这种为艺术献身的精神。)“台上小世界,世界大戏台”,看似戏却不是戏,知是戏又比现实还要实在。最撩人玩味的是戏中有戏,真里有假,假中映真,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亦假亦真,正所谓“人生如戏,戏如人生”啊!

张岱,明末清初遗民。《陶庵梦忆》,笔记散文集,是张岱寄寓杭州,通过忆旧,追记了明末江南一带风土人情、传闻轶事、艺术娱乐等社会片段。其中,对戏曲活动的记载与评论,是该书的重要内容之一。

从两处可以帮助我們了解张岱。其一,《陶庵梦忆》中,张岱说:“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人无疵不可与交,以其无真气也。”个人认为,这是说“无癖”之人唯唯诺诺,没有执着,难免没有深情,只能成为泛泛之交或点头之交。“无疵”之人看似完美,事实上却是过度的掩饰与虚伪,言谈举止之中必定缺少真情真意,只能虚与委蛇待之,甚至“呵呵呵呵呵”待之。

哈哈哈哈哈,有癖有疵,那才算现实里具体而有血有肉之人。谁没有缺点,谁能避开遗憾?那些思维简化、自以为是、错解“完美”的,注定身陷虚无主义的泥泞!!

其二,张岱《湖心亭赏雪》一文末尾,“舟子喃喃曰:‘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这个“痴”, 囊括了所有的境界,说的是一个“悟”。年华似水,世事多舛,莫说来世,难论此生,若现实就像关汉卿所说的“密匝匝蚁排兵”,我们活在这世上,就该像“蒸不熟煮不烂”的“铜豌豆”,潇洒的当个“风月班头”!一个“痴”字,让我们活得“属己”、自在、跳脱无明业障、笑看潮起潮落,无谓无惧,进而圆融无碍,笑傲江湖,“表里俱澄澈”!

活得值不值,其实,就在您痴不痴!认得这疵,接受得无限N数的疵,进一步懂得欣赏这许许多多的“疵”。

一切一切,其实不在客体,不是万象,不是外在,不是所指……而是反观自省。许多话不必说,却只在回眸时的“会心一笑”而已!

白居易《夜筝》诗云:“紫袖红弦明月中,自弹自感暗低容。弦凝指咽声停处,别有深情一万重。”正是此意!

(谨以此文献给马来西亚培风中学2016年度商一忠的小可爱们。兴许你们看不懂,没关系。当年高二教导我历史的龙义之老师也在黑板上写下许多我不懂的片语,我都记下了。多年后的如今,我点头了。然而,请记得我所说的,“一整年,你可能都不记得,但是只要你记得如何去‘欣赏’与‘肯定’,那就够了!”)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童年岁月》/廖天才(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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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的我们,星期六是要上课的,所以,只有星期天或学校假期,才是“特别日子”。在特别的日子里要帮忙做家务,剩余的时间,就可以自由发挥。

自由发挥就是玩。小时候的玩乐花样可多了。60年代的同学,大概都不会忘记那些玩的花样:丢拖鞋击香烟盒、抛橡胶圈、兵追贼、陀螺、弹弓、河中嬉戏等。大自然里的树叶、泥沙,甚至昆虫等都是我们的玩具。现在回想起来还真的可怜我们的孩子,他们缺乏了我们这一种与大自然亲近的福份。

我小时候的家在小山坡上,是一间四方形的板屋,屋顶是白锌片,地面是黄泥。这样的屋子在雨季的时候,雨水会霹雳扒拉地打在白锌片上,发出霹雳扒拉的声响,最是好睡。旱季的时候里,白天会非常的炎热,家人都会尽量离开屋子,到屋外乘凉或做点东西。

通常,我都不呆在家,而是去同学的家,或去河里玩,或进入附近的树胶园里,找些玩意儿来消耗时间。由于那时候的家乡没怎么开发,四周都是胶园和半森林,我接触最多的就是自然的东西。最让我喜欢的就是观察及接触到植物一整年的变化。

新年之后的整个自然环境气息最好。橡胶树从光秃秃缓慢地变成一片绿油油。嫩嫩的绿叶,浅青色,盖满整个环境。浅青色的嫩叶,每一片都是小张的,好像是代表小孩,充满活力,未来充满希望似的。

满林的碧叶,是我童年最美丽的回忆,它使我的家乡这小山城焕然一新。之后,浅青色的嫩叶,慢慢转化为深青色,叶子从小张转变成大张。这个转变是很慢的。你越是注意,等待它的转变,它转变的速度就会变得越慢。

最奇特的现象就是,满山的橡胶树突然在一天内有了花蕾。

它是一小根的细枝,浅浅的黄色突然出现在每一颗树的小枝上,而且,满满地呈现在树枝和树叶之中。经验告诉我,不久,这花蕾就会变成花朵,而且引来满山的蜜蜂和蝴蝶。

果然,花朵来了,蜜蜂和蝴蝶也来了。

蝴蝶的种类好多,各种各样的颜色真让我惊艳和喜出望外。除了观赏成群蝴蝶飞舞的美姿,偶尔我也捉一两只蝴蝶来玩。

当蜜蜂与蝴蝶消失之后,我期待另一个奇观的出现:满树的果实。告诉你,满山的橡胶树都结满了青青的橡胶果,这种情景实在美丽。嫩嫩的果子,你把它摘下,轻轻地剥去它的嫩皮,可以嗅到清香的味道。不单是橡胶树的嫩果皮香,里面的嫩果子,也很香。奇怪,我就是特别喜欢它的香味。

就是这清香的橡胶果皮,让我难忘过去愉快又美丽的童年。

摄影:廖天才(马来西亚)

《木马•童年•红豆汤》/练鱼(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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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稚园念了两年。

对于那两年的记忆,基本上是空白一片。唯一比较有印象的两样事情,第一件是打架,第二是骑木马。

先说打架吧。依稀记得当天应该是中场休息,小朋友们如常般一窝蜂的冲去小操场玩耍。无可否认,我也是其中一员。嬉闹间突然被人从后推了一把,刚想转身就被按倒在地,对方毫无预警地挥拳如雨下,被压着来打。当场吓得双手护头、大声喊叫,喊着喊着,哭了起来。

接下来,怎样爬起来、如何回课室等,都记不起来了。反正架是打输了,哭得凄凄惨惨的。老师知道我们闹事,很生气,罚我们不能吃小茶点。小茶点时间是我一天中最期待的时段,一般上就是给每一位小朋友一小杯Milo,加几片小饼干,或者就一小碗的红豆汤配一些马来小糕点。甜甜的,煞是好吃。

当天后来才知道,打架的那位,竟然是同班同学。

老师罚两位打架的同学分别在自己的座位上站着,并且不能用茶点。看着大家在吃,心里万般委屈;心想明明是被打的人,怎么却罚起我来呢?大家用Milo和小饼干来填饱肚子,而自己却只能用委屈装满一肚子,越想越不值得,然后就抽泣起来了。

分茶点的姐姐见我哭了,轻轻地拍拍我的大头,替我抹去手上的土和身上的草,再用块布抹去脸上的……应该是草吧?我想。茶点姐姐当天穿了一套小碎花的连身裙,依稀记得妈妈好像也有一件类似的。这一段记得比较清楚,不为别的,主要是因为茶点姐姐那天替我擦脸的布,满满的Milo味。让我从此不太喜欢喝Milo,Milo的味道总让我有一种胃涨涨的感觉。

要知道,当一位小朋友哭,尤其是一位感到万般委屈而哭的小朋友,千万别去安慰他,因为如此会让小朋友眼泪决堤,一发不可收拾。小弟当时由抽泣的哭变成嚎啕大哭,到最后歹戏拖棚,事情如何ending,脑袋瓜完全没有任何记忆。回家有没有因为弄脏衣裤被老妈骂?到底最后有没有吃着甜品?第二天还是快乐地上学吗?茶点姐姐长得如何?一句话:没有印象。

不过有一样东西倒是记得清清楚楚:就是那位拳如雨下的同班同学的模样。中学时,我们又遇上了。此乃后话,暂且按下不表。

幼稚园是依附在一间小学内,不过仍有自己专用的小操场。操场内有三种儿童游乐设施,跷跷板、秋千和滑板。无论想玩哪一种设施,小朋友们都得排队。天天如此,习惯了,同时也玩得不亦乐乎。

有一天,应该是某节庆或什么特别的大日子,幼稚园来了好多大人。大人们穿着整齐,衣冠楚楚。我们被领去小学的大操场排队,听大人讲话。当时最吸引我们目光的是操场上摆了很多新的、没有接触过、新的大玩具。

待讲话完毕,老师一声令下,脱繮之马们涌向大玩具。我先抢到小红车,那种可让人坐在内部,有方向盘,且需要用一双小脚用力左右踩以让车子向前进的小车。驾着这辆全新超级跑车的我横冲直闯,威风凛凛,好不得意。时间到了也死活不肯下车换人,被几个老师连骗带哄地拉出车子,换一辆三只轮子的脚踏车给我。

也不知道人生为什么会走到这个地步,超跑竟然变成三轮车。万念皆灰的我也只能认命,踩着那辆被换来的三轮车绕着操场转圈。踩着踩着发现,三轮车的马力好像比较大,能轻易地超车。顿时心生坏主意。快速地接近超跑然后送它一脚,然后再迅速地离开。来回几次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以为大仇终将得报。

正在洋洋得意的时候,再次被老师们合力拎起,换去骑木马。木马只能前后摇摆,不能移动。看着大家在前面转圈,而我只能在角落前后摇摆,感觉非常不好。在前后摇那木马时发现,只要往前用力顿一顿,木马儿还是会往前移动一点点。

这一新发现让我非常高兴,心想:朋友,等我!我来了!就在我一顿一顿地接近,快要和大家一起转圈时,老师又来了。猪也不会被骗三次,更何况我是人。用尽吃奶之力抓住马儿的木耳朵,不肯下来。最后老师说放饭了,点心时间到,这次有红豆汤云云。

然后,就自己一人留在课室吃了好几碗红豆汤,吃饱后,等着回去和大家一起驾车骑马。

然后,大家回来吃点心。

然后,下课放学。

然后这一小小愿望,直到毕业也不曾实现。

X X X

“为什么学校不再让你们玩那些木马超跑?”

“不知道,当时我还没胆去问老师。”

“奇怪的幼儿园,难道那些玩具买来只让你们玩一天?”

“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听其他幼儿班的小同学说,玩具后来被收回去。”

“收回去?收去哪儿呀?”耸耸肩,“毫无头绪,我也只是听说而已。想来应该是幼稚园租借回来的吧?”

“怎么可能?”

“对了,那个‘拳如雨下’,变成中学同学后,怎样了?”

“他脑袋瓜不太灵光,不曾提起这件事。”

“老实话,他记得你吗?他对你有印象吗?”

“嗯,他脑袋瓜真的不太灵光。”

“屁啦!”

“老实话,令尊令堂有没有感到丢脸?”

“滚开!”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回忆未来》/刘明星(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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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来指的难道不是还未来到眼前的当下吗?如果说还未发生,何来回忆?但是,总有那么些预言成真的偶然,那算不算是成功的回忆起将来?买彩票还偶然会有人发大财呢,一万个预言里有一例成为现实,大概和中乐透奖差不多,不能说是回忆未来。

细心的你当然看到把题目的“忆”替换成“到”,就是一部曾经在电视重复播放的电影片,也许你当年在院线上映时有买票入影院捧场,还知道男主角后来在现实中罹患了帕金逊症,电影接着陆续拍了续集,第三集等等,而第四集可能将在未来上画。不过,这样能算回忆未来吗?

就像哲学家臆想中的方形圆顶,或者诚实的骗子,回忆未来也是矛盾修辞。但,万一未来真的可以回忆呢?

这就需要修正一些逻辑判断的既定规则来削足适履了。忘了是不是莱布尼兹说过的,我们有许许多多的可能世界,但我们生存的这个世界肯定是所有可能世界里最好的。这样来考验我们的现实世界,有效吗?

时间确实是我们不能把握的现象。我们似乎用日月的更替,时钟的运转来计算我们生活中的时间,然后对于爱因斯坦发表的狭义相对论作出一些似是而非的结论。多啦A梦的时光机是不是可能世界的产物?在我们伟大的想象世界里,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吧?

跳出匣子来思考,西谚如此激发我们的不俗。用回忆未来来激发一下想象力应该也是不错的脑力练习。想想未来如何可能回忆,或许能造就另一番的洞天。当然,如果你因为回忆未来而引发思觉失调,神经错乱了,那笔帐就不好算在我头上了吧?

摄影:Nick Wu(台湾)

《你的失忆,我的回忆》/陈保伶(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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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其实就是脑子尝试着恢复以往的经历,人人皆会做的事,一点也不难,可是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清楚地记得过去的点点滴滴。但有一种人却特别擅长于清楚且滴水不漏地记得以往的事,那就是女人,特别是擅长于回忆她的男人的一切所作所为。

女人天生比男人感性,思想构造也比男人复杂而细腻,但这两性极度差异的动物却偏偏互相吸引。男人追求女人时的点滴肯定是女人一生中最美的回忆,他的细心、他的呵护和他的热诚,足以让女人陶醉一生。去戏院看戏,爆米花汽水绝不少;看到悲凄的爱情电影两行泪流,男人递上纸巾,再送上温暖的拥抱,女人此刻会把自己醉入电影,仿佛自己就是女主角。

疯狂追求时,即使多老远的路途,男人都义不容辞地赴约,为的只是见伊人一面。就算是天寒地冷,这小小考验算什么?

热恋时男人十步不离他的女人,十指总紧扣,永远做她心中的护花使者,陪她逛街再担上她的服装顾问及提款机。一旦她小病或打个喷嚏,男人即刻送上热茶,下厨打扫一个都不少,女人的回忆里只有满满幸福。

婚后女人还活在回忆中,男人却迈进另一个层次。回忆与现实显然是个强烈的对比,男女共存一屋更精彩。女的忙着照顾孩子还要打扫家里,男的却理所当然地问:“ 喂!电视机遥控在哪里啊?”

女的哭诉说他不再陪她逛街,赞美她。男的又再次满口道理地说:“衣橱里都那么多衣服,还买什么?穿来穿去还不是一样?”女的病了,男的第一个时间问:“今天谁负责载仔仔去补习班?”

女的放工累了,只有订购披萨当晚餐。男人看了只有冷冷地说:“隔壁陈先生的老婆每晚都三菜一汤,你难道还没跟你妈学会几手小菜?”

很多女人只会痛哭:“你以前都不是这样的!”其实,此时女人应该说:“你是失忆了吗?”

摄影:陈保伶(马来西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