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痛·痛心·心疼》/刘姥姥的孙女儿(中国)


住在筒子楼的时候。隔壁郑太太的母亲周婆婆虽然不是小脚,但听说她穿过袜船。袜船是什么?周婆婆曾经讲给我听过。她六岁的时候,被家中几个老女人抱住,按的按,抓的抓,尽管郑太太如何叫喊,几个老人就是装作没听见,一个劲儿给她缠脚。紧紧地缠上布条,还拉着她在晒谷场上走,目的是要把压在大脚拇指下的四个脚趾骨压折。那样小脚才能成形。但周婆婆的父亲在城里做事,虽然只是打更,但也见识多了,开了眼界。只要他回到乡下,看到女儿被裹得尖尖的小脚,听到女儿扯心的哭叫声,他就扯掉裹脚布给她放脚。几次下来,周婆婆的母亲无可奈何,不再给女儿裹脚了,但是要她穿上尖尖头,穿在脚上紧紧的布袜子,限制脚生长的速度和体积,不让周婆婆的脚无拘无束地胀大、发展。这就是穿袜船。曾经听过郑太太跟她母亲用家乡话的交谈:

“姆嫫,你裹脚时直叫皇天,我外婆不心痛啊?”

“奈个不心痛!不过,如果不裹脚,以后嫁不出去,侬外婆就越加痛心了”

听她们对话,我就想,她们两个人倒是蛮会用词,一个说“心痛”,一个说“痛心”。这两个词的意义侧重不一样啊!

郑太太的丈夫在外地工作,一年也就在春节回来一次,住上一个来月再回去上班。有一年春节前郑太太接到一个电报后,急急忙忙把两个孩子交代给周婆婆,自己去了丈夫那里。原来丈夫在那里出了车祸。过了差不多一个月,郑太太和郑先生一起回来了。从外表看上去,郑先生已经恢复健康。郑太太说,外伤是好了不少,但他的脑子受了伤,不知会有什么后果。这一次,郑先生在家里整整住了一年,想必是疗伤来着。这一年,郑太太家比以前热闹了。

每到吃饭的时候,尤其是中午饭。郑太太家不时会传出郑先生责骂孩子的声音。

“吃饭不准讲话!谁讲话,就用针戳谁的嘴!”

“都给我吃下去!什么菜都要吃,给你吃什么就吃什么!”

有一天,郑太太拉着儿子出来洗脸,摸着儿子头上鼓出的两个包:

“痛吧!?以后爸叫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免得挨打。”

“我想告诉他我的想法。他说不准回嘴,就打了我。我的脑袋打笨了要他赔!等我长大,我也打他!”

周婆婆擦着眼睛,一边说:“我真当心痛煞哉,心痛煞哉!”周婆婆是隔代亲得不忍心啊!

十年来,郑太太一个人带两个孩子,非常心疼孩子。希望孩子在快乐中成长,一直像朋友一样对待孩子。两个孩子对妈妈无话不说,吃饭时是与妈妈高谈学校趣闻的黄金时段。自从来了爸爸,吃饭沉默以待,没有了乐趣,还多了不少生硬的抹杀个性自由的什么老规矩。郑太太觉得丈夫因为脑伤,有时控制不住。她只能劝孩子们以后听爸爸的话,少挨骂,少挨打。另一方面,郑太太怕刺激丈夫,尽可能忍着,不跟丈夫争吵,只能背着孩子流着眼泪劝丈夫:你难得回家,不要打孩子。好好控制住自己情绪。

但是丈夫这样打骂孩子不只是情绪控制问题,他认为“棍棒下面出孝子”这是千古以来教育孩子的经典,他还认为“子不孝,父之过”。他确实在执行这个纲常。几年以后,有一次,又是吃饭时候(因为一旦孩子上学,他们与父母接触的时间只有在吃饭的时候),不知道什么事情,丈夫又骂女儿,女儿没有回嘴,只是睁大眼睛看着正在骂她的爸爸的脸(后来知道,她写了一篇作文,里面有关于爸爸骂人时脸上神情、动作的描述)。丈夫认为女儿应该低头垂脸听训,看着他就是不孝的表现。于是一个巴掌使劲地打过去。女儿没有哭。丈夫还想打,这次郑太太出手了。她赶快夹入丈夫和女儿之间,随手拉开女儿,让女儿赶快上学去。

女儿已经是个初中生了,做父亲的还会这样打她,真的不可思议!郑太太实在忍不住,跟丈夫理论了起来:

我一个人带了十来年的孩子。没有父亲的照顾,我做他们的朋友,让他们自由自在健康地成长,让他们有独立自主的能力。现在孩子大了,是让你来打骂的吗?你让孩子们受委屈了,我真的很心痛。孩子们哪里不好,你可以就事论事,讲道理。你从来没有带孩子,没经历孩子长大的过程,你的父爱也没有得到滋长。几千年了,你心里还抱着一根“棍棒”,用棍棒来成就你认为的“孝子”?你不知道对孩子的教育,还有“身教重于言教”的古训吗?你希望将来你的儿子也像你这样鞭打你的孙子?那根朽木要传到何时?有你这样做父亲的?我真为你感到痛心。

筒子楼的房间,如果说话人的情绪稍有激动,声音都是相通的。那天,郑先生没有声音。郑太太哭了很长时间。

我知道郑太太真的心痛极了。孩子们是由她的血肉铸成,连着她的心、她的筋。孩子们的委屈就是她的委屈。但是她为郑先生那种教育方法感到的却是痛心?而不是“心痛”?

我对郑太太家上下三代所使用的两个词“痛心、心痛”很感兴趣,特意查了汉语词典。发现词典上有“痛心、心疼”两词,没有“心痛”一词。显然“心痛”不是词而是语。但是“心痛”一语运用得很广泛,尤其是南方人。是否北方人的“心疼”就是南方人的“心痛”?我感到“心痛”比“心疼”更为深刻。“痛心”,词典上解释为“极端的伤心”。“心疼”,词典上解释为①疼爱②舍不得、惋惜。我以为“心痛”是连着心脏血肉的伤心,是一种情状最深层次的陈述。“痛心”是伤心到内心深处,是伤心的最大程度。如果是这样,周婆婆和郑太太用这两个词语太精确了。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何止心痛?!》/徐嘉亮(马来西亚)


每个人都曾经历心痛的滋味。这种心痛并不是指心脏病损所导致的病症,而是在身体极度悲伤的情况下造成的交感神经“心痛”反应。人,往往在失去至亲、至爱或被伤害时,伤心得五脏六腑绞在一起,如万箭穿心,痛楚万分。最近,保姆的外甥女在怀孕六个月时,出外旅游导致羊水外漏。这次意外造成胎儿吞咽胎水过程受阻,医生判断胎儿命不久矣。由于剖腹生产会对产妇造成生命威胁,所以年轻的妈妈在接下来的三个多月,进出医院无数次,受了很多煎熬。孩子似乎听到了母亲的呐喊,顽强地活了下来……前两个星期,孩子顺产,但一出世,全身就插满了管子。正当医生要动刀修复孩子的喉部时,突然发现孩子的心肺衰弱,不适合进行手术。于是,孩子与死神继续奋战,经过十天挣扎,孩子离开了。得而复失,换来的是撕心裂肺的骨肉分离。看官们,您感受得到吗?

还有一种比心痛更甚的是哀莫大于心死!最近,马来西亚高教部大力推行综合性成绩平均绩点(Integrated Cumulative Grade Point Average (iCGPA))。这项计划主要是为了解决每年我们拥有逾40个百分比大学毕业生(约16万人)的失业问题。为了迎合工商业雇主们的要求(大学生应拥有各式各样的软技能),每位毕业生都得十八般武艺皆能。以下是iCGPA的要求:‘The aim of iCGPA is to produce graduates who not only excel in their fields of study (academically), but are also equipped with the necessary soft skills (such as English proficiency), knowledge (of the world at large, the sciences and arts), values (ethics, patriotism, and spirituality), leadership abilities (including the love of volunteerism), and the ability to think critically (accepting diverse views, innovation and problem solving).’(链接:按这里)咦?以上所列出的事项,不就是我们一直注重的德智体群美吗?各位,我国的教改岂不是很好吗?且待小弟一一地向各位分析。首先,一个人的德智体群美很难通过考试被测试出来,更甚的是,大学的讲师必须确保超过80个百分比的学生及格。这和卖文凭有分别吗?其二,学院不停地利用学生为了“赚取”软技能分数的心态,指派学生,甚至强逼学生从事与政党有关的活动(如拉曼大学学院校园外长达600尺的爱国手印壁画)。难道大学生的软技能、爱国心会因此而提升吗?最严重的是每一科的学科学习成果导向(Course Learning Outcome, CLO)只能配对一项课程学习成果导向(Program Learning Outcome, PLO)。试问,一门学问只能有2至 3个特定的学习成果导向,这符合逻辑吗?

追根究底,为什么工商界拒绝聘请本地的大专生呢?当中主要的原因是现今的大学毕业生只会考试,不懂得实践。简单来说,他们都是“背多分”。如今,大马高教部竟然与事实背道而驰,连职业道德、领导能力、组织能力、爱国情操等软实力也需要经过考试被鉴定。苦哉!哀哉!更令人气愤的是象牙塔内的讲师们、教授们竟然没有人反对,任由所谓的学院高层人士蹂躏年轻一代的前途(这至少发生在小弟执教的高等学府)!全部“同事”都只是隔岸观火,甚至有人还发表“伟论”:“不必担心,船到桥头自然直……” 身为一名博士,一名教育工作者,应该明辨是非,仗义执言!只可惜,这班人为了自身的利益(KPI、升职机会……)而噤若寒蝉,不愿得罪上司。新一代的毕业生,只能是一批会考试的应声虫。依小弟见解,现在大马的教育趋势不是船到桥头自然直,而是身入棺材一定直。

各位,一个没有明天,没有希望的教育系统,谁不心寒、谁不心死?如果诸位看官有解救的方法,务必让小弟知道。

摄影:陈保伶(马来西亚)

《飞越心痛》/梁山下买豆腐(马来西亚)


生命本身就是一场修炼,而心痛是其中一门必修的基础功课。心痛的进阶叫心死,减一级叫心痒,也都是功课,只不过不是必修而已。这些学分修炼得成功与否,关乎心境,结局还是殊途同归的死路一条。

不论是心痒、心痛,还是心死,到头来谁都逃不过黄土一抔的命运,那又何必过于执着呢?因为心境问题而令自己活得太累,实属不必要,不过当事人恐怕要问了:“你以为我想这样吗?”当然每个人都想活得安心自在,不过牢牢抓着一段记忆不放,却也不是其他人能够强迫的。

药物也好,心理辅导也罢,试试无妨。但区区在下还是觉得自己的心态终究还是需要自己去调整,外力只能提供辅助,真要彻底消灭心中的魔鬼得靠自己努力。怎么努力呢?个人观点是,先把现实情况看明白一些,然后希望看开一点也就不是天方夜谭了。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心痛指数测量器》/山三(马来西亚)


一个人心痛的起因有很多,可因人因事因物,因爱情亲情友情或某种不知名的感情。而心痛的感觉也因人而异,如针扎、刀割、撕心裂肺、窒息、昏厥、慌乱……那么,是否会有一种像测谎机那样的发明能够更为科学地“显示”一个人的心痛程度?虽然“测谎机”的存在与否,或者更确切地说,其运用价值所在尚有待考究;然而,也许正有一批科学家,可能曾经或正在或准备研发一种测量心痛程度的仪器,且称之“心痛指数测量器”。

如何测量?我们不妨大胆假设,借助虚拟空间,让受试者感受周遭环境人物或自己最在意的事物朝着让自己伤心、难过、不安、抓狂,甚至心痛的方向发生(当然这都必须事先设置模拟相关情境)。接着,开始测量受试者的心脏跳动频率、呼吸速度、血液成分比例的变化、脑电波曲线图……这一系列生物学数据估计能看出一些端倪;加之心理层面的测试——综合孤独感、忧伤感测验、心理创伤、神经衰弱检测、心理健康程度测验等等而拟定的心痛检测,多方交叉分析得出一个指数列表。嗯,是异常错综复杂的一个分析过程,但只要有数据输入,这难不倒计算机的精准计算。

心痛指数测量的结果有意义吗?不是说心痛多为负面的情绪,那心痛程度越强烈必然对一个人的正常习作影响至深,进而影响社会的经济效益,所以科学实验有责任在得出一堆数字后,继续寻求一些解决方案。倘若心痛指数最大值为100,最小值为0,现有某甲的心痛指数为96,这说明其心痛程度非常之高,最直接的方法,就是配制一些“解药”,或者是一种像雷射线之类的光束,总之能够舒缓此甲在生理上的紧绷感,让其心率恢复平稳、呼吸舒畅些、或者是安安稳稳地睡上一觉。虽然听起来似乎跟安眠药同效,但却又不尽相同,因为“解药”的药性会侵入人脑的神经中枢,模糊此甲的某段记忆,情况类似于选择性删除记忆体的做法。

因此,一觉醒来后,理论上,由于忘却一些让人沉重的记忆,心痛指数会降低,人的心情逐渐平复,情绪趋于平静,生活恢复正常。相对的,当心痛趋于零,这是否意味一切安好?是的,既然没对当事人造成困扰,那也就无须服药,让时间冲淡一切吧!如此说来,心痛只不过是人类异常表现之一种,只要“解药”配制成功世人就能得救,这就像自古帝王致力于寻求长生不老药那样地荒谬,但却不能证明心痛“解药”的不可能实现,至于没有过激心痛的人类发展会是怎样的一幅画面?谁知道呢?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心痛》/耳东风(马来西亚)


有这么一个笑话:

某人在餐馆点食物,看到里面饮品林林总总,价钱不一,但有杯饮品名字是“心痛的感觉”,价钱要10令吉,比一般饮料还贵,好奇之下点了。结果来的时候,是白开水一杯。喔!果然……心痛。

说明是笑话。现实生活中很少人是不问什么就花钱的,但是,也不少人是什么也不问就花钱的。我们的习惯往往让我们犯错而不自知,事后知道了是蛮心痛的。

如果还会心痛,至少日后还会警惕自己,不要再犯同样的错,那么,心痛后还会痊愈。

更糟糕的情况是心死吧?心已死,已死心,已心死,那么,不能回头,无法回头。

XXX XXX XXX

上面说的是感觉,这里说的是身体。看电视剧时,听到医生问病人的情形,原来心痛有很多不同的状况,是心刺痛,还是心绞痛,还是心阵痛,无法呼吸的痛,代表不同的症状。能够正确地形容心痛的感觉,可以帮助医生做出更正确的判断。

我们的感觉,只有我们自己最清楚,如何有效地让别人也知道及了解我们的痛楚,尤其关键,但是有时己身非他身,其他人就是搞不清楚。印象最深刻的一幕是曾经在和朋友闲聊时喝多了茶,上厕所时突然一阵心痛,几乎是那种要“去”了的感觉。只是几分钟,好像过了很久,呼吸终于恢复正常,回去座位时,朋友只是好奇我这次怎去了比较久,是不是上一号?同时脸色也比较苍白,却感觉不到我刚刚才从鬼门关里绕了一圈回来,还一个劲的说:“来,喝茶,喝茶。”

摄影:Nick Wu(台湾)

《习惯心痛》/江扬(丹麦)


心痛的感觉,对于每个人都不陌生,因为人生不如意事十有八九,每个人一生中难免会遇到挫折心痛的时刻。这些时刻不仅来自于人生遇到的不如意,更源于这种不如意之上的意外感。也就是说,心痛来源于期待与现实的落差。而我们难以对意外完全免疫,这是因为生活永远在突破我们的预期,这更是因为我们在面对生活如履薄冰之际仍然心怀侥幸,有所欲求。无论幸福还是不幸的家庭,每个人生来对于人生总是不免怀有或多或少的憧憬。无论多么早熟的年轻人,无论他在童年经历了多少磨难,他总是不舍得在童年即告别人世,因为他总还是相信“明天会更好”。这样的憧憬一直持续到青年、中年、老年,如果他不断地确认了“明天会更好”,或者即便明天没有特别好,但也不算糟,这样他或许能稳稳当当有滋有味地度过一生。而反过来,如果当他发现“明天会更好”根本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事实上明天只会更糟,而后天则比明天还要糟,在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心痛之后,成为了真正的虚无主义,从而他很可能会主动选择在某个时间点离开这个世界。

这印证了林语堂所说的“每一个成功的中国人都是儒家,每一个失败的中国人都是道家”。这里是否“中国”并不重要,只不过饱经沧桑的老一代中国人更加熟悉这种心痛的感觉,它成为了几百年间中国人的集体无意识。而吃饱了饭以后的年轻一代中国人则对这种集体的心痛较为淡化,各式私人心痛的经历在全球化的今天也更显正常一些。总而言之,心痛不痛,在对于各自人生的期待基本趋同的前提下,取决于与这个世界的交互体验是正面还是负面,对它的认知是积极还是消极。每个人都有不同的际遇,每一个人生都有高有低。但运气好的人时不时能尝到高处的甜头,间或带来更上一层楼的满足感,那么心痛的经历对他来说不过是生活的调剂,闲暇的谈资。而运气不好的人总在底层苟全,偶有鲤鱼跃龙门也不过是昙花一现,这样的心痛直接导致心死,或者心梗。

这当然与每个人的性格还有关系。天性乐观的人无疑能承受多一些心痛的打击,生来悲观的人则更显脆弱。但这种先天性格运气的概率与后天好坏运气的概率互为因果。再悲观的人在不断的成功激励下也容易变得正面起来,而再乐天的人在持续的失败打击下也难以继续保持对于这个世界的善意。因此,先天性格有一些作用,但后天的经历与际遇对于一个人世界观的形成则是决定性的。成功与失败的毫厘之差,一线之隔,常常导致了完全不同的人生历程。主观的努力固然必不可少,但这只不过是为了挣得拼运气的机会;只有拼尽全力的人们才有资格进入到最后比拼运气的阶段,而最后运气的比拼决定了他们人生的大致轨迹是心喜还是心痛。

叔本华将悲剧类型大致划分为恶人作祟、厄运使然,以及人生来的不同关系地位所造成的不可调和的矛盾。这一切都导致了人生不如意事十有八九——“人最大的不幸就是他诞生了”(加尔德隆语)。人人皆有向上的冲动,但成功的名额从来有限,如果无法侥幸地成功,就只能习惯心痛。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心疼、心痛、心病》/刘明星(马来西亚)


据说哲学有治疗心病的作用,至少那位提出私人语言问题匣子里的甲虫的那位维特根斯坦曾经在他的《哲学研究》提过哲学是一种疗法。他倒没说心病还需心药医这种话,但是如果哲学能治疗的不是心病,那还会是什么病呢?也许是人生这场大病?

和心理医生不一样,哲学家不一定要用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或梦的解释,当然我们也可以说心理学其实也是哲学的分支。就看一些嘲弄恋母情结(Oedipus Complex)的话语,看不起心理分析这行当的大有人在。对这些泛性的解释方法,并非人人买账。而且似乎心理状态,还只不过是人生的一部分,即使那是极为重要的一环。

我们说的心理,当然不是说心脏的纹理,那和心肌炎一类生理相关的疾病可没什么关系。在我们的日常语言里,心情更多的是一种朦胧的形而上概念,我们会因为心情好而觉得欢乐;也会因为心情不好而觉得郁闷。这里,我想起一次在民间哲学课堂上的提问:什么是人生确切的?难道会是感觉吗?

毋庸赘言,心痛这种感觉,是并不确切的,因为感觉常常会出错,所以才会有人常常告诫说我们要理性的面对问题。但是,就你理性了,难道就能不会心痛吗?当然不。心痛和心疼在中文常用者来看,不难区别,但是放到一个翻译的语境里则显得之间的字面差别没那么明显了。我们可能在感情受伤时自己心痛,也会因为感情受伤而心疼自己,说起来这句话要用翻译来显示出差异也并不太难。我们会心疼一段情,因为这里的心疼是作为动词来用的;我们会因为一段情心痛,这里的心痛是作为名词来用的。

逐字翻译当然不靠谱,例如马来文的sakit hati,要是译成肝病虽然可能是正确的,但往往一般上从文脉厘清,却是我们《学文集》这个月的主题。再来,英文的heartbreak,当然也能够直译作心碎或意译成断肠,但是明明就和心痛有最亲密的家族关系。

关于意识的所在,古人认为是中心,现代科学却明确指出是从头的。之所以心痛,往往是意识对外部的刺激的自我保护机制在运行。我认为这机制的出错是自杀行为的根本后果。亚里士多德认为悲剧有洗涤本心(katharsis)的作用,那大约就是指出艺术作为治疗的用法吧?如果因为心痛到必须自残,也许先转移一下到创作上面,很可能有旷世之作出现呢!

陆象山说过学苟知本,六经皆我注脚。很多人只看后面的“我”,忽略了前面的“本”,往往就跌进了我心就是宇宙这种断章取义。我们容易因为“我”的感情受伤而感到心痛,会不会也是因为舍本逐末了?

电脑绘图:中分分(台湾)

《心痛》/严晓蓉(中国)


人生过了大半,绝大多数时候糊里糊涂,顺水漂流,无知无觉。突然有一天被要求写“心痛”这样的题目,也就不知如何下笔,只得随性写去。

记得遥远得如天际般的高中时期,晚自习结束后总喜欢和同学到操场一圈圈地散步,一边说些悲春伤秋的话语,回宿舍必定还要再写一些充满离愁别绪的矫情小文,心内暗暗一边惆怅着,一边又有些小小得意,着实有些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少年心绪。那些小文现在偶尔在搬家时翻到,读下去冷汗会冒个不停,忙不迭扔开并羞愧不已。事实上对自小生活还算平顺的孩子来说,在大学以前,除了对于成绩的纠结外,情感上的体验还远未到痛的程度。即便是因大学恋情分合所体验到的心痛,当时死去活来,在现在看来,也不过云淡风清的小儿科罢了。

可是过了那个阶段,真正进入生活的日常,并在里面浮沉得太久,痛觉也逐渐麻木,倒像是人体建构的自我防御系统。都说人生不如意事十有八九,过了无数道坎以后,再疲惫加麻木的内心,也终究会在某个不期然的瞬间被点醒,并深切感受到痛苦的滋味。前日偶然读苏晓康的《母亲的墓冢》一文,那种就像心被挖空,一下子恐惧不知所措的感觉,应该是现时最怕的痛感。人到中年,父母渐老,平时并无太大感受,仍是像往常一样的似水流年。但当父母不时会感觉身体困顿时,这种恐慌便时时侵扰,挥之不去。在刚刚过去的暑期,父亲因病入院,虽说并不是太严重的病症,但日日到医院探访,医院灰白色的病房,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病人苍白的脸,弥漫着的药水味儿,以及刺眼的日光灯,一切都冷冷地展示着生命残酷的真相,以至恶梦。梦中父亲病情恶化,母亲陡然间变得无比脆弱,哭泣憔悴得无以复加。一直以来如山般存在于心中的两个最重要的人,突然间变得如纸般单薄无助。这时不得不强自镇定地安慰,并重新打理乱成一团的生活。生活的秩序终究被整理得重新呈现出有条不絮的状态,只是秩序的重心点已转移到自己,心里的无助与恐惧是不言而喻的,尤其是害怕亲人随时离去的痛感,真正冷至彻骨。所幸恶梦醒来,岁月依然静好,父亲平安出院,母亲身体康健,家依然安在,心之所系依旧稳当,不禁庆幸之极。但不管如何,心下却如终明白,旧日无法再来,痛亦无可回避,只能在当下的日子里,珍惜已有的温情与美好。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心痛的免疫力》/杨晓红(台湾)


大学毕业刚出社会,为了要省钱而租了一个没有保全管理的公寓,果不其然不到一个月就遭小偷。 一些外币、一些电子用品、一些长辈送的纪念金饰被一扫而空。当天下班回家,看见大门是开着的,就知道有麻烦。东西不见了还好,人在就好。

有一次开车不留神,轻碰撞到前方的车子,把刚买不到一年的新车给撞凹了。当天精神不佳,心情特别紧张,结果真的惹来麻烦。新车变事故车还好,人在就好。

遇到股灾,账面瞬间损失30多万台币。消极的放着不理它,随后景气复苏账面悄悄转正。下次要会卖股,人在就好。

初中一时的一个早上,妈妈习惯地打扫地板,大家分别换上校服,和平常一样什么也没说就去上学。下午,上着音乐课时,有一位老师请我去办公室接听电话,有不好的预兆,大姨哭着说,妈妈遇车祸。人不在,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人不在,就连吃饭洗澡,上学逛街,看戏聊天,睡觉作梦,都感到凄凉。近视在三个月内多了100多度,睡前不要再想她了,眼睛受不了。尸骨未寒,爸爸和一位已离婚,有4个小孩的妈妈在一起。家,人,不在,心灰意冷。

爸爸妈妈什么也没留,什么也没说就走了。留下一些面对困境时的抵抗力,痛心失望时的免疫力给我们。没有任何靠山,请我们往前看。

摄影:李嘉永(台湾)

《心痛心理学》/郑嘉诚(新加坡)


世界上绝大部分人都曾经经历心痛的感觉,不论原因为何,但都和“伤心事”有关。可是根据常识,大家都知道我们的脑袋才是操控一切的主宰,为什么我们会心痛呢?

其实情绪的由来可以分为几种理论,“詹姆士—兰格理论”认为情绪来自心率、血、激素水平的变化。然而,“坎农—巴德理论”觉得是丘脑接受到外部刺激后,情绪和生理变化同时发生。再者,另一学者阿诺德提出“评定—兴奋理论”,认为大脑皮质是在接受刺激和对环境评估后,按照“情景—评估—情绪”的过程来作出适当反应。接下来推陈出新的理论与研究,不断证明大脑总是关键部分。

而心,只是很敏感的器官,除了很配合情绪地波动控制血压的高低外,“心痛的感觉”也只是让人知道这件事不好、负面应该避免。例如,因为某位教练因战术错误,导致冠军赛失败,除了懊悔,还有深深的心痛。心痛的感觉就在惩罚教练,让他减少以后失误的频率。

当然,心痛也还是有正面意义。相隔两地的恋人,每每因为难得相见,总是预告着必定到来的离别。在所有的交通枢纽地,在机场、车站,亦或是码头旁,总是看见分离的场面。曾在新山的士乃机场,看见印度老太太和几个亲戚,轮流抱着家人,转身离开时,充满皱纹的右手举起往眼角抹去,似乎轻轻拭去即将落下的思念与惆怅,因为或许对她来说,这一别,不知何时相见。

我也双眼渐渐模糊看着渐行渐远,即将飞回家乡女友的背影,期待多几个月后的相见。幸好,有学者发现,控制自身脸部表情可影响情绪。所以,我嘴角微微上扬,盘算着为了减少心痛的感觉,要如何缩短异地恋的距离,然后看着离去的身影,等待下一次相聚。

摄影:Nick Wu(台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