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照与造假》/甘思明(马来西亚)


摄影艺术界最近发生了“造假”事件。

话说有位非常有名的澳洲摄影家Peter Lik(现定居美国),最近的创作Moonlit Dreams被专家们“起底”了:指出他的大作并非现场所拍的作品(on location),而是一张经过电脑处理的数码合成品(composite photo)。电脑加工有什么问题?电脑加工本来并不是什么新闻,现在许多照片也有电脑处理过,俗称PS(photoshopped)。问题在于Peter Lik本人向来强调他周游列国,费尽心机去捕捉那决定性的一刻(decisive moment)。这一揭发让人怀疑他其他大作是否也是“移花接木”的合成品?

另一方面,以Peter Lik的摄影造诣,造假过程却犯下一些就连普通人都能看到的低级技术错误,也未免令人大掉眼镜(在Moonlit Dreams中,他竟然把云层放到月亮后面去了)。可能的解释是Peter Lik太低估了他人的观察力,又或太高估了自己的造假功夫,另一可能就是每次造假似乎都顺利过关,所以越造越假。

对Peter Lik来说,这次被人揭发造假对他本人影响可大了。第一,他的摄影作品从今以后价值会一落千丈。不是吓唬大家,他最高价的一幅题名为The Phantom的照片据说以美金六百五十万出售给一位私人收藏家(现在有人怀疑那也是假的,因为这种私人买卖,无证无据,是真是假只有当事人才知道)。再者,他还可能面对“退货”的问题。在法律上,如果一方被误导(misrepresentation)而进入合约,被误导的一方有权取消合约,退出合同。意即收藏家可以归还照片,要求退款。那Peter Lik可头痛了,据说他一共卖出了超过半亿美元的照片!只要其中一成买家退货就已经要命了。最后,税收局也可能对他展开调查,追讨税金。可以这样说:假卖是死,真卖也同样是死。

看来,同样一件事,当不同的人去做会有不同的反应与效果。比方说如果你我PS一张电脑合成照放到面子书上大概没什么问题(得罪他人如造成诽谤则另当别论),但是一旦你打着“写实艺术照”的旗帜卖个一百几十万那却是另一回事。所以,同样的事,却不是人人都可以做,或者做后可以安然脱身的。

一般人吹吹水、车车大炮没啥问题,然而当他的身份是“某某专家”,他的一举一动就得小心。在别人身上不是问题的问题,在自己的身上就可能是个“大问题”。现在Peter Lik的造假门事件已告一段落,当事人也已经公告天下他的杰作是电脑合成品,但是这件事对他的事业已经造成伤害。在某种程度上对摄影艺术在争取被承认为正统艺术(art)而不是科学(science)的道路上也造成了负面影响。

注:附图摘自网络,左边为Moonlit Dreams,右边为Peter Lik的另一张杰作。专家指出Peter Lik在不同的时间、空间捕捉到同一个月亮,太神奇了!

《拍照》/练鱼(马来西亚)


第一次想拥有台相机,是因为要与家人到国外旅游,匆匆忙忙跑去商场,经服务员一番讲解,买了台卡片式、价格没负担,且便于携带的傻瓜相机。

当初真的相信,相机嘛大同小异,普通人用普通相机就好。结果,除了室外晴天拍出来的照片好像还好之外,其余室内的、夜景的、背光的全部泡汤,惨不忍睹。一家出游的共同回忆,只局限在阳光普照的那几张,那些灯火灿烂的建筑物夜景,那些反映在河面上忽明忽暗的灯饰,还有那个人声沸腾的热闹夜市,只能留在个别的记忆里各自阐述。

若干年后,和同事出差国外,搭乘渡轮从欧洲经博斯普鲁斯海峡去亚洲。同样带了那台“便携式”相机,讥笑同事扛了一台一公斤多的C牌子马克全幅大光圈变焦镜头相机,从亚洲抬到欧洲。

出来的结果是显而易见的不同,同事拍到海鸥翱翔在蔚蓝色的天空中,我只能拍我的鞋子;同事拍到的海面,如同一颗颗闪闪发亮的钻石镶在一匹蓝色的蜡染布上,而我,只能拍我的鞋子;同事拍到的圣苏菲亚大教堂,在橙黄色的灯光照耀下雄伟无比,我拍的照片需要讲解,否则看的人无法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同事拍到小贩伴着烛光卖炒栗子,小贩、客人、栗子、青烟,清澈无比,我只能拍到烛光和人影,一边白一边黑。

当下决定,老虎都要去买一台马克全幅大光圈镜头的相机。

记得以前,拍照后还有冲洗照片那么一回事。一间开着小红灯的暗房,里面摆满冲洗照片的药水、一排排用以挂相纸,晾干相纸的绳子、一包包不同尺寸的相纸和一台用强光照射底片,以便底片的影像能投射在相纸上的机器。

这些都是当时的拍照发烧友必备的基础装设。记得亲戚有这么一套如此这般的设备,甚至还隐隐约约记得房间里那些浓浓的药水味道。

我的第一张照片,就在这种小暗房中冲洗出来。照片里的小贝比,瘦小头大,抱着一颗比他还大的西瓜,高兴的看着镜头,灿烂的笑着。

照片不久后,513惨案发生,吉隆坡戒严;好死不死,小贝比挑这个时候,来一个麻疹发作,高烧不退。奈何戒严时期,哪都不能去,待得政府宣布放风,家人急忙抱了小贝比,跑了好几公里的路,找到一间有营业的诊所。

诊所里人满为患,小贝比饿又热,又不舒服,于是放声大哭。想是医生听见小孩哭闹,唤入先诊,打针开药。家人依照医生吩咐喂药,小贝比昏昏沉沉、睡睡吃吃,乖小孩总是好心有好报,病愈长大。

最后,那台全片幅马克相机加上大光圈变焦镜头还是买不成了。因为机身加上一堆镜头,堪比一台鼠鹿轿车呀!看看相机,摸摸钱包,用镜子照照自己,比较过多个牌子、功能、价格、便携性、性价比后,再经过无数个辗转覆辙的夜晚,终于选了N牌子大光圈兼有防手震功能的傻瓜相机。

虽然,感光元件还是像尾指指甲般大小,但功能够用,拍夜景美美的,拍小动物美美的,拍食物美美的,够用就好。

摄影:陈保伶(马来西亚)

《照片》/耳东风(马来西亚)


在读完中学,进入大学生涯时,突然对摄影起了兴趣,和家乡的一家相馆老板趣味相投,经他介绍之下,买了个单眼相机,还买了好几本摄影大全来细读。我这位老板朋友,拍照技术确实了不起,得过一些比赛的大奖,连学校的毕业照大都由他包办,我有良师指导,学起摄影来事半功倍。

一直到大学毕业,提了个背包自费去欧洲自助旅行,拿着相机四处调焦四处拍照,心里想着老来如何翻开相簿,回忆当年。当时的底片,一卷通常可以拍36张,要自己卷入相机里,有时卷得恰恰好,还可以拍上37-40张,觉得蛮了不起的。为了省钱,通常底片买很多卷会有折扣,可是如果收久了,它会褪色,拍了后洗出来的照片泛黄,不好看。所以,常常要赶快拍完,要省钱反而花更多钱。

如今那个相机已经不晓得收到哪里去了,进入手机等于相机的时代,完全使用记忆卡,再也无需用到底片了。手机的功能越先进,拍照越不需要技术,最重要拍照时手不要抖就行了。不但如此,市场上还有许多美图软件,拍了照可以马上“整容”,整好容可以马上发出,放上面子书或传送至其他社交媒体。自拍也无需三角架,只要手够长,selfie吧。

过了二三十年,我惊觉自己竟然没有雅兴把以前单身时,学了一身“技术”,拍了觉得很不错的照片拿出来慢慢欣赏,现在眼光所在全是老婆和孩子的照片,看他们成长/变老,以及找寻每年些许的变化。我还是喜欢看风景,不过没以前那种想把天下美景尽搜罗入自己相机框框里的冲动了。有人说,一图胜千语,那是我年轻时的心情写照吧,要快!现在?如果没有图,不用紧,有时间的话,让我慢慢对你说清楚,一句一句的描述,不明白你可以问到明白,就怕,你没时间。

摄影:李嘉永(台湾)

《老学长的教诲》/周嘉惠(马来西亚)


我去过很多图书馆,最怀念的是美国爱荷华州立大学的Parks Library。在没有互联网的年代,留学生涯相对单纯许多,除了读书,还是读书。当然留在宿舍也能读,不过总觉得图书馆更能够专心,实际上也不尽然。

大学四年,耗在图书馆里的时间不计其数。除去为了应付作业、考试等“正事”而逗留,图书馆里还有许许多多的杂志、书籍(当今的收藏约三百万册)可供消磨时间,譬如就曾经在这里翻过《国家地理杂志》1888年的创刊号,从《时代周刊》(Time)、《新闻周刊》(Newsweek)阅读关于1969年5月13号马来西亚发生的暴乱的报道。当然,图书馆内还有由很多路过美女组成的风景可欣赏,不过这种事就不多说了。

有一天晚上十一点许,读书已读得奄奄一息,索性把课本合起来,就像平时一样随意去书架上寻宝。爱荷华州立大学源于1858年建校的一间农业学院,历史相当悠久,那晚恰好偶然在一个偏僻的角落找到一堆百年前的毕业特刊。也没仔细读内容,就一页页翻着看照片。百年前的女大学生在当时的社会是个什么样的景观?第一位在这一间大学毕业的黑人大学生,恐怕也不是那么理所当然的事吧?他经历了什么才争取到这一张文凭?毕业特刊自然没有为这些问题提供解答。

那一刻我在那个偏僻的角落独自思绪万千,这些老学长想当年或许至少也算得上是一时一地之俊杰吧?可是如今还有谁还记得他们?还真是“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这一句宋词的写照啊!望着落地窗外空荡荡的马路,好奇这些学长是不是也曾经踩过?

如果今天的我还果真表现出一些“人不知而不愠”的特性,说实在是跟孔子无关的;是那些不知名的老学长在那一晚告诉了我,我们做人做事,不是为了今人知道我们,不是为了后人记得我们,只要自己觉得该做就放手去做,对得起自己的一生,也就足够了。

老学长,谢谢你们!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你的婚纱照在哪?》/陈保伶(马来西亚)


一般西方人认为新郎在结婚前是不能看到新娘穿婚纱的样子的,否则不吉利,所以他们没有拍摄婚纱照的习惯,最多只有订婚照,而西方人的订婚照多数简约,并不复杂。

东方人早期的婚纱照都是规规矩矩对着镜头,男左女右的整整齐齐站着或坐着拍,面目没什么表情,洗出来的黑白照顶多也只两三张留着做纪念。新郎新娘的礼服都偏严肃,有的还把制服当礼服(海陆空军都有)。穷人家更不必说拍什么婚纱照,婚礼一切从简,和亲戚朋友吃一顿饭就算了。

随着时代的改变,婚纱照已是一种潮流,一种个人品牌。早期商家推出的价格RM888至RM1888配套只附上两套礼服和只限于室内摄影,接着再推出价格RM2888以上的配套,两或三套礼服,室内和室外摄影。而室外摄影多数也只在指定的公园或本地的旅游景点,一天搞定!

也不知道哪个脑子灵活的商家把婚纱摄影配套价格再次推高,推出了海外婚纱摄影配套。我本人真的很欣赏这聪明的商业头脑,抓着现代人性社会的弱点而把自己的盈利推高。这商业主义针对的是面子和享受,你有得玩又有得炫耀,我同时有得赚,何乐而不为?出得起钱的拿出来比较时也特别威风。三天两夜巴厘岛摄影?我是十天巴黎摄影配套啊!你的巴厘可不是我的巴黎哦!

商家当然不会把自己的盈利锁定在一个水平,海外摄影再加上跨世纪的国际影星风格的配套,这诱惑怎么抵挡?不信么?试随便走进一家婚纱店说你要一个周杰伦昆凌配套, 他们立刻一夜之内把你变成周杰伦!

人家说结婚是两家人的事,我说现代的结婚是你和商家的承诺。婚纱照的意义在哪里?意义我倒是不很清楚,但我很肯定我当年的婚纱照一定是在储藏室里!

摄影:陈保伶(马来西亚)

《澳洲办公室里的照片》/周丽雯(澳洲)


在办公室里,一般人都会把家庭照设置成电脑墙纸,但是我的公司为了要统一,所以不让放个人照片,一律用公司标志。搞得我们的桌面上,尤其是女同事的,必然有照片,一般是小孩的,不然就是宠物的;看来照片的功用不小,能让我们在愤然想丢辞职信时,冷静下来,又能让我们累的要死时,突然觉得能量大增。想想家里嗷嗷待哺的宝宝,叠得高高的账单,哪里还有脾气?心情立刻就振作起来!虽然在澳洲老板不是上帝,但是不如意的时候还是有的,就算老板不给气你受,受顾客的委屈也常会发生。这时候,多看桌面上的照片,心情就能快点平静下来。这照片有点心理辅导的效果。

除了桌面上的照片,当然不能小看手机板面的照片了。一般男同事就比较流行用这一招,放照片在桌面上比较少见。现在手机的照相功能,比一般照相机更好,搞得不用手机照相就像是输人一等。你看过在娱乐舞台前,或观众席上,拿着手机的人几乎没有在看节目,全神贯注地拍照片或录影,是待会有空才从手机上看?!为什么来到现场不看现场,反而要看录影呢?这动作我是有点看不懂,看官你的看法呢?

摄影:Nick Wu(台湾)

《拍照和麻醉剂药性相当》/李明逐(中国)


印象中小时候照相是不能选择删除重拍的,照相片也是极其严肃的事情,提前布景,摆好姿势,一旦拍下就是定格,没有可重复的机会,除非再来一份钱。所以小时候拍照之前都是穿上新衣服,编两个小辫子,涂上胭脂,去拍照。家里也留着我五岁时候拍的相片,粉色的小外套,红色的头花,搽了胭脂的小脸格外水灵,眼睛也灼灼有光。背景是镇子上的明清古建筑,不确定那是什么墙壁,但铺满彩色的琉璃瓦,雕刻成各种花卉、动物和福字,真是绝佳的留影地点。

而现在照相技术数码化之后,仿佛一切都是可以删除重来。同一个位置不同角度,反复拍照,然后取一张最佳的留下,删除其他的。而人脸识别技术给人像美容带来了极大便利,可以有针对性的瘦脸、放大眼睛、抬高鼻子,甚至拍完照片后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照片中再也无美丑,都是清一色的美女帅男。以前相片里的灼灼眼光,也变成清一色的大眼美瞳,拍照片还有什么意思!拒绝丑陋的一面,美化后的自拍成为一种虚伪的治疗术,仿佛大家忘记了最真实的才是最生动的。

去景点留念也失去了最早的行万里路提高阅历的本意,各个背着相机、手机,让屏幕里的美景取代了眼前的美景。说来也奇怪,果然看景不如看照片,照片里的景色总是美的,而现实中眼睛看到的总不比照片美,这依然是照相术中技术做下的小把戏,无节制的去美化照片,把黑夜拍成白天,把小桥流水拍成风景片。去各地游历终于变成了到此一游,并拍照数张,真的没什么意思。

甚至是电影、纪录片都是以“绝美画质”作为宣传,以镜头之美作为卖点。这第七种艺术,不以求真为念,而以美化为噱头,也是艺术发展到一定阶段的舍本逐末。

我无法接受这些,当拍照片失去本意,只是为了麻痹自己,而不是记录,那照片就已不是照片,而是麻醉剂。

摄影:李明逐(中国) 照片即文中提及的明清古建筑。

《忆外公》/宫天闹(马来西亚)


看到《照片》这个主题,我首先会想到我的外公。我的外公很喜欢摄影,再加上他也是一名记者,所以常常都会带着照相机。他还有一点让我非常佩服,就是他有一间暗房,会自己冲洗照片。

我小时候非常顽皮,记得有一次,我趁他不在家时,去书房拿他的相机玩,然后找我妹妹充当模特儿,在家里各个角落胡乱拍一顿。要知道那年代还没有数码相机,当时的相机是需要菲林的,拍一张,就少一格。我想大概有拍了十张照片。其实过后我的心里是很害怕的,我怕他洗出来后,发现有些照片不是他拍的,会很生气,然后我可能就要挨打了。可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过了几天,他把我所拍的照片拿给我,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还说我拍的不错,当时真的吓死宝宝了。不过,经过那次之后,我再也没拿他的相机到处乱拍了。

当我渐渐长大,他当然也渐渐老了。可是,他每一年的农历新年,都会要我们去他的家,拍一张全家福。去年的农历新年前夕,他老人家百年归老,可是每年拍一张全家福的传统,我们会好好遵守。前几天是他的忌日,我写此文章献给他老人家,以纪念我对他的思念。永远怀念你,我敬爱的外公!

摄影:Clement(马来西亚)

《形式与内容》/谢国权(马来西亚)

这是《学文集》有史以来最大的失误。今天早前贴的文章《书惑》其实是旧文,去年11月已经用过了。由于作者用同一个邮件发过来,一没留意结果就弄错了。也罢!前一篇权当温故知新吧!以下这一篇才是“正货”。在此向作者与读者致歉!(周)

照片是时间的琥珀,留下的影像是吉光神兽的片羽,入水不沉、火烧不焦。我们人类一直都崇尚智慧,但却都太聪明,所以总觉得这种聪明冒犯了天地间神秘的灵气,就应该寓言式地受点惩罚。古希腊的普罗米修斯偷来天火,遭受神鹰每日噬肝的痛;仓颉观兽迹而造字,天地大恸鬼哭神号;最后,法国人发明了照相机,功成利就,竟而没人说三道四了。这似乎说明了人类终于克服了处女情意节——是的,干过几次之后,色胆都大了,现在聪明人比任何时候都混得开。

后来,更聪明的爱迪生发明了留声机,记录了当时托斯卡尼尼风靡欧洲的指挥风采、梅兰芳颠倒众生、风华绝代的唱腔。可是,而今听来,除了行家的耳朵,老百姓不得不感叹文字的渲染力量。这就像观读斑驳的张猛龙魏碑,常人看来太寻常,砂石混杂,还不如看变形金刚、听张学友。若说那年头的活好,功力老纯,怕是一厢情愿了,现在拣货的都先看品相。

继承了黑格尔衣钵的马克思,让一代世俗的中国百姓竟也关注起内容与形式,虽然那是个很镰刀红太阳的疯狂世界,毕竟是史上最充斥着哲学词语的年代。当时,被扣一顶形式主义的帽子和今日一个女生跳出来指控你性骚扰她一样那么时兴,且百口莫辩、万众瞩目。然而,三十年河东,世事就像翻烙饼,形式主义现在是一种时髦,一种高级消费的品味。女人们画了张大花脸、浑身上下不断折腾,男人们把线条的幻想都连接到人鱼上去,荧幕和音效越往细微去,确实没人愿意回头听单声道的老唱片、看面目模糊的黑白相片。这让人忽然很怀念起那种讲究内容的纯真的年代。

当然,我觉得这么怀旧也只是一种情绪,一种抵御全世界速食文化的态度和姿态。速食,我不是泛指食品,而是一种求快、能满足人们基本需求的工业产品。这里头没有卷口牙子、藤面软屉的家具、没有把耳朵贴在台式收音机听模拟音乐豢养灵魂的情怀,甚至也吃不出梅香咸鱼的滋味。只是人们真的太聪明了,这怀旧也终于让商人给招安了,用形式圈养起来专门对付我们这种自以为是的家伙。找两张老凳子,糊几张旧海报,播一些隔江商女的老歌,走在里头恍如隔世。回头想想,忽然觉得自己像动物园里用假山假水和大冷气给供起来的大熊猫一样。有种悲凉从脊梁骨后升起。

商业包装的手段精巧了,内容和形式已经互为表里。只要不是充得太不像样,也许也不该太较劲。女儿小学作文功课,内容那栏占总分比例还是最高的。看来我们教给孩子的那套都是糟糠。明里一套,暗里一套,难怪女儿学习总不好,是让这世界给弄糊涂的。

摄影:陈保伶(马来西亚)

《书惑》/谢国权(马来西亚)


自小人总说我少年老成。对于一个孩子,这无异于跟你生疏见外。只是这种说法从来就不由分说的。要说清楚了,不啻划地自限,不打自招;若说不到痛痒处也自等于白说。这样的困惑一直持续,直到而今开始见老,眼花了,浮空眼缬散云霞,像无数的心花开了桃李,想再能听一回这样的话,却也不易了。

眼花,让我不断想起博尔赫斯。眼愈花,书却读得愈凶,自有一种壮士断腕的气慨。这当中并不容任何功利。世间最卖不了钱的就是书本和读书人的不合时宜。曾在等机的时候,行遍机场,揣着心虚,发现都消费不起,最后只剩书店了。读书的快乐,像窃贼一般,似莫不得已,却又欢喜无限的。

这无限的欢喜中掺杂着很多旧日的记忆。我在老上海书局的铁架书丛中入的道,中间闯荡过世界书局、新华、天地,最终落脚学林。在那里。我每周点卯报到,当时看那掌柜姑娘年方二八,嫣然像一枝春花。尔后,林鸟入了尘网,渐行渐远渐无书,几乎负了初心。少年子弟江湖老,恍惚又多少个秋后,那日,羁鸟归林,入门,已不见了启功老人的手笔墨迹。遍寻不着昔日藏在书架后生恐让人先买了去的图书,抬首,发现柜台姑娘竟还是姑娘,神思恍惚,今朝何朝?

年少时候反复地想,待得后来买部小车,每个周末夜晚,驱车茨厂街的老书店,抱一袋的书回家。想着想着心中就满涨,如带雨的春潮,袭着心房。只是,这么简单的快乐,始终未能如愿。纵使真的行此一遭,终究不是那种心境了。此事这般难,却是始料未及的。

眷恋是一种虚幻,种种的迷惑都是只说明了一种痴迷的状态。在佛家的说法,凡落了痕迹,断然没有好果子吃。人世如是,文字如是,书店亦如是。后来,书都在网上买,更坐实了落网羁鸟的事实。隆市的书店若秋风中的疾叶零落,二十年来几番风雨,连惜春的心也死了。我与书店的缘浅,一直以为大概就这么回事。不意,天涯又遇芳草。

那日出差大陆,在沈阳待了一夜,让兵气一样肃杀的夜风吓得哆嗦,透骨的寒劲封着胸口的锁骨,大气都提不上来。次晨,赶车赴京,连午饭都误了。北京烟雨霏霏,连日不开。撑过一日,离京前夕,在网上知悉邻近有家豆瓣书店,遂闻芳逐香,按图索骥寻了去。东上成府路,未几,即见豆瓣半掩的门扉。入得门内,万没料到这么小,纵横不及五步,连七步诗也咏不成。柜台上摆了《黑格尔精神现象学句读》第二册、《万象》、《茨维塔耶娃诗集》等书。心下即起了六种震动。只这三本书,即可以撑起半壁书店了。老黑的书我是当灯谜来读的,却还是忍不住骂了好几回。在此处见着,却有他乡遇故人的悲喜。

这书店只卖店家觉得好的书,畅销书看不上眼。连三联书店新近出版的图书也只落得下选。其中更多的是从书商仓底的旧书中搜寻出来的好书,如此,书价一律都五六折。豆瓣书店和清华北大挨得很近,据店员说有一独居老教授,退休后常到书店,店家还常把一些古籍送给他看。老人而今身体也弱了,甚少走动。不禁胡想,这老人莫不是暗喻实体书店?

豆瓣制作了好些明信片,在柜台散卖。多年前感发薛涛制笺,我也动了心思。主意都定了,准备了好些材料。末了,世事琐烦,人物两忘,几乎都不记得了这些往事。明信片设计清新简朴,颇有《椰子屋》当年的况味,只是相较《椰子屋》青青子衿的东洋气,豆瓣明信片有民国时代漫画雏形中那种元气淋漓,却又带着乱世中苟安的消沉。挑了好些书和明信片,沉甸甸的背包,出得店门去,雨后阳光普照,游人如鯽,我仿佛又回到少年时代。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