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住民的土地情》/廖天才(马来西亚)


每年的二月份开始,砂州村民就进入繁忙状态,大人都赶去田芭割稻,从割稻、打禾、晒谷、包装,到储存,连串的工作让他们忙足三到四个月。

二月份到五月份这四个月里,你若进入长屋村落,只能看到年迈的老人留守照顾孙儿,整个村落显得空荡宁静。

除了北砂高原地带的仑巴旺族及加拉必族才种植水稻,大部分原住民都种旱稻。

你若拜访加央族或肯雅族村落,还没抵达长屋,会先见到长屋前方的空地,竖立了(如照片)只有四根柱子却见不到楼梯的小屋子。

也许你会被这个景象迷惑,为何会出现这样的小屋子?它的作用是什么?小屋的某些构造又有什么功能?

原来这小屋是原住民的“银行”,储存稻谷的仓库。

原住民每年耕种一次,每户家庭都要确保他所种植的稻米产量,足够自己家庭成员一年的食用量。若有剩余就储存起来以防来年欠收,不必有断灶之虞。稻米若没去壳,可以储存三年甚至四年而不坏。

若家里成员多,稻谷的存量就要大,所以他们的“谷仓”容量一般都不算小。除了用来储存稻谷,加央族或肯雅族的谷仓也存放贵重物品如锣等乐器。

他们的谷仓之所以要建得那么高,是因为要预防水灾。把它建在离开长屋有一段距离,是为了预防火灾。四根柱子的顶部有个木板圆套,它的作用是防老鼠。

六月份开始进入旱季,村民就物色另一片耕种土地(通常都是山坡丘陵地),将大小杂树杂早砍倒清除,暴晒一个月,然后用火将它烧个清光,碳与灰烬就是自然肥料,他们种植旱稻,也顺便种些玉蜀黍、蔬菜等。

这种使用火去除森林而获得耕种空地来进行农业生产的技术叫“刀耕火种”或“火耕”。耕种后的土地必须让它废置一段时期(通常超过十五年),让它自然累积营养物质,才能再次被耕用。

七月至八月,农民进入繁忙的耕种季节。大部分村民都以集体合作的传统方式来耕种。比如,召集十个家庭的成员,先在甲家的土地耕种,之后到乙家的土地耕种。十个家庭的土地都完成了种植,就等待明年二月份稻米成熟期的到来。

每个家庭几乎都花费半年的时间在农耕上,各自确保自家成员获得充足的稻米食用量。由于没有施加现代化学肥料,稻米的产量不高,即便遇到丰收季节,而你吃到旱稻米煮出来的饭特别好吃,原住民怎么也不太愿意售卖他们的稻米。

没有耕种或收割稻米的日子,村民就打猎、捕鱼、采集野菜等。林中的山猪、花鹿、竹笋、蕨类植物,河中肥美的鲜鱼、螺、河鳖,犹如一座免费的超级市场,让原住民从中得到生活所需。

山林、河流、土地,孕育了砂州将近三十个族群的生活、语言文化。接触过他们的城市人都会说:“原住民血液充满热情、纯真和不可置信的乐天,与城市人的冷漠、多欲相比,真有何处惹尘埃的感叹。”

他们的文化,是马来西亚的,也是世界的共同财富。

摄影:廖天才(马来西亚)

《盛装回忆》/郑嘉诚(新加坡)

Coco对我来说,照片是文字之外,另种传播信息的媒介,有两大最重要的功能,第一样是通过照片来提取和了解咨询,像是这辈子还没亲身经历过的雪,通过文字的叙述,配合照片的呈现,我至少通过另外种形式,把我投射到了没亲身感受过的世界。

照片的另个用途,是通过节录当时整体画面的部分瞬间,来呈现当时发生的一些概况,作回忆用途。从小就有收集各种事物的爱好,尤其是照片,由于科技的发达,我们现在收藏照片的形式变得方便多了。

为了证明某些事物和我们曾今存在,大家喜欢拍照。现在大部分人的存在感,似乎是基于有多少人在乎而判定。而这似乎链接到了最近热门的皮克斯的电影《Coco》(又译《寻梦环游记》等)。

整部片以墨西哥的狂欢式亡灵节(Dia De Los Muertos)为背景,讲诉亲情、梦想和阳间与亡灵之地之间的关系。人间与亡灵之地最关键的联系有两个。

第一、在人间若有人供奉你的相片,那么你将可在每年的亡灵节,回到你的墓碑旁,看看亲人,并带回他们供品,与我们华人传统的清明节有异曲同工之妙,但是他们的概念更欢乐。第二、如果在阳间还有人记得你,那么你在死亡后的世界的生命就得以延续。而且,他们死后的世界色彩缤纷,充满音乐与舞蹈,而且家人与祖先团聚。皮克斯在呈现亡灵世界全景的第一幕时,就用了七百万个光源,来传达正面、缤纷的景象。

但是在电影里有提到两次的死亡。第一次是离开人间,肉体上的死亡。第二次的死亡是人世间的人把你遗忘,到时就彻底消失了,称为“终极死亡”。因此,在墓碑上的照片的意义含量在于,我们告诉后人的祖先经历的多寡,一代代下去,如果照片里的那个人,对曾曾孙来说,再也无法提取更多意义,那么可见他在亡灵之界的时间也不多了。

毕竟在他们的世界观里,死亡不是永别,遗忘才是。亡灵的存在,是因为大家记得他们的存在而存在。因此,照片的功能在葬礼和祭拜有时候不只是为了纪念故人;现实世界中,更多是对未知世界而做的预备动作,生怕将来离开人世,没人记得,真正消失时,岂不是白来世界一趟了?

因此,相册在手,好似捧着照片的重量,来回忆人生。然而对亡灵来说,一张照片,则是通往故乡的桥梁。前者装的是自己的回忆,后者是塞给别人的回忆,共同点都是希望能够在记忆中继续占有一个位置。

电影海报摘自网络

《想起买和卖照片那些事》/林明辉(瑞典)


我挺怀念以前那用旧款照相机和需要“洗”照片的年代。每当我想起这玩意,都会令我联想起读书时候关于拍照的趣事。

高中时班上有两位同学对摄影非常的有兴趣,其中一位后来在这行业也是很有成绩的。那时班上一切活动的照片大部分都是出之这两位同学之手。

运动会、活动或有什么郊游,负责拍照的两位同学都会替我们留下美丽的照片。就算没有什么活动,他们也会拿着照相机到班上东拍西拍的,大家可能也许会记得一句:“不要拍我,我不喜欢被拍,拍了我就要买照片了。”哈哈!然后他们可能会说:“才不拍你,拍你浪费‘菲林’(底片)!”

同学的话他们也不放在心上,吵吵闹闹开开心心地拍照,他们等所有的底片“拍完”后才拿去店里“洗”出来,然后拿样本到班上给所有同学们“选”有自己身影出现的照片,接着就是下订。

走完一系列“买卖照片”的程序需要不少时间和耐心,但他们都默默地坚持到底,把拍下来的照片卖出去。好怀念那个年代。

然而科技进步了,数码相机取代了旧款相机,让我们更加方便的“拍照”,而且是你爱怎么拍就怎么拍,再没有以前“要花钱洗照片”的顾虑了。

连“柯达”、“富士”等靠卖底片和冲洗照片的大公司也被现今的科技淘汰而倒闭或改行卖其他商品,现在00后的年轻人应该不知道那个“洗照片”、“买菲林”的年代了。他们没有买卖照片的体验,他们只知道“发”、“转发”照片……

摄影:林明辉(瑞典)

《艺术无界》/山三(马来西亚)


闲来无事,总是很顺手地在滑手机,看看微信公众号分享更新,再滑一滑Instagram内人气最旺的照片或图片上传,你会发现许多新奇的事物。

在智能手机普遍存在的时代,顺应而至的摄影辅助器材、手机应用软件等产品也更便于照相。因此,许多摄影爱好者总会尝试多角度、多种花样来取材拍照。照片已经不再只是现实生活的写照,或是逝去岁月的记忆点滴,它更多在于视觉艺术的表现,也是发挥创意、想象力的空间,并借助互联网的散播,让更多人欣赏或点评自己的作品。

比如微观式的取材,用几棵西兰花菜组成的“树”,再配以用陶土雕塑制作的一个小人,坐在其中一棵“树”下沉思;以面包屑变作秋天步道的地方,白色方形面包为路边屋子及围栏,两个小人手牵手走在步道上;装有奶茶的圆形茶杯内竟然搁着几个小人在游泳……诸如此类将三维艺术品摄入平面镜头中让我看了总是不期然地发出会心一笑。

此外,依灯光色度、亮度及不同摄影角度拍出的照片——一个女子在结冰的湖面上跳舞;一个穿着校服的小男生一脸轻松地走在挂在高楼的钢线上;在多根柱子的影子间相依偎的一对情侣……这些照片予人一种唯美,或是幻妙的感觉,当然有者并非纯粹为了照片的效果,而是由此表达自己内心的一些情绪。也许你以为那一定是专业摄影师利用其专业器材所营造出的画面,其实不然,很多(业余)摄影爱好者的回答可能只有一句:没有别的,就用我的手机拍的呀!

前一阵子,可说非常红火的“天空之镜(sky mirror)”之旅,广告大大地写着“探索大自然奥秘”却也吸引了大批人去一探究竟。那日,大伙儿浩浩荡荡地从吉隆坡驱车约莫两小时到瓜拉雪兰莪县(Kuala Selangor)码头,然后乘快艇半小时到海中央一小块地,火伞高照之际,大家要抓紧时间摆好姿势,拍拍拍不断照相,与此同时,随船同行的旅行社员工也提供游客七彩雨伞、心形图案等道具供拍照用途。可见即使是出游留影,我们不再兴冲冲地随意拍照,而是要与众不同,来点艺术呗!

当然我们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地特地跑去一个地方只为拍照,或是搞个小人儿什么艺术品就只为博君一赞,最重要是自己照相照得高兴舒服那也就得了,至于是否触动人心那则另当别论。简单来说照片只是一瞬间的画面,不论美丑,艺术当前,人人平等。

照片提供:作者

《如诗如画》/刘明星(马来西亚)


近代有美得像一张照片的说法,那当然是基于显示该画面的技术给予我们良好感受的层面上说的。譬如随手按下相机快门,不管光线的平衡,没有考虑画面的呈现,只是毫无章法的某个时段某个地点投影,甚至没有对焦,那这载体很难算是美的吧?也难说,在一切被解构的语境下,丑即美也是合理的。

但是,那种从理论里见到抽象美的毕竟是特例,不是天赋异禀恐怕难以领会。

小学时候写作文有句套话:“非笔墨可以形容”。那当然是偷懒取巧地把工具使用不好来贬低自己技术的写照。我没有用过那种美非照片可以重现的句法,但这开头的说法也庶几近之。

可是,关于美的感受,或多或少带点私人情感的吧?情人眼里出西施。

荷马史诗《伊利亚特》卷一那大神阿波罗应许那金光老人为赎回陷入敌营的女儿祷告而下凡那一幕声色俱全:祂背上銀弓箭矢铿锵,先射杀驴犬,后取人性命,焚尸的薪火经久不衰。能同意诗歌可以做到画面丰富的意境吧?这是所谓的多维感官电影特效:风呼啸、水喷洒、烟缭绕。当然,也并非所有听众感受到那阵刺鼻的尸臭吧?

战城南,死郭北,野死不葬乌可食。(汉·《战城南》)

这些诗情画意看来似乎不怎么美妙,但怎么就流传千年?不难想象,不曾断绝的战争,永远在上演的一幕幕悲剧,任你怎么惊世骇俗的照片,也无法道尽恐怖吧?

美即丑,也不是不合理的。

摄影:Nick Wu(台湾)

《当时只道是寻常》/ 李名冠(马来西亚)


北宋词人张先,字子野,素有“张三影”之誉。张先初以《行香子》词有“心中事,眼中泪,意中人”之句,被人称之为“张三中”。张先对人说:“何不称为‘张三影’,‘云破月来花弄影’、‘娇柔懒起,帘幕卷花影’及‘柔柳摇摇,堕轻絮无影’,都是我的得意之句。”世人遂称之为“张三影”。

其实,深植于“三中”与“三影”最不可或缺的底蕴,正是那“一往而深”的真情。

世事如幻,尘寰忒难开口笑。人与人之间,碍于俗韵偏颇,往往定格于“一影”的框框中,恐惧排斥疏离冷漠鄙视偏见逐流荒诞,不自觉地把自我抛掷于“无情”之境,葛藤露布,自欺欺人。照片,照骗,本来就是一种常识。然而,世人欠缺自信与实事求是的精神,面对照片,不仅接受其骗,还自我感觉良好的继续“造编”,贴上标签,分门别类。面对当前七十多亿世人,许多人不断炮制自我疏离感并感慨空前的孤独。对于逐影逐幻之辈,我们毋须哀叹,任之而已。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苏轼《蝶恋花·春景》)那道擎天如柱的高墙,正深植于尘世俗韵之中;难得水灵灵的佳人,却时被幅幅面无表情的扑克脸占据着。无情如斯,多情反遭恼。看君眉头弱鬓上,独立蒙蒙细雨中,且悲如他世上人,到头不识来时路……

现代资讯爆炸,通讯便利,人们的思辨反倒闭塞起来;当今弹指千里,交流便捷,人心却又筑起层层厚障。今人未见旧时月,古月曾经照今尘,处此厚冰铁壁之人情世风,唯有低吟浅唱,寄情千古诗词之中,唤起人间本有之真情。

纳兰性德《浣溪沙·谁念西风独自凉》述及赵明诚与李清照渡江前的典故,“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深情一叹的是,“当时只道是寻常”。一颦一蹙,一笑一嗔,一嗤一怨,貌似寻常,却非寻常。在真情真挚的无悔前面,于生命如幻的宿命框里,一切寻常,只要是人性与真挚的,都不寻常!

《金刚经》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影”,本来属幻。得其影,掇其形,兴许是个媒介,导向更深一层的“意”。“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其实,不在人间,胜似人间。在真情真挚的辉映下,博爱、慈悲与美善,丝毫没有夹带任何冷漠、偏见与思维框框,那就是横亘千古的!

摄影:Clement(马来西亚)

《姐姐,在威海》/李光柱(中国)

十一月的威海寒风刺骨。海上卷来雪白的泡沫,水草缠绕着贝壳。贝壳上有骨螺吸食完贝肉后留下的小孔。傍晚时分街上就已经很少行人。落叶纷飞,海风灌进城市的每个角落。上次是在西安城的地铁里。夜车上人很少。旁边坐着一个手臂受伤的男人,血顺着手指往下滴。

热恋、失恋转瞬即逝,可以马上写出长长文字,而那些十多年甚至更久的感情却不知从何写起。我跟姐姐认识已有近十三年了。十三年前认识的人,到现在仍然保持联络的似乎也只有姐姐一位。虽然听起来是一个可怜之人的可怜故事,但我更愿把这看做是一个幸运的小概率事件。姐姐还像以前一样永远十八岁。我想她既已为人妻,总会有一些改变,可她的的确确还是十八岁的样子。而我感觉自己已有八十岁了。上次离别的时候,我还像个小孩子似的被姐姐一抱就流眼泪,水嫩水嫩的,这次一滴眼泪也挤不出来。我明白保持年轻的秘诀在于改变。成长是为改变所付出的最低的代价。而拒绝改变的代价就是迅速衰老。但如果空间可以折叠,时间可以穿越,面对年轻时候的自己,即便最善于改变的人也能立刻明白自己为何衰老。宇宙不允许发生这种事情。

威海是个小城。路边看到一群发小广告的年轻人。走近才知道发的是宣传献血的小册子。不戴红十字袖标真的很容易让人误会。大家都躲着走。没走几步就看到采血车,一位老大爷突然大喊一声:“小伙子!献个血!”吓得我俩赶紧跑。没跑几步又看到一辆采血车,仿佛十面埋伏。上午去环翠楼,看了一个展览。这是姐姐看画的样子:

看到一幅画姐姐就说是鲸鱼喷水,看到另一幅说是楼上夫妻吵架扔衣服,又说黑黑的是茶壶…… 这样看画好开心。塞尚、马蒂斯、劳特雷克、梵高给我统统消失。

翻过山坡,散步到最远的海岬,姐姐成了美人鱼。回来的时候看到海岸沿线的客栈都已歇业。离海岸远一些的沙滩像座废弃的马戏团。有座位可以避风、晒太阳。一位妈妈带着女儿散步过来。小女孩忽然蹲下身,原来是干燥的沙子里长出了一株幼苗。我有些疲惫。我跟姐姐说最近时常感到意义的虚无,旋即暗骂自己怎么会跟姐姐倾诉这些东西。如果在离别的时候发觉这不是期待中的会面,那一定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好难得找到一家开门营业的饭馆,店家的狗狗正在跟主人发脾气。吃了鱿鱼、扇贝和大虾。结果一个说不划算,一个说不新鲜。穿过山大威海校区,盘桓良久。除非我们真的回到我们的校园,否则即便都回到十八岁也无法找回当初的感觉。

校园爱情故事但求每个角色各有下落。之前拜托姐姐打听一位女士的近况。离别前姐姐辗转找到了她的近照给我看。是一家三口的合照。孩子白白胖胖。男人比我想象中要文雅许多。朋友失恋的时候,我说终有一天你会发现难过并不是因为失去了一个爱人,而是因为失去了一个朋友。我想不出更好的藉口。人生许多遗憾努力弥补却无法弥补,唯有当别人给我们幸福感觉的时候,要努力回馈给他们幸福感觉才对。

爱理应存在于每件事当中。天地万物都分有爱的一部分。姐姐当然不会永远十八岁。姐姐只是坚强、勇敢、乐观。心中有爱,不仅爱自己,还能爱别人。改变是要为他人改变才有意义。拒绝为他人改变只会落得游戏人间,不再把人放心上。曾认识这么一个人,并且一度觉得彼此很合拍。现在觉得好可怕。也许每个人都有不为人知的过往吧。小概率事件终究只是小概率事件。从济南出发的时候我衣衫单薄,在车站就觉得有点冷,在车上跟姐姐说冷,姐姐就买了口罩和围巾。见面我说喜欢黑色的,姐姐就解下黑色的给我围上。每个人的体温是不一样的。我喜欢姐姐的温度。如果哪天我连姐姐也失去了联络,又向谁去打探姐姐的下落呢?

照片提供:李光柱(中国)

《照片与照骗》/张雷(中国)


老照片所记录的,不一定是美梦,很有可能是噩梦。

老照片未必都是好东西,它们带来的不一定都是过去的美好时光。很多照片你恨不得将它们销毁,它们或者记载着你最难看的样子,或者记录了你不愿回忆或惨不忍睹的人和事,或者包含了你最不愿意公之于他人的内容。

现在的时代真是一个怀旧泛滥的时代。前段时间网上兴起过一个活动,大家纷纷挂出自己十八岁的照片,字面意思是当年的自己是多么青葱,背后意思则隐隐包含了如今的自己是多么油腻。看到这个活动,本来自己也想跟个风,但看到自己十八岁的照片,真心不好意思展示出来:肥头大耳,身材要多挫有多挫;没有衣品,穿的像个捡破烂的;不知道刮胡子,不知道剪鼻毛,整个看上去就是一个三百六十度全方位无死角的屌丝。反倒是随着年纪的增长,知道锻炼身体了,知道该怎么穿衣服了,知道如何捯饬自己了——我对于今天自己的喜欢要远远高于照片上的十八岁。想必很多人也是如此吧。

对于个人而言,年轻时的照片不一定是无悔青春,更有可能是无脑二逼,你恨不得尽数销毁;对于国家——尤其是集权国家而言,很多老照片何尝不是如此。前苏联开国元勋弗拉基米尔·伊里奇·列宁同志与其他战友的很多合影,在苏联历史上就遭遇了数不清的PS。列宁的左膀右臂本来包括了托洛茨基、布哈林等一系列革命家,可随着斯大林上台,要在意识形态口树立自己独一无二的权威,于是这些被打倒的“反革命分子”就一一消失于人民群众可以看得到的列宁同志的老照片当中;中国亦是如此:比如《开国大典》油画做毕,创作者董希文同志在建国后的这前三十年里,别的事没怎么干,对这幅画的修改工作可是一天都没消停过:每次政治运动来了,打倒了一个大人物,他就得把这个大人物从画里面抠掉。这是个技术活儿,尤其是占比例最大的几个开国元勋,你抠掉了还不能看着不自然,比如抠掉高岗还得替换成一个大花瓶之类。再如我党钦定的文化战线领袖鲁迅同志的历史照片,当中就混了那么几个建国后被带上反党反革命之类帽子的他的倒霉朋友和弟子如胡风、冯雪峰、林语堂等人,怎么办?P掉!所以改革开放前出版的鲁迅照片集,经常是鲁迅和几个朋友中间隔着一段又一段黑乎乎,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中间隔这么大空儿是给鬼留的么,懂得的人自然会心一笑——谁说历史照片就是真实的?在一个没有出版自由的国家里,你怎么敢保证你所看到的就是真实的历史?

所以不要轻易相信照片。连当事人都不愿想起的过去,那些充满了屌丝的猥琐甚至罪恶的过去,你又有什么资格妄想在人人都能看到的照片中发现呢?照片不过是照骗,蒙你没商量——如果人家压根不想让你知道。甚至你如果知道了,还有可能遭遇危险,因为,“你知道的太多了”。

不该看的照片就别瞎看,不该知道的事情就别瞎知道,否则有可能晚上睡不着觉。

摄影:林明辉(瑞典)

《你对得起青春吗?》/徐嘉亮(马来西亚)


“二年生上你的课时反应如何?他们竟敢在我的课堂上玩‘疯’,有两人还边看网上视频,边大声说笑。真是岂有此理,气死我了!”“别生气,现在的小孩自小就娇生惯养,那像我们真正地去珍惜念大专的机会?你劝他努力学习,他不但嫌你啰嗦,还埋怨父母逼他来受苦呢!”“我那班更糟糕,竟然和我讨价还价,什么你帮我们考试及格,我们帮你在讲师评价表上填高高分,好让你年尾花红有着落。”“不谈小孩,我们上司的态度也是别树一帜。只因六十个百分比的学生在期中(midterm)考试不及格,她不但大幅减低期尾考试的深度,还下令要我们在tutorial时段内训练学生有关期尾考试试题的作答技巧。这间接就是在泄漏试题!这是在办教育吗?真是岂有此理!”“哎呀!你还弄不清私立大专的状况吗?他们表面上是在办教育,实际上目的只有一个:赚钱!我有一位朋友更是得替交白卷的学生写答案,以便确保全部学生都是及格的!那岂不是更荒唐?”

以上这段对话,反映了私立大学大部分的学生态度。一个良好的大学生素质应包括內在的道德规范、知识文化、创造开发、执行实践等能力以及健康的表面身体、心理素质。以往的大学生抢自习室自修,通宵念书;如今的大学生流连KTV,熬夜打机作乐。勤学态度和苦学精神,在安逸优渥中成長的学生身上,似乎是看不見了。社会时兴的享乐潮流是否早已淹没了我们富裕的下一代?

笔者在本地某间私立大学执教,与同事讨论后,得到了一些结论。现今孩子所缺乏的是不懂得珍惜手中所拥有的学习机会及没有人生方向。今天这一批孩子都是“补习中心”培养出来的考试机器。自小,他们就被教导以考试分数为重,只要考得好,一切事情都好商量。譬如说他们不必做家务,因为这是“kakak”(编按:马来西亚普遍对家庭女佣的称呼)的工作。放学回到家,只需把双鞋子一丢,就可以饭来张口,衣来伸手。洗碗?扫地?没空!他们得上网“找资料”,做补习功课;或是对着“爱疯”,忙着“非死不可”(Facebook)。优渥的物质生活,让他们不懂得珍惜所拥有的一切;一切的精心安排,更让他们失去了人生的方向!

那么,这班孩子是否就没救药了?富裕的生活,难道是沉沦的藉口吗?其实,亡羊补牢,未为迟也。要改变孩子的人生观,还有赖家长们与校方的合作。如今的教育制度,多倾向于“取悦”孩子,尽量配合孩子的享乐习性,去进行所谓“以学生为主”(Student Centered Learning)的教学方式(特别是以生意为主轴的私立大专)。要改变他们,最主要的是改变他们的“学习态度”;学习的原动力,应该来自学生们的内心。本人有个好提议,但需要得到家长的配合:在每年的假期,强制学生到工商界去工作,当然他们的薪金会是他们唯一的经济来源(也可以由家长们把那段时间的零用钱交托给校方处理)。当中的最大目的就是要学生们懂得珍惜所拥有的一切!在美国,学生的志愿者活动是纳入法律及社会保证机制,甚至有些学校在高中阶段就要求学生参与社会服务并以此作为学生毕业的一个必要条件。美国能做到,当然我们也行!

其次,我们应该让孩子去选择他们所兴趣,喜爱的科系就读。强逼孩子选读某些热门科系,以便完成自己的梦想,或是只为了往自个儿的脸上贴金,是最要不得的行为!正所谓“行行出状元”,只要孩子带着一股永不熄灭的热诚之火,努力不懈地驶向他们的人生梦想,他们一定会成功!股神华伦巴菲特的兒子,彼得巴菲特,不也是走出股神的影子,尋找自己的人生。凭着一笔九万美元的家族遗产,他投资在自己的音乐世界里。经过了无数个甜酸苦辣的音乐人日子,最终他的音乐作品获得了乐坛最高荣誉的艾美奖!

今天象牙塔内的莘莘学子,是五年后马来西亚所不可缺乏的社会精英及国家栋梁!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道格拉斯诺斯曾说过,“行为由制度决定”。衷心希望今天教育制度的改变,能确保马来西亚不会沉沦于不断求新、求变的世界潮流中!

后记:从幼儿园、小学、中学、公立大学、私立大学、学院、补习中心,小弟教了约廿年书。后知后觉的我,如今才惊觉今天的教育大势所趋,早年学生刻苦勤学的情景早已一去不复还……认真的教学,却被校长训话:“我们只需要教学生到销售员的水平就足够,不需要教太深,只要他们出来工作后有交税,那已经达到马华办校的目的。”只要多付逾一万一马币,学生就能同时多得一张美国大学文凭。要注意3+0的深意,学生从未踏入美国国土,只是由同一批的讲师教,多考一张由相同讲师所出的考卷,就会获颁一张美国大学文凭。哇!这种教育是何等的“乌托邦”式啊!

各位,原来愧对青春的人是我!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六十年前塔基山青春断面闪现(二)》/刘姥姥的孙女儿(中国)


2016年12月本文作者写了一篇《另类中学生——塔基山的回忆》(按这里),这里算是文章的下篇吧?(周)

〈“花儿与少年”没早恋〉

“春季里(么就)到了(这)水仙花儿开,/ 水(呀)仙花儿开,/ 年轻轻个女儿家呀踩里么踩青来呀,/ 小呀阿啊哥,/ 小呀阿哥哥/ 小呀阿哥哥呀!/ 托一把手过来”。随着青海民歌《花儿与少年》(又称‘四季歌’)”轻松欢快的节奏,塔基山大草房礼堂砖搭的舞台上出现了一排身穿粉红小夹袄的少女,她们一手搭在前面女孩的肩上,一手拿着手绢在腰际甩着,踩着斜行的秧歌步,像水上行船,乘着波浪一起一伏又整齐划一地漂移了出来。当歌词唱到“小呀阿啊哥”时,从一排女孩后面钻出来一个少年,他手里拿着一根颤悠悠细细软软的竹竿,竹竿头上是一只花蝴蝶,一上一下地在空中跳动。随着蝴蝶在空中的飞动,少女们一边跳,一边变化着各种活泼的队形。《花儿与少年》的乐曲节奏性很强,很有感染力。很快,台下的同学都唱了起来,为台上的同学伴奏。这是塔基山上一次文娱晚会的节目演出状况。《花儿与少年》几乎全校同学都会唱。歌词有春夏秋冬四段,演出以后,塔基山上一年四季都能听到这首歌。按理《花儿与少年》这首歌可能会起到某种情感上的启示,但是塔基山的高中生似乎还没有情窦初开,对现在在初中生中就被视作洪水猛兽的早恋,好像一点没有感觉和动静。男女同学之间学习上互相帮助,平时互相起绰号、互相逗笑,相处得非常单纯、融洽又自然。现在我们想起来、谈起来也觉得很奇怪,分析的原因是:家教好和信息的单纯。

塔基山上的课余娱乐活动,现在想起来真的很单调,但是真的很文明。那时没有卡拉 OK,没有摇滚;没有大排挡,更没有酗酒。男同学玩儿的一般是下棋,象棋和军旗为多。女同学多为唱歌。很多外国抒情歌曲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学唱的。女同学W 的歌声低回、柔曼,很好听。夜晚,我们常在教室外的空地上,围坐在她四周,听她唱歌。望着头上的星星、月亮,或者视线穿流在夜色下的稻田,听她轻轻地哼起一首首外国民歌。其中有首意大利民歌我一直记到现在,因为歌词与我们当时所处的境界是那么地和谐、那么地一致。记得两大段的歌词是这样的:看晚星多明亮,闪耀着金光,海面上微风吹,碧波在荡漾;在银河下面,暮色苍茫,甜蜜的歌声,飘荡在远方。/看小船多美丽,漂浮在海上,随微波起伏,随清风荡漾;万籁皆寂静,大地入梦乡,幽静的深夜里,明月照四方。副歌词是:在这黑夜之前,请来我小船上,桑塔露齐亚,桑塔露齐亚。/在这黎明之前,快离开这岸边,桑塔露齐亚,桑塔露齐亚。看到这里,你可能知道了,呵,原来是这首意大利民歌。你看,歌词看起来清丽幽美,唱起来如吟如诵。在夜色中,W同学的歌声圆润、柔滑,如丝如绸,围绕在我们四周。我们沉浸在夜色和歌声中,忘掉了还有要做的作业,忘掉了明天还要上课……

不知是一种偶然,还是环境与人的心理的默契,在塔基山上学的歌曲多为旋律优美抒情,而歌词是关于夜色的。记得第六届世界青年联欢节结束不久,在联欢节上获得一等奖的《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很快流行到了中国。其实这首歌是1956年前苏联电影《在运动大会的日子里》的插曲。班文娱委员F得到歌纸后,大家就说:赶快教,赶快教。那时没有复印机,F就把歌词、歌曲抄在黑板上,一句一句地教我们唱。大家唱歌的热情很高,但是学唱时也都是中规中距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一句一句地跟着唱,像小学生。前段时间这首歌又流行了一番。而我听到这首熟悉的乐曲,就想到我们坐在教室里学唱这首歌的情景,如在昨天。

是否因为宁静的塔基山夜色和舒卷轻柔的乐曲、沉着思索的棋路,把很多塔基山上学生的性格陶冶得沉稳、从容和理智,没有浮躁,以致成了我们这一代人的气质和风度?

〈一个月的女生篮球队〉

塔基山上没有运动场、没有体育课、没有球类、没有体操、没有体育器械,但是有个成立了一个月的女生篮球队。篮球教练是后来调到青年中学的赵老师。我们学校开始也没有体育老师,后来赵老师来了,听说是从杭州一中调来的。赵老师身材魁伟,肩膀特别宽。脸上皮肤呈现黑红色,比较粗糙,像个军人。后来传说,他真的是一个军人,是国民党空军飞行员。我们肃然起敬,不是因为国民党,而是因为他能在天上飞。赵老师对我们的体育课常常挂着一脸无奈或者是不屑一笑的神情,我想他是在感慨自己的英雄无用武之地吧。

不管怎么样,他带给我们的体育课内容很爽:“跑步去,黄泥岭!”那是在公路上的越野跑,当然也是一种体育项目。于是我们大多是跑过去,走回来,如果要算体育课,一节课也就到了。所以在高中,我们都没有体育成绩。但是我们每天跑步。那时有个称为“四红”的运动(思想红、工作红、学习红和身体红),其中要做到“身体红”,就看你是不是每天参加跑步运动。争取做到“四红”全部内容是难的,因为里面会有很多人为因素。但是做到“身体红”是容易的,只要每天早上起得早一点,去跑一趟就可以了。也许就是这个“跑步黄泥岭”,开始了我的健康储蓄,一直到现在,除了不可逆转的自然规则器质性的衰老,一生没有因为感冒挂盐水进过医院。我的儿子、女儿也比不过我的健康的韧劲儿,因为他们没有长期有规律的体力锻炼,而这种体力锻炼是人生不可缺少的,无论对身体和心理,都是有利无弊的。就为这点,我们得感谢这位脸上常常挂着各种各样笑容的赵老师。

突然有一天,赵老师叫了几个女同学,包括我。对我们说:要跟别的中学进行篮球比赛,时间还有半个月。我们七八个女同学成立了塔基山上青年中学女生篮球队。每个星期练球三四次。在女生宿舍下,稻田边的篮球场上,我们的手僵硬地触摸起篮球,开始进行拍球、运球跑、传球、三步上篮等基本动作的训练。一个星期练基本动作,一个星期练队形。那时全校只有两个篮球。有时篮球出界,滚到稻田的水沟里,赵老师就要我们赶快去捡起来擦干。训练完了,赵老师不会让篮球多留一分钟在我们手里,就把两个篮球锁进办公室。

两个星期后,我们跟别的中学开始比赛了。比赛的范围只是当时的余杭县内的中学。就是嘛,如果跟杭州市内的中学比,怎么也轮不上我们这所中学。六十年以前,县级中学里,没有一个像样的比赛场地,都很简陋。篮球架的柱子、篮板和投篮圈,看上去都是摇摇欲坠的。我们参加比赛也没有任何兴奋的情绪,就好像要我们去菜地拔萝卜一样平静。看比赛的观众有时是五六个人,有时是七八个人,都是参赛学校有关的老师或者球队队员,没有广告、海报、没有包装、更没有泡沫。悄悄地去,悄悄地比,悄悄地回来。一切都在默默中朴实地进行。比了两场,得了个第三名。成绩不错吧!回到学校没人说我们不好,也没人说我们好,就像没有发生这件事情一样。只有赵老师,回到学校对我们说了一句:以后不用练球了。

我所以记住了这件事,是因为后来我到大学的时候,也被选拔上为大学女子篮球队队员,训练几次就成了右锋队员之一,每次全队训练以后,教练还要我单独留下,再练150个篮板球。成为大学篮球队队员,与高中参加了篮球训练、参加了一次篮球赛的经验不能说没有关系,虽然大学的篮球教练并不知道我们高中女生篮球队的情况。但我相信什么事情都是有前因后果的。因为有塔基山上半个月的篮球训练,后来有了大学三年的篮球训练,因为有了篮球训练,所以有了规律的体育锻炼,所以有了比较好的身体素质。我感恩青年中学体育赵老师对我健康储蓄的启蒙。

〈番薯晚会〉

塔基山的高中班,每个班都拥有自己的绿色领地,那就是自己班里的番薯地或者南瓜地。这些绿色领地都在宿舍后面,分班划块,看看不大,但劳动起来,一垄一垄的没个完。一年四季种青菜呀,种胡萝卜、豆子呀,很丰富,但秋天收获得最多的是番薯。这块绿色领地,一个星期只少要去照料它两三次:浇水、浇粪、松土、除草等。浇水、浇粪时要两个人抬一个粪桶。这种粪桶几乎快成了文物,现在的孩子看到过的可能很少。因为山上的地高低不平,又因为抬粪桶的两个同学个子长矮不齐,竹杠子上的粪桶,上坡时就滑到后面那个同学身前,下坡时就滑到前面那个同学的背后,粪桶里的水常常溅出来,溅得鞋子湿漉漉的。如果是粪水,还带点“香”味儿,好玩!

这块绿色领地给我们带来不少喜悦。播下去的种子长出绿绿的嫩芽了、插下去的番薯秧苗挺起身来了、刨开土,发现土里长出小番薯来了等等,都让我们惊喜半天,并且传来传去,在班里告诉这个,告诉那个,于是没有轮到劳动的同学会在中饭后或者下午上课后,也去地里看看,在现场惊喜惊喜,真有点庄稼人那种总算有了回报,又继续期待、诚惶诚恐的心理。什么时候去劳动,什么人去劳动,那是班里劳动委员说了算的。青年中学的班干部中有个劳动委员,这可能是现在中学的学生没有听到过的。我们班的劳动委员CH 对农作物的种植很有一套。现在他就在杭州余杭区一个很幽静的小村子里,买了一座农民的房子养老。我们去看望他时,也看望了他的菜地。

到了收获的季节,今天这个班开番薯晚会,明天那个班开番薯晚会,塔基山上天天飘荡着番薯的香味儿,热闹极了。

我们班番薯晚会的那天下午,一部分同学把从地里挖出来的番薯到井边洗干净,送到厨房里。在厨房师傅的帮助下,装入大锅煮。一部分同学就把教室里的桌椅搬到教室外面排成一个圈,把电灯拉出来,这是晚会的光亮来源,还要洗干净八九个脸盆,准备装番薯。等到厨房里的同学上坡来叫:“番薯熟啦!来装番薯啊!”一群同学就一边敲着脸盆,一边喊着:“呵——吃番薯啦!吃番薯啦!”跑向坡下的厨房。另一群同学就到校长办公室、老师办公室请校长、老师到班里来参加番薯晚会。

一盆盆番薯端上来了,一个个热腾腾的番薯分到桌子上同学们的饭碗里。待校长、老师坐定,番薯晚会就开始了。既然是晚会,就要有个开场白,当然是校长讲话。校长是个老革命,但是不刻板,还有才气,平时就与学生和谐相处。他说:“同学们,这是你们辛勤劳动的果实啊,别的话不说了,我来念几句……”于是就产生了一首番薯诗:番薯大,/番薯甜。/要问番薯谁来种?/是我、是你,也是他。

晚会在星光下继续着,几个同学代表讲了话,当然少不了劳动委员,还有传花结果式的节目,嘻嘻哈哈的,番薯晚会是完全放松快乐的,番薯吃到不要吃为止。

番薯,现在被美国科学家誉为第一健康食品后,身价高贵起来,成了宴会上的一道点心,变成了老人去农贸市场必购的食物。而我们吃番薯,就是因为我们种了番薯。不过六十年前,一餐吃那么多的番薯,也是很奢侈的。因为1959年,三年自然灾害开始了。自己有一块土地,可以种出能填饱肚子的番薯,那是杭州城里人可望不可及、垂涎的福事。

〈 敲焦炭和吃粽子〉

1958年10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我和我们班的七八个同学夹着要拿回家换洗的衣服和被子,兴冲冲地下了塔基山,小心地踏上了只能一人通行的田埂路,朝公路上的6路车站走去。忽然前面的人停了下来。“怎么啦,快走啊!”后面的同学催促着。“前面的同学被老师拦住了。”前面的同学回答着。“同学们,今天不能回家,学校等一下要开大会,有重要的消息要传达。大家回转吧!”只见班主任站在公路和田埂路的交叉口,张开双手,像老鹰抓小鸡似的,拦住了我们。他的响亮的声音被空旷的秋野扯成了一片片,似沉似浮地向四处飘荡。我们丧气地嘟哝着,却又都乖乖地向后转,回到了山上。不一会儿,学校上空响起了广播:“同学们快到大礼堂集合开大会,有重要报告”。哗——,说不上是千军万马冲下山吧,也是黑压压的一群群,向山下移动,一下子,空荡荡的大礼堂站满了人。书记给我们作了关于“全民动员,大炼钢铁”的报告,并且宣布从今天开始不能回家。

回到宿舍里,有几个女同学就哭开了,其中有个女同学那天正好做了大人,想回家得到妈妈的帮助,没想到回不了家,哭个不停,嘴里不断地叫:不要啦,不要啦。不知是说不要做大人,还是在说不要不能回家。后来在两个比她大的女同学的安慰和帮助下,才平静了下来。

沮丧、郁闷、生气的情绪立刻被参加劳动要工种分组的新奇和热情替代了。在热热闹闹中,大部分男同学被分到闲林钢铁厂刨黄土层去了(闲林钢铁厂的铁矿,是露天铁矿,在钢铁厂旁边,男同学要把铁矿上的黄泥层挖掉);一部分同学去焦炭场敲焦炭。焦炭是炼钢铁时不能缺少的燃料,而且进入高炉有一定的大小规格。化学成绩好的同学分到学校的小高炉炼铁,那是很让人羡慕的。一个班的同学被分成了四五摊,除了自己小组的几个同学以外,其他同学都见不上面了。大家都满怀激情地、有责任心地、忙碌地为“十五年赶超英、美”,用“一天等于二十年”的速度日夜奋斗着。这样的日子大概延续了一个月左右。

我在焦炭组敲焦炭。高炉一天二十四小时不能停,因此敲焦炭的同学就得一天三班倒,我被分在夜班组。夜幕下,四周是黑黑的大焦炭堆和小焦炭堆的剪影,差不多有一人多高。把大焦炭敲到鸡蛋那么小的焦炭块,是我们的任务,不过没有量的要求。焦炭场上那些黑黑的剪影把我跟同学们都隔开了,互相看不到,也说不了话,耳朵边都是闲林钢铁厂炼铁炉发出的轰鸣声。我们的干劲很高,会一连四五个小时,一动也不动地盘坐在地上,右手拿着弹性很足的竹柄小榔头,左手扶着刺手的焦炭块,一下下地捶打。没有手套,晚上又看不清楚,每天手上都被棱角尖锐的焦炭刺破皮、被小榔头敲出紫血泡。

到了晚上二点半左右,瞌睡来了,头怎么都止不住地往下瞌,榔头打在手上,有时打在自己腿上,脚上。惊醒一下,连眼皮也没睁一下,头很快又瞌下去了。这时只要有一声:“休息啦,吃粽子啦!”这一喊,瞌睡就全没了。只见昏暗中,有两个人抬着一只木桶走进了焦炭场。于是就像歌舞《在太行山上》中表演的一样,一下子从焦炭堆四周出现了很多“游击队员”,涌向了木桶边。一只只灰不拉几的手伸向桶里,从里面提出一只只粽子。手也不洗(没地方洗手),剥开棕叶就吃。不用钱,白吃的,每夜都有。后来三年自然灾害的时候,我常常想:有多少人参加了大炼钢铁的运动,每天要吃去多少粮食,再多的粮仓也要吃空。这两者前后有关系吗?

天亮后,我们就可以下班了。白天根本睡不着,开始几天,在迷迷糊糊之中,常常听到山脚下传来一阵阵欢呼声:呵——,出铁啦——出铁啦——,小高炉炼出钢铁啦!这时宿舍外发出一阵“踢踢嗒嗒”急促的脚步声,很多人跑下山去看小高炉出铁的壮观场面。

大炼钢铁的运动高潮过去后。我们复课了,可以回家了。回到家一看,爸妈睡的铁床不见了。我问妈妈铁床哪去了?妈妈说:炼钢铁去了。是呀,那时候是有铁出铁,有力出力!全国上下都在为增加钢铁产量做出贡献。当然,大炼钢铁也给我们留下了很多思考。我们在高中的时候能参加这样的运动,无论从正面还是反面,无论在体力上、智力上、思想上都受益不浅。

〈男的女的都在这和仓库睡觉〉

敲了几天焦炭以后,有一天,老师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办公室里还有我们班的女同学H。老师对我们说:“你们两个,明天去我们学校附近的联荣生产队参加秋收劳动去,还要帮助他们作宣传。这是你们要带去的钢板、刻字笔和油印机,你们要给他们出生产快报。你们的棉被要自己带去,要和农民同吃、同住、同劳动。”我们一脸茫然,摸不着头脑,但是就会接受。老师又说:“具体工作明天到那个生产队,他们会布置的”。第二天早上,我和H同学打好了铺盖卷,用网线袋装好了脸盆等生活用品,在教室门口等来带我们去生产队的社员。一会儿,有个手里拿着一根扁担和一副绳子的社员(那时农村的行政组织有一级为人民公社,农民就叫社员)走上山来,在教室门口,老师就叫我们两人跟着他去。这是一个大概三十多岁的农民,中等身材,不胖。脸上倒还清秀,只是脸色灰中透黄。他一声不响地挑起了我们的铺盖背包(那时候我们都学会了部队打铺盖的方法)和钢板、蜡纸、油印机,向山下走去。我和H同学,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提起了我们的网线袋,好像心照不宣地不问一下,也不讲话,默默地跟着他,离开了学校。

这个社员下了塔基山,走上了田埂路,往塔基山后面的水库方向走去。两边的稻田,这时候有的已经收割完了,稻茬头像围棋子儿,一行行一列列地凸现在潮潮的地上,已经脱了谷粒的稻草还散乱地堆在田头;有的稻田则在等着收割,黄黄的稻杆儿互相依靠地倒伏着,在微微的秋风中,发出萧瑟的声音。挑着担子的社员在前面走得很快,我们得跑几步才能跟得上。跟着他,大约过了半小时,先左拐,然后又右拐,走进了一间屋子。我们紧接着跟进去,是生产队办公的地方。桌子那边有个人,听那个社员叫他,好像是书记,他让我们放下行李,跟着那个社员“去田畈割稻起”,晚上到这里出快报。快报的材料,下午会集中到这里来,我们会叫你们一起听汇报。

那个社员给我们一人找了一把大镰刀,就走出门去了。我们又紧紧地跟着他,来到了一块稻田。他让我们单独割一块稻田。旁边的稻田上,有一群妇女在割稻,看见我们,就指指点点地,嘻嘻哈哈地说些什么,好像很开心。我们俩不能示后,弯下腰,低着头,唰——唰——地甩开大镰刀,一排稻子随着就倒在地上。这种劳动,我们已经熟悉了(从1958 年以后,中学生常常在暑假参加“双抢”劳动,帮助农民抢收抢种),不过弯着腰,20分钟以后,我这个高个子的腰就酸痛起来,但只能直立一下,不能偷懒休息。大办农业跟大办钢铁一样,是要赶超速度的。上午我们割了大约60多平米的稻田。吃饭在大队的食堂里,也不要钱的。下午还是割稻。大约四点多的时候,那个社员来叫我们去生产大队办公室,就是我们刚才去的地方。秋天的稻田没有水,所以不用洗脚穿鞋。我们拿着大镰刀,走上田坂,跟在他的后面,去大队办公室了。

没进大队办公室,就听到了嘈杂的人声响。一进门,烟雾腾腾,一人手中一支烟,有的是烟杆儿上吊着烟袋。来的都是小队长和小队会计。大队书记见我们到了,开口说话:“现在各小队把进度报一报”。于是从第一小队开始,轮流报起了割稻的进度和冬种植物亩数的进度。我和H 同学意识到这些数字都是我们要记下来的材料,急忙掏出笔和本子记下来:东头两块三亩半已经都割完,种麦,田犁了一半;洋番薯田两亩已经收了一亩;油菜地有三亩籽撒下哉……接着他们又报了几个人名,说他们割稻快、犁田质量高、某某捡洋番薯很干净等等,这大约是要表扬的内容。我们俩就傻傻地听、傻傻地记,不知道问些什么问题。

汇报会结束了。大队书记就对我们俩说:情况就是这样,你们写出快报,晚上交给会计。“快报要写成什么样的?”我们问。“嘎!那是你们的事情啰。我们会写,就不叫你们来了,学生子,是不是?”说完他就要走,忽然又想到了什么,回转身来说:夜饭还在食堂吃。夜头,里桌子上那盏煤油灯好用的。说完,他也走了。屋子里只剩下我们俩。

最难办的事情是人家有自己的想法,我们写出来不符合他的意思,改来改去,吃力不讨好。现在让我们自己做主,那就好办。我们俩很高兴能独立自主做这件事,商量了一下,划一个进度表,再写出四五篇文章草稿来,然后排版刻字。晚饭以前,我们打好了草稿。草稿不用给什么人审查,爽快。晚饭后,点亮了煤油灯。在昏暗的灯光下,拿出钢板、刻笔,刻蜡纸,打开油印机调好油墨印刷。为了版面好看一点,活跃一点,我们还在蜡纸上插了画,画了花边。到十点左右,一张快报编写、油印出来了。我们自我欣赏了好久,然后对会计(晚上会计也在办公室,不知是不是陪我们,不过他一直在计算)说:好了。我们把油印快报交给他,他接过看了一下,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往旁边一搁,说:把铺盖拿上,我送你们去睡觉的地方。

外面已经很黑,看不清路面,也不知道在往哪里去。我们跟在他的后面,高一脚低一脚地走着,七拐八拐,拐到了一间外面看看像仓库的大草房门口,会计说:就这里。我们朝里一看,有很多男社员在里面。“这里是男的”,“男的、女的都在这个仓库睡。里边是女的,你们往里走就是”。这下,我们真吓得要晕倒了。塔基山的宿舍尽管也像大仓库,但毕竟男女有别。这里男的、女的都在一起,这怎么睡得着。“进去呀!”会计在后面催我们进屋。

这间大草房真的是大队仓库,还比较宽。没有电灯,只有两三盏煤油灯照亮。人睡在仓库地上靠泥墙的两边,两排人睡下,中间的距离大约还有12米。男的占了一排半,女的半排。我和H在女的半排中间,找了两个床位,坐了下来。我们靠在铺盖上,不知道该如何睡下去?难道在男人面前脱外衣?地上铺的是稻草,稻草上没有席子。这时候已经没工夫考虑稻草里有没有什么虫子的问题了。在晦暗的光线下,望不清楚对面半坐半躺的男社员的脸,但他们面前都一闪一闪地亮着烟头,屋子里没有空气,只有烟气。看看身边的女社员,除了是母女俩,女儿比较年轻以外,其他女社员的年纪,都要叫她们大嫂、大妈了。“快打开被子,睡下吧,没问题的,都是村子里的人。过一会儿灯就要吹熄了”,旁边的一个大妈看出我们的心思,对我们说。不行,这肯定睡不着。最后,我和H决定打开被子,不脱衣服、不睡下,打算半坐半躺地过夜。

灯熄灭了。屋子里黑得看不见自己的手指。男的女的都睡进被子里去了,我们还是半坐半躺着。我在想:为什么他们要在这里过夜?难道这里离他们的家很远吗?难道明天要起得很早吗?这些问题我们没有问,也不敢问,也没有人告诉我们,为什么男的女的要睡在一间仓库里。夜深了,外面起风了。树叶的声音、草的声音,远处还传来狗叫的声音,都听得非常清楚,屋子里开始冷起来了,我们把被子往肩膀上拉了拉。四周已经响起了此起彼落的呼噜声,有的呼噜声还转起了弯儿。让人听得心里很烦,干脆,我把被子蒙住了头。

突然旁边响起了悉悉索索的声音,我猛地醒来,脑袋里转了一下:怎么?我还是睡着了。只见四周的人差不多都起来出去了。他们的被子卷起排在泥墙边。我和同学H轻轻说:难道今晚还在这里吗?走出仓库,有的社员已经捧着大碗在喝稀饭了。

是的,我们在这大队一共劳动了三天,割了三天稻子,出了两份生产快报。在这个大仓库里一共“半坐半躺”了三个晚上,平安无事。第四天早上,大队书记对我们说:我们的秋收完成了,你们的任务也完成了,回学校去吧。这次我们没有再跟在别人后面,而是自己背着铺盖回学校了。

虽然这次在生产队劳动的时间不长,但大队仓库三个晚上的情景,清清楚楚地一直记忆到现在。

〈买菜学生帮〉

学校食堂的伙食越来越差,有时候连大米饭也轮不到吃,只有黑黑的番薯馒头。同学们常常在吃完饭说:我好像没吃一样,吃了就饿。不久,生物老师让我们认识了金刚刺、狼蓟根(蕨菜根),要我们到附近山上去挖,挖来交到厨房。于是我们三五成群,抬着个箩筐漫山遍野地走着、找着,找那两类可以充饥的植物。毕竟是野生的,找半天也只有遮了个箩筐底,但是全校同学都在找,积少也成多了,合起来也有几箩筐。交到厨房,厨房师傅就把它们磨成粉,掺和到番薯粉中做成馒头,卖给我们吃。吃的菜,就更不用说,有菜就很幸运了。有时候去晚了,买菜的窗口只有一木盆酱油汤。买一勺酱油汤,也要2分钱。酱油汤淘饭就是一顿饭。

1960年春,虽然杭州好像没有什么天灾,但是“三年自然灾害”结果的现象大面积地出现在每个大中学校的食堂里,出现在每个家庭的用餐上。虽然学生每个人每个月都有二十柒斤米的粮票、几两油票、几两肉票、几两糖票、几块豆腐票、几张糕饼票,但是仍然是饥肠辘辘,吃不饱。

我们家有五个兄弟姐妹,都在生长发育的节骨眼上,妈妈常常拿着衣服去附近的郊区农村换蔬菜瓜果,尽可能让几个儿子吃得饱一点。每个星期,她都盼我回家,因为我能在闲林镇的集市上买一点刚上市的豌豆、蚕豆带回去。

塔基山的学生仿佛都很有家庭责任感,特别是女同学,都想着办法帮助妈妈解决无米之炊的困难。于是,每天都有不少同学起个大早,轻轻地你叫醒我,我叫醒你,抑手抑脚地离开宿舍。然后在弥漫着淡蓝色薄雾的田野上,呼吸着时而夹着农家炊烟的清新空气,跑步下山、跑步去闲林镇的集市,搜寻各种能充饥、能放几天不会坏的豌豆、蚕豆和土豆。有时候也在回家的前一天,买几棵卷心菜。在集市上,买这些东西也要眼疾手快,不然就会买不到。常常是远远地看到农民的菜担来了,看上去像是我们要的东西,不等他走近,就迎上去。别的买菜的人还没回过神来,一担东西就被我们几个同学一分而光。当时在闲林镇的集市上,我们被称为买菜的“学生帮”。我们的动作快,跑到镇上小街时,街上人就会一边说:“学生帮来哉,学生买菜帮来哉”,一边侧过身子让我们。

买好菜,如果时间还早,我们会一边吁着长气,一边看着、摸着袋子里的豆啊、菜啊,婆婆妈妈地兴奋一阵,走回塔基山。如果时间不多了,就再跑步回塔基山,到宿舍把袋子往床下一塞,上课去。上完课,吃完饭,回到宿舍,大家围坐在一起剥豆子,然后把豆子晾在一个个窗台上。等到周末,收起来带回家。

三年自然灾害,让我们过得很艰难,但是也让我们初步实践了做一个家庭成员的责任感。其中有紧张、有兴奋、有欢乐,看到妈妈的笑脸时,也有欣慰。过了那么一段苦难的日子也是值得的,因为我们懂得了对家人的珍惜。

〈胡萝卜和高考复习〉

“吃胡萝卜啦”、“快来吃胡萝卜了”随着叫声,教室的窗台上出现了一脸盆一脸盆红黄的色彩。教室里的同学看了一眼窗台上的脸盆说:“好事做到底吧,拿到我们旁边来!”于是劳动委员又把胡萝卜端到正在复习的一组、一群的同学身边。这是塔基山上的高中生进行高考复习时的一个情景。

三年的高中生活尽管有工业生产、农业上产、饥饿、艰难等丰富多彩内容,但是高中的学习进程仍然正常进行到了高中毕业考和高考复习阶段。塔基山上的高中生则进入了单一而紧张的迎考复习。除了每天上午老师的复习课,其它时间都是同学们自己复习。到后来几天,全天都是自己复习。同学们就三个一组、五个一群地在一起做题目,有同学不懂的,懂得同学就再讲一遍,一起复习的同学都懂了,继续做下个题目。考工科的同学一起解数学、物理难题,常常是要得出两三种解法才肯罢休。考文科的同学则拿着一叠一叠的复习提纲和一本本的书,互相背题目。相比较,六十年前的复习比现在简单得多,没有那么多各省市的复习材料和考试题可参考、要过目;同学之间的互相帮助要比现在的学生热情、无私,更没有你防着我一点,我防着你一点,为此常常说那种:“昨天我在看电影,看到半夜二点”、“我还没开始复习呢”等等的话来扰乱其他同学的复习心理。

复习都是在那座塔基山上进行的。那时的家长也没有要给高考的孩子补补身子的概念,我们还是一日三餐吃那朴实的食堂饭。要说营养品,也有,那就是我们自己种的胡萝卜。复习到上午九十点钟的时候,都会有几个同学到我们班自己的菜地上去挖胡萝卜。那时候,菜地里南瓜、番薯刚出芽,可以吃的就是胡萝卜。胡萝卜挖出来,洗干净后,一脸盆一脸盆地放在这群同学、那群同学身边。于是,一边做题目,一边伸手到脸盆里拿一根桔黄色的胡萝卜,“嘎嘣脆”地在嘴里咬一口,生生脆脆地细细咀嚼,很好吃。胡萝卜那股强烈的、特别的药性味儿,有的人不喜欢,但实际上胡萝卜的这股味儿既有营养又有赶走疲劳、醒脑的作用。在整个在校复习期间,教室里那几抹桔黄色的暖色彩、弥漫着的那股浓浓的富有刺激性的味儿,陪伴我们度过了那段除了复习还是复习,但又充满着希望和紧张的日子。也有一些同学不参加复习,在宿舍里睡觉,闲谈。他们觉得自己复习了也没有用,考得再好也进不了大学。是的,现在回想,当时我们这批人,真的不在被高校录取的范围之内。当时,高校录取对出身不好的学生有这么几个录取杠杠:不宜录取、降级录取、不能录取。但对这种严峻的升学形势大多数同学并不很清楚。感谢当时的糊里糊涂,因为我们没有因此放弃对知识的复习和巩固,并且在复习中,加强了对真理追求的踏实精神。

复习阶段完了。同学们都不知道前面等待自己的是什么结果。学校的老师校长也没有明确告诉我们当时高考录取政策中的政治条件是什么。是因为不想伤我们的心吗? 是鼓励我们去与既定的命运抗争吗?就像不喜欢胡萝卜的味儿,但仍然往嘴里塞?

关于塔基山的故事,奶奶就写到这里。太好玩了!奶奶的高中生活多丰富、多有意思!不过——他们那一切都是别人让座什么就做什么。不过——我们现在,从小学开始就没完没了的上课、辅导班,上课、辅导班。低着头,趴在桌子上没完没了地写写写,这一切好像也是别人让座什么就做什么。我和奶奶三代了呀,这青春的活力,到底怎样才能是自己释放的呢?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