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记忆•大数据》/练鱼(马来西亚)


网际网络造就了几家网络巨擘。

微软的新首席执行员上台后,成功华丽转身,把微软从一家软体专卖店转变一家网络公司,它的视窗10从OS层面就已经开始在收集每个使用者的资料,全球近5亿台的装机量,每天收集到的资料流量以接近EB为单位计算 (1EB = 1,000,000,000 GB)。这也难怪FBI和CIA会要求微软给个方便、开个后门,以便他们能潜在水底,观察在水面上冲浪的人们的一举一动。

与微软相比,谷歌竭尽所能,让各位同学使用他们的服务。谷歌在搜寻引擎和应用程序层面来收集使用者资料,藉由使用者的浏览网页记录、操作App习惯判断内容喜好,再把资料拆分、整理、汇总后,秤斤注两的卖给广告主,藉此向使用者投放最佳合适广告内容,赚进大把大把花花绿绿的钞票。与其说谷歌是网络公司,不如更确切的说它是一家靠网络崛起的一家新型广告公司。

脸书算是最接近谷歌的竞争对手。同样是卖广告赚钱的广告公司,脸书所涵盖的层面没有谷歌来的广,但是脸书胜在的活跃用户基数大,且有更多用户的个人资料,让它能更精确的定位到广告主想要找的顾客。

举例说明,谷歌从它的搜寻引擎上了解到某人正在搜寻包包,便把卖包包的广告投放在此人所开启的网页上,让想卖东西的人接触到想要买东西的人。以上听起来好像不错,其实脸书还可以做的更多。

同学们不一定每天都上谷歌搜寻东西,但几乎每天都会去脸书报到。脸书能知道用户的岁数、性别(OK啦,基本上,这个谷歌也行)、爱好(同学们所按过的赞、参加的团体、分享的东西、喜欢的电影、按过的赞、爱看的书等等),还有就读的学校、上班的公司、家庭状况、到过什么地方(打卡)等等。

脸书可以依照客户的需求,而把广告投放到客户想要或可能会接触到的目标市场。那些常出国公干旅行、到处打卡的人,可能就会在你的脸书上看到行李箱广告、休闲包包广告、冬衣广告、航空公司广告、酒店广告等等。

基本上,脸书把各位同学打包给卖了,同学们还懵盛盛的帮人数钱按赞。

这其中还涉及两样新东西。

第一样,目前大家称呼它为“大数据”。

过去电脑时代处理的资料,大概就是电邮、文书处理、试算表、资料库和网站等资料。在网络和社交软体出现后,除了以上的传统资料,还有海量的通讯软体和社交软体留言、数位照片、影片、行动电话的GPS定位等等不同层面的数位资讯在云上四处乱窜。

目前科技业的大咖们,基本上都投资开发、找出如何处理大数据的方法;大家都知道,任何公司能摸索出和掌握统计分析大数据资料的方法,就会是下一波网络时代的另一个领头羊、赢家。

爱西莫夫先生的《基地》系列小说中,数学家哈利•谢顿先生,发明了一门新的统计学科,称为“心理史学”,可以根据人类群体活动的大数据,预测出人类的未来走向。预测规模小至一个星球,大至一个银河帝国。

谢顿先生从研究结果了解到,目前的银河帝国正在步向殞落、慢慢瓦解,银河系接下来会变成一片废墟,然后进入整整三万年的黑暗时期,直至下一个大一统帝国的建立。

我佛慈悲的谢顿先生还发现,现阶段的他还可以利用这门新的大数据分析统计学科去力挽狂澜,把人类的黑暗时期从三万年缩减短为一千年。于是谢先生穷其一生,建立两个基地,带领银河系的人类跨过那一千年的黑暗时期。

故事从那黑暗的一千年开始讲起。

第二样,人类的集体记忆。

网络可以扩大人类的记忆容量,如一颗外挂的硬碟,以致我们都习惯不再用力去记很多东西了,因为想不起的东西,可以随时向谷歌大神查问;我们不再像从前般努力认路记方向,反正有汽车导航器,方便得很;甚至连一些常用的字,也不太记得如何一笔一划去勾画出来了;很多时候拿起笔,望着天花板发呆,竟然一个也写不出来;反而敲敲键盘,洋洋洒洒十万字就蹦出来。在语境、词汇和那些需要快速获得、频繁使用的东西,比如说,基本的数学常识和字母发音,大脑优于网络,但在处理大量信息方面,网络就完胜大脑。

网络帮我们记住了很多东西,却同时也让我们失去了被遗忘的权利。

每逢选举,候选人就会跳出来,答应这个、同意那个,选完后这个那个都没在完成。候选人届届如此,欲罢不能;主要是人民健忘,前天晚餐点了什么菜都不太记得,更何况是五年前讲过的话。可网络出现后,它帮助人们恢复记忆,提醒众位选民,上次的选举,政府已经在最后一里路了,五年后,政府仍然还在最后一里路上徘徊(aka 原地踏步)。

所以政治人物大概都不会喜欢网络,那些失序的言论和荒唐的行为,会永远被挂着网上,还三不五时被人重新拿出来评头论足一番,相当无趣。他们大概都恨不得能够随时上网,把以前不好的一切给删减掉,船过水无痕。

现代人都在网上活动,上载的点点滴滴,无论好坏,永远都无法被删除掉。

无法想象有一天,同学们的曾玄孙指着网上的一则视频,对他的孙子说:“看,那是你的曾曾祖父,他被小狗追,然后跌个四脚朝天!”

还是遵从大自然法则的好,生老病死,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你又何必记得呢?

摄影:Nick Wu(台湾)

《月圆之夜》/练鱼(马来西亚)


“月这么圆,应该是十五了吧?” 我抬头看了看。

雨后一轮明月高挂,把平时显得有点阴暗的公园小径,照得皎洁如霜。湿漉漉的草地上那些细细的水珠,把那月光一粒粒的折射成一片朦胧的、薄薄淡淡的银雾,覆盖在大地上,非常好看。
公园的位置,刚好在地铁站与老家之间,那是一段不短的距离。平时我会在地铁站下车,然后搭乘接驳车绕一圈回家。可今天因为参加同学会,兴高采烈,忘了时间。结果赶上了地铁却错过了最后一班接驳车。

为了赶在午夜门禁前到家,我两步当三步,用接近小跑的速度,从离家最近的地铁站下车,经过公园,往家的方向奔去。

我家的规矩是,无论是谁,只要过了门禁时间,老爸是会惩罚的。惩罚不外是被禁闭一个月不能和朋友外出、否则就是扣零用钱,严重一点的话,两者兼施。

****

沿着公园小径,绕过人工湖,左手边有一片被密密麻麻的榕树围绕着的一片草地。草地不大,大概可以容纳二、三十人。附近的大妈大叔们早上相约在此耍太极、做早操。傍晚时分,小朋友们会来这儿踢足球什么的。

对公园这一区,平日鲜少经过,主要是因为离家是有点距离,用走的话,会相当的累!要不是今日错过班车和赶门禁,一般绝不会考虑走公园路回家。

****

今日稍早是小胖出国念书前的同学聚餐,地点是学校附近的麦当当。中学时,小胖省吃省用,同学以为他是普通人家,谁知毕业后,他是第一个出国,大家顿时满地找眼镜片。

刘老大一副“早知道”的样子说,“你看他,省吃到这个程度还能胖成这个样子,就知道他家是土豪!”咱们回他一脸敬佩的模样,再加一个like手势。

同学毕业后难得有机会相聚,大家踊跃出席,班上接近百分之八、九十的人都来了。从初中一年级结怨到毕业、老死不相往来的班上两大美女小倩和蓉蓉也赏脸出席。美女分两大阵营,没骨气的男生像苍蝇般的围绕在那两堆美女转来转去。

我们几个样子长得抱歉、课业又普通的女生,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吃薯条谈谈心。说说各自的学院生活,大家哈哈哈的笑成一团。薯条吃完,便去柜台排队点餐。

我点了猪堡包、炸鸡块和可乐。“你喜欢猪?”一起排队的小胖问。“来麦当当就是要吃猪堡包,就好像你去肯鸡鸡就是吃炸鸡一样自然。”我转头对他说。

排队等餐时,小胖和我有的没的聊了一堆出国的事情。当时小胖还问了几个无厘头的问题,他说,“你知不知道你长得像鹿?”、“大眼美女小倩的眼睛,你觉得有没有像猫头鹰?”、“从旁边看,蓉蓉是不是像狐狸?”

“我觉得你像猪!”我回了他一句,头也不回的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要不是下了一场雨,提醒我天色已晚,我可能还在麦当当和朋友谈天。也因为这场雨,现在公园路湿湿滑滑的,很不好走。

一团火!

接近榕树草地时,隐隐约约看到有一团火,在草场中间忽明忽暗的。“是谁呀?”我心里充满好奇,“这么晚,三更半夜的,会是谁呀?”人说好奇杀死猫,我不是猫,但我很好奇。于是蹲下身子,躲入草丛,往火光处慢慢地移动,想探个究竟。

那团忽明忽暗的火,同时也在移动。

就在此时,背后有个声音,“我是第一个到呀?”被吓了一大跳,赶紧深呼吸,然后一点一点地慢慢转头,往声音的方向望去。没有人,只有一匹斑马。“公园里什么时候有斑马呀?!” 心里喊道,“谁家的斑马走失了!?”

“老熊,我看到你了!”斑马对着它对面的榕树丛,高声呼叫。然后,像人类般的,用后脚直立,高举右前肢,向对面的一只大熊打招呼。

“啊!好久不见呀!”大熊回道。是一头大母熊。

这时的我,惊讶到双脚已不听使唤,蹲不住了。一屁股结结实实坐在湿漉漉的草地上,靠着榕树,吓得一动也不敢动。

接下来不久,四面八方来了不少动物,来了一只大猪、一头牛、一只大狗,狮子、狐狸,拿着那团火把的猴子和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动物。每一物种各一只,它们围着猴子的火把,坐了下来。

动物们坐下来后便开始认真地讨论东西。

****

“我们首先还是要谴责狼和蝙蝠!”大熊说。“对。”“对!”“对!”“对。” 其它动物附和着。

“他们不遵守咱们“变身族”的族规,特立独行,在人前人后随意变身!吓坏人类,破坏咱们的良好形象!”

“我们要惩罚它们。”“对对,大熊去一拳给它们死!”变身族哄堂大笑。各种动物的不同音频的高低笑声混合在一起,很是刺耳。

吵闹一阵子,它们便讨论该如何把议决交到狼和蝙蝠手上。大家七嘴八舌的讨论,踊跃发言,一片乱哄哄。

“我受够了人类!”猪忽然说,“我要革命!”

大家顿时静了下来。大狗看着犀牛,狐狸看着长颈鹿,大家用狡黠的眼神相视,却无言。“老猪,令公子呢?今天没来?”狮子问。“小犬今天有同学聚餐,不能来。”大猪骄傲地说。一只猪称自己的孩子“小犬”……“它下个月要出国念书了。”“有联络到当地的变身猪一族帮忙吗?”“有有,当地还能提供我们每年八月十五月圆时,被强迫变身时的特别住宿呢。”“太好了,可以让我儿子一起去吗?”狮子问。

大家大笑,“狮子,你想叫令公子把小猪猪全部吃光光呀?”,“东方猪和西方猪一起吃?”
“我要革命!”老猪继续要求。“我受够了人类!我动议消灭人类!”动物们至此,便顺着老猪的要求,配合它开始讨论明天的革命大计。它们商量狮子们该如何去攻击警察局,长颈鹿应如何去把交通灯打坏,大象族怎样去军营把飞机踩烂……

动物们眉飞色舞的在拟定各种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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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脚终于能活动了。慢慢地我趴下身体,后退着爬离榕树丛。退到一定的安全距离,便起立转身,拔腿就跑!

“有人!”大狗喊道。动物们倾巢而出,随着大狗跑的方向,往我这儿追来。我拼尽全力,不要命地往前跑。动物们的声音在我身后此起彼落,我没命地在跑。突然脚下打了一个滑,重心一个不稳,便往前趴了下去。

然后就不省人事。

****

“铃铃铃铃!!”闹钟在响。

我伸手按停闹钟。睁开双眼,发现睡在自己的床上。

头很痛。

窗外,一切如常。交通灯在闪烁,警察叔叔在巡逻。“下楼吃早餐啦!”老妈在楼下喊道。
“这是一场梦吧?”照照镜子,可头上有包扎着的伤口,还在痛。

小花卷成一团、缩在它自己的小毛毯内睡觉。我摸摸它的头,它看着我“喵”了一声,然后跳上窗台看我盥洗。

“这肯定是一场梦!”对着镜子我整理衣饰,扎起马尾,背起书包准备下楼吃早餐上课去。经过小花隐隐约约觉得似乎好像有些不一样,可是又说不出哪儿不同。于是回头看了看它。小花没有看我,它自个儿在发呆,然后舔自己的手掌。“那是一场梦!”我笑了笑,转身开门离去。

“那不是一场梦。”小花用眼角瞄一瞄我,“你不会把昨晚的事情,告诉别人吧?”

摄影:Nick Wu(台湾)

《白云的故乡》/练鱼(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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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母生长在清末民初的那个动乱时代。二战前,她带着几个孩子,千里迢迢的从广东到南洋找祖父。本想在这住一阵子,存够大洋就回家,可人算不如天算,不久中日战争开打,回不去,俩老便打算干脆留在南洋躲战火。

没想到战争继续延烧,中日战争变成太平洋战争,日军从马来半岛的东海岸上岸后,迅速挥军南下;英军兵败如山倒,撤退到新加坡一隅,在零散的抵抗后,仍敌不过强势的日军,最后也投降了。

小时听祖母说这段往事时,她的声音轻轻柔柔的,仿佛在诉说一段与她毫无关系的民间故事。讲到最后,祖母往往会哼一阙我听不懂的小调。

离乡前,祖母去邻里串门子,拜托帮忙照顾家园;还请祖父的亲戚帮忙打理一切,说好了下个春天会回来。祖母以为去南洋就如家乡坐船出城,最多三五天就到,然后在南洋住一头半个月、或几个月,挣点钱,春天来时,应该就可以回到家了。

那天天很蓝,云却丝丝细细的,像棉花糖。祖母收拾好细软,带上孩子,便随着那位替人送家书、跑单帮的先生;两个大人和几个孩子,风尘仆仆的日夜兼程,赶了十多天的路,才到达海港。到港后,又花了几天找船,然后出发去南洋找祖父。

船停靠在巴生港口,祖母花了近几个星期的时间,沿着巴生河往内陆停停走走,最后在吉隆坡的旧飞机场附件的一个锡矿场旁,找到卖豆浆油条酿豆腐的祖父。

从有记忆开始,祖母就是那一身装扮,暗色碎花七分袖上衣配一条黑色长裤,碎花的颜色只有黒灰蓝,不曾见过祖母穿红黄绿等其它颜色。鼻梁上架着一副厚重的金丝眼镜,头发整齐的往后梳个发髻,身边永远袋着一小瓶风油精。

祖母喜欢我,常给钱我买糖果,顺便也要我替她去那家印度人开的杂货店买海军牌香烟。伯伯们知道了,很有意见,嘱咐我别再替祖母给买烟了,可是糖果好吃······所以祖母还是可以常常有烟抽。

一次发现,祖母竟然在吞云吐雾间暗暗抽泣,天真的小孩便跑去问为什么呀?祖母摸着我的小光头,哼一阙我听不懂的小调。

战争结束,百业待兴。房子没了,祖父只得东捡西捡一些建材,搭一间不耐热、不御寒、下雨漏水的小房子。幸好当时地广人稀,人烟稀少,可以在屋前种些蔬果,屋后养些家畜,熬过那一段早起打水晚上摸黑的日子。

因为要忙着过日子、讨生活、存大洋,所以暂时无法回家。接着新中国成立了,民国出生的大伯热血沸腾,要回故乡协助建设新中国。在一个蓝天白云高挂的午后,大伯离家,此去经年,从此音讯全无。

祖母其实很想知道大伯的生活过得如何?家乡的一切可好?无奈当时通讯困难,只能把家书一封封的往家乡寄去。可能是一场场的运动,也可能是大伯没有回去家乡,又或者是地址改了,反正寄出去的信如石沉大海,不曾回复。

后来,因马共事件,英政府收紧并限制人们自由出入中国,祖母从此打消回乡的念头,直至老去。

祖父在我小学时去世,灵柩停在二伯家。守夜的那个晚上,第一次看到祖母没有梳上发髻,她让灰白的头发披在肩上,扶着棺木轻声的在哭泣。出殡那天,她万分舍不得,拍打着棺木,唱出那阙故乡的小调:
“这儿山好水好,你为何舍得离去?你离去后,可会想念这山这水和留着这里的一切?”

那天的天还是很蓝,朵朵白云一会儿像大象一会儿像犀牛。祖母曾告诉我,故乡的云稀稀薄薄的,南洋的云厚厚重重。她的家乡就在那片稀稀薄薄的云下面。

对,就是远方那片薄薄的白云,我的故乡就在白云下。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木马•童年•红豆汤》/练鱼(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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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稚园念了两年。

对于那两年的记忆,基本上是空白一片。唯一比较有印象的两样事情,第一件是打架,第二是骑木马。

先说打架吧。依稀记得当天应该是中场休息,小朋友们如常般一窝蜂的冲去小操场玩耍。无可否认,我也是其中一员。嬉闹间突然被人从后推了一把,刚想转身就被按倒在地,对方毫无预警地挥拳如雨下,被压着来打。当场吓得双手护头、大声喊叫,喊着喊着,哭了起来。

接下来,怎样爬起来、如何回课室等,都记不起来了。反正架是打输了,哭得凄凄惨惨的。老师知道我们闹事,很生气,罚我们不能吃小茶点。小茶点时间是我一天中最期待的时段,一般上就是给每一位小朋友一小杯Milo,加几片小饼干,或者就一小碗的红豆汤配一些马来小糕点。甜甜的,煞是好吃。

当天后来才知道,打架的那位,竟然是同班同学。

老师罚两位打架的同学分别在自己的座位上站着,并且不能用茶点。看着大家在吃,心里万般委屈;心想明明是被打的人,怎么却罚起我来呢?大家用Milo和小饼干来填饱肚子,而自己却只能用委屈装满一肚子,越想越不值得,然后就抽泣起来了。

分茶点的姐姐见我哭了,轻轻地拍拍我的大头,替我抹去手上的土和身上的草,再用块布抹去脸上的……应该是草吧?我想。茶点姐姐当天穿了一套小碎花的连身裙,依稀记得妈妈好像也有一件类似的。这一段记得比较清楚,不为别的,主要是因为茶点姐姐那天替我擦脸的布,满满的Milo味。让我从此不太喜欢喝Milo,Milo的味道总让我有一种胃涨涨的感觉。

要知道,当一位小朋友哭,尤其是一位感到万般委屈而哭的小朋友,千万别去安慰他,因为如此会让小朋友眼泪决堤,一发不可收拾。小弟当时由抽泣的哭变成嚎啕大哭,到最后歹戏拖棚,事情如何ending,脑袋瓜完全没有任何记忆。回家有没有因为弄脏衣裤被老妈骂?到底最后有没有吃着甜品?第二天还是快乐地上学吗?茶点姐姐长得如何?一句话:没有印象。

不过有一样东西倒是记得清清楚楚:就是那位拳如雨下的同班同学的模样。中学时,我们又遇上了。此乃后话,暂且按下不表。

幼稚园是依附在一间小学内,不过仍有自己专用的小操场。操场内有三种儿童游乐设施,跷跷板、秋千和滑板。无论想玩哪一种设施,小朋友们都得排队。天天如此,习惯了,同时也玩得不亦乐乎。

有一天,应该是某节庆或什么特别的大日子,幼稚园来了好多大人。大人们穿着整齐,衣冠楚楚。我们被领去小学的大操场排队,听大人讲话。当时最吸引我们目光的是操场上摆了很多新的、没有接触过、新的大玩具。

待讲话完毕,老师一声令下,脱繮之马们涌向大玩具。我先抢到小红车,那种可让人坐在内部,有方向盘,且需要用一双小脚用力左右踩以让车子向前进的小车。驾着这辆全新超级跑车的我横冲直闯,威风凛凛,好不得意。时间到了也死活不肯下车换人,被几个老师连骗带哄地拉出车子,换一辆三只轮子的脚踏车给我。

也不知道人生为什么会走到这个地步,超跑竟然变成三轮车。万念皆灰的我也只能认命,踩着那辆被换来的三轮车绕着操场转圈。踩着踩着发现,三轮车的马力好像比较大,能轻易地超车。顿时心生坏主意。快速地接近超跑然后送它一脚,然后再迅速地离开。来回几次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以为大仇终将得报。

正在洋洋得意的时候,再次被老师们合力拎起,换去骑木马。木马只能前后摇摆,不能移动。看着大家在前面转圈,而我只能在角落前后摇摆,感觉非常不好。在前后摇那木马时发现,只要往前用力顿一顿,木马儿还是会往前移动一点点。

这一新发现让我非常高兴,心想:朋友,等我!我来了!就在我一顿一顿地接近,快要和大家一起转圈时,老师又来了。猪也不会被骗三次,更何况我是人。用尽吃奶之力抓住马儿的木耳朵,不肯下来。最后老师说放饭了,点心时间到,这次有红豆汤云云。

然后,就自己一人留在课室吃了好几碗红豆汤,吃饱后,等着回去和大家一起驾车骑马。

然后,大家回来吃点心。

然后,下课放学。

然后这一小小愿望,直到毕业也不曾实现。

X X X

“为什么学校不再让你们玩那些木马超跑?”

“不知道,当时我还没胆去问老师。”

“奇怪的幼儿园,难道那些玩具买来只让你们玩一天?”

“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听其他幼儿班的小同学说,玩具后来被收回去。”

“收回去?收去哪儿呀?”耸耸肩,“毫无头绪,我也只是听说而已。想来应该是幼稚园租借回来的吧?”

“怎么可能?”

“对了,那个‘拳如雨下’,变成中学同学后,怎样了?”

“他脑袋瓜不太灵光,不曾提起这件事。”

“老实话,他记得你吗?他对你有印象吗?”

“嗯,他脑袋瓜真的不太灵光。”

“屁啦!”

“老实话,令尊令堂有没有感到丢脸?”

“滚开!”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爸爸和女儿的对话》/练鱼(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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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爸,你在里面吗?”女儿推开房门,探个头进来轻轻地喊。“在这儿。”从书堆中举起手,挥一挥,让她看到。“你在这里做什么?”女儿进来,顺便带上门。

“在找我那本《唐诗三百首》。”我站起来。“哦?是小时候临睡前你给我念的那本吗?”女儿笑笑地问,然后看看环绕她的四周,“房里书那么多,你确定是放在这儿?”

“向来我都把中国文学经典放在这个角落,科学新知放在衣橱那,历史相关的书籍摆在右边这儿,翻译小说在床角。那栋有你那么高的,是还没分类的书。”我手指指这,指指那。女儿看着那一栋一栋堆得高高的书,手指敲着书脊说:“老爸,这些书,你都看完了吗?”

“看过,但不一定看完。”我指着女儿脚旁,靠着橱边直放的那几本书:“请帮忙把角落那本精装书拿过来。”女儿顺手取出,封面有只可爱的小鸟和一只萌萌的熊,“哈,这是我的《唐诗三百首》!好怀念喔。你不是找这本吗?”边说边翻书。

“No No,你爸找的那本是PVC黑封面,字烫金,属于小开本;内容是枣红和黑色双色套印、没有图片的那种。”“为什么你要找那本书呀?”女儿边帮忙翻箱倒柜边问。我双手交叉,斜着头想了想,“其实那个…你爸突然间想起一首诗,记得下文却忘了上段,所以便来找书。”“老爸!”女儿停下手,瞪大眼睛向我喊了一下,“上网查就有啦,干嘛这么辛苦呀你?”

“不辛苦,经典历久弥新呢!古语有云,经典读一遍可舒经活络,再读可通任督二脉,三读可助你早日练成九阳神功。”“哈哈,老爸你臭屁啦。”女儿笑笑,“印象中,除了你教的《唐诗三百首》之外,我好像没看过其它什么经典。”

“谁讲的?我们不是读过《桃花源记》吗?东晋陶渊明的乌托邦?”“那篇算是经典?” “陶叔叔的,肯定算经典。”我接着说,“《桃花源记》和仲尼•孔先生在《礼运大同篇》讲的是各自心目中的理想世界…”“OKOK,我要晕倒了。”不待我讲完,女儿摇摇手作状晕倒,想打断我的话。我继续:“还有我们读《三国演义》时,诸葛亮的《出师表》。”“这个我记得,打的噼里啪啦的,也算经典?”“《出师表》哪有噼里啪啦?还有喜欢小酌的欧阳修写的《醉翁亭记》,忘了?”“记得。通篇都是也也也的文章。也是经典?”“这个必须是。《醉翁亭记》写太守游览滁山,愉悦之情跃然纸上。”

“可是,为什么经典都是苦涩的文言文呀?不要说看,你一开讲我就已经昏昏欲睡了。”“你可以试着看司马迁的《史记》呀,浅白易懂,故事生动有趣,情节紧张刺激。主角有刺客有英雄,非常适合时下的年轻人。”

“除了文章,歌曲应该也有经典吧?”女儿屈指在数,“老爸你的年代,红的谭咏麟、林子祥、徐小凤、张国荣、陈百强,他们的歌曲…”“他们算是一代人的记忆吧?就像阿嬤年代的周璇和白光。”“老爸你这样子讲是什么意思?”“意思是说,到你的孙子孙女的时候,应该没有多少人认得他们或听过他们的歌曲了。”

“那么糟糕?”女儿苦着脸,用八字眉望着我。“也不那么糟糕,好的歌词还是会留下吧?譬如苏轼的《水调歌头》。”“哈,你又把话题给兜回来!不过,《水调歌头》这阙词我喜欢,尤其最后两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好厉害耶!”我拍拍手。“还有李后主李煜的《虞美人》也该记住。”“哈哈,我只记得周星驰的《美人鱼》罢了。”

“可是,近代就这么差咩?一个经典都没有?”“也不尽然啦,藤子不二雄的《哆啦A梦》就可能是经典。”“那个《七龙珠》、《灌篮高手》,还有我的《进击的巨人》、《黑执事》和《妖精尾巴》也算是经典吧?”“可能吧?”我耸耸肩。

“那么电影呢?你的那些Star Wars、Indiana Jones、ET、《大白鲨》、许冠文的贺岁片算不算经典?”“可能吧,天知道。”我又耸耸肩,然后反问他,“你怎么就只看你老爸的珍藏?”“最近电影烂,又没什么爱情小品,所以只能勉为其难的看你的DVD…”

“对了”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你上来找我干嘛?妈咪呢?”我问。

女儿把眼珠张得大大的、双手掩着嘴巴,“妈咪要我告诉你,她和小狗在楼下车里等你!”

二话不说,开门后用最快的速度翻过楼梯栏杆三步当两步飙下楼,开门关门穿袜穿鞋,一气呵成,绝不拖泥带水。

这一幕动作,堪比詹姆斯•邦和成龙戏内的打斗动作,一镜直落,绝对经典。

摄影:陈保伶(马来西亚)

《其实我们都八卦》/练鱼(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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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网上常看到一些耸人听闻的标题,如:“某某说了一句话,让世界都震惊……”等等,以此吸引大家的眼球,让人情不自禁的点进去读。点进去后才发现,标题比文章更加吸引人。想想这也无可厚非,网站本来就是靠点击率存活,它只不过是利用你的爱八卦的好奇心,向你讨了个click去养活一班人而已,没必要和它斤斤计较。

说起八卦,没有人可以否认娱乐圈的八卦最多。但如果我们谈起某位艺人时,不是因为他的演技、或唱过什么歌而让人印象深刻,反而是那些供人茶余饭后、剔牙买单的谈资,长久下去,感到悲哀应该是娱乐圈吧?因为艺人如果可以不务正业,靠身材、比脸蛋就可以受人瞩目、拥有高知名度,然后盆满钵满,那大家又何必努力钻研演技和唱功呢?

到最后,只剩下高颜值的扑克牌脸,用同一号表情在演戏;如小鸡小鸭般的叫声,没有修音无法出街的歌手在唱歌。

马来西亚的一马案最近闹得沸沸扬扬,大家都在互传一些大家知道都知道的小道消息;偶尔调侃一下几位当事人,以便能陶冶一下什么都不能做的苦闷。在非大选年,小老百姓能做的也就仅此而已。

当歹戏拖棚、妖孽尽出,大家把案件当八卦来看时,那将会是一国之不幸呀!

小朋友们最爱聊八卦,差不多每间学校的厕所都阴森森的魅影重重,同学们绘声绘影、信誓旦旦的说曾经看过,害的大家憋尿憋到尿道发炎。我们的年代,同学八卦哪个男生喜欢哪个女生、或者哪个班的女生倒追哪个班的男生。摩登的现代,同学八卦的是男和男、女和女,真是心脏稍微弱一点的,都不敢当人家的爹娘。
左邻右里尤其爱八卦。反正家庭主妇闲来无事就爱串门子,东家长来西家短的。不谈别人家,难道要自曝其短么?所以,谁家的先生吃软饭、谁家的孩子几个A、谁家的妈妈离家去、谁家的女儿生BB。大家信手拈来,如数家珍。

活在一个素人也可以一夜爆红的网络现代,大家每天都陷入无数的八卦阵中,有人如鱼得水,有人怨天怨地。我们如八仙过海,能不能避免被八卦,只能看各自的修行。免不了的,只能随波逐流。

回过头,轻舟已过万重山。

摄影:Clement(马来西亚)

《树的朋友》/练鱼(马来西亚)

190716 Li Jia Yong 58
“如果没有朋友,会很孤独吧?”

刚上车,后座的小瓜就抛出这样的一道问题。这问题可大可小,必须谨慎应对,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嗯。”为了争取时间思考,假装很忙,换挡退车,再换挡让车子从幼儿园缓缓开出,然后回道:“我想应该是会有一点孤独吧?”四平八稳的先回一句,从望后镜看着她那乌溜溜的小黑眼珠问,“为什么问这问题呀?”

“我没有朋友。”说完,泪珠在眼眶里滚来滚去,没差点掉下来。看了心都碎了。

“玛丽呢?她不是妳的好朋友吗?还有‘克雷蒙’和‘阿肯’,他俩午休时常和你一起吃东西,不是吗?”脑袋拼命的在搜索她曾经提过的名字,再提出一些不慍不火的反问句。目的是让她记得她还有朋友,也希望从这些名字中,得知她最近的交友状况。

交朋友从来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童年时,只要能够一起玩耍的就是朋友,虽然都叫不出彼此名字,可是仍然可以打打闹闹的玩在一块。那时的友情很纯真,都是用颗真挚的心去和朋友分享东西,从不勾心斗角。

同学曾经冒着生命危险,拿了舅舅的一套金庸小说借我,被发现后,他舅把他揍了个满头包。隔天上课,他指着头上的淤青,告诉我缘由,看着他的头,青一块红一块的,我们哈哈大笑,放学后照旧去玩抛拖鞋比赛去也。也没有因为被揍而对他有任何怜悯之心,照样把他杀个片甲不留。

当时的心里,没有一丝丝的内疚和不好意思;不是因为脸皮厚,而是觉得,如果情况相同,我也会做一样的事情,那是理所当然的。

小学毕业,各自上不同的中学,尔后不曾再见。若干年后的同学聚会,远远的看到并喊了他的名字,握个手,说声:“嘿!”相视一笑,童年往事竟如海涛般涌上心头。虽然错过了他的婚礼,也没有来得及参加他女儿的弥月之喜,他舅因故离世时我更加不在场。闲话家常中,把彼此在岁月留空的部分,一点一点的补上。

那天的聚会,仿佛行走在月球上,轻轻的没有大气压力,内心却实实满满的、很是欢悦。

“那是‘玛格丽特’啦,爹地!你把人家的名字都记错啦!”小瓜破涕为笑,“玛格丽特说她只是和我一起玩,没有答应跟我做朋友。”“哦,那,那个阿雷蒙和阿肯呢?”我问。“克雷蒙和阿肯说我们只是一起吃饭,不是朋友;他们说如果男生和女生做了朋友,最后是要结婚的。”

现在的小朋友。

把车子靠左放慢,指着右前方的一棵树道,“看到那棵大树吗?” “哪一棵?”“喏,右边那棵,树顶长满小黄花的那棵。”“喔!漂亮的树。”“你觉得它会有朋友吗?”

小瓜喜欢老爸给她问问题,马上目不转睛的盯着那棵树,大树随着距离逐远而变小,然后消失在转角处。

小瓜这才回过头来说,“没有㖿!”一双小胖手一摊,“我不知道它的朋友要怎样来找它玩?其它的树都离它很远,没有要和它做朋友的样子。所以它是棵没有朋友的树!”小瓜自问自答,然后给出结论。

把车子徐徐回转,在离大树不远处靠左停下。

“其实,大树有很多朋友。”我认真的说。小瓜听了,把她那乌黑眼珠张的大大的、充满问号的望着她爸。“风儿就是大树的朋友呀!妳看它们谈天谈得多开心。大树笑得把叶子也抖落了一地。”

“只有一个朋友?” “当然不止一个啦。大树的朋友还有小鸟。每天清晨,小鸟就会飞过来,唱歌给大树和它周遭的朋友听。”

“还有,松鼠也是大树的朋友呢。”“哈!那怎么可能?松鼠又不会唱歌。”小瓜抗议。我说,“松鼠常常拿一些果实来问大树是不是它掉的。”“然后?”“如果不是的话,松鼠就把果实吃掉。如果是的话,松鼠就会把果实留在树上。”小瓜听了哈哈大笑,“我才不要我的朋友把东西塞在我的头上!”

“不要忘了,小雨也是大树的朋友哦,它偶尔会来找大树讲话。可是每次小雨讲的东西都很悲哀,大树听了很伤心,哭得稀里哗啦的。”

“哈哈哈哈,爹地你骗人!” 从望后镜看到小瓜眼神,见她满眼笑意,知道她已经暂时忘了朋友和玛格丽特的事了。

天气开始转凉了,开车继续上路。到家时,小瓜已经睡倒在后座。抱她上床,让她和衣卧下。窗外,风儿和小雨来看她,告诉它们她已睡了。离开时,轻轻把窗掩上。

雨也停了。

摄影:李嘉永(台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