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三年级/周嘉惠(马来西亚)


我的记忆力很好,纵然今时今日因为年老色衰之故而大不如前,但相对而言还是不错的。我的记忆最远可以追溯到两岁时的一些琐事印象,第一天上幼儿园、上小学等情景更不在话下,简直就是历历在目,仿如昨日。不过,这些记忆只限于事件本身,事发当时自己的感受如何却是不记得的。

直到今年初家里老大升上三年级,原以为早已消失的感受刹那竟连接上了,忆起当年自己上三年级时在想些什么?那是一种很奇特的经验,有点像是黑白电影突然有了色彩,或者突然听见无声电影流出歌声,但最重要的是这让我和女儿之间产生“货真价实”的同理心。不再需要进行什么换位思考、倒立思考的,就像时光倒流般,再次回到了三年级,可以直接去了解同侪的心思。

总的来说,老大可算是个听话的孩子,但脑筋不是太灵光,有时候会转不过来。我小时候就曾经硬是算不出来38加17这一道题,当时谁想得到后来我还教过大学数学?我觉得,老大跟我其实是同类人,大器晚成的几率比较高。平时她写字有如狗啃一般,惨不忍睹,但却曾经是班上的“硬体字”比赛冠军,让家里的大人全体跌破眼镜。对于她的作文,如果凭良心不偏袒地评价,我不得不认为跟狗屎极为接近。可是,她二年级时在考华文书写时的临场发挥,还真让人刮目相看。问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的解释是“突然开窍”,不过考完试后灵窍又重新关起来了。所以,她如今暂时还是继续用狗啃字写狗屎作文,每次都让我想起古希腊悲剧,双重的惨不忍睹。

在我们那个年代,作文应该是五年级才开始写的。当时一位教地理的骆老师很热心地向我们传授写作文的心得:越长越好。这种心得的直接影响是,班上仿佛一时成了缠脚布的生产基地,尽是又臭又长的作文。当时自己怎么努力都没办法写得像同学们那么长,感觉很受打击,十分泄气。老大比较幸运的是,没人告诉她又臭又长的就是好文章,而且她老爸我还认为,“突然开窍”是“正式开窍”的先决条件与前兆,继续努力就对了。

老大经常会冒出一些出乎意料的想法。譬如她们姐妹俩都不喜欢发烧贴,老二说不出个所以然,就是不喜欢一块冷冷的东西贴在额头上。老大比较理性,知道发烧贴对减轻病情有帮助,但她要求不要一下子贴上去,而是分阶段慢慢贴。为什么?因为一块冰冷的东西突然贴上额头,感觉像是小鸟大便刚好撒在头上一样。她虽然没有中过“头奖”,但个人很欣赏这种别具一格的形容,并认为那是一种慧根。

有一天晚饭后,老大说要出去散步,顺便“去看月亮自转”。月球自转、公转的知识是我以前告诉她的,但没想到她却把天文知识文艺化了。如果有一天我果真完成了计划写给她们姐妹俩的书,决定把书名就定为:《陪你去看月亮自转》。

很像是一本三流的网络爱情小说,我知道。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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毁约/周嘉惠(马来西亚)


一大清早,投胎会议室那一区就不得安宁,特别是五号房里面传出来的阵阵声浪已经大半个小时没停过了。没办法,上面拨款没下来,隔音设备想提升也不行,大家只好将就一点。虽然里面的谈话声听不完全,在大厅等候投胎前问话的男男女女都心照不宣,肯定又是一对怨偶!

X X X

“王先生,您就帮帮忙好不好?再这样下去,这日子可叫我怎么过下去?真会死人的!”

“老刘,你冷静,技术上来说,你现在还不算活人,所以你死不了。这样吧!你们先填好表格B,去三楼盖章,然后我才可以发给你们出世准许证。不然的话,可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投胎的哦!又不是第一次了,这些规矩你应该都很熟悉的嘛!”

“王先生,您看看档案的记录吧!没错,这婆娘第一世还对我很好,温柔体贴,样子也长得人模人样的。可是第二世就开始不对劲了,您看看,那是什么德性?一副包租婆的样子!对对对,就是《功夫》里面那个包租婆的样子!啧啧!王先生真是见多识广!去跟租户讨租金的时候,这么个包装可能是有必要的,带点杀气才容易收到租金,对不对?可是她是在家里啊!一整天穿着睡衣,蓬头垢面的算什么?我那一世倒尽了霉,还不是被她害的?到了第三世,哇!那真是猪八戒现出原形了,连澡都爱洗不洗的,大便还都不关门!好声好气劝她,每次都被臭骂一顿!还有,我上一世根本就是被她活活气死的,你们怎么可以一句‘清官难审家务事’就算了?我不是太冤了吗?”

“喂!亲爱的,你有完没完?过去的就过去了,做人要向前看!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人家王先生外面还有一大堆人等着他处理,我们就赶紧把表格B填好,赶下一班船去投胎吧?”

“不行!赶什么?我不干了!”

“老刘,话不能这么说哦!这七世夫妻的合约当年可是你求着我让你们签的哦!”

“王先生,是我瞎了眼!我错了!我要取消合约!”

“亲爱的,别胡说了。你看看合约上的这一行小字,你可是发过誓不能反悔的呀!”

“王先生,您帮帮忙,一定有办法的,法律不外乎人情,你们不能眼睁睁把我推进火坑吧?”

“哎呀!做夫妻的小吵小闹本来就是生活情趣嘛!没事回味一下当年的恩爱,一辈子很快就过去的,转个身,三辈子也就过去了。到那时候,你想再续约我们也没那种合约可以让你续了,七辈子,足够了啦,到时候我介绍个人给你认识吧!”

“王先生,真的不行啦!还要三辈子,不行的啦!帮我取消吧!好不好?不然下辈子让我变成一只同性恋的狗,这样子你看行不行?”

“胡说!你该投胎为人还是狗,表格A写得清清楚楚的,哪里可以随便更改?”

“王先生……!”“亲爱的……!”

“老刘,我们吃饭时间到了,取消就取消,三楼也不用去了,我这里签个字,你们就直接去搭船。去去去,快点赶船去!下辈子见!”

“啊!谢谢王先生!您真是功德无量啊!这下好了,臭婆娘,你先请吧!才不要跟你一起,我搭下一班船。”

“哼!你别得意得太早!等着瞧!”

X X X

“好!好!小心!出来了!”

助产士小心翼翼把婴儿交给助手去清洗,这才松了一口大气。

过后,助手把洗得干干净净,用毛巾包得像条毛毛虫似的婴儿抱来,轻轻放在妈妈的身旁。妈妈温柔地望着自己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忍不住轻声对孩子说:“亲爱的,我等了你好久啊!”

婴儿突然张大眼睛瞪着眼前的女人,“王先生,你是个王八蛋!”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我的天堂,你的地狱/周嘉惠(马来西亚)


公元两千年,独自在纽西兰最大城市奥克兰游荡。出发前听说有位高一届的校友在此定居,但匆忙间没问到他的联络方式。某天在奥克兰赌场Skycity旁的一家小商店买杂物时,听出女老板的马来西亚口音,于是随口一问:“认识李X祥吗?”答案是:“他是我弟弟。”

就这样,在一个陌生城市遇上了熟人。说是熟人也有点怪,其实之前完全不认识,但是在国外单靠“校友”这一层关系似乎也足够瞬间成为熟人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之后几天经常在店里耗,甚至帮着去办货什么的,没其他事就天南地北的闲聊。纽西兰的人口不多,起码不比他们的绵羊多,但纽西兰是个移民的热门地点。聊天中李学长告诉我一个没想到的讯息:纽西兰虽然每年有一堆人移民过来,但是有更多人移民出去,导致当时他们的人口负成长。

这有点出乎意料。那些人不住纽西兰,移民去哪里呢?当然各地都有,但主要是移居到邻国澳洲。

后来,我到澳洲探访定居在那里的妹妹,了解到移民出澳洲的人其实也不少。他们去哪里?美国、英国。如果再追踪下去,你将发现美国人也有移民出去的,我就认识一位耶鲁大学毕业的博士宁可住在砂拉越的森林里,也不愿留在美国“享福”。

我们认为天堂一般的纽西兰,某些当地人的天堂却不是纽西兰。某些纽西兰人认为天堂一般的澳洲,可是某些当地人却不认同,他们的天堂可不是澳洲。大家搬来搬去,追求的自然都是更好的居住环境,你好不容易来了,人家却走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世界究竟还能不能够找到一片净土?

假如有机会跟那些以“第二家乡”身份来马来西亚长住的外国人聊天,他们对马来西亚的评语往往还是相当不错的。不错?这些人眼睛瞎了吗?我们形同种族隔离的政策怎么当得起“不错”两个字的评语?赵明福死得不明不白,十年都给不出一个让人心服口服的说法,“不错”?

其实这跟你决定移居纽西兰,同时也有纽西兰人恨得决定移居澳洲的情况没两样。问题出在你是生活在这片土地上,你关心这里的方方面面,而这些外来者仅仅是住在这里,吃喝玩乐而已,赵明福是哪位?大学学额固打关他什么事?

这个世界如果真的有乌托邦,那一片土地就不需要反对党了。然而,那些需要却偏偏没有反对党存在的地方,也绝对不可能是乌托邦就对了。反正,乌托邦是不存在的,它顶多只是某些有心人扛在自己肩上的责任而已。

“关心则乱”,答案就这么简单。只要不去关心,在任何地方都可以活得很快乐。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自省(为友篇)/周嘉惠(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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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在美国读书时,曾经有位博士生谈起他个人对朋友的看法。他认为,所谓朋友,就是在人生路上偶然遇上的一个人,觉得谈得来,那就结伴一起走。走着走着的来到分叉处,或许你要向左,他要向右,那就分道扬镳了。然后,同样的经历一直重复下去。所以,朋友总是来来去去,分分合合的。

这是到现在为止我听过对“朋友”这种关系最贴切、生动的描述,虽然自己和那位博士生在没几个月后就分道扬镳了。

曾参可能在年轻时干过什么混账事,以致他卧薪尝胆似的每天都要深刻反省:“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论语∙学而》)但是他没说明万一发现当天自己果真做漏了其中一项或多项,那该如何自我惩罚?自罚三杯?请当事人吃一顿赔罪?还是罚抄“为人谋要忠、与朋友交要信、上完课要温习”三十遍?

记忆中自己不曾干过如此矫情的事,看透人性的孔子只怕私下也难免要调侃高徒一番:“得了吧,你!少恶心了。”但是,交朋友确实应该立下一些原则,哪怕你已经看穿友情中来来去去、分分合合的的本质,原则还是不能少。

对我个人来说,与朋友相处,顺水人情不妨多做,而最应当坚守的一条原则就是:别过分。

那些不活跃于脑海中,只保留在记忆中的人,友情等于是被按了暂停键,跟旅行时买的明信片没什么区别,一切都是过去式。和明信片不同的是,朋友们的习性我们肯定略知一二,譬如记得某某朋友喜欢猫头鹰,有天假如突然发现一家店在抛售各种猫头鹰形象的文具,就不要嫌麻烦,马上想办法通知该朋友。这就是顺水人情,于你无损,而且暂停键马上取消,交情瞬间激活、加分。先决条件是,朋友即使不要天天见面,也不必常常思念,甚至可以不活跃在脑海中,但一定要在心中保留一个位置。用心交的朋友,一般来说比较靠得住。

靠得住的朋友,有朝一日需要去靠的时候,不可过分。什么是过分?首先,别去翻旧账,以前付出过再大的“恩情”,人家要记得自然记得,不记得提醒也不会有用。只要不当自己是来讨债的“债权人”,大致就不会有过分的风险。万一人家真的不愿帮忙(其实不犯法),而自己实在气不过,需记得“君子绝交不出恶言”的古风,为自己保留一点风度,保留一条后路。如果不留后路,只顾骂街,恐怕流弹所及会留给旁观者与此人认识一场纯属误上贼船的恶劣印象。

朋友来来去去、分分合合,难保往后不会又在路上重逢;为了他日好相见,不是绝对必要,撕破脸是智者不为的下下策。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自省(为父篇)/周嘉惠(马来西亚)


对于两个女儿,内心深处我一直怀有愧疚感。这是个什么世道?连自己都无法认同,却问也不问一声,就鬼迷心窍地把她们俩带来这个世界。往后日子里的生老病死、悲欢离合,我凭的是什么就自作主张让她们来承受?每每夜深人静时自己胡思乱想,都要觉得这真是罪过啊!世界现今有七十七亿人口,而她俩的出现我是得负上全责的。

《学文集》的存在,如果说有什么私心,就是个人希望凭借这个平台尽自己的力量多少修复一点这个她们终将面对的大环境,而且,我也希望为她们结下一些善缘,或许哪天有读者会由于她们和《学文集》的渊源而决定拉一把。已故沈观仰先生曾经说过,我就是这么个无可救药的乐观主义者。总需要保留一点幻想吧?如果对人性完全失去信心,那我们该如何在这个人的世界里活下去啊?我完全明白,这种期许无异于夸父追日、愚公移山,或西西弗斯推大石上山,但作为一介平民百姓,我还能够如何改善这个不尽人意的大环境?如有更好的建议,不妨提出高见,我乐意洗耳恭听,真的。

这也是我对现今华文小学课本出现各种错误感到愤怒的根本原因。这些错误只有为学子们以后的路更添艰难,而不是铺平一条阳光大道。有些低能的错误,很明显是出自某些坐在办公室里吊儿郎当的官员之手,或是哪位三观不正、头脑进风、进水不知自己的工作势将影响广大学子就随意大笔一挥定调的手笔。不论是为自己的女儿,还是为其他在华小求学的莘莘学子,我都不可能善罢甘休;之前已经做过了好言相劝、内部协调的步骤,可是大爷完全不为所动,接下来的后续敬请期待。最低限度,不论未来将为这件事吐几碗血,我保证自己将继续一个字一个字仔细翻看课本。

女儿和自己的年纪相差一大截。以后是否会产生严重的代沟问题,现在还言之过早,至少到目前为止我们之间的沟通没有任何问题。老大充分信任爸爸在解数学题和写作文方面所能够提供的帮助,大而化之的老二还没尝到城市地区“怕输”型华小的厉害,幸好她还愿意在爸爸的监督下一遍又一遍修正自己写的狗屎字,以及做一些简单的算术练习。小孩子偶尔搞怪也无可厚非,老二偶尔就会在写字的途中,突然把笔一抛,跑到身后把我的衣领竖起来,然后一脸赞叹的说:“哦……! Handsome boy!”小孩子就是这么单纯,可是我们做人还是得实事求是一点,该接受的接受,不该接受的再喜欢也不能接受,都这把年纪了还boy?然后接下来就换成英文教学时间。

我的电机工程师工作表面看来风平浪静,实际上自己总觉得危机四伏;3万3千瓦特、1万1千瓦特的高电压,只要出一个小小纰漏,就足以让你死好几次。为此,我一直考虑把要向女儿说的话预先用文字写下来,那些话她们当下听不懂,到听懂的年纪也不知道老爸是否还健在。这真是一个该早点开始的任务,把在未来要说的话先记录下来,那就比较能保证她们有机会听到了。

我不是很接受前世今生的概念,但一直很有兴趣听别人说他们在这方面的经历。据说有大师可以为你看到前世的身份,好比我听过有人前世是印第安人的,也有前世是草药专家的,我非常期待什么时候有人会告诉我,大师看到他前世是掏粪坑的,毕竟那在以前也是一份很有市场的正当职业。有一种“女儿是前世情人”的说法,如果成立的话还真可以减低我对女儿的愧疚,命中注定的事就不能太责怪我了。但是这又势将引发新的烦恼:我下辈子得养多少个女儿啊?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自省(为师篇)/周嘉惠(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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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回到母校兼课教数学,最主要原因在于不服气。不服气什么呢?当时有一位早我几届的学姐袁慧芳也返校教历史,有次我们一道去一位董事家拜访,董事问起返校教书的原因。她回答得很干脆也深得我心:“因为我觉得历史不应该是以前那样教的。”

母校在当下算得上是一所名校,但当年还真是让我们赶上了黑暗时期。坦白说,对当年的数学课并没有怨言,即便后来老师夹私怨针对我,数学科我还硬是考了全班第一。我教数学纯粹是因为按学历看,最适合教数学。而我教书的原因是,整体来说,我觉得书不应该是以前那样教的。对于教师这个职业,我向来尊重。对于个别教师,我承认有时候实在惊吓得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我的第一位奇葩老师是六年级的科学老师,考试时填充题居然要我们填“的”!真希望上天有好生之德,让他早早放弃教学生涯,回老家适耕庄捕鱼种稻去。“的”!

我没接受过正式的教师训练,在大学里上的那门短期助教训练班似乎不能太当一回事。那该怎么教书呢?所幸我虽然没有当老师的经验,但当学生的经验却相当丰富。学生需要什么样的老师,受不了什么样的老师,我可说是了然于胸。我采用的教学方法简单来说,就是结合了孔子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思想以及西方的“己所欲,施于人”作风,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开学第一节课我就说得很清楚,在讲台上我是老师,下了讲台我也可以是学长,我自始至终把那班学生当个“人”对待。

人可以是学生、老师、教授、妓女、乞丐、清洁工人,但反过来看,学生、老师、教授、妓女、乞丐、清洁工人也都是人。当我们把对方的身份标签去掉,纯粹就当一个人来对待的时候,同时也免去了许多人与人之间不必要的隔阂或障碍。可惜的是,有些人并不希望单纯被当个人对待,他们还是比较习惯或喜欢被标签成学生、老师、教授、妓女、乞丐、清洁工人。这是当时我所不知道的事情。

在开办《学文集》后,偶尔会和一些读者交流,不知何故,他们似乎都认为叫我“老师”是很适合的。一开始还觉得有点像是成了电视中选秀节目的裁判,有点飘飘然。可是仔细想一想,为什么是“老师”呢?他们是希望我为他们“传道、授业、解惑”吗?不敢当啊!他们可不是十几岁的学生,有些人的背景甚至一提都会让人肃然起敬,“老师”?找错人了吧?看风水的在隔壁!

过去的经验告诉我,自己真的不喜欢上贼船的滋味,更不喜欢上了贼船不让下船一副硬要逼你上梁山或玉石俱焚、同归于尽的架势。“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绝不会无缘无故制造一条贼船让人跳进去,没那么邪恶。至于“己所欲,施于人”方面,我个人希望提升人文素养,而《学文集》就是一个对陌生人传达这个讯息的管道。至于读者们“老师”的这个称谓嘛,等我哪天真的起到“传道、授业、解惑”的作用时,叫起来才比较名正言顺,对吧?可千万别以为“礼多人不怪”是放诸四海而皆准的真理,我且举一个例子反证。母校百年校庆时大事号召校友返校,动员全校学生去进行联络。电话一通,劈头就是“uncle、aunty”,礼貌是礼貌的,但不适合。譬如英女皇哪天高兴起来封某某人的儿子为爵士,以后见面他就得叫儿子“爵士”了吗?显然不是这样的吧?后来我跟校长说,对校友只有“学长”一种称呼是恰当的,任何其他称呼都是“见外”。校长从善如流。

所以,此时此刻嘛,叫声“帅哥”就行了。

摄影:黄艺畅(中国)
P/s. 不很确定这是不是杏花,姑且当它是。

这些汉奸呐!/周嘉惠(马来西亚)


如果要列出中国历史上前三名的汉奸,不论问的是谁,我觉得名单一定是:秦桧、吴三桂、汪精卫。

秦桧是宋朝人,进士。他名列汉奸榜后,那可是任何诺贝尔奖得主都追不上的名气,虽然是臭名、骂名。清朝乾隆状元秦大士曾写下这么一副对联:人从宋后羞名桧,我到坟前愧姓秦。那真是打入十八层地狱般的待遇了,“下衰”到不行。“下衰”是马来西亚人说的话,意思大致是丢脸,非常的丢脸,带菌般的丢脸,没人愿意靠近你。

北京大学中文系的李零教授多年前写了一篇〈汉奸发生学〉,没事真的应该看一看,就算看过了也值得再看一遍(链接:https://xw.qq.com/cmsid/20181001A150Z100)。文中分析了吴三桂当上汉奸的时局,北京被李自成攻下了,而他正领着一支不可能打败李自成的军队镇守山海关,摆在他面前的选择是:继续守关任由明朝灭亡,或者开关联合清军回攻京城。他选择了后者,然后入关后的清军反悔赖着不走了,靠着长城才勉强抵挡住清兵的吴军根本拿他们没辄,于是他老兄就这样上了汉奸榜。如果预先知道多尔衮明明跟人家勾了手指也会翻脸不认账,吴三桂可能会再多想想他的两个选项:1.当亡国奴,2.当汉奸。要一个镇守山海关的将领打开关口放敌人进来,你以为那不是经过三思,甚至三十思的结果?在没有选择而必须做出选择的当下,不妨试问换作自己会怎么做?

在有了秦桧和吴三桂的先例,汪精卫就更有意思了。所有用中文写的历史课本都会把汪精卫列为汉奸,但想想他在年轻时随革命党反清,刺杀摄政王戴沣(即末代皇帝溥仪的父亲)失败被捕,原以为必死的他写下诗句:“慷慨歌燕市,从容作楚囚,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虽然人会变,但写得出如此诗句的人,不太可能轻易就变得可以去当汉奸,特别是已经有秦桧、吴三桂的千古骂名可参考。当然,实际上汪精卫确实当了汉奸,只是我们在为他贴标签的时候,不要那么理所当然。

多年前曾经听经历过抗战的老国民党党员说,如果当年蒋介石和汪精卫对调位置,蒋介石一样会当汉奸。蒋介石是武人,汪精卫是文人,是不是能够这么轻易下判断,还轮不到我来说。提起这事只是想表示,老早就有人认为,汪精卫这个汉奸的名衔,除了他的个性、价值观,多少也来自他所在的历史位置。

换句话说,就是误上贼船了。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