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匆匆》/周嘉惠(马来西亚)


我最初其实不是从朱自清的文章认识《匆匆》,而是在李建复的专辑里首次接触。当时的感触是,文字居然能够这么美!歌声真的能够这么靠近灵魂!

如今年轻一代还知道谁是李建复吗?《龙的传人》的原唱,可能听过吧?如果没听过,也不用难过,毕竟已经是四十年前的歌了。不过,在当年如果说没听过这首歌,那简直是不可思议的。

李建复还唱过许多其他歌,《归》、《忘川》、《归去来兮》等等,歌词都充满着浓郁的理想情怀,入世而不俗气。民歌是另一个世代的“遗物”,我有幸搭上那个世代的末班车,听了很多令人怀念不已的好歌。李建复的歌声当年红遍华人圈,但无阻他在几年后毅然放下所有绚烂,出国留学,尔后在IT业大展拳脚(曾任职Yahoo台湾总经理)。

我这个人天生缺乏艺术细胞,特别表现在一辈子记不了几首歌的歌词(以前学生时代,每逢周会唱国歌都只能滥竽充数地‘夹口型’假唱,如果在非常时期要我来一次‘独唱’,恐怕难逃被拖出去枪毙的命运)。即使是当年感觉惊艳的《匆匆》,也只是记得其中“匆匆复匆匆”寥寥几个字,但那旋律一直保存在脑袋的某一个角落,不曾忘却。几天前读严晓蓉写的《匆匆》突然唤起一阵模糊的记忆,上网一查,方才知道李建复唱的《匆匆》,歌词正是出自朱自清手笔。我十分确定,小学时只知道猪八戒,不识朱自清。

匆匆四十年,回忆过往真是五味杂陈。人到中年也算是进入秋季了吧?无意悲秋,倒是联想起另一首李建复的歌《网住一季秋》:“爱着诗般的秋,尽管它伴随着淡淡清愁”。

民歌,多美的意境!

摄影:Nick Wu(台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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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日愿望》/周嘉惠(马来西亚)


我不属于那种喜欢做梦的人,即使在过去那段所谓“织梦年龄”,回想起来在这一方面也还真是乏善可陈。我也不太过生日,在十二岁领取身份证之前,甚至不知道自己生日是哪一天?没办法,从来就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我家不知道究竟算是什么派别,比较把十的倍数的生日当一回事。十岁那年买了个蛋糕过生日,这件事我是有印象的。在物资贫乏的年代,买蛋糕确实非同小可,那种感觉有点像是黑白照片中突然出现一个未经PS却又色彩缤纷的东西,简直就是在变魔术,肯定要记忆深刻。不过,我也怀疑如今的身材,极可能跟当年蛋糕上那厚厚一层五颜六色的奶油有千丝万缕关系。唉!后悔莫及啊!早知道有这种后遗症就少吃几口了。

二十岁生日的时候还在美国留学,三月天应该还有点冷,接到一通家里拨来的越洋电话祝贺生日快乐。今天的年轻一代恐怕无法想像当年打越洋电话的盛重,这样说吧,那时候我在北美洲住了将近八年,家里拨电话来的次数一个巴掌的手指头就能够数完了。二十岁的生日除了那通越洋电话,就完全没有其他记忆。若按照自己的个性往回推测,那晚可能就早一点上床睡觉以表示和其他日子的区别吧?再后来,只见七老八十的趋势越来越无可扭转,更不需要生日再来提醒岁月不饶人。

一个不过生日,不做梦的人,哪来什么生日愿望?在那少数几个吹蜡烛的记忆中,自然免不了被强迫许下生日愿望的画面。我们那个年代的人还比较脚踏实地,“世界和平”通常是选美比赛才会听见的愿望,普通人是说不出口的。扣掉这个选项,剩下的惟有“身体健康”一条路了。

“身体健康”?是的,就是“身体健康”。这算TNN的什么生日愿望?没话找话说的情况下,废话的产生就成了自然而然的事,难道不是这样吗?

前一阵子和某位朋友聊天,他冲口而出:“到了我们这样的年纪,除了孩子……”接下去他还说了什么,我一句也没听进去。什么叫着“我们这样的年纪”?“你这样的年纪”才对,好不好?人家我的心态都不知道有多青春!不久前签了个健身教练,开始练习几次后,教练一脸钦佩的表示,完全看不出是X岁的人!从气魄、灵活度来看,绝对是X-1岁,甚至X-2岁的样子!坦白说,没有当场问候他老母,在在说明本人的修为已经十分高阶。

不论有多年轻的心态都好,吃了几十年的味精、化学添加物等等吓人的东西,今晚睡下去,谁敢打包票明天就一定起得来?这个觉悟我倒是很清楚知道的。看样子,下次生日还是应该随俗许下……,不!生日愿望就算了,做个生日计划吧!已经到了下半辈子开跑的时刻,是应该好好计划退场前想要完成的事。

人生有几个十年?是时候活得认真一点了。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往事》/周嘉惠(马来西亚)


偶尔,有人问起我个人对时间的感觉,我的真实感受是:三十岁之前时间好像过不完,日复一日的流水账,活得简直就像推着巨石上山,接着又仓惶去追滚下山石头的西西弗斯;三十岁之后,时间开始加速前进,果然有一点古人所谓“白驹过隙”的味道;四十岁之后,日子过得有如刹车失灵般横冲直撞,时间完全失控。五十岁之后呢?等改天“长大后”才告诉你。

有时候静下来整理脑筋,会突然惊觉“我的猪朋狗友都哪里去了?”原来在工作—家庭—加班—《学文集》的循环之中,已不知不觉把猪朋狗友完全摈除在外,早就被淘汰出局了。上一回晚上和朋友去嘛嘛档喝茶是什么时候?嗯……,大概是上辈子吧?

大学时代曾经和一批主力是日本同学,外加一位印尼同学、一位越南同学混得很好。周末几乎都在一起过,有时喝酒,有时喝茶,有时煮些小东西吃,半夜三点躺在地板上聆听窗外一种不知名的鸟在鸣叫。从来没人谈起人生抱负什么的,我们似乎只是在细细品味着时间的流逝。回想起来,那真是非常令人怀念的日子。

毕业后当过一年兼课老师,有一段时间老是和几位同时上任的新老师在一起浪费青春。几年后,死的死,散的散,闹翻的闹翻,最后一哄而散,而且散得彻底。

千禧年时结识“教主”沈观仰先生。沈先生的哲学课从全盛时期的两百学员,到后来幸存下来的约莫二十几名死忠信徒;我们花了许许多多个夜晚在茶室听沈先生谈政坛逸闻、哲学乱弹,以及纯粹的车大炮。当然,一旁还有无数瓶啤酒的陪伴。沈先生认为,哲学能够激发真正的友谊,多少是有一点道理的,而产生于当时的“真正的友谊”,虽然有哲学的光环笼罩,说穿了还是猪朋狗友的成分居高。

“猪朋狗友”真的不算什么贬义词,不过就是指一批老是混在一起的朋友而已。想混在一起的先决条件就是必须要有能够任意挥霍的时间,而且不是你一个人,是一堆人都要符合这个条件。在越来越忙碌的生活里,过去的猪朋狗友已无立足之地,偶尔和其中一两位吃个饭也属于难得的机缘。

至少就今天的我而言,猪朋狗友已成为过去式。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征求猪朋狗友》/周嘉惠(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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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猪朋狗友”,即介于孔子所谓的“益友”和“损友”之间的朋友群,至于偏左还是偏右则看个人运气。就像电影《志明与春娇》里的精彩对白“一世人流流长,总会爱上几个人渣”,一辈子这么长,不碰上几个猪朋狗友,真是活着也没多大意思。

杭州有一位在中国有相当名气的诗人教授江弱水,当年他到浙江大学求职,面试他的正是我的导师胡志毅教授。杭州在南宋时候叫“临安”,是北宋政府被金兵打垮南逃的最后落脚之地,一座历来有名的奢靡城市。其他谈话内容也就罢了,胡师最后向江教授警告说:“杭州可是个消磨壮志的地方!”江教授的回答是:“我本来就没什么大志。”这样的脾性最适合当个猪朋狗友,又不是反清复明搞革命,做人实在不需要太正气、正经八百,马马虎虎过得去就好。

猪朋狗友的重点就是要好玩,要有趣、有意思。

我个人找朋友,或者当别人的朋友,都尽可能往“猪朋狗友偏益友”的方向靠。逻辑让我受不了损友身上配备的装腔作势、虚情假意、巧言令色,益友当然比损友更像是个理智的选择,但做人除了理性,也得寻求一点非理性成分的趣味吧?按照尼采的看法,那就等于是要兼具日神和酒神的特性了。

日神部分是人畜无害的益友,酒神部分则是有趣、有意思的猪朋狗友,两者的综合就成了可以在漫漫人生路上,伴你解忧、解闷的朋友。说倒简单,但真要找一个这样的人是有难度的,如果要求自己做到一个符合标准的“猪朋狗友偏益友”,更是谈何容易?首先,不能凡事以个人利益为先。其次,自己得有一定深度、广度。再者,需要有一套适用于己于人的原则,唯在不触犯原则之下,则尽可能做到随遇而安、宾主皆欢。

这些或许也不尽然是必须且必要的条件,只是想借此说明“猪朋狗友偏益友”并不是随手就可以捞到的。若有幸遇上了,就好好珍惜这一段友谊吧!

摄影:黄艺畅(中国)

《如果孔夫子来到今日吉隆坡》/周嘉惠(马来西亚)


伟人让人景仰,一般来说都有其过人之处,但客观形势的因素绝对不可小觑。譬如孔子,如果不是董仲舒的推荐,汉武帝的接纳,孔子如今只怕顶多就是先秦百家中的一家,老子、庄子、墨子等等诸子中的一子,而且他生前的遭遇大致就是如此。孔子后来被尊为“至圣先师”,连孔庙都有了,地位高到神、圣难分的程度。不过,我有时候会幻想,如果孔子穿越时空来到今天的吉隆坡,而且想继续在教育界混,咳……,贡献,贡献!他会有什么遭遇?

首先,那一身形头肯定需要重新整治一番,以符合现代社会的标准。据司马迁在《史记》中的说法,孔子身高“九尺六寸”,如果换算成今天的单位,差不多是220公分;司马迁和孔子相差大约四百岁,并没见过面,而这220公分到美国打NBA也算高个子的说法显然很有灌水的嫌疑。不过,即使再怎么七除八扣,孔子合理身高大概介于180公分到200公分之间,反正是个“长人”。这样的身材,在学校不被推去当体育老师才有鬼。

当然,那把佩剑首先得摘掉,现在学校连戒尺都不准带进课室了,更何况佩剑?下班后去夜总会兼职当打手才带去吓人吧。再不然,还可以考虑去夜市卖水果,削皮水果可以卖比较高的价钱,而且用长剑削水果噱头十足,绝对吸引眼球!说不定电视台随时都会来采访。生活费那么高,适当赚点外快教育局不会管的啦,放心!

儒家那一套仁义道德的大道理,在今天销路是不好的,别期望太高。如果掐头去尾,或许勉强可以塞在道德课里鱼目混珠。不过千万要记得,今天女权意识高涨,“女子与小人”的说法可提都不要提,否则当晚就要被网民人肉搜索,让你红!

仲尼真的不是Johnny吗?怎么英文差到连a、b、c都不会?你妈妈到底是怎么教你的?Uncle!课程是教育部规定的,不是老师高兴怎么搞就怎么搞的。什么孝?什么弟?亲什么仁?忙都忙死了,还有余力那么厉害?学生没事就让他们去多做几道练习题!

别以为是周朝人就可以不用电脑输入学生资料,周朝人“大晒”呀?不知道什么是电脑?你乡下在哪里哦?春秋时代鲁国人,那么夏天冬天时候又是哪国人?神经病!且慢!有没有师训毕业?证书拿来看看!SPM马来文有没有考到优等?是孔子又怎么样?孔子想教书就可以SPM马来文没有优等吗?真是无法无天!

如果孔子穿越时空来到今天的吉隆坡,而且还想继续献身教育界,只怕无法如愿,甚至连当正式老师都很成问题,“至圣先师”的封号更是不用做梦啦!运气好的话,大概可以去学校食堂洗碗、卖零食,或者当个保安吧?

怎么?学校保安员就完全不可能是误坐时光机而流落到吉隆坡的古代高人吗?连92岁的老人都可以回锅当首相了,这天底下还有什么不可能发生的事呢?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阅读〈学文集〉》/周嘉惠(马来西亚)


以前小时候偶尔忘记事情,东窗事发后总是要被质问:“那吃饭会不会忘记?”且不说本人记忆力如何,吃饭这回事说实在还真从没忘记过。不过我也希望借此机会招认,自己虽然不止一次跟朋友提起,但却也确实忘了是否曾在《学文集》说过,什么才是我们建议的阅读《学文集》方法。读者都已经看了几年,这件事还重要吗?个人认为,是的,还是相当重要。

《学文集》的存在不是因为生活无聊,而是真心觉得当今社会实在有够乱。这么一个烂摊子,我是不好意思独善其身,或假装没看见,有一天该走了就理直气壮地交给下一代,再拍拍对方肩膀说一句:“你们自己保重!”然后潇洒离去。简单地说,我做不到。身为社会的一分子,就该负上一点个人责任尽力去改变任何不尽人意的状况。这种信念无关生长在什么世代,因为不论是过去、现在、未来,什么世代都会有我们这种人存在。天晓得为什么如此,可能单纯跟小时候喝什么牌子的奶粉有关吧?

无论如何,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和思考,最后认定“乱源”就是现代人太自我、太自以为是了。有很多人以为自己的想法就是世界上唯一的想法,而且是最好、最重要、最伟大的想法,根本不容怀疑,必须择善而固执。苏格拉底衡量生命素质的准绳是“未经检验的生活是不值得活的”,不过对那些在台上叫嚣的政客、胡乱停车的混蛋、在网络上作为正义化身的键盘侠,苏格拉底又是谁呢?苏东坡的叔公吗?现实难免让人泄气,但就无计可施了?

一介读书人,能够想到的办法始终还是和阅读息息相关;阅读既然能够改变自己的世界,大概也可以改变其他人,或许,只是或许,最终甚至可能达到改变整个社会风气的效果亦未可知。对于《学文集》每个月的主题,如果要求读者写一篇文章可能会觉得力不从心,但并不表示没有自己的想法,不论那是经验的结论,还是思考的结果,一定会有想法的。在这里暂且插一个话。过去的〈有此一说〉单元就是一种让人说出个人看法的尝试,倘若读者愿意用同样方法去和朋友聊一聊,然后用文字记录下来,完全就可以当着是一篇文章投稿来《学文集》(需附上照片,但不需拍到受访者正面,很多人其实不愿意曝光,估计有可能是还没有去中国看张学友演唱会的通缉犯)。

如果单纯只看不写文章,行吗?当然没问题。不过,建议在主题文章开始刊登之前(每月封面照片上都有预告下个月的主题),先想一想自己对主题有什么见解?无关对错,只要抱着自己的见解去看诸位作者的文章,你会发现,人家怎么会有这么不同的看法、经历、感受?然后再回头检讨自己的见解,这样就够了。久而久之,某一天你或许会突然醒悟,自己怎么不再用那么沉重的偏见看待世界?自我动摇的那一天,宣告的是“检验生活”的开始;告别偏见,不是失去自我,而是从固执的束缚中逃脱,重新获得自由。当每个人都懂得时刻检验自己的信念,我相信大家最后都会做出合情合理的行为。如此一来,就是人文素养的提升,社会风气将必然会改善。

起码,对人性我始终是如此乐观的。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拉着刹车在追剧》/周嘉惠(马来西亚)


如果小时候跟着大人看电视剧算是少不更事,现在每天忙得天翻地覆,还来看电视剧就实在有点匪夷所思了。真的不知道哪里来的时间,但最近确实也在看电视剧,而且还看得不少。

除了比较“正常”的美剧如Walking DeadGame of Thrones,《来自星星的你》、《太阳的后裔》、《孤单又灿烂的神-鬼怪》、《经常请吃饭的漂亮姐姐》等韩剧也没少看。韩剧的情节出人意表是吸引力,不过剧情往往拖泥带水,如果能够把标准的十六集删成十集应该会更完美。相比之下美国电视剧更是没完没了,很有跟观众斗长命的意味,个人总是边看边骂,骂完继续看。日剧、港剧、大陆剧以前看多了,现在却完全提不起兴趣。台湾剧在《星星知我心》之后已经发毒誓再也不看,往后流星要掉到花园、走廊、茅坑都不关我事了。

比较另类的电视剧也看了一些。譬如乌克兰的《人民公仆》就很有意思,谁规定历史老师就不可以当上总统,甚至是个好总统呢?恶搞莎士比亚未成名前故事的英国剧《新贵》(Upstart Crow)也是我喜欢的,英国腔的英语虽然听得累,但是英式幽默感觉比较新奇。追了两季维多利亚女皇生平的英剧Victoria十分精彩,这位奠定英国不落日帝国地位的女皇,原本模糊的面貌在严谨的剧情中逐渐变得清晰起来。对于一个马来西亚籍的华裔而言,在文化上我们的根除了可以追溯到中国,其实还可以追溯到英国。当然文化和血缘不是一回事,要以后殖民主义的眼光来看待我们的英国情结也无可厚非。泰国电视剧相对逊色,远远不及他们拍的广告耐人寻味,不过这也可能单纯是自己运气不好挑到二流作品吧?

话说回头,一个日子过得昏天暗地的人的追剧行为是要跟自己过不去吗?不是的。忙完每天周而复始的大小事之后,总希望让自己沉淀一下,才上床好好休息。看书是需要精力的,此刻已经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往往只是瞪着书在发呆;原本以为看电视剧不需用到大脑,可以彻底放松身心,不料以前在“戏剧影视美学研究”所中的遗毒未清,一看电视剧大脑就自动开始分析这个那个,完全不受控制。能够控制的,只剩下不继续追下去的自制力而已。也罢!虽然达不到放松的预期效果,但是彻底累瘫也很接近目标。

这几年,我连一个梦也没做过!这种日子也过得够神奇了。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