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学长的教诲》/周嘉惠(马来西亚)


我去过很多图书馆,最怀念的是美国爱荷华州立大学的Parks Library。在没有互联网的年代,留学生涯相对单纯许多,除了读书,还是读书。当然留在宿舍也能读,不过总觉得图书馆更能够专心,实际上也不尽然。

大学四年,耗在图书馆里的时间不计其数。除去为了应付作业、考试等“正事”而逗留,图书馆里还有许许多多的杂志、书籍(当今的收藏约三百万册)可供消磨时间,譬如就曾经在这里翻过《国家地理杂志》1888年的创刊号,从《时代周刊》(Time)、《新闻周刊》(Newsweek)阅读关于1969年5月13号马来西亚发生的暴乱的报道。当然,图书馆内还有由很多路过美女组成的风景可欣赏,不过这种事就不多说了。

有一天晚上十一点许,读书已读得奄奄一息,索性把课本合起来,就像平时一样随意去书架上寻宝。爱荷华州立大学源于1858年建校的一间农业学院,历史相当悠久,那晚恰好偶然在一个偏僻的角落找到一堆百年前的毕业特刊。也没仔细读内容,就一页页翻着看照片。百年前的女大学生在当时的社会是个什么样的景观?第一位在这一间大学毕业的黑人大学生,恐怕也不是那么理所当然的事吧?他经历了什么才争取到这一张文凭?毕业特刊自然没有为这些问题提供解答。

那一刻我在那个偏僻的角落独自思绪万千,这些老学长想当年或许至少也算得上是一时一地之俊杰吧?可是如今还有谁还记得他们?还真是“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这一句宋词的写照啊!望着落地窗外空荡荡的马路,好奇这些学长是不是也曾经踩过?

如果今天的我还果真表现出一些“人不知而不愠”的特性,说实在是跟孔子无关的;是那些不知名的老学长在那一晚告诉了我,我们做人做事,不是为了今人知道我们,不是为了后人记得我们,只要自己觉得该做就放手去做,对得起自己的一生,也就足够了。

老学长,谢谢你们!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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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年轻人的嗜好》/周嘉惠(马来西亚)


成长于一个没有智能手机、平板电脑的年代,在今日年轻人眼中大概会觉得我们想当年的生活应该和旧石器时代差不了多远,肯定十分悲哀可怜没前途。其实,在那种年代,一般年轻人闲来无事除了磨一磨石矛、石刀好准备和猛兽搏斗,其余消磨时间的方式和现代的小年轻实际上倒也八九不离十,反正原则都是该做的事不做,不该做的反而想尽办法去做。

在以前,很多人都有笔友,如果交上国际笔友,那是走起路都带风的事。为什么呢?第一、有了收集外国邮票的机会。在Google大神还没有诞生前,邮票是认识世界的重要管道之一。当年我们都是透过放大镜从邮票来认识世界各国的名胜地的。如果不知道什么是邮票,啧啧啧!自己问大神去!第二、交国际笔友表示自己的文笔已达到“国际水准”,连外国友人都看得懂了,还能不好吗?老师批改作文的时候也会相对手下留情的。当年大家都提笔写信,一般识字的人真的都会写字,那可不是传说!

那么,笔友上哪去找呢?当时的杂志、报章一般多少都会提供版面刊登征友栏,列出应征者的名字、地址、嗜好,有时候还附上照片。某些比较有门路的老师甚至会不时提供外国杂志的这类讯息!当年我最喜欢看这些征友栏了,因为大家的嗜好真是十分有创意,富有参考价值。

诸如阅读、写作、打球这类嗜好未免太平常了,完全无助于扩展任何想象空间,我总觉得把这些列为嗜好的人是不太可能交到笔友的。去交一个把阅读、写作当嗜好的笔友,还不如直接找班上考第一名的同学当笔友算了,人生真有那么无聊吗?

特别喜欢那些把“幻想”当嗜好的人,他们的人生真是太梦幻了,羡慕死人!我从小就是个缺乏想象力的人,小时候甚至连面包可以去皮吃都无法想象,怎么人家就可以靠幻想来打发时间呢?把“睡觉”当嗜好的人其实不算少见,不过,过分诚实是个连在旧石器时代也会让人觉得居心叵测的行为,这些人可能并不是诚心想交笔友。更神奇的是,我还见过把“藏书”列为嗜好的做法!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幻想”嗜好的延伸?反正大家一致公认那是最最最不要脸的嗜好!当年多少人被这项嗜好吓到要请师父来收惊。

还有一种精彩的嗜好叫“一般年轻人的嗜好”。什么是“一般年轻人的嗜好”呢?这简直是哲学层次的问题,太高深莫测了!现在的年轻人还同样迷茫吗?现在还有人会把“一般年轻人的嗜好”当成嗜好的一种吗?虽然大家都说狗改不了吃屎,不过真的很难想象今天还存在着这样的人呢!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迷惑与答案》/周嘉惠(马来西亚)


让人产生疑惑的情况,一般都可以用英文中的五个W和一个H来表达。五个W分别是why(为什么)、who(谁)、what(什么)、where(哪里)、when(什么时候),H指的则是how(怎么样)。表达疑惑的目的自然是为了找出答案。

小孩子的疑惑通常不难解答。“那是什么?”“那是西施狗。”“为什么是狗?我觉得它像拖把。”“第一、拖把不会汪汪叫。第二、像什么不一定就等于是什么。”“那么,哑巴狗不会汪汪叫,它是不是狗?”“不要啰嗦,快去做功课,这种问题改天长大就会明白。”好吧!小孩子的疑惑有时候确实也不一定容易回答。认真去想的话,我们每个人心里多多少少都有一些疑惑是从小就有的,如今长大了,依然不得其解。

这种难度比较高的疑惑就进阶成了迷惑。

迷惑一样可以用五个W和一个H来表达,可是,假设它的不得其解不是因为笨或无知,那我们该怎么对待迷惑?如果一定马上要有个说法、有个答案,最好的办法就是去问神;不论是神或神棍,都没有难得倒他们的题目。不过,如果能够接受某些问题不一定能够马上从天上掉下一个称心如意的答案的现实,那也不失为一条出路。

对无神论者来说,神告知的答案并不见得会比抱着迷惑更让人心里感觉踏实。而无神论者最终极的迷惑必然是,死了之后穿得美美的却无处可去,这算不算得上是个遗憾?耐心点吧!等哪天我挂了就告诉你答案。

摄影:Clement(马来西亚)

《当我老了》/周嘉惠(马来西亚)


读过爱尔兰诗人叶慈的When You are Old(按这里)吗?或者,听过赵照或莫文蔚唱的《当你老了》(按这里还有这里)吗?不论是写于一百多年前的原诗,还是早几年才创作的歌,都是十分让人感动的佳作。

近来有时候我会想,不论那个“你”指的是谁,“当你老了”,我们其实还是可以保持着一定程度的客观来看待这样的一个事实。可是,当自己老了,我们又会怎么样看待这件事?

首先,应该就是拒绝认老吧?头发白了,皱纹多了,走不动了,都可以用各种借口狡辩还不算老,而一般人也会很通气地懒得理你。如果老了就仅仅是头发白了、皱纹多了、走不动了,应该也还好吧?《最后十四堂星期二的课》的主人翁默瑞教授,即便当他已经病得没有自理能力,甚至无法在没有帮助的情况下移动自己的头,还是维持了一贯的乐观与睿智。头发、皱纹、行动能力的问题,就顺其自然吧!

很久以前,我已经非常确定自己不再年轻,但不确定“老”应该如何定义?没有明确定义,容易造成认老的困惑。几年前,有一次十来位中学同学聚会,散场前大家争帐单,争到帐单后却发现没人看得清楚。虽然我是当时在场唯一不用老花眼镜还看得清帐单的人,不过既然大家都是同龄人,实在不得不怀疑是不是到时候认老了?都已经到发苍苍、视茫茫的地步,就不必再斤斤计较男人四十二还是不是一枝花了吧?

老了就是老了,不在外表,更不在认不认老,自己心里有数最重要。只要还不至于老到痴呆,我希望自己能够像默瑞般坚持活到最后,不把生命浪费在唉声叹息之中。年纪多老都好,只要头脑还清醒,只要还有人愿意交流,多跟几个合缘的人分享各种心得,不论是以文字还是讨论的方式,我都看不出有什么坏处。无所事事干等一定不会错过的末班车,多无聊!

老了之后,接下来就是散场的时候。这是我们一出生就注定的结局,既避无可避,也逃无可逃。唯一不确定的是死后会是个什么状况?对这个问题,苏格拉底早就分析过了,只有两种可能:要不就是什么也没了,要不就是去找那些之前已经死去的人。两种可能的结局,至少对我个人而言,都是可以接受的。

虽然未知数尚有很多,但摆在前方的路好像也没什么好迷惑的。有一天当我老了,我就老了;有一天当我死了,我就死了。

结束。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当惑无法解开》/周嘉惠(马来西亚)


韩愈的《师说》一开头就说:“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韩愈在这里指的“惑”,估计比较偏向学业上的疑惑,其他方面的迷惑范围太广,如果也要求老师包办,未免不现实。

从五十年前的《罗兰小语》,到九十年代我国风行一时的张永庆、爱薇写给青少年的著作,给我的印象是青少年的困惑一直都没有获得妥善解决。曾经问过一位高中学生,看不看这类书?学生认为那是给心理有问题的人看的书,而她心理没什么问题,所以不看。

可惜当时没追问,“问题”指的是感到困惑,还是有毛病?我翻过这类书,但就是无法当求生手册般认真拜读,或许我比较幸运,不是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不过,我是有困惑的,一直都有。

生活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那么分明,困惑往往就是源自对灰色地带的看法,如此而已。一年级的道德教育课本教导学生要诚实,我们诚实才会心安,女儿奉为圣旨。这种情况反而让我心里有点不安,把教条当圣旨绝对不会是好事。于是我让她思考,如果发现同学拉屎在裤子上(现实例子),马上站起来“诚实”地向老师报告:“老师,他大便在裤子上!”同学在全班面前丢脸会高兴吗?老师会开心吗?这样的诚实行为,自己真的会心安吗?很明显三个问题的答案都是否定的。圣旨的地位动摇了,很好。

把问题简单化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当然,我也不认为小朋友可以或需要去消化太复杂的问题,但用教条把世界装饰得井井有条,等于把未爆弹留到未来自行去引爆,那又是什么教育理念?

回想年少时,我个人的迷惑倒不是由于无法接受灰色地带,而是一种找不到安身立命之道的焦虑。身处在世界万物之中,渺小如我却要何去何从?这种焦虑感在今天已经不复存在,算是解决了。感到好奇吗?个人的解决之道其实并不适用于他人,没什么参考价值的事就不多说了。可是,没了焦虑感,困惑还是存在的,那又怎么办?

有解决方法的迷惑,可能需要花一些精力、时间,最后总会解决。沉着气,耐心等待化解即可。至于那些无法解释、没有天理的困惑,也无谓强求。譬如权贵贪污枉法,横行霸道,一点事也没有。若硬要以“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的报应观念来解释,其实很有自欺欺人的意味,一生平安的坏人多得是。“四十不惑”追求的不是解决所有困惑的能力,而是接受不完美现实的道行。

至少,我是这么理解的。

一定有人对小学生要如何把握诚实原则,又相对圆满地解决上述难题感兴趣。首先,要顾及同学的颜面,私下跟老师说就行了,不用惟恐天下不知似的当众宣布。即便如此,老师会开心去处理这样的事情吗?当然不会。老师也需要开导。同学把屎拉在裤子上,是不是比拉得满地都是幸运得多?这么一想,老师心理肯定要平衡许多。当shit happens时,这样的解决方式,同学是不是相对高兴?老师是不是相对开心?自己是不是相对安心?不言而喻!“我不是教你诈”(刘墉作品题目),只是不想让教条框死女儿的思维,影响她未来应对现实的能力。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古井要生波》/周嘉惠(马来西亚)


在2004年那一次印度洋海啸发生之前,英文并没有tsunami这个词。Tsunami其实是日文,根据当时报上的解释,tsunami原本的日文写法是“津波”,“津”是渡口的意思,连渡口都生波了,可见大事不妙矣!这个日本词汇虽然很生动地描述了海啸,但我还是不懂为什么从此tsunami就摇身变成了英文词汇。

同样是生波,中文成语“古井生波”就没那么走运,至今还只是中文,而且一样用在形容“没有可能发生的事”。记得最初接触到这句成语时,还配对着另一句成语:老僧入定。当时年纪小,就十二、三岁的年月,却不幸被两句成语误导,形成一种错误而根深蒂固的观念:年纪大了,就不该再心动,古井生波只是人家比较文雅地在形容“发老姣”。

以前的人脸皮比较薄,被人家说“发姣”会觉得很丢脸,若是被冠上“发老姣”的帽子,简直无法做人了。这也等于在暗示,心动是年轻人的特权,年纪大了就只需要好好修身养性,没事不要乱发姣。

如今越来越接近“年纪大”的时候,时刻警惕自己的不是保健问题,反而是千万不可在不经意间当上被人笑话的老三八。如果到了这一把年纪还“心动”就代表着发姣、三八,我突然发现自己面对的问题不轻,不单老僧入定做不到,古井还硬是经常要生波,实在是感兴趣的事物太多了!曾经为此感到过恐慌,不过久而久之也就习惯成自然,自愿“入柜”闷骚。出柜是唯恐天下不知,入柜则像隐居、闭关,试图悄悄从众人视线中淡去,拜托至少暂时忘记我吧!像陶渊明那种四处去宣扬“各位乡亲父老,我隐居啦!”的作风,大概是另有所图。入柜附带着被人不理解的风险,不过我从小就不曾渴望被了解,于是就这么孤独而自在地存在着。

为什么发起《学文集》?嗯……因为三八!?为什么学做萝卜糕?嗯……因为发姣!?为什么花钱买难受去读博士?嗯……嗯……人家都不需要任何理由就把tsunami纳入英文词库了,为何我心动一定非要有原因不可呢?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古井既然要生波,何妨尝试继续多走几步,哪怕就为看看新的风景呢?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心动地图》/周嘉惠(马来西亚)


我工作的顾问工程所实际上是第二棒,其前身是父亲于1977年创立的公司,四十年的历史我参与了其中的二十五年。最近为办公室搬家,这是三十年来的第一次,有许多或新奇或珍贵的发现。

累积了三十年的“历史遗产”,在搬家过程中不经意间又一点一滴散发了它们最后的一道光芒。譬如在文具库大清理时,发现了好几个不同公司的招牌以及信封,那些是父亲以前和朋友或同事曾经共同经营的公司,虽然如今一家也不剩,但这些这些招牌或信封似乎在述说着之前主人化心动为行动的历史。

我一直认为《学文集》是以前“猫头鹰之家”精神的延续。猫头鹰之家是我们之前追随沈观仰老师在表面上学习西方哲学,骨子里却是在学习更宽广的人文精神的堡垒。在故纸堆中翻出当年的会议记录,回忆起我们曾经有过想开创一番新气象的理想,后来不知何故却没了下文。《学文集》和廖天才关心砂拉越原住民的网页《今日峇南》都是这个文人理想的残存,这倒是不用怀疑的。猫头鹰之家的活动当年至少曾经被《南洋商报》和《东方日报》报道过,可是我个人对前者的专访居然忘得一干二净,完全不留丝毫印象。最好玩的是还翻出一张2006年寄出却尚未开封的贺年片,那是槟城理科大学华文学会寄的,虽然没有署名,但是我们都知道当年的学会主席已成为今天的霹雳州议员蔡依霖。沈先生已作古,但他的人文精神还借着学生们的表现继续在以各自的方式发光发热。

心动的前提是不能心死,从内心悸动到实际行动,到坚持下去,都在说明只要心不死,我们的血液都还会维持着温度。

一张桌子的抽屉里还翻出了许多历史文物,包括二十五年前美国Texas A & M大学的博士录取通知书。当年如果没有和现实妥协,很可能早二十年当上博士。不过,那又怎么样呢?机会成本(opportunity cost)如何能去衡量当年一念之间的对错?我想是不行的。文物中还有一份二十五年前在美国办的国际驾驶执照,里面有一张历史悠久的大头照片。天呀!真没想到,自己一度这么靠近“嬉皮”的风格,我可不记得自己喜欢过嬉皮文化。

这次办公室搬家,丢了一公吨的“历史遗产”,也捡回一份关系自己和公司的心动地图。不能说就因此更认识自己了,但回顾自己曾经的热忱,还是十分有趣的事情。

摄影:李嘉永(台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