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名字不叫“走该”/周嘉惠(马来西亚)


有一种看法认为,只有一个人使用的私人语言是不存在的。但是,婴儿咿咿啊啊的语言谁听得懂?那算不算私人语言?嗯……,没关系,把婴儿归类为不完整的人类就解决问题了。另一个可能是,我觉得专家们会这么认为,或许是因为这批人没遇见过我家老二之故。老二才不管别人有什么意见,打从会说话起就经常喜欢自创私人语言,别人听得懂听不懂,完全不放在心上,不过假如你表示有兴趣知道详情,她倒也乐意解释。

最近她怀疑有一位幼儿园的同学靖霖跟我们住同一个花园区,但是可能由于害怕被坏人绑架,同学不愿意正面回答老二的疑惑。那可以问老师啊!“不要问老师,我要自已查出来。”老二淡定地说。她翻过全套小学生版福尔摩斯探案集,对苏格兰场的侦查方法相当熟悉,连说话口气都一副福尔摩斯的腔调,确实气质不凡。从望后镜看在后座的她一眼,我忍不住好奇问:“你打算怎么查?”“等下你就知道。”刹那间仿佛有股从烟斗冒出来的烟雾模糊了老二胸有成竹的面容……。

当车子缓缓驶进花园区的岔路,老二把车窗打开,然后开始向窗外发出“啊……唔!啊……唔!”的呼唤,有点像动物园里远远传来的虎啸。“你在干嘛?”“我在叫靖霖,她听到‘啊……唔!啊……唔!’的声音就知道是我了。”这么厉害!“可是靖霖怎么让你知道她已经知道是你了呢?”“噢,她也会‘啊……唔!啊……唔!’回答我。”“她也会!这是你们的校歌吗?”“对,是我们校歌。”太强了!明天得向老师讨整首校歌的歌词,一定很精彩。

在家里偶尔见到妈妈在房间扮鬼自娱,孩子难免好奇,没事干什么要带面具?“这不是面具,是面膜,mask,敷了脸会漂亮。”原来化腐朽为神奇的法宝不是只出现在《西游记》,这个世界上还真的有宝贝存在!老二牢牢记下了。

幼儿园有一个供学生攀爬的猴架(monkey bars),老二可以一口气从一头吊到一头。厉害呀!“因为我有mask hands!”周末到公园时挑战老大赛跑,“一定不会输的,我有mask legs!”超级英雄们都有独家秘密武器,老二当然也有,她的秘密武器是mask bobo,必要时可以释放连环臭屁退敌!相信我,千万别轻易去领教这秘密武器,绝对斤两十足、货真价实,杀伤力极大。很明显,Mask已成了超能力的代名词。

老二学名周恺,自号走开。小时候发音不准,老大只管叫妹妹“走该”,听起来十分接近广东话里的“做鸡”。我忍不住教她正确发音:周恺。她重复:走该。周恺!走该!周……恺。走……该。很快我就失去耐性而败下阵来,决定任由时间的力量自行把这类私人语言转化成公开语言。果不其然,如今走该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走开童。

有时候回想起往事,竟还有那么一丝怀念呢!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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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语人的麻烦/周嘉惠(马来西亚)


女儿自称是“华语人”,因为她们的母语是华语,也是至今唯一说得比较流利的语言。祖籍的概念到她们这一代算是彻底结束了,我本来还考虑是否要在她们面前表演一下义愤填膺的戏码,后来想想还是算了。说实在我自己已经是个对祖籍没感觉的人,小时候还因为不会说家乡话被叔公骂“忘本”,但当时真的也不是很介意,事实上我并不曾忘,而是根本没在脑袋里装进去过这一类讯息。

我成为华语人是因为“混血”的缘故,父母亲的籍贯不同,唯有华语是可以互相沟通的语言,家乡话自然而然就式微了。不过如果再追究下去,我妈说的宁波话算是搞笑级,真正的宁波人听了恐怕会头皮发痒。如此看来,华语人似乎有基因遗传的因素包含在内。

无论如何,我毕竟还是在流行说方言的时代长大。港剧让我学会广东话,母校让我学会客家话(全班好像只有练鱼和我不说客家话),不过都止于听而已,学会说广东话是工作之后的事,客家话则到今天还不会说完整的句子。虽然语言天赋欠佳,但比起女儿还是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某天老二从保姆家回来后跟我说要看“宫西电影”。宫西?那是什么玩意?老二解释说那是同被保姆照顾的小姐姐介绍的,很恐怖的呀!在火车上宫西会跑来跑去咬人的。幸亏她老爸我见多识广,马上猜到那是韩国电影《釜山列车》。“宫西”原来是用广东话说的“僵尸”,小姐姐的广东话说得很流利,而我家纯种的华语人只会依样画葫芦,把“僵尸”模仿成“宫西”。

老大偶尔想展示她说方言的能耐,现实上只是证明了她实在不具备这种能耐。她说的广东话:“内贡嘛野啊?”(翻译:你说什么啊?);她说的福建话:“西杯好料!”(翻译:实在好!);她说的客家话:……,好吧,她不会说客家话。

两位千金有时候心血来潮缠着我要学方言,不过都是现学现忘,而且问道于盲实在不是很明智的事情。

例外还是有的。老二有次颇具古风地赞美老爸:很厉害、很劲!劲?你也懂得这个字的用法?谁教的?你教的啦!真的是我吗?真的!

没想到会在六岁孩子嘴里听到“劲”这个字,就像几年前妹妹突然冒出的一句“拉柴”(死亡),都很有点时光倒流七十年的味道。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12/09/2018 《星洲日报·言路版》:炒熟的种子不开花/周嘉惠

我不是个闲人,但我有一些始终不愿意妥协的原则,譬如坚持宁可自己累死,也不把孩子送去补习中心补“全科”。在帮孩子复习课业的过程之中,发现部分华小课本内容简直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背后透露的讯息更是让人“思之极恐”。

其中两个最早发现的问题是,2017年KSSR课程(修订版)一年级课本开始教的“质量”问题。根据以前中学、大学学的化学知识,简单来说,质量(mass)即不考虑重力影响下物体所含物质的多少,重量(weight)则把重力影响考虑进去。这里举一个例,同样一本书在地球上和在月球上的重量是不一样的,但是这本书在两个星球上的质量不变。一般人都知道什么是重量,那是存在于我们日常生活、日常语言之中的常识,但却不是人人都认识质量,那毕竟是相对“高层次”的科学观念。可以这么说,知道质量的人一定知道重量,但是反之则未必。

问题来了,课本中所介绍的“质量”内容,根本就是“重量”,课文中介绍的各种秤都是衡量“重量”的工具,“质量”是计算出来的,靠那些工具无法测量“质量”。一个会使用“质量”这个词汇的人,理应不会不知道“重量”,那为什么这个情况会出现在课本中?是作者本身观念不清楚却想炫耀自己偶然见过的词汇?而且审查小组的观念也不清楚?还是我们的课本根本未经审查就直接送去学校?顺便一提,2018年KSSR课程(修订版)二年级数学课本继续在教导“质量”问题……。全国负责教一二年级数学的老师居然没人发现这个问题吗?还是虽然发现了,却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或者上报了问题,却有“看不见的手”把事情压下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教育乃立国之本啊!这笔糊涂账还不足以令人“思之极恐”吗?

另一个要提出来的问题是一年级数学和科学课本对“正方棱锥体”名称的不统一。同样的立体,数学课本叫“正方棱锥体”,科学课本叫“棱锥体”。很明显,数学和科学课本是由不同组别负责,但是由同一个教育部负责出版的教科书,是不是很应该维持口径一致?怎么搞得各说各话,河水不犯井水似的?作为家长,我一点也不关心教育部或许存在的办公室人事矛盾,这完全是你家的事,但这种现象对一年级的小学生是种极其恶劣的示范。试问我该如何向孩子解释这种各说各话?如果教育部编课本有一位最高负责人,请您认真审查后才放行。如果课本由各科目的负责人说了算,那么烦请各位头头纡尊降贵,在把课本送去印刷之前,从各自的山头下来聚一聚,大家好好沟通一下,一定要互相对照好说辞。官爷,这样会不会对全部人都比较好呢?

二年级道德教育课本第十课教的是“诚实”,76页的例子也颇值得商榷。那是以看图说故事的形式来说明诚实的重要,课本注明内容是“摘录自《炒熟的种子》”;恕我孤陋寡闻,没看过这本书(有书名号的应该是书吧?),在此只能按课本评论。课本的呈现方式是,老商人打算把店交给三个孩子中的其中一人去管,于是他把炒熟的种子分给三人,并约好半年后谁种的花最好,就会把店交给这个孩子管。半年后,大儿子、二儿子捧了开着花的植物来见父亲,三儿子种的植物却始终没有开芽,结果父亲决定把店交给诚实的三儿子。

这个以欺骗手段来考验孩子的故事,真的适合用来推介“诚实”吗?道德课本是不是同时也在灌输双重标准的观念?父亲透过欺骗孩子来找传人是“睿智”,大儿子、二儿子企图欺骗父亲则是“坏蛋”,双重标准真的符合道德标准吗?课本的其中一幅附图,画的是三儿子在等待种子开花结果,但是三儿子不看自己捧在怀里的花盆,却巴巴望向一旁长得茁壮茂盛的另一盆植物,这是要暗示什么吗?诚实只是“有贼心,没贼胆”的结果?既然是看图说故事,图就请别画得太暧昧。

二年级科学课本42、43页把“鸡”和“鸟”分成两种不同的物种来介绍也未免太超过了!真的,请不要继续摧残国家未来的主人翁,赶快回去你们的星球吧!

我曾经托人把一年级课本中发现的一些问题转交给编课本的负责小组,结果是石沉大海。因为那还是“前朝”掌权时代,普遍认为倒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换政府后,再次把这些问题连同另一些与华小教育相关的意见(老师出考题、校园保安)上书给当时成立的体制改革委员会,结果再次石沉大海。人微言轻,自古皆然,也没什么好怨的。不过继续放任我们的教育如此自由发展下去,恐怕对国家、对孩子的未来都不是件好事。

是否承认独中统考至今仍是个悬而未决的问题,不过按现在这些课本的问题来看,建议教育部也重新检讨,在课本问题获得解决之前,是否还要继续承认年年举办的小学UPSR公共考试呢?

即溶咖啡/周嘉惠(马来西亚)


生活中有许多事物我们都已经习惯成自然,以至根本不假思索,认为一切都是理所当然。其实,不然。

以前小时候,祖母家每天早上都会冲一大壶咖啡,早餐不是黑咖啡配苏打饼,就是苏打饼配黑咖啡。在物质贫乏时代,谁也不觉得没有选择的生活有什么不对。我和咖啡的接触就是打从那个时候开始。

后来,脱离祖家,核心家庭实在喝不了一大壶的咖啡,这喝咖啡的习惯也就随风而逝。上中学后,每天早上五点多起床,整个上午都处于一种灵魂出窍、轻飘飘的状态,想想这样下去实在不是办法。最后听说咖啡乃吊命圣品,于是和咖啡又再续前缘。不过这次,喝的不再是南洋咖啡,而是干净利落的现代产品——即溶咖啡。

开始时即溶咖啡就单纯只有咖啡,如需要糖或奶得另外自行添加,后来时代更进步了,二合一、三合一的即溶咖啡纷纷面市,甚至远销海外。

即溶咖啡完全可以喝出所谓的“古早味”,你今天喝大厂家卖的同款即溶咖啡,和去年、前年,甚至中学时代喝的都不会有什么两样。怀旧不是坏事,但你可曾想过,这世界上有可能连续多年种植出一模一样口味的咖啡豆吗?土质会变,雨量会变,气候会变,咖啡的味道怎么可能不变?

但它硬是不变!

什么原因?不妨把即溶咖啡的包装翻到后面看看成分,看不懂吧?把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灌进肚子去,不觉得自己勇气可嘉吗?

根据一位朋友的朋友说,早前有一家著名食品工厂请他的公司去提供一些服务。日子久了,就跟厂方实验室里的员工熟稔起来。某天实验室里的员工拿了杯清水请他试试味道、给点意见,不喝则己,一喝大吃一惊!怎么这清水有咖啡味?实验室的人笑他大惊小怪,你想要什么颜色的咖啡,紫咖啡?蓝咖啡?他都可以调给你!

这“传说”可信吗?至少它完美解释了即溶咖啡味道多年不变之谜。在自然界不可能种出不变的咖啡豆,但是在实验室里的控管下却完全办得到。若果真如此,即溶咖啡还算得上是咖啡吗?或仅仅只是“咖啡味饮料”?

用你的智慧自行决定吧!反正我是再也不喝即溶咖啡了,如今每天都用简易的气压咖啡机泡咖啡,为了继续吊命。顺便一提,有空的时候也把肥皂包装翻到后面看看成分,你又看懂几项了呢?

摄影:Clement(马来西亚)

慢食/周嘉惠(马来西亚)


过去在外国留学时代,曾经被迫吃下许多美式速食,汉堡、披萨之类。最高纪录一天三餐麦当劳,连吃三天,以致往后对汉堡心生恐惧,尤其那个巨大的M,怎么看怎么不舒服。按心理学的说法,当是“童年”阴影吧?

回到吉隆坡之后,极少主动再去碰美式速食,选择这么多,而且价廉物美味道好,当然是支持本地美食喽。就这么不假思索地吃了二十几年,在这几年工作日更是越来越依赖大排档卖的食物,最近突然有所醒悟,食物似乎只剩下填饱肚子,维持生命的功能而已。这,过的到底是什么日子啊?

巴黎人用晚餐的时间相对较晚,通常八点才开始。三几个朋友一起,边聊边吃,菜一道一道上,吃完了又一道一道撤。让人心生畏惧的餐具其实也没那么吓人,侍应生按照客人点的食物顺序排好,刀叉从外向内顺着使用就是了。随便一个五道菜(five-course meal)的晚餐就足够让你吃到十点之后,宾主尽兴而归,为一天画上完美的句号。荷兰人说,才没有像巴黎人那么闲!但我总觉得,生活嘛,悠着点,赶什么呢?

话说回来,现实中晚上需要赶的事还真不少,譬如小孩的功课、家务,通常还得回公司加班。我其实跟当年碰到的那位荷兰人一样,没巴黎人那么闲。不同的是,荷兰人比较像是不屑巴黎人所为,而我则比较倾向于向往巴黎人的生活美学。

大排档食物说穿了不也就是速食吗?营养价值不见得比美式速食高明多少,卫生指数只低不高,天天吃、常常吃实在没那么值得自豪。生活不能越过越没有素质,甚至没有要求,这样下去的结局想想都很可怕。回忆起一对旧识的英国夫妇,他们凡是在家开伙,食物不要求太多花样,但用餐时一定有古典音乐伴随,葡萄酒助兴,再点上一根大蜡烛照明,很有气氛。

其实,用餐时不一定要有古典音乐、葡萄酒、大蜡烛,或者十个八个不同大小功用的刀叉,但是用餐也不该都尽是在“对付”而已,而是应该多用心一点。即使无法天天如此,一个星期一次,或者一个月一次总该可以安排,暂时忘掉一晚的功课、家务、加班并不为过,没了这些牵挂,用餐肯定更写意。

慢活,是为了重新感受生活的美。慢食,只是一个开始。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又见三年级/周嘉惠(马来西亚)


我的记忆力很好,纵然今时今日因为年老色衰之故而大不如前,但相对而言还是不错的。我的记忆最远可以追溯到两岁时的一些琐事印象,第一天上幼儿园、上小学等情景更不在话下,简直就是历历在目,仿如昨日。不过,这些记忆只限于事件本身,事发当时自己的感受如何却是不记得的。

直到今年初家里老大升上三年级,原以为早已消失的感受刹那竟连接上了,忆起当年自己上三年级时在想些什么?那是一种很奇特的经验,有点像是黑白电影突然有了色彩,或者突然听见无声电影流出歌声,但最重要的是这让我和女儿之间产生“货真价实”的同理心。不再需要进行什么换位思考、倒立思考的,就像时光倒流般,再次回到了三年级,可以直接去了解同侪的心思。

总的来说,老大可算是个听话的孩子,但脑筋不是太灵光,有时候会转不过来。我小时候就曾经硬是算不出来38加17这一道题,当时谁想得到后来我还教过大学数学?我觉得,老大跟我其实是同类人,大器晚成的几率比较高。平时她写字有如狗啃一般,惨不忍睹,但却曾经是班上的“硬体字”比赛冠军,让家里的大人全体跌破眼镜。对于她的作文,如果凭良心不偏袒地评价,我不得不认为跟狗屎极为接近。可是,她二年级时在考华文书写时的临场发挥,还真让人刮目相看。问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的解释是“突然开窍”,不过考完试后灵窍又重新关起来了。所以,她如今暂时还是继续用狗啃字写狗屎作文,每次都让我想起古希腊悲剧,双重的惨不忍睹。

在我们那个年代,作文应该是五年级才开始写的。当时一位教地理的骆老师很热心地向我们传授写作文的心得:越长越好。这种心得的直接影响是,班上仿佛一时成了缠脚布的生产基地,尽是又臭又长的作文。当时自己怎么努力都没办法写得像同学们那么长,感觉很受打击,十分泄气。老大比较幸运的是,没人告诉她又臭又长的就是好文章,而且她老爸我还认为,“突然开窍”是“正式开窍”的先决条件与前兆,继续努力就对了。

老大经常会冒出一些出乎意料的想法。譬如她们姐妹俩都不喜欢发烧贴,老二说不出个所以然,就是不喜欢一块冷冷的东西贴在额头上。老大比较理性,知道发烧贴对减轻病情有帮助,但她要求不要一下子贴上去,而是分阶段慢慢贴。为什么?因为一块冰冷的东西突然贴上额头,感觉像是小鸟大便刚好撒在头上一样。她虽然没有中过“头奖”,但个人很欣赏这种别具一格的形容,并认为那是一种慧根。

有一天晚饭后,老大说要出去散步,顺便“去看月亮自转”。月球自转、公转的知识是我以前告诉她的,但没想到她却把天文知识文艺化了。如果有一天我果真完成了计划写给她们姐妹俩的书,决定把书名就定为:《陪你去看月亮自转》。

很像是一本三流的网络爱情小说,我知道。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毁约/周嘉惠(马来西亚)


一大清早,投胎会议室那一区就不得安宁,特别是五号房里面传出来的阵阵声浪已经大半个小时没停过了。没办法,上面拨款没下来,隔音设备想提升也不行,大家只好将就一点。虽然里面的谈话声听不完全,在大厅等候投胎前问话的男男女女都心照不宣,肯定又是一对怨偶!

X X X

“王先生,您就帮帮忙好不好?再这样下去,这日子可叫我怎么过下去?真会死人的!”

“老刘,你冷静,技术上来说,你现在还不算活人,所以你死不了。这样吧!你们先填好表格B,去三楼盖章,然后我才可以发给你们出世准许证。不然的话,可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投胎的哦!又不是第一次了,这些规矩你应该都很熟悉的嘛!”

“王先生,您看看档案的记录吧!没错,这婆娘第一世还对我很好,温柔体贴,样子也长得人模人样的。可是第二世就开始不对劲了,您看看,那是什么德性?一副包租婆的样子!对对对,就是《功夫》里面那个包租婆的样子!啧啧!王先生真是见多识广!去跟租户讨租金的时候,这么个包装可能是有必要的,带点杀气才容易收到租金,对不对?可是她是在家里啊!一整天穿着睡衣,蓬头垢面的算什么?我那一世倒尽了霉,还不是被她害的?到了第三世,哇!那真是猪八戒现出原形了,连澡都爱洗不洗的,大便还都不关门!好声好气劝她,每次都被臭骂一顿!还有,我上一世根本就是被她活活气死的,你们怎么可以一句‘清官难审家务事’就算了?我不是太冤了吗?”

“喂!亲爱的,你有完没完?过去的就过去了,做人要向前看!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人家王先生外面还有一大堆人等着他处理,我们就赶紧把表格B填好,赶下一班船去投胎吧?”

“不行!赶什么?我不干了!”

“老刘,话不能这么说哦!这七世夫妻的合约当年可是你求着我让你们签的哦!”

“王先生,是我瞎了眼!我错了!我要取消合约!”

“亲爱的,别胡说了。你看看合约上的这一行小字,你可是发过誓不能反悔的呀!”

“王先生,您帮帮忙,一定有办法的,法律不外乎人情,你们不能眼睁睁把我推进火坑吧?”

“哎呀!做夫妻的小吵小闹本来就是生活情趣嘛!没事回味一下当年的恩爱,一辈子很快就过去的,转个身,三辈子也就过去了。到那时候,你想再续约我们也没那种合约可以让你续了,七辈子,足够了啦,到时候我介绍个人给你认识吧!”

“王先生,真的不行啦!还要三辈子,不行的啦!帮我取消吧!好不好?不然下辈子让我变成一只同性恋的狗,这样子你看行不行?”

“胡说!你该投胎为人还是狗,表格A写得清清楚楚的,哪里可以随便更改?”

“王先生……!”“亲爱的……!”

“老刘,我们吃饭时间到了,取消就取消,三楼也不用去了,我这里签个字,你们就直接去搭船。去去去,快点赶船去!下辈子见!”

“啊!谢谢王先生!您真是功德无量啊!这下好了,臭婆娘,你先请吧!才不要跟你一起,我搭下一班船。”

“哼!你别得意得太早!等着瞧!”

X X X

“好!好!小心!出来了!”

助产士小心翼翼把婴儿交给助手去清洗,这才松了一口大气。

过后,助手把洗得干干净净,用毛巾包得像条毛毛虫似的婴儿抱来,轻轻放在妈妈的身旁。妈妈温柔地望着自己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忍不住轻声对孩子说:“亲爱的,我等了你好久啊!”

婴儿突然张大眼睛瞪着眼前的女人,“王先生,你是个王八蛋!”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