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与小人》/周嘉惠(马来西亚)


孔子那一批活宝学生在记录老师生前的言行举止时总是没头没尾,以致后人无从得知他老人家那一天到底是受到什么刺激,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的评语?如果再把后面接下来的“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拿来和现实经验一对照,我们大致可以代孔子推导出一个结论:一个难搞的男性就是“小人”,一个难搞的女性就是“女子”。

这当然是大男人主义视角下的风情,而且孔子肯定也没想到这些活宝竟会丝毫不经过滤就把自己碎碎念的话都一五一十记录下来,可见自己拿手且为人称颂的“春秋笔法”这些家伙一点也没学到。如果死而有知,孔子恐怕要把自己的金句改成“唯女子、小人与学生难养也”,那恐怕会更符合心意。

不论孔子是有心还是无意,两千多年下来,这流毒已是根深蒂固,没得救了。甚至许多女性朋友也承认女性就是比较难搞,即香港人习惯说的“茶煲”(trouble)。据说医科的学生最怕读女性生理,太复杂了,男性生理则省事得多,直肠直肚的,两下子搞定。不知小人的脾性会否改变他们的生理状况呢?医学系学生除了怕小人,是不是连带也怕读小人的生理?小鼻子、小眼睛的,确实有可能比较难掌握。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个问题的话,按孔子的逻辑和标准,我们可以说一个不难搞的男性就是“男子”,那不难搞的女性又是什么呢?既然难搞的女性就叫女子,不难搞的岂非该是“奇女子”?

从小说、电影中,我们可以找到一些“奇女子”的样板。譬如美国电影There’s Something about Mary(1998)中的Mary天真无邪、和蔼可亲,不难搞,大家都喜欢她。《鹿鼎记》里的双儿也是公认可爱的人物;她一点也不难搞,有自己的想法,却绝不咄咄逼人,和这种人在一起精神是不会感受到压力的。记得学生时代,曾经在一位女同学面前盛赞双儿,认定如此女子,只怕惟有从小说中去找了,现实中何处可寻啊?她的反应也很直接了当:那是因为现实中没配得上双儿的男性啊!

我心里想:Bitch!

摄影:陈保伶(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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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觉》/何奚(马来西亚)


社交媒体善于制造幻觉,除了让我们误以为自己好像相交满天下,还让原本有一定交情的朋友,由于一种仿佛天天相见的错觉,而早抛弃了天天思念的想法。等哪天心血来潮认真算一下,发现原来上一次碰面竟已是十年前、十五年前,甚至更久,虽然大家都住在同一个城市里。

人的一生能有几个十年?霎那间南柯梦醒,感觉却是多么的虚幻、多么的懊悔,懊悔连朋友之间思念的情分都没做到,更别说像电影《时光倒流七十年》(Somewhere in Time)里男女主角那种撕心裂肺的思念了。社交媒体无意间创造的薄情,纯粹是网络的错吗?还是自己在忙忙碌碌、浑浑噩噩的生活中迷失所造成的呢?

网络中各种社交平台,如今几乎都能做到即时传达讯息。“天涯若比邻”已不仅仅是一句话,而是实际存在于我们生活之中的现实。这有什么不好吗?如果快熟面文化真的那么完美,就不会有那么多反制的倡议了,譬如慢食是对速食的反制,放慢节拍的慢活是对迫不及待的压力的反制,等等。老实说,那么急急忙忙的,倒是要赶去哪里?现代人缺乏等待的训练,耐性几近于零,却又以为那才是效率的表征。这么简单化来诠释事情,真的不好!

社交网络原是一种人畜无害的发明,后来问题出在太多人把假意当真心,久而久之还把别人的真心当矫情。简单的说,现代生活的真实写照之一无非就是,是非黑白怎么好像总是乱成一团?

生活在错觉之中,就像在柏拉图比喻的洞穴里看影子跳舞。自己想想吧,有意思吗?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社交网络之前和之后》/周嘉惠(马来西亚)


在社交网络出现之前,心里明白我这个人没有外交;在社交网络出现之后,发现自己连社交也没有。

没有外交,主要是因为不喜欢应酬闲杂人等,也不对,其实我不喜欢应酬任何人。同样的,也不希望别人过来应酬我,真的没必要。何必口是心非呢?多别扭啊!做人有心就好,有话请直说,不要绕来绕去的,即使说来话长,也请长话短说,废话可免则免,节省大家时间,不是很好吗?

没有社交,是发现人家在FB的朋友人数一千一千的捆,而自己搞了几年都还没破百。人家是群组参加了一个又一个,而我是群组退了一个又一个,如果不退那已是给足面子或有现实需要,设置成静音就请别太介意。

我有一个理论,在电话中任何正经事都可以在十分钟内说完。搞不定的话,要不拖泥带水,要不糊里糊涂、不知所云。如果是大型群组,难免混进几个浑人,成天价在那里不着边际地东拉西扯。群组最可怕之处在于通知一大堆,叫人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左右为难。有人认为没什么不好,那不就是台湾人所谓的“搏感情”吗?话不投机半句多,如果还在那边没完没了,那已不是在“搏感情”,简直就是在“剥感情”了,该有多受罪!在这种情况下,我会很强烈地感觉自己一部分的生命就这样被谋杀。

社交网络的“朋友”横空出世之前,其实早有“人脉”一说,两者颇有异曲同工之处。这种朋友帮忙在网络上寻人是很理想的办法,除此之外,大概主要就剩炫耀的功能了。你看!我交游多广阔呀!我们古代人说“在外靠朋友”,可是你觉得万一面对难题,这种朋友能靠吗?我怀疑。别混淆了“认识”和朋友,那可不是一样的东西。

友情需要时间和真心去培养,一般人通常没办法“量产”经营,这道理不论在社交网络之前还是之后都一样成立。我这种不善外交辞令的人,尤其不适合去做这种大生意。不过,工作上我拥有一批老顾客,支持公司度过一个又一个难关,私底下我也有一批为数不算太多,但也足够在第五年依然愿意“不计工本”继续帮助我撑起《学文集》的师长、朋友、同学。

我既不会外交,也不会社交,可是我拥有友谊。在人情冷漠的今天,燃起一把火,照亮人文前方的路。这,还是很难得的真情故事吧?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老学长的教诲》/周嘉惠(马来西亚)


我去过很多图书馆,最怀念的是美国爱荷华州立大学的Parks Library。在没有互联网的年代,留学生涯相对单纯许多,除了读书,还是读书。当然留在宿舍也能读,不过总觉得图书馆更能够专心,实际上也不尽然。

大学四年,耗在图书馆里的时间不计其数。除去为了应付作业、考试等“正事”而逗留,图书馆里还有许许多多的杂志、书籍(当今的收藏约三百万册)可供消磨时间,譬如就曾经在这里翻过《国家地理杂志》1888年的创刊号,从《时代周刊》(Time)、《新闻周刊》(Newsweek)阅读关于1969年5月13号马来西亚发生的暴乱的报道。当然,图书馆内还有由很多路过美女组成的风景可欣赏,不过这种事就不多说了。

有一天晚上十一点许,读书已读得奄奄一息,索性把课本合起来,就像平时一样随意去书架上寻宝。爱荷华州立大学源于1858年建校的一间农业学院,历史相当悠久,那晚恰好偶然在一个偏僻的角落找到一堆百年前的毕业特刊。也没仔细读内容,就一页页翻着看照片。百年前的女大学生在当时的社会是个什么样的景观?第一位在这一间大学毕业的黑人大学生,恐怕也不是那么理所当然的事吧?他经历了什么才争取到这一张文凭?毕业特刊自然没有为这些问题提供解答。

那一刻我在那个偏僻的角落独自思绪万千,这些老学长想当年或许至少也算得上是一时一地之俊杰吧?可是如今还有谁还记得他们?还真是“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这一句宋词的写照啊!望着落地窗外空荡荡的马路,好奇这些学长是不是也曾经踩过?

如果今天的我还果真表现出一些“人不知而不愠”的特性,说实在是跟孔子无关的;是那些不知名的老学长在那一晚告诉了我,我们做人做事,不是为了今人知道我们,不是为了后人记得我们,只要自己觉得该做就放手去做,对得起自己的一生,也就足够了。

老学长,谢谢你们!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一般年轻人的嗜好》/周嘉惠(马来西亚)


成长于一个没有智能手机、平板电脑的年代,在今日年轻人眼中大概会觉得我们想当年的生活应该和旧石器时代差不了多远,肯定十分悲哀可怜没前途。其实,在那种年代,一般年轻人闲来无事除了磨一磨石矛、石刀好准备和猛兽搏斗,其余消磨时间的方式和现代的小年轻实际上倒也八九不离十,反正原则都是该做的事不做,不该做的反而想尽办法去做。

在以前,很多人都有笔友,如果交上国际笔友,那是走起路都带风的事。为什么呢?第一、有了收集外国邮票的机会。在Google大神还没有诞生前,邮票是认识世界的重要管道之一。当年我们都是透过放大镜从邮票来认识世界各国的名胜地的。如果不知道什么是邮票,啧啧啧!自己问大神去!第二、交国际笔友表示自己的文笔已达到“国际水准”,连外国友人都看得懂了,还能不好吗?老师批改作文的时候也会相对手下留情的。当年大家都提笔写信,一般识字的人真的都会写字,那可不是传说!

那么,笔友上哪去找呢?当时的杂志、报章一般多少都会提供版面刊登征友栏,列出应征者的名字、地址、嗜好,有时候还附上照片。某些比较有门路的老师甚至会不时提供外国杂志的这类讯息!当年我最喜欢看这些征友栏了,因为大家的嗜好真是十分有创意,富有参考价值。

诸如阅读、写作、打球这类嗜好未免太平常了,完全无助于扩展任何想象空间,我总觉得把这些列为嗜好的人是不太可能交到笔友的。去交一个把阅读、写作当嗜好的笔友,还不如直接找班上考第一名的同学当笔友算了,人生真有那么无聊吗?

特别喜欢那些把“幻想”当嗜好的人,他们的人生真是太梦幻了,羡慕死人!我从小就是个缺乏想象力的人,小时候甚至连面包可以去皮吃都无法想象,怎么人家就可以靠幻想来打发时间呢?把“睡觉”当嗜好的人其实不算少见,不过,过分诚实是个连在旧石器时代也会让人觉得居心叵测的行为,这些人可能并不是诚心想交笔友。更神奇的是,我还见过把“藏书”列为嗜好的做法!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幻想”嗜好的延伸?反正大家一致公认那是最最最不要脸的嗜好!当年多少人被这项嗜好吓到要请师父来收惊。

还有一种精彩的嗜好叫“一般年轻人的嗜好”。什么是“一般年轻人的嗜好”呢?这简直是哲学层次的问题,太高深莫测了!现在的年轻人还同样迷茫吗?现在还有人会把“一般年轻人的嗜好”当成嗜好的一种吗?虽然大家都说狗改不了吃屎,不过真的很难想象今天还存在着这样的人呢!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迷惑与答案》/周嘉惠(马来西亚)


让人产生疑惑的情况,一般都可以用英文中的五个W和一个H来表达。五个W分别是why(为什么)、who(谁)、what(什么)、where(哪里)、when(什么时候),H指的则是how(怎么样)。表达疑惑的目的自然是为了找出答案。

小孩子的疑惑通常不难解答。“那是什么?”“那是西施狗。”“为什么是狗?我觉得它像拖把。”“第一、拖把不会汪汪叫。第二、像什么不一定就等于是什么。”“那么,哑巴狗不会汪汪叫,它是不是狗?”“不要啰嗦,快去做功课,这种问题改天长大就会明白。”好吧!小孩子的疑惑有时候确实也不一定容易回答。认真去想的话,我们每个人心里多多少少都有一些疑惑是从小就有的,如今长大了,依然不得其解。

这种难度比较高的疑惑就进阶成了迷惑。

迷惑一样可以用五个W和一个H来表达,可是,假设它的不得其解不是因为笨或无知,那我们该怎么对待迷惑?如果一定马上要有个说法、有个答案,最好的办法就是去问神;不论是神或神棍,都没有难得倒他们的题目。不过,如果能够接受某些问题不一定能够马上从天上掉下一个称心如意的答案的现实,那也不失为一条出路。

对无神论者来说,神告知的答案并不见得会比抱着迷惑更让人心里感觉踏实。而无神论者最终极的迷惑必然是,死了之后穿得美美的却无处可去,这算不算得上是个遗憾?耐心点吧!等哪天我挂了就告诉你答案。

摄影:Clement(马来西亚)

《当我老了》/周嘉惠(马来西亚)


读过爱尔兰诗人叶慈的When You are Old(按这里)吗?或者,听过赵照或莫文蔚唱的《当你老了》(按这里还有这里)吗?不论是写于一百多年前的原诗,还是早几年才创作的歌,都是十分让人感动的佳作。

近来有时候我会想,不论那个“你”指的是谁,“当你老了”,我们其实还是可以保持着一定程度的客观来看待这样的一个事实。可是,当自己老了,我们又会怎么样看待这件事?

首先,应该就是拒绝认老吧?头发白了,皱纹多了,走不动了,都可以用各种借口狡辩还不算老,而一般人也会很通气地懒得理你。如果老了就仅仅是头发白了、皱纹多了、走不动了,应该也还好吧?《最后十四堂星期二的课》的主人翁默瑞教授,即便当他已经病得没有自理能力,甚至无法在没有帮助的情况下移动自己的头,还是维持了一贯的乐观与睿智。头发、皱纹、行动能力的问题,就顺其自然吧!

很久以前,我已经非常确定自己不再年轻,但不确定“老”应该如何定义?没有明确定义,容易造成认老的困惑。几年前,有一次十来位中学同学聚会,散场前大家争帐单,争到帐单后却发现没人看得清楚。虽然我是当时在场唯一不用老花眼镜还看得清帐单的人,不过既然大家都是同龄人,实在不得不怀疑是不是到时候认老了?都已经到发苍苍、视茫茫的地步,就不必再斤斤计较男人四十二还是不是一枝花了吧?

老了就是老了,不在外表,更不在认不认老,自己心里有数最重要。只要还不至于老到痴呆,我希望自己能够像默瑞般坚持活到最后,不把生命浪费在唉声叹息之中。年纪多老都好,只要头脑还清醒,只要还有人愿意交流,多跟几个合缘的人分享各种心得,不论是以文字还是讨论的方式,我都看不出有什么坏处。无所事事干等一定不会错过的末班车,多无聊!

老了之后,接下来就是散场的时候。这是我们一出生就注定的结局,既避无可避,也逃无可逃。唯一不确定的是死后会是个什么状况?对这个问题,苏格拉底早就分析过了,只有两种可能:要不就是什么也没了,要不就是去找那些之前已经死去的人。两种可能的结局,至少对我个人而言,都是可以接受的。

虽然未知数尚有很多,但摆在前方的路好像也没什么好迷惑的。有一天当我老了,我就老了;有一天当我死了,我就死了。

结束。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