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他们,今天我们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周嘉惠(马来西亚)

在秦朝一统天下之前,春秋战国期间各诸侯国打了几百年的内战。结果呢?“国家不幸诗家幸”(清·赵翼,<题遗山诗>),战乱给诸子百家争鸣提供了历史契机。虽然说是“百家”,但司马迁在《史记》的<太史公自序>里引用了父亲司马谈的《六家要旨》,说明至少在汉朝初期,学者们的印象中比较具分量的其实只有“六家”——阴阳家、儒家、墨家、名家、法家、道家。

小时候看了一些胡说八道的书,以为汉武帝是听信“小人”董仲舒的谗言,然后决定“摆黜百家,独尊儒术”,从此定下了往后中华文化的基调。实际上,董仲舒并不是什么“小人”,他是当年首屈一指的大学者之一。司马谈为了培养司马迁接任自己的“太史”职位,还特别请董仲舒来担任自己儿子的老师,而我们都知道司马迁最后不负众望成功接任了太史一职。

春秋战国的长期战乱太让人受不了,司马谈认为六家学说都是以达到太平治世为目标,既然如此,为什么汉武帝又要独尊儒术呢?是因为儒家思想会制造听话的一等良民吗?如果读过《论语》、《孟子》,应该不会有这样的误会才对。至少,董仲舒在提出这个主张时,是为了更加配合大一统时代的统治需求,而雄才大略的汉武帝也不是一时脑子进水下了这个决定。

且不说儒家思想在政治上的主张有什么优缺点,我更感兴趣的是儒家重视教育的这一个特质。先秦儒家的三个代表人物孔子、孟子、荀子都非常重视教育的作用。孔子、孟子是正统儒家,荀子则比较异类。我甚至怀疑,荀子本身有没有把自己视为儒家?《孟子》中尊称孔子为“孔子”,而《荀子》中则称孔子为“仲尼”,这虽然不算不礼貌,却很有点“见外”的感觉。《史记》把孟子、荀子,还有其他各家代表十二人一起摆进<孟子荀卿列传>,太史公似乎也没有把荀子列为儒家的意思,而荀子的思想明显同时包含了法家、道家、名家思想在内。或许,荀子并没有很在意自己属于哪一家,反正就吸取各家之长,自成一代学者。后人把他归类儒家,可能就是因为他重视教育这一特征吧?值得一提的是,荀子的两位学生李斯、韩非,都是法家。

试想,如果当年不是独尊儒术,而是采用不重视,乃至漠视教育的其他思想,两千年下来的影响,今天我们会成为怎么样的一群人?即便反对儒家,你认为只注重逻辑思辨、权术、法律、吉凶,会让我们成为更好的人吗?对于这一点,我十分怀疑。

教育让我们得以在后天被修饰成更好的人。以马来西亚教育为例,虽然不尽人意,但如果全面废除学校,可以想象那将造成一个什么样的后果吗?随着时间长河的运转,儒家思想早已成为我们DNA的一部分,起码大方向是明确无疑的。重视教育,让我们能够更好的面对时代挑战;重视伦理,让我们避免无底线、无羞耻的沉沦。类似“Malu apa?”(有什么好羞耻的?)的话,我们讲不出口,再不要脸也讲不出。

我们是不是很应该感谢董仲舒、汉武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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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情况不能退让?/周嘉惠(马来西亚)

退,代表让步。退一步,说明我愿意慢一点走、绕道走,或者干脆就不走了,您请便!

碰到缺乏教养的人,你退一步,只会增长他的气焰,会不会产生“海阔天空”的效果实际上还真不一定。浙江大学的徐岱教授曾提醒我们:“所有老生常谈都值得怀疑。”我尝试用这个态度检视生活,结果彷佛发现了全新的另一个世界。

“退一步海阔天空”只是刻画了一个美丽的幻象,并没有说清楚细节。首先,该不该退让?凡事退一步,求的是海阔天空,但是如果牺牲了原则、底线,难道不会造成心理不平衡?退一步之后,是不是得准备再退两步、三步,更多步?

退一步,如果只是克制自己,避免无谓的纷争,而且风过水无痕,无伤大雅。那么,退一步,还是可取的。孔子不是说过“克己复礼为仁”吗?克己是约束自己,复礼指的是符合礼,也可以说是符合原则。换句话说,约束自己,但又符合原则,在孔子看来就算是仁了。即使没认真读过《论语》,听过阿亮的<子曰>也明白,孔子的中心思想是仁。

仁是什么,不说好像还懂,真要深入解释反而有点没把握。《说文解字》曰:“恕,仁也。”反过来说,仁就是恕。恕又是什么呢?“恕”字拆开就是“如心”。如谁的心?如自己的心,再推己及人,如大家的心。

按儒家的标准来说,做人做事都要符合“仁”,既不违背自己的心,也不辜负其他人的心。好,那什么情况不能退让?

当仁不让!“凡是阻挡仁的情况都不能让”是我个人的解释。

譬如,我的工作是做电力系统的安全检查,但凡严重违反公共安全的措施都不允许妥协,根本没什么好商量的。然而,社会上无良商人比比皆是,他们的逻辑永远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家都好不是很开心吗?如果安全可以“退一步”,典当的必然是公共安全;做安全检查的人必须以最坏情况来设想可能发生的状况,而最坏情况往往都是不可想象的。用任何角度来审视,妥协都不可能符合人情道理,绝对是“不仁”的表现。那还能够怎么办?辞职不干而已。公司的顾客一直有来有去,关键在有些人以为金钱可以搞定一切,而我不认同。

不跟无良商人同流合污是我能够坚守的基本原则,而如何改变无良商人则是创立《学文集》的动机之一。事实证明,是我想多了。

至于其他行业,其他情况,坚持“当仁不让”实际上非常考验个人操守。你经历过这种考验吗?你做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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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到内在小孩/周嘉惠(马来西亚)

有一种说法是这样的,文章完成后就再也不属于作者了,它自有自己的命运。因为不同的读者有不同的诠释,那已经不是作者能够掌控的事了。也不是想掌控什么,不过对于早前写的<后无退路的慰藉>,希望借此画蛇添足,说明自己为什么会感觉“心情复杂”。

台湾歌手王心凌在《乘风破浪的姐姐3》节目中,凭一次仅有1分钟的表演爆红。她唱了一段近二十年前的成名曲<爱你>,结果让一大堆尤其是人到中年的“王心凌男孩”为之疯狂;事情过去大半个月后,这股热潮似乎尚未平息。

当时见到那些王心凌男孩的激动劲儿确实让我心情复杂,倒不是因为他们模仿王心凌的舞步太难看。实际上,我透过屏幕彷佛见到一批又一批的少年郎随着<爱你>在扭动,他们的动作应该轻盈很多,可是实际上这些中年粉丝却有点力不从心。这些少年郎,就是中年粉丝的内在小孩的化身吧?

“内在小孩”(inner child)是心理学家荣格提出的概念,在此无意深入讨论,不过我一直都把它当着是每个人的“原初状态”的象征。与此同时,我也把《华严经》中“不忘初心,方得始终”的“初心”,理解成“内在小孩”的另一种呈现方式。

从来不曾跟其他人讨论过这个想法,可能理解错误了也说不定,但总觉得未曾经过环境、世故污染的原初状态、初心,应该是很美好的。从这个角度看,自己似乎也有点像是个孟子“人性本善”意见的信徒,虽然表面上我会显得比较支持荀子的“人性本恶”论调。

在这个并不那么美好的大环境中,王心凌男孩的内在小孩因为<爱你>的召唤而纷纷现身。这说明什么呢?一批被现实(还不单纯是岁月)磨得都快认不出自己的中年人,当大家都认为是后无退路的情况下,不经意间获得王心凌歌声的慰藉,然后突然选择退后一步,变身成少年郎跳出来大声宣布:内心小孩还在,初心也没忘!

我为见到他们的内心小孩而高兴,也为他们在现实中默默忍受的磨难而感到同情。我祝福王心凌男孩们最后都能收获自己最初希望的“始终”。当然,我也难免扪心自问,自己的内心小孩还在吗?初心还记得吗?

你说,心情能够不复杂吗?

  • 摄影:Nick Wu(台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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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无退路的慰藉/周嘉惠(马来西亚)

王心凌不是我那个年代的歌手,知道有这么一号人物存在,不过所知不多。十来年前有朋友在中秋时候传来王心凌的<月光>贺节,觉得还蛮清新的,随手又转发出去,结果在朋友圈造成一阵骚乱:“你TM也听王心凌?!”有什么不妥吗?搞得我紧张了好一阵,怎么没人预先告知我的人设不宜听王心凌呢?

事情过去后,渐渐淡忘了<月光>,同时也淡忘了王心凌。毕竟,她不属于我那个年代。突然,在今年5月最后一天的娱乐版再次见到王心凌的新闻,好奇之下就仔细看了内容,然后到YouTube看那在中国节目《乘风破浪的姐姐》中神奇的1分零2秒的表演,过后再看了好几个所谓“王心凌男孩”情不自禁(其实凭良心说也很‘惨不忍睹’)扭动的视频。

关上手机后,心情竟然是很复杂的。

首先,当然为王心凌的时来运转翻红感到高兴,她用1分零2秒唱了一段成名曲<爱你>,因为保养得宜,几乎看不出和二十年前的MV有什么两样。但是,那些“王心凌男孩”却是怎么回事?只见一批三、四十岁,身材走样,穿着拖鞋的中年“准大叔”,跟着电视荧幕不知所谓地扭动,好吧!其实还是看得出他们正在努力模仿王心凌的舞步,不过却让人对成语“邯郸学步”有更深的体会。

人家都说“退一步,海阔天空”,可是仔细想想,我们在人生路上究竟退了多少步?别说海阔天空,只怕连银河都出现了吧?问题是,你对这样的“退一步”,真是如此豁达?果真无怨无悔?

中年准大叔们当年听<爱你>时还在中学上下的年纪,经过这二十年的社会磨练,或许有了一些社会地位,或许依然没混出名堂;或许赚了一些钱,或许依然两袖清风;或许活得很开心,或许巴不得撞墙。突然,一个二十年前的回忆重现在眼前,大家都一起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十八岁,那不是天降的第二次人生美好时刻吗?

退一步,可能换来一时的海阔天空,但是生命不是应该一直往前走的吗?怎么退了一步之后,不久又被要求退一步?这条路到底还能不能,还适不适合继续退呢?没有人可以给一个答案。在坚韧的背后有多少不为人知的无奈,中年准大叔心情郁闷,老了又不是死了,累了又不是忘了,只是无处发泄,幸好有过去的偶像王心凌重新带给他们久违的美好感觉。

人生不如意事七八九,我们人人都需要一个慰藉。不一定是王心凌,不一定是<爱你>,但我们都需要寻找慰藉,希望大家早日找到属于自己生命的慰藉。

自己骗自己和大家骗大家/何奚(马来西亚)

一段时间以前看过一部香港电影,片名忘了,但有一句对白却印象深刻:“结婚前自己骗自己,结婚后大家骗大家。”如果把“结婚”这个前提删掉,或许我们可以进一步去想,什么情况下我们会自己骗自己?什么情况下会大家骗大家?

有人说,晚上临睡前设闹钟,意味着心态很乐观,对生命很有信心,根本不考虑当晚阎罗王召见的可能。这种解读很有意思,我设闹钟从来都纯粹只是想避免挨老师或老板的骂而已。至于是否能够活到明天早上这个问题,老实说确实没去考虑过,没病没痛的,无缘无故这么想不嫌不吉利吗?

将这套思路推而广之,短期来看,我们相当愿意相信只要小心点,过马路就不会被汽车撞,所以我们安心过马路。长期来看,我们愿意相信保险公司不至于卷款而逃,所以我们愿意购买保单。尽往好的一方面去想,拒绝考虑坏的一方面,算不算是在自欺呢?至少,不能完全否认吧?

在什么情况下,大家又会骗大家呢?牵涉到“公共利益”的时候吧?譬如大家都去买股票、买基金,大家都相信经济不会垮,大家也都大致相信这不是个骗局。这种深信不疑的信心建立在哪里?大家联手打造一个模糊不清的大馅饼,算不算是一种大型的集体自欺呢?

卫生部根据数据,觉得疫情已经无伤大雅了。看!每天的死亡人数都只是个位数,还带口罩?干嘛这么怕死?如果,只是如果,你认识的某一个人,今天就不幸成为那个个位数的死者之一,那么,这个死者还仅仅是一笔数据而已吗?

站在国家的角度,政府需要考虑如何才能让整个国家获得最大的好处,总不能让大家饿肚子吧?站在私人的角度,我们却是为什么不戴口罩,为什么去进行报复性的旅游、聚餐?大家真的不在乎可能成为数据的一部分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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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苏格拉底的区别/周嘉惠(马来西亚)

苏格拉底是古希腊时代的一名伟人,和孔子差不多同时代,稍晚一百年左右。他一生“述而不作”,不过留下一些耐人寻味的金句,其中最著名的一句是:“我知道我不知道。”名句背后是有故事的。

当时有个多事之人去问神谁是雅典最有智慧的人,神回答说正是苏格拉底。苏格拉底对此觉得很困惑,因为他并不觉得自己很有智慧,但神又不可能出错,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于是他决定亲自去作田野调查,结果把一些“貌似”很有智慧的人一一逼得承认自己其实并没有智慧。终于,他证实了神谕是正确的,因为许多人“不知道自己不知道”,只有他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其实不知道,所以是雅典最有智慧的人。

这位由神认证雅典最有智慧的人,在让那些“貌似智慧”的人承认自己其实是猪头的过程中,无意中得罪了很多人。后来他们找借口起诉苏格拉底,甚至判了他死刑,而他老人家最后求仁得仁,也真的服刑死了。

从这个故事,我发现到自己和苏格拉底有两个不同点。第一,我如果得罪人,一般都是有意为之,无意之失的可能性不高。这也意味着如果我踩了谁的尾巴,其实我是很真心诚意去踩的。第二,苏格拉底说自己“我知道我不知道”,而我则是“我知道我可能不知道,但不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

关于第一点,事关性格,没什么可辩解的,我承认自己不是圣人。可是第二点让我迷惘了,要确认自己一无所知并不难,但如果知道一些,却怎么去确定究竟知道了多少,知道得够不够多呢?我们的难处不都正是广东话所谓的“识少少,扮代表”吗?

“扮代表”需要具备一定的条件,最起码不能没有底气,而这底气就是“感觉良好”。当你感觉良好,准备粉墨登场去扮代表,这就是一个值得警惕的关键时刻。以前在大学上一门叫《线性方程》(linear equation)的数学课,大考之前把习题都多做了一遍,之前几次测验所犯的错误也都搞明白了,还有什么被忽略的环节吗?我翻来覆去的考虑这个问题。教授也不是存心要跟谁过不去,后来证实该知道的内容我都知道了,那次大考满分200分,我得了200分。整个大学生涯,这是唯一一个满分。不过最大的收获在于认识到考前不自我感觉良好是正确的策略,感觉良好只会让你感觉心满意足,因而停止一切思考,欣然接受十分值得怀疑的现状。

个人认为,我们不能止步于仅仅知道自己不知道,而是需要尽量把不知道的空间填补上去。在这个过程中,我们需要思考,思考缺口在哪里?究竟还有什么是不知道的?这种问题只能问自己,其他人没有义务回答你。就算有人果真回答了,因为顾及提问方的感受、回答者自己的素养等等因素,这种答案可信度又有多高呢?神可能是比较可靠的选择,我也想过去问神自己不知道什么,可惜我信的财神不管这码事。

追根究底,警惕感觉良好,人非圣贤,总该还有点什么不知道的。好好想一想!再想一想!

  • 摄影:李嘉永(台湾)
  • 主题:自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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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大的忠告/周嘉惠(马来西亚)

话说大半年前破釜沉舟决定放弃六年级课程,直接把老大送进中学就读。对于此事,心中终究是有点毛毛的;这位傻大姐一不是神童,二甚至在班上三甲不入(最后两年因为疫情的关系基本没考过试,这是更早前的印象),跳级实在还是冒着不小的风险。

读书我在行,带人读书却是理论强于实践。我给老大提出一套读书计划,我们商量、修正,然后我们执行。没错,“我们”;这是一场双打赛,老大主攻,我负责在一旁掠阵,对手为独立中学初一课程。开学四个月后迎来期中考,老大的愿望是全部科目及格。天!只求60分(独中的及格标准)?这算哪门子的没出息愿望啊?话虽如此,英文老师第一次给造句作业时,我就清楚知道老大恐怕在英文课及格的机会渺茫,程度差太远了。

考试成绩揭晓后,英文一如所料距离及格线还差几分,但其他科目都算得上标青。同班的这一批“疫情世代”学生,基本都被考得丢盔弃甲,七零八落。最后总账一算,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老大居然还生平第一次得了个全班第一。

消息传开后,许多同学纷纷传简讯来请教她是怎么读书的?老大并不藏私,列出五点:一、把功课尽量快点做完。二、老师上课前预习。三、周末时复习所学过的。四、考试前一个月开始复习。五、执行。

前四点是我给她的建议,最后一点则是她个人对同学衷心的劝告。再好的计划,不去执行就等于零,没有其他可能。读书可不是自欺欺人的勾当,知而不行是绝对成不了事的。

获得好名次固然值得高兴,但实在也并没那么看重这个虚荣。反而是见到老大对同学的开诚布公,见到她对执行力的重要性的领悟,顿感老怀大慰!这位傻大姐,不傻啊!

什么话?/周嘉惠(马来西亚)

如果把时间线拉长,不难发现语言是具有时代性、地域性的。即使是同一种语言,今天的我们如果穿越到周朝,就算有幸见到孔子本人,恐怕也难以沟通,老夫子听得明白南洋口音吗?而我方同学连今天的山东口音都听得累得半死,二千五百年前的古音只怕更是不用指望了。孔子时代写的是篆体字,想笔谈也成问题,我们看不懂那些画画一般的字,孔夫子也一样看不懂现代的简体字。顺带一提,我是个有超前部署思维的人,多年来断断续续在学着篆体字,为的就是有朝一日科技突破了时间的限制,至少可以跟孔子笔谈一番,厘清《论语》是不是有徒子徒孙“假传圣旨”的篇章。

且不说这么久远的语言了,就算四十年前的语言,在今天的耳朵中、眼睛中也会教人很难受吧?上世纪八十年代的电影广告,最喜欢用的广告词就是宣传电影剧情“回肠荡气”,主题曲让人“听出耳油”。我一直对“耳油”很好奇,那可是一种什么样的物质啊?那时候在电影院中,我总是在期盼着有人会突然流出耳油,不过每次都失望。

汉高祖刘邦是个没读过多少书的老粗,他最常用的一个词就是“乃公”。“乃公”是什么意思?就是今天所谓的“林北”(你爸爸我)。今昔的老粗都喜欢占人家便宜,要当人家的老爸。这勉强也算是一种“文化传承”吧?

除了纵向的传承,自然也有横向的传承。一个世纪前流行的德先生、赛先生,源自英文的democracy(民主)和science(科学)。那时候的人对民主和科学没概念,于是直接把“德莫克拉西”和“赛因斯”简化成德先生、赛先生,也算情有可原吧?可是今天中国大陆用的“高光”、“死线”却让人看了好不难过。何谓“高光”?何谓“死线”?highlight、deadline也!强调、截止日期根本不是什么新概念,为什么要硬译成高光、死线那么奇怪的新词?还有,最早把space science这门学问介绍到中文世界的老兄英文肯定差得离谱,居然翻译成“空间科学”。Space science实际上不就是”太空科学”而已嘛!我不明白学界为什么认为任由它“积非成是”能够成为一个可行的招数?

翻译有很多门派,不是只有严复提倡的“信达雅”这一种主张。鲁迅、周作人认为翻译不能译得太顺畅,避免读者不加思考就全盘接受翻译的文本。如果Space science的翻译也持这种理论,我倒是会建议译者“胡不遄死”?这是《诗经》里的话,如果译成白话,大概意思是:你怎么就不去死呢?

鸿沟不仅仅存在于代际之间/周嘉惠(马来西亚)

从过去的人生经验中发现,人与人之间的鸿沟与年龄差距的关系其实没想象中那么密切,或者说,至少远不及个人如何处理自己见解的手法关系来得大。

譬如说,我以前认识一位退休的二战美国老兵,我们之间的年龄相差近半个世纪,不过年龄差距并不妨碍我们成为朋友。那么,是不是我们俩都对各种事物拥有相同的观念?不见得。实际上,我还从未遇上一位和我观念百分百相同的朋友,不过这并不要紧,朋友之间原就无此必要条件。(《学文集》收录了两篇和这位老兵相关的文字:1)https://xuewenji-my.net/2014/03/19/ ,2)https://xuewenji-my.net/2014/08/09/408/

在21世纪的今天,年纪已经不带有权威的意涵。所以,倚老卖老只能被视为一种坏习惯,达不到任何效果或目的。如果坚持倚老卖老,再加上一些甩不掉的人际关系,好比师生、亲属、上司下属之类从上往下的无形压力,让人口服心不服,那么鸿沟的产生只是迟早问题。如此鸿沟不全然是年纪的关系,它和试图欺压他人的坏习惯有关,并非所有老人都有如此行为,所以把问题归咎于“代沟”是有点冤枉的。

不妨换一种方式思考,倘若排除年龄因素,是不是意味着我们就一定和同龄人相处愉快呢?当然也不见得。即使是面对同班同学,恐怕没几个人做得到无差别对待吧?总是有些人谈得来,有些人谈不来。谈不来可以转换话题,改不了的是某些人坚持己见的态度,那会很让人受不了。人与人之间一旦隔了一条鸿沟,勉强相处会很痛苦,最后唯有疏远,尽可能保持距离。

那么,这是不是说明我们在与人相处的时候就应该事事妥协?不是的。每个人都可以有自己的看法,提出自己的看法通常也不会成为大问题,底线是不要坚持自己的看法,更不要坚持说服别人接受自己的看法。个人观点不等于普世真理,自己要相信没什么不可以,但不需要强迫其他人去相信。

人与人之间相处是一门艺术,只要不跨越底线就等于去除了大半不必要的障碍,剩余的问题也就没那么难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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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愿人间尽清醒/周嘉惠(马来西亚)

以前中学时代读徐速的小说《星星、月亮、太阳》,启发了我对真善美的思索。现实中可能有包揽三者的人存在吗?那会是个什么样的神仙人物?如果只得其中两项,哪两项会比较好?如果只能选一项,又是哪一项最合自己的心意?

最后得出的排名不是真善美,而是善真美。这纯粹只是个人选择,参考一下就好,无需认同。

不久前办了个少年版的《孙子兵法》读书会。原本只是和家里老大的共读计划,后来有感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于是多招了几位成员。吾友李乾耀觉得此事不合适,《孙子兵法》太现实了,而一般学问主张先立后破。这个观点我理解,但不完全同意。读书会由我导读,什么地方应该避重就轻,什么时候应该多加强调,其中分寸我自有拿捏。参加读书会图的不就是有人带路吗?而且,今天的少年见识比我们那个时代的人强大得多,我不主张用过去的标准来看待今天的他们。

这个世界虽然有美好一面,但实际上并没那么完美,在很多方面,甚至是丑陋的。除了经常扪心自问到底留下些什么精神文化遗产,什么样的地球给下一代,作为先行者,我们是不是也该考虑一下,要以怎么样的方式带领未来的主人翁去认识他们终将接收的世界?

政客提出各种各样的愿景,无非就是画个大饼让大家暂时充饥,好忘却当下现实的不足。我国的2020宏愿、高收入国等口号,无一不是以幻灭收场。

你喜欢幻灭的感觉吗?坦白说,我不喜欢。我也不喜欢到了无可挽回时才来感叹“早知如此”的感觉。如果有先行者直接告知此路不通,但我仍一意孤行,最后撞得鼻青眼肿,那是自己活该,怨不得人。如果先行者明知前方是死路一条却绝口不提,好让他人“从失败中吸取教训”;在我眼中,那是居心不良,那叫邪恶。

我教育自家孩子,以认清现实为第一要务。认清现实,认识自己,才能够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的定位。知道了这一些,往后的路该怎么走不就清晰了吗?勾画虚假的美好风景,只会蒙蔽路况,增加误入歧途的几率。生活充满未知数,那也不要紧,在正常情况下,大方向总是基本可以把握的。其余的枝枝节节,到时候随机应变,再调整蓝图就是了。生命原就是一个不断修正的过程,路不只是自己走出来,还靠自己修出来,做人绝对有必要相信三岁定不了八十。偶尔有人家的孩子(不一定是十岁,四十岁还是人家的孩子啊!)愿意来请教,我也不会昧着良心刻意去为人画饼,直接把现实摊开在眼前,答案其实显而易见,迟面对不如早准备,又何必自欺欺人?

这么清晰的未来,岂不是否决了奇迹的可能性?当然不是。虽然不指望奇迹,但也不拒绝奇迹,与此同时也不排除灾难发生的可能性。你以为炸弹只会往乌克兰掉吗?你以为天灾人祸只会发生在远方吗?这些变数总是需要安排一个特别的位置存放,灾难发生的几率不大,但是影响巨大,不能假装看不见。未能看清全景,等于不清醒。

清醒就是认清现实,那是真。纯粹的真往往接近鲁莽,并不完美。它缺的是思虑更周全、细腻的善意。如果有了善和真,个人认为,美将会是自然而然产生的衍生物,跑不掉的。

我给自己的人生定位正是“提醒”。工作上的安全检查,重点即提醒厂方防患于未然。教育孩子,教育学生,实际上是先行者对后辈的一路提醒。我们在人生路上就该使出浑身解数避免误入歧途,如有余力,不妨向同行者提个醒。这也算得上是积德吧?

但愿人间尽清醒,不待哀叹“早知道”!

  • 摄影:#周丽雯(澳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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