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感谢我的“当时年纪小”/刘姥姥的孙女儿(中国)

1943年2月13日的傍晚,我出生了。我妈说,于是我天天傍晚就哭,我妈竖抱、横抱,我就是哭,抱着我走前走后、上举下抖,我还是哭。给吃、给玩,都不要;给说、给哄,都不懂。什么都不会,就是会哭。因为我出生的那天,从农历算来,是上天玉皇大帝的生日。怎么说,我都跟玉皇大帝有所牵连。我妈不敢让我哭,不敢大声呵斥怠慢我。我妈说,她的腿病,就是因为我哭她抱着走,心里又着急,这么走出来的。等我长大了,我知道了这些情况,觉得我很对不起妈妈。妈!当时我还不是年纪小,而是没有年纪,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请原谅我的哭。

跟我先后出生的邻居小孩,还有两个是男孩,我们这个墙门里有五个家庭,三家人生孩子,人家生的都是男孩,只有我妈生了一个女孩。我妈觉得脸上无光,都不敢与我爸说话。有时她抱着我,做不了事,想让我爸换换手,抱我一下,也不敢高声叫唤。我爸把我往腋下一挟,我妈心里一抖,也不敢叫出声来,赶快做完事,把我抱到自己怀里拍着我,怕我受了惊吓。但不到一年时间,那两个男孩先后上天做天使去了。我妈才松了一口气:上天不要女孩。再说,她的女儿,有着玉皇大帝的魂魄所系,既下了凡尘,不了尘缘是不会轻易回去的。

我六个月大时,有一天,我妈抱我蹲在厨房的桌子底下。也许是我妈的身子不停地抖动,抖得我痒痒的,我乐了,以为妈妈在跟我玩儿呢,就不停地笑出声来。我妈压低声音一句又一句地对我说:“克笑!克响!”,我就笑得更厉害。这时,只看到桌子边出现了两条胖墩墩打着黄色绑腿布的腿脚,有人吆西吆西、八格牙路、八格牙路,哇啦、哇啦地说个不停,一把有刺刀尖的枪管还伸到了桌子下面。我妈用手压住我的头,猫着腰从桌子底下钻出了身子。她紧紧地搂着我,把我的脸贴在她胸前,浑身抖动着。我总是觉得我妈在逗我,还是笑个不停。突然我的腋下伸进了两只手,把我凌空举起,一直举我到我家的房间。那时,我刚认识我妈的脸,眼前不见了我妈的脸,就叫喊起来。我妈紧跟在我身后,“老爷、老爷!伊是小人,伊是小人”地叫着。

那个日本宪兵良心算是大大的好了,没有把我挑在他的刺刀尖上。他把我举到我家房间,然后把我扔在床里边。紧跟着,有两个日本宪兵也各自举着邻家的两个儿子走到我家,把两个儿子跟我扔在一起,三个小孩平时就常常见面,我见到他俩就捉摸起他们来,不哭不叫了,但他们俩却哭个不停,可能因为到了一个陌生人家的家里。日本宪兵让大人站在一边不准走动。我妈说,她们四个女人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嘴里连喊“老爷饶命!老爷饶命”。尤其是水珍妈全身抖动着,吓得在地上捣蒜似地叩头不止,因为她曾被日本鬼子奸污过,一见日本兵,往昔的屈辱、怨愤、惊悚又涌溢全身,水珍姐靠在她妈身边嘤嘤地哭。而另一些日本宪兵就如抢劫者一样,柜子里、箱子里、桌子的抽斗里,到处翻动着我们家的每一件物品。她们看到马桶很好奇,以为里面藏着东西,掀起盖子就往里看,一股臭气冲上来,鬼子急忙把盖子扔回,嘀咕、嘀咕地骂骂咧咧。翻完了我们家,他们还是让所有的大人和小孩都集中在我们家,不让出去。他们呢,一家又一家地捣腾,整整翻了半天,什么也没翻着,就扬长而去。后来,听说是宪兵司令部(后来的浙江日报馆处)丢了什么东西,四处搜查不已。丢了什么东西?找到了没有?我妈说不出来,我也就不知道了。

抗日战争时期,与日本宪兵正面“冲突”,也是妈妈讲给我听的。我的笑让妈妈受了惊吓。我当时刚刚有了一点年纪,什么也不懂,妈当然原谅我啊!

六岁那年,亲戚二奶奶在绍兴城他们的新房子里做六十大寿。也请了我爸一家。去的那天,我妈带着大弟、二弟跟我家大伯一家坐车去了绍兴。让我跟着外婆家的周家小狗哥哥去绍兴。结果小狗哥哥晚到了,我和他没有坐上当天最后一班到绍兴的车。小狗哥哥又把我带回家。但是房门被妈妈锁了,我进不了自己的家。小狗哥哥把我放下就出去另想办法。我一个人在堂屋里哭了起来。邻居家水珍姐姐听到后,来到我面前,拿出一根线搓成的细绳跟我说:我跟你挑花花线吧!然后,我就一边抽泣着流着眼泪,一边跟水珍姐姐玩起了花花线。过了一会儿,小狗哥哥回来了。他说我们要坐当天的夜航船去绍兴。

那是我第一次坐船,而且是晚上坐船。夜航船比一般的船长一点,而且真的是晚上才开船。一上船,小狗哥哥就安排我睡下。反正四周是黑簇簇的,什么也看不清楚。我躺在船板上,觉得身子侧到左,然后又侧到右地向两边摇晃,一会儿头就有点儿晕乎乎,睡着了。忽然耳朵边响起“唰——唰——”水流声,又听得“嗯啊——吱——,嗯啊——吱——”的声音,我坐起身,看看前面黑黑的,后面也黑黑的,什么也看不到。仔细听,“嗯啊——吱——”的声音是从船后传进来的。接着又传来压低的说话声:三更过哉,快哉!我爬过去,用手一摸,是一块布帘,撩开一看,两个人两支长橹,“嗯啊——吱——”是摇橹的声音。我妈告诉我,船是绍兴人的小包车。绍兴人都会划船,划水的有船桨和船橹。船桨是坐着划小船用的,船橹是站着划大船用的。我妈也会划船,划的是小船。小船就是现在说的绍兴乌篷船。我正趴在船板上看他们一前一后地摇橹,突然有个人说:“小人,睏觉去,再睏一觉就到了。”我忙缩回身子,躺下了。躺在船板上,睡不着了。耳朵里都是船板下唰——唰——轻柔的流水声和船尾“嗯啊——吱——”的摇橹声。但是慢慢地,我又迷迷糊糊了。

船头和船尾的两块布帘外透进来清新明朗的晨光。懵懵懂懂中,小狗哥哥拉我上了岸。没有船码头,只有一条油菜田旁边的石板路。小狗哥哥拉着我爬上斜斜的河坎泥坡,踏上了石板路,又拽着我急急忙忙地穿过油菜地的田垄,进入了一个村子,绕过几排房子,出了村,在一条大路上,我俩坐上了一辆黄包车。黄包车带我们到了城西西小路二奶奶家。小狗哥哥几乎是拖着我急急地走过一间又一间的房子,一个又一个的天井,那么多的房间,那么长的通道,最后把我领到妈妈身边。小狗哥哥吐出了一口气,别过妈妈就走了。妈妈抱着二弟,大弟依在她的身边。我都要哭出来了,妈妈却让我见过坐在中间的二奶奶,二奶奶矮矮的,我叫了一声,拜了几拜。我没哭出来,因为被身后这座大房子,跟它的天井吸引住了。天井里铺着石板,中间有个圆圈,圆圈里是土,土里长着树。见妈妈忙着照料两个弟弟,我绕着树转了几个圈。就转房子去了。房屋一进又一进,一共有五进。后面有块大空地,阳光灿烂,显得很开阔。那么大的房子!我问妈妈,她告诉我:大屋二娘娘的五个儿子都在上海赚钞票。噢——

我非常感谢妈妈给我的这次旅行,非常感谢小狗哥哥的迟到,让我一生中有了唯一一次夜航船的经历。现在还有谁能坐上摇橹的夜航船?我很幸运当时我年纪小的时候有夜航船。

小学一年级时,我们搬了家。新家对面有座红色大门的金华将军庙,庙很小。听说里面供奉着梁山好汉张顺。张顺是《水浒传》中水寨的第三位头领,在水里有一身好功夫,绰号“浪里白条”。张顺曾率水鬼营凿沉海鳅大战船并活捉高俅,威震天下。后来梁山好汉被朝廷招安,张顺在镇压农民军方腊时战死在涌金门。其实,庙里供的是曹杲。曹杲曾是吴越王钱元瓘时期(936年)的金华县令。我想,这才是为什么叫金华庙的原因。后来的吴越王钱弘俶去汴京参见宋太祖赵匡胤(976年),委托曹杲临时主持国事。那一段时间,曹杲为解决杭城百姓吃咸水之苦,凿沟渠过城墙,筑涌金水门,引西湖水入城,建得一池,便是涌金池,解了杭城老百姓的饮水之难,我想,这才是为什么建造金华庙的原因。而张顺呢?现在站在1999年重新筑成的涌金池水中,是浔阳江中打鱼的装束,也算是回归到了他自然的本身。

金华庙里有一方水池,水池里有脊背碧绿碧绿的青蛙,那种绿色像玉石中的祖母绿,绿得诡异,发着光,让我惊讶、起敬。当时我把神秘的青蛙当做是金华将军,常去金华庙看青蛙。出了家门,穿过马路,跨进庙门,直到水池边,只要一分钟。因为水池在屋内,水是黑黑的,青蛙就特别绿。看得到青蛙,我就觉得今天特别运气。我从没看供在那里的菩萨,因为很黑,那时也不知道曹杲和张顺。现在,这个金华庙的位置已经成了杭州索菲特酒店的一部分了。

庙旁边有家理发店,理发店后面有个窝棚,住着一个膝盖以下没有小腿和脚的中年汉子,我们叫他“大伯伯”。妈妈告诉我说,他是北方人,打仗时,他的腿被日本军的炸弹炸掉了,走路就靠在膝盖下绑着一点棉花、布头和着地的一块汽车车胎上的橡皮,移动时必须用手帮着按地,两条大腿才能一并向前甩动前进。看他粗眉大眼的国字脸、很显体魄的上半身,可以想象他应该是一个高大、强有力的男子汉。他靠给别人劈柴、打杂工过日子。男孩子常常到他的窝棚前叫他“没脚佬”,惹他,想引他出来追逐他们。“大伯伯”生气地红着脸,拿着一根竹竿,想追打他们,这怎么追得上?妈妈听到外面小孩子跟他打闹的声音,常常对我说:你千万别跟他们一样叫,独手独脚的,也回不了家,真可怜。

我们家门口那条路叫涌金门直街,东边直通是中山中路的羊坝头。涌金门直街的西头就是南山路,原来称为膺白路,是为纪念北伐战争和抗日战争初期国民党政要黄郛(字膺白)而命名。黄郛是个誉毁天下,极有争议的人物。现在南山路口大华饭店地段曾有黄郛故居。解放后,膺白路改名南山路。不过我觉得“膺白”两个字很好听。路两旁高大梧桐树荫下、人烟稀少的马路,加上“膺白”两个字音,膺白路是杭城最漂亮最有诗意的马路。

1950年5月。一天,街上多了很多穿黄军装的士兵。说是解放军打到杭州了。但是在西湖边的人家没有听到枪响。那天下午,我家的客厅住进来一队背着各种大小军鼓、洋号的解放军。他们不跟我们说话,每天在下午吹号打鼓,进行练习。那时我和弟妹们就坐在厨房和客厅通道口的阶梯上看他们练习。有一个人专门打拍子,后来知道那人就是这个鼓乐队的指挥。二弟很喜欢,几乎每次都去看他们打鼓,还跟着那个指挥,两只手挥上挥下、横过来竖过去地学着打拍子。没几天他们就走了,好像住进了南山路上,后来是浙江军区政治部的大院子里。

过了两天,邻居施伯伯家来邀请我们一起去看看刘庄。说西湖里的刘庄可以公开参观了。妈妈没时间,就问我想不想去。我当然要去,邻居们把我拉上了施伯伯家的大卡车。卡车开在一条我不认识的、两旁都是绿树的土路上(现在是杨公堤)。第一次坐敞篷卡车,最大的感受就是迎面有力度的风,吹在脸上,睁不开眼睛,耳朵边是风力快速掠过的呼呼声。一路上听车上的邻居们你一句我一句地说:“那个老板姓刘,所以叫刘庄”、“房东已经逃到香港去了”、说那里“是杭州西湖边最好的园林别墅”……

“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那时我对刘庄的情况一点儿都不知道,只是挤在大人中间凑热闹的小伢儿。我记得那次我只看了一栋房子,留有深刻印象的是那栋房子里五颜六色的玻璃,那种深深的红绿黄蓝紫雕花的玻璃那么奇特,世界上竟然有宝石般的玻璃,多想得到一块。又跟着大人去庭院里挠“痒痒树”。有的人说,你在下面挠挠树干,树痒痒了,上面的树干和树叶就会动起来。那时这种树很难得看见。我挠了,树枝和树叶也动了,但谁知是我挠动的还是风吹动的。其实,就是紫荆花树。那种树干光溜溜的、油亮亮的树皮,春天先爆出紫色的像珍珠一样缀在树干上的花,后长叶子、现在到处都能看到这种树。

没几天刘庄又不能随便进人了。杭州的解放,在七八岁的我,脑子里留下的痕迹,就是上面这两件事。

也在那年春天,我进了杭州师范学校附属南山第二小学,成了小学生。一年级第一学期时,我的教室在湖滨一公园,据说是那时的澄庐。对那里的教室已经没有印象,但是我最记得的是我从学校回家路上最热衷、最愚蠢的游戏。回家的路右边是澄庐别墅的围墙。从一公园到涌金门,无聊的放学路上,只有我一个人走回家。我总是喜欢伸出手指,摸着墙,随着脚步的走动,手指在墙上跳动,麻麻的,不一会儿,五个手指头上都是灰白的墙灰。围墙没了,回家的路就走了一半。手指在裤子边上擦擦、拍拍,也看不出什么灰来。如果是秋天,秋风一起,空中一片片小折扇样子、黄黄的银杏叶随风飘飘洒洒,我就看它们飘到地上,我再从地上捡起它们。总要捡上满满的一把,从中拣几片,把它们夹在书本里。余下的,再从我的手指间向空中撒出去。快到家时,拍拍衣服,拉拉书包带,进了家门,也没东西吃。我妈也不要我洗手。

一年级下,教室搬回到杭州师范学校南山二小的本校,就是现在浙江美术学院的位置。后来杭州师范学校,搬到玉皇山脚下海军疗养院旁边。二小暂时还没搬出。我不用穿马路走到一公园上学了,但是我要经过中药号胡庆余堂库房高高的黑瓦白墙。墙上那硕大无比、漆黑油亮,看上去每个笔画都有些凸显“胡庆余堂”那四个招牌大字对我很有吸引力,总觉得那高高的白墙,黑黑的大字很了不起。高墙里面是什么?有的说是药店的仓库,有的说里面养着梅花鹿。我很喜欢这面墙,气派、神秘,还因为我放学后还是可以摸着白白的墙面回家。

墙面摸没了,是转弯角,就快到家了。路的转弯角有一家小糖果店,还有蜜饯。开始时我常常去糖果店门口站一会儿,看看这个瓶子里五颜六色包着糖纸的水果糖,看看那个瓶子里的芒果干或者甘草梅。老板或者老板娘走过来,看看我没伸出捏着钱的手,连问也不问。我妈从来不给我零用钱,我也没有向妈要钱买零食吃的胆子。看了几次,没有新鲜感了,我就不去看了。

我在南山二小读了两年,印象最深刻的有三件事。第一件是刚开学时学写自己的名字。我的名字中有个“莉”字,三部分组成,常常上的上,下的下,左的左、右的右,很难挤到小小的方格里。那时,汉字还没简化,“云”字上面有个“雨”,两个字上下相叠就变长了,怎么写都挤不到一个格子里。父亲只会要我写十遍、再写十遍、再写十遍,写得我都不认识是什么字了。我写字的桌子是大人坐的方凳,我坐在小竹椅上,两条不短的腿蜷在凳子下,动也动不得,很累。最后写得我都哭了,父亲还要我写十遍。我妈在一边心痛了,快步走到我身后把我拉起,把凳子推向墙边。说:“我们不写了。我一生一世不认得字,照样活得好好的”父亲听了妈妈的话,没说话,但他看妈妈那一眼,我有点怕。之后,老师在我写的名字上进行了修改,我才明白怎样才能写好“云”的繁体字。后来,我又写了十几遍,终于写好了。

从写名字一事中,我想到很多:字是一定要写好的;有时父母要我们做到的事情,他们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做,就是喉咙响;云是一定和下雨连在一起的东西,一个空间里,大东西放不下,如果把它们变小了,就放下了,两样东西,变不了这个就变那个。

第二件事就是回家路上摸墙、捡树叶的游戏。我觉得寂寞的路途上,仍然会有很多趣味的事情可做,就看自己寻找乐趣的心力了。

第三件事是二年级过六一儿童节那天,解放军叔叔送我们吃橘子的事。我们学校对面是浙江省军区政治部。二年级上学期,六一节那天,政治部的解放军叔叔抬着一箩筐橘子,一个教室、一个教室地把橘子对堆到讲台上。我们班分得了一堆。老师先分给我们一人一个,还多出几个,老师把一个橘子掰成两半,每人半个,分给班里一部分同学。我也多得了半个,可是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老师会让我多吃半个橘子。我多吃得莫名其妙,也高兴得莫名奇妙。

除了这三件事,老师是怎么上课的,我是怎么做作业的,我统统都记不得了。不过我知道我的书包是个单层布的手拎布包,一本语文书,一本算术书,两个练习本,一支铅笔。拎着书包带,可以把书包在空中甩圆圈,没有重量。

我读小学一二年级,妹妹两岁半,但是她的身体一直不好,吃不下东西,得了什么小儿疳积。疳积病的人形体消瘦,精神不振,夜眠不安,毛发枯黄,明显脾胃功能失调,还饮食异常,烦躁易哭,她都具有。提起饮食异常,说出来,大家都要发出“啧啧啧”的声音。妹妹吃蟑螂吃得很香。不是现在的德国小强,是有翅膀会飞的本地蟑螂。晚上爸妈在厨房里抓蟑螂,蟑螂跑得很快,有的还飞到东飞到西,爸妈低头找,抬头寻,要抓住它们还真不容易,一旦抓住后就把它们关进玻璃瓶,一个晚上能抓个七八只,很不错了。第二天早上,妈妈先把锅烧热,然后很快地把蟑螂倒进热锅里,盖紧锅盖,掂几下锅子,估计蟑螂热昏了,就打开盖子炒,炒着炒着,厨房还飘出一股香气,蟑螂炒熟后还挺香。妈妈把蟑螂倒在小碗里。妹妹早就坐在一张方凳前面,着急地叫着:“我要,我要”,妈妈摘去了蟑螂的翅膀和脚,把碗放到方凳上,妹妹左手急急地拦过碗去,右手伸到碗里抓住蟑螂就往嘴里送,“咂吧咂吧”地嚼得很香。在《本草纲目》里确实有记载,蟑螂是一味药,散瘀、化积、解毒,还主诊小儿疳积。妈妈不知从哪儿听来,给妹妹吃蟑螂,治她的疳积病。妹妹呢?还的确吃得很有味道。我感到奇怪,活蟑螂那味道真难闻,炒蟑螂却那么香,但我不要吃。站在妹妹旁边,看她一只一只地往嘴里塞,心里奇奇怪怪的,她怎么会要吃蟑螂?

办了房子后,我家的乡下客人就多起来了,而且都是妈妈娘家的亲戚。客人大多通过爸爸给他们介绍了工作。妈妈有个表弟,我们叫他寿舅舅,他和小狗哥哥都进了染坊厂。后来大姨一家四口人也从绍兴来到杭州,就住在我家的亭子间。我的姨表哥,爸爸就介绍他去百货商店做了学徒。大姨和大姨夫就做起了卖汤番薯的生意。每天很早起床,在大门口的天井里洗番薯、切番薯,然后装进一只大铁锅,搁到用汽油桶改制的煤炉上烧。烧熟以后,抬到膺白路马路对面的行人道上摆摊。那时没有城管,没人赶。大约到下午三四点钟,一大锅番薯就卖得差不多,只剩下锅底的一点汤,大姨他们就抬着锅灶回家了。

我想吃番薯的话,当然不成问题,不过我不太喜欢吃甜的,吃完嘴就有点苦。

小时候,最喜欢家里来客人。寿舅舅住在我家时,我和弟弟妹妹都很喜欢他。他会讲故事给我们听,一吃完晚饭,我们就围住他,要他讲故事。他就讲关公、张飞等很多《三国演义》的故事。有一天,他讲完赵子龙单枪匹马闯入曹营救出刘备儿子阿斗的故事,我们很想知道那个小孩阿斗的故事,缠着寿舅舅再讲下去。寿舅舅最后说:“好,我再讲一个十万大军过独木桥的故事”。于是寿舅舅闭着眼睛讲:“话说张飞,听说赵子龙一个人去曹营救阿斗,就带领十万大军去接应。十万大军一路上啊啊啊——地飞快行军。突然眼前出现了一条河,没有船,只找到一座独木桥,怎么办?只好一个一个过。你们数好了:一个过去了,二个过去了,三个过去了,现在你们数下去……”寿舅舅不讲了。我们等了很长时间,他睡着了。我们把他摇醒,让他讲下去。他问我们,有多少人过了独木桥了?十万大军过完了没有?我们才知道寿舅舅是在搞我们。我们就有的爬上他的肩膀,有的就摇他的膝盖,吵个不停。妈妈叫我们睡觉了,寿舅舅才得以脱身。

小时候,妈妈会在清明、中元、冬至和过年前,带着我们去二舅家祭祖走亲戚。在他们家里待上一天,吃两顿饭,晚上才回家。那一天是我们最高兴自由的日子。在二舅家,我发现墙上挂着一张奇怪的照片:一个人跪着,一个人坐着。走近仔细一看,是二舅跪着、双手拜着坐在椅子上的二舅。我看不懂这张照片,后来再想想,自己拜自己——就是自己求自己,就是说有什么事,不用求别人,求自己最好。这张照片给我印象很深,对我后来的生活影响很大。

我还记小时候第一次生病发烧的情境。小床靠着窗户,白天的光线很好。隔着蚊帐望着窗外,只看到长方形的窗格子,没有树叶子,也没有小鸟的叫声。发烧使得我的手脚没了力气,手脚动弹不得,脑袋很重,抬不起头来。努力睁开眼睛,病床上白色的蚊帐,整帘整帘地一会儿飘过去,飘过去,飘得得很远很远,越来越小,像远远山顶迷漫的一片白雾;一会儿又飘过来,飘过来,很近很近,像一张白色的、有万千细孔的渔网,一直压到我的头上、身上,透不过气来。记不得病是怎么好的,但会飘移的蚊帐变成渔网至今没忘。

“那时年纪小”,是我人生最新奇、纯真、无忧无虑的一段时光。对任何事就是一个客观认识,一切都是真实的,没有深入复杂的关于原因、结果的逻辑思虑。高兴就是高兴、喜欢就是喜欢,奇怪就是奇怪、哭就是哭,可以哭着玩游戏,一切都很单纯。

那时年纪小,不知道什么是烦恼,什么是痛苦。能穿越在一段带给我全新感受、自由自在、毫无遮掩并令人轻松愉快的过去。我感谢我的“那时年纪小”。

  • 附图摘自网络:杭州 刘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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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嘛/练鱼(马来西亚)

对三岁以前的自己,基本没什么记忆。

直至那天,老妈整理了一堆小时候的照片,点滴往事才如泉水般的涌上心头。

*****

都是黑白照。

第一张,大约岁半,坐在一堆橘子间,张大嘴,哭得梨花带雨。

我在干吗?

你爬上椅子,再上桌子,想拿你爸的发膏玩,结果脚滑,摔了个人仰马翻。老妈如是说。你看看你的额头。她指了指照片中我的额头,瘀青乌黑一大片,肿成个包。

那些橘子是什么一回事?我问。知道你嘴馋,为了避免你摔倒而嚎啕大哭,所以给了你一堆橘子,分散你的注意力。老妈说。

可是,我皱着眉头问,在照片里,我还是在哭呀?

那是因为你哥拿了你的橘子,抢不回又打不赢,所以哭了。

第二张,同样岁半左右,坐在阳台的地板上画画。左手执毛笔,右手拿画纸;图画纸里的图画,笔力遒劲,一大笔浓墨从上劲力划下,如飞泉从三千尺高处涌出,然后奔流下海,大气磅礴。

妳有留下我这副图画吗?我问老妈。

没有。你画到这儿,下一秒就把画纸从16楼往外丢,墨汁往下倒。

咁犀利?我大吃一惊,问道,楼下没人complain咩?

有啊。楼下的auntie拿着她儿子的白校服上来吵,还指着你来骂呢!

啊!可怜的我,当时一定是被吓得半死吧?

老妈递过来第三张照片,照片应该是接着上一张拍的,当时我站着,双手沾到一些墨汁,擦在小长裤上,双肩耸起来,眼睛一大一小,对着镜头,笑容如花般灿烂。

喏,这是你被骂时的照片。

我哈哈大笑,那个auntie一定是被气得跳脚。

我才是那个被气得跳脚的人好不好!老妈说。那件白校服,花几天时间,洗了又洗,才把别人的衣服洗成白色,还给人家。

你这小混蛋。老妈看着照片说。

那些照片,老爸是用什么相机拍的?

你都记不起来了?老妈问。

Nope。我对那台相机完全没有任何印象。

你爸那台海鸥牌相机,在当时可神气呢。拿出去,就像现在年轻人的爱疯13酱,很吸引路人眼球呢。可惜,老妈摇摇头接着说,转底片的那个把手,后来给你掰断了。

如此神力?我目瞪口呆,然后弱弱问老妈,没有被打?

没有啦!你爸比较疼你。她说。

兄弟姐妹中,老爸真的没什么管我。这可能是因为小时候的性格所致。从小精力旺盛,古灵精怪、倔强、吃软不吃硬、诡计多端;在物质贫乏的年代,和人对着干是生活乐趣之一。对这个小魔怪,老爸深感无奈,最后选择放弃,让我自由成长。

疫情期间,他要连续几个月忍受我的蚝油青菜,加炒鸡蛋,偶尔放点午餐肉。没有新年聚餐、没有双亲节聚餐、没有生日聚餐,孙子外孙们只能送上远视频祝福。最后他实在受不了,吵着冬至一定要吃上汤圆,只可惜立秋刚过,老爸就离世。

所以孝顺要早啊。

*****

如果是你哥,保证会被你爸绑起双手,用藤条狠狠得打屁股。老妈说。

老妈,如果是现在,那是虐待儿童呀!警察叔叔会上门捉人的!替老哥打抱不平。

可你呀,老妈指着照片上那个小不点说,掰断你爸的相机把手,被你爸追了几条街,木制的羽球拍也打断了,就是不哭,打完后仍然大口吃饭、大声笑。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我们俩当时就决定,不能再打了,反正打了也不怕,教了也不听,我行我素的;干脆让你自由发挥,爱怎样就怎样。你看你现在,活得人模人样的,还可以。老妈微笑的看着我。

听老妈如此说,让我想起老爸,一脸无可奈何的吃了几个月的青菜鸡蛋午餐肉;想起可怜的老哥,乖巧听话……

有时候,叛逆倔强也不是件坏事吧。

  • 摄影:Lin Yun Yun(台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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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诞老公公你在哪?/杨晓红(台湾)

某年耶诞歌响起,5岁孩子天真的说:会有圣诞老公公的礼物。

年幼时曾经也以为圣诞老公公刚好可以经过我家,然后留下一份礼物。可是他怎么偷偷进屋呢?他怎么可以一次搬那么多礼物呢?麋鹿怎么可能会飞在空中呢?……我真的可以有礼物吗?

现实上不但不会有圣诞老公公送礼物,只要是活着的,还要付出许多费用。孩子要升学考试,一堆考题,他愁眉苦脸一副没有礼物的样子。如果简简单单当个快乐牛呢? 也很难,就算当个一般人领一般薪水,生活费还不一般。现在傻傻快快乐乐,长大后还是要还,就算不出门,也还是要算钱。还不止,缴了税后的薪水,拿去买生活品,也还要再缴一次税,生活处处都是算计。现在打基础的时候,努力一点,未来也许可以多一点选择,过得稍微有尊严一点。  

12月耶诞歌又响起,9岁孩子又说,好想收到圣诞老公公的礼物……。

孩子,这是一场骗局。

  • 摄影:李嘉永(台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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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欺负我的单纯/陈保伶(马来西亚)

我是在80年大马教育制度下成长的孩子。记忆中,我目睹过马来西亚在1985生产了第一辆宝腾国产车,当时有两派的人民给了不同的反应。有者感到自豪万分,国家终于可以吐气扬眉减少汽车进口,不用再看老外的脸色。也有者怀疑国产车的素质,始终觉得日产车最老实可靠。我是前者,对于宝腾激动万分,这个于1979提出的概念终于实现了! 这还真多谢我国第四任首相敦马哈迪医生的奋斗。

同样的在80年代,首相提倡向东学习政策,即向日本和韩国学习。当时日韩的现代化工程成了马来西亚的楷模,也是大马不想抄袭和摆脱西方之前统领阴影的原因之一。当时还迷恋着山口百惠的我当然觉得这政策是合理的,政府又一次做出了明智的决定。

接着敦马哈迪医生在1991年第六个大马计划提出政治方针,以“在2020年成为先进国”作为国家的奋斗目标。好一个2020年宏愿!当时在初中的我知道了之后,心情澎湃难以平复。国家,终于充满了希望,我必须努力把书念好,将来为国家付出一些贡献!

90年代又多了大马国际机场KLIA, 搞得我们当时的这些大学生也必到此打卡。1999双峰塔把大马推入另一个境界,虽然刚经过1997的金融风暴,这个工程的开幕毕竟对国家还是件好事。

接着2000年……大学毕业了,咦? 怎么寄出了数百求职简历都没消息? 怎么去什么面试都需要填写种族? 吓!没亲戚或“熟悉”的人介绍不能申请政府部门职位?我被吓呆了。

什么?第六任首相上任了?纳吉先生?可以告诉我那些绯闻纯属绯闻吗? 我不敢多写也不敢多言……但,我确定纳吉先生是一个爱妻的好丈夫。至今,我还是他的粉丝,因为他的社交媒体更新真的富有娱乐性。啥?他又是谁?什么?那么快又换了?他是我们最新首相?可是我们都还没有公正地投票选举啊!

什么黄色、什么黑色等,你还相信吗?从1957至今,我只怪自己当时年少无知,误信于人。眼前的一群水灾灾民,是谁救了你们?是谁让你们无辜牺牲了?只怪当初自己年少信错了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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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木头人/山三(马来西亚)

“当鱿鱼女孩开始数说:mu gong hua go qi pium su mi da(韩语:木槿花开了),然后转头到背后,你没听错!她是可以180°从前到后地转头(不是转身!)。只要她的眼珠瞅见你在动,碰!碰!碰!被安插于四周铁墙内的电枪就会射向你,你立即被淘汰出局!”才九岁兴致勃勃地与我分享他在网上看到的一部韩剧剧情。

正当我丈二金刚摸不着头之际,才九岁继续解说:“这不是很像我们平时玩的123木头人吗?但是电影里的比较血腥,被淘汰就是被干掉的意思!还有个游戏是,那些人走在高空中的玻璃桥上,若踩到易碎玻璃立马坠下粉身碎骨!”说着还作势要掉下去的惊恐表情及动作……

后知后觉的我才知道他说的是最近十分火的韩剧——《鱿鱼游戏》,剧中穿插了六个改编自韩国传统或儿时游戏来进行竞赛、淘汰到最后一人方能赢取456亿大奖。虽然是儿时游戏,但为了生存(当然也因为那巨额奖金),剧中人物展开了一场又一场的杀戮比拼,进而揭露了现实的残酷、社会底层的挣扎求存,以及人性的善恶。

尽管如此,《鱿鱼游戏》的火爆程度绝不仅是剧情上的“发人深省”,还有剧内的游戏却勾起许多人的儿时回忆,也引发程序员编写了类似的手游或网游。没人陪你玩“123木头人”?或不知道什么是“椪糖游戏”?没事,你上网搜索Squid game app, 玩家就可以“穿越”到游戏中,像剧中人物那样“体验”求存冒险的游戏!

由此可见,所谓的传统游戏在网络时代也逐步“转型”成线上游戏,其版本更是多样化,有卡通版(就是把杀戮场面删掉)、简单版、(画面)精美版、高挑战等任君选择,甚至有网红会与你分析哪一版本该如何闯关、怎么避开易碎玻璃,猜弹珠游戏等。

喜欢与否,手游或网游必将是现代孩子的童年记忆之一。

  • 《鱿鱼游戏》剧照摘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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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年纪小/耳东风(马来西亚)

我其实不是那么喜欢《鱿鱼游戏》,因为玩游戏毕竟是为了开心,世界上我们知道的最有钱的人,“表面上”都没有那么变态,以杀人为乐。不过怀疑论总是有它的市场: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怎么知道“他”内心有多么坏?人性本善还是人性本恶本来就是一个千古难以定论的问题。

《鱿鱼游戏》不因为我不喜欢而票房惨败,反而它席卷全球,成了2021年的火热戏剧,显而易见,我的眼光好不到哪儿去。如果是我不媚俗,那也未必。虽然剧情发展已在意料之中,整套戏一气呵成,没有拖泥带水,犯驳之处不去说它,倒也看了一场爆米花戏剧。要说警世惕民,它没那么大格局;要说雅俗共赏,文雅之士可定反对;要说老少咸宜,这确实是儿童不宜。

回来题目。《鱿鱼游戏》带出来的是韩国儿时的游戏。当时年纪小的我们,玩什么游戏?还记得吗?我印象中有的是“跳飞机”,那很容易,拿粉笔在地上画个十字架的方格,就可以跳跳跳了,免费又环保。再来是七粒子,用七粒小石子在手上翻来翻去,不玩了就丢回地上,免费也不浪费。还有就是捉迷藏,大家躲躲猫,一人做“鬼”来捉大家,喔,还又是免费且容易。玩累了就回家冲凉睡个觉。最后是斗豹虎(一种喜欢藏在叶底下的蜘蛛)、斗树胶果(现在的小孩应该没看过吧?)。虽然豹虎相斗难免有死伤,比较残忍,不过没有《鱿鱼游戏》那么残暴,小孩子玩游戏,不是存心破坏,纯粹是贪玩而已。

如今资源充足,倒少了儿时那种不用钱(也没有钱)大家一起玩的乐趣。大人的“乐趣”更转向自己做不到,幻想窥视另一种层次的生活,所以才有《鱿鱼游戏》这种戏剧的大卖。说到一些人用此戏为醒世教材,那是东施效颦,穷极思变的低俗模仿手法。

  • 摄影:Lin Yun Yun(台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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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靠牙仙子发达/周嘉惠(马来西亚)

提到牙仙子(Tooth Fairy),得说说发生在我家的牙仙子故事。

牙仙子是西方世界的儿童故事角色,故事的内容并不复杂:一旦小孩子乳牙掉了后,只要把牙齿放在枕头下,隔天就会得到牙仙子用来交换牙齿的钱。我知道这个故事,但不是特别感兴趣,所以从没跟孩子说起。不过,她们在看书的过程中自行认识了这条“生财之道”。

老大开始换牙的时候,她就一心认为不能白白“浪费”自己的旧牙;既然牙仙子喜欢收集,那就忍痛割爱吧。可是,隔天睡觉起来翻开枕头检查,牙齿依旧,没钱。也许牙仙子最近比较忙,没关系,再等等。那阵子,老大的牙齿一颗接一颗掉,可能是根据分散投资的原理,老大把牙齿东藏一颗,西藏一颗,到最后连自己都忘记藏在哪里了。

就这样,我们家偶尔会在不经意间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发现一颗白色的东西,起初一般都会以为是孩子们的橡皮擦,仔细看才发觉是牙齿,总是被吓一跳!所以,在我家,“吓大”是“吓大人”的意思。

孩子们小时候曾经带她们去海边捡贝壳。她们带了几个贝壳回家,玩腻后就随手丢到院子的小空地里。当大家都对这件事失去记忆,有一天她们又从空地重新挖掘出那些贝壳,然后很兴奋地告诉我,她们证实了我们家所处的位置在古代曾经是海洋!

最近,她们用同样逻辑又有一个重大发现。两个十三点在书桌角落找到一颗“人类”牙齿,证实有一处古代文明遗址就在我家二楼!

老大哈哈哈的大笑不止,我也搞不懂她这么高兴是因为对自己编的故事太满意了?还是真的以为这次要发达了呢?

  • 摄影:周丽雯(澳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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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末怀旧

岁末怀旧

每到年关岁末,人们便开始回顾一年的经历;而越接近暮年,人们也越发感怀童年时光。怀旧与拼贴被认为是后现代文化的重要特征,但怀旧大抵并不专属于后现代,起码“怀旧”这个词进入汉语词典应比“后现代”要早。只不过后现代将怀旧的流程加速与提前了许多,让众多三四十岁的中青年们都倚老卖老地怀起了古。现代人短短二三十年就拥有了比农耕时代一辈子还要丰富的经历,古时行将就木方有的感伤提前到来亦顺理成章。

感念童年何以成为人之常情呢?原因之一或许是童年构成了人生最美好的一段时光。遗传基因中物种延续的使命让最残暴的原始人类也懂得善待各自的幼童。不同于妇女、残疾等弱势群体在现代文明社会中才得到特别关照,幼童从古至今都得到特殊保护,因为这种幼童特权与种族存亡息息相关。把最宝贵的资源都尽量留给儿童,让他们在这个阶段尽享人间欢乐。而越是进入成年阶段,人们越需要负起各自家庭的重担,社会角色越从享用向付出转变,也让生命变得越来越沉重。仅残存美好的幼年记忆供晚年凭吊。

但仅仅强调对美好的怀念难以解释我们为什么对一些尴尬过往也终生难忘。当我们回首少年往事,充满了许多难堪的过往,不忍卒睹,却都历历在目。甚至我们也能看到诸多遗传变异、虎毒食子的父母与幸运存活下来的子女。辛酸悲惨的童年经历并不能阻止怀旧机制在他们成年之后正常运作。这就衍生了对于怀旧的另一种解释——对于时间的焦虑,或对于无法挽回时光的缅怀。人生来就是张白纸,最先往上涂抹的就是最中间最显眼的位置。随着年岁增长,这张纸上可涂抹的空白越来越少,我们又没有橡皮擦让白纸复原,让时光倒转。到了最后,人生这张纸上留下的只能是最开始涂抹的那些最大面积的元素。大脑不断地回访最初的记忆,老年人的怀旧次第上演。

这样的白纸涂抹也许并非只是文学的想象。有脑科学研究表明,几乎没有人存有三岁之前的记忆,而大多数人对于五岁前的记忆也都不深刻。换言之,我们所怀的“旧”并非真正的旧,而是记忆建立以后的产物,在此之前的真正的旧我们根本无从怀起。而且,早期记忆的缺失并非由于认知能力的缺乏。实际上,人类在幼童时期已经具有分辨家人的面孔以及回家的道路等能力,只不过这些记忆在成年之后无法被回访。大脑神经元不断受外界信息刺激并形成长效记忆与短期记忆,长效记忆一旦形成并不轻易变化,但由于记忆的形成早于语言能力的培养,缺乏了语言能力来辅助大脑进行寻址,之前形成的记忆难以被有效调动,从而导致人类无法找回幼时的记忆。这好比是丢掉了分区信息的硬盘,数据虽然仍储存在磁盘上,但难以被操作系统读取。类比于相对简单的计算机无差别存储系统,人脑的记忆毫无疑问复杂许多。这让关于记忆的研究也进展缓慢,难有定论。如果说所谓的阿兹海默综合症是记忆神经非线性地出现损伤,导致大脑出现断裂性失忆的话,那么我们或许可以假想,记忆碎片在人脑中随机地散落各处,之所以对于较早进入记忆系统的“数据”最为印象深刻,就是由于它们最先占据了犹如操作系统的桌面这样最显眼的位置。而后进入存储的数据无法获得最强健的神经元支持,导致或脆弱易折,或位置不佳,难以被寻址定位。大脑机制中所谓的怀旧不过是类似计算机不断返回桌面的机械操作。

看起来,在我们殚精竭虑地探索怀旧机制的同时,童年的幽灵也会一直厮缠着我们,让我们一遍又一遍地试图重返那最初的园地,却一遍又一遍地徒劳无功。

  • 作者:江扬(中国)
  • 摄影:Nick Wu(台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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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醒时分/徐嘉亮(马来西亚)

每个人小时候都会有梦想,希望长大后能成为一名受人尊重,服务人群的……,当然我也不例外。为了这个梦想,我可是花了不少的努力呢!先让小弟卖个关子,且看下去。

小时候的我,是个乡下的野孩子,特别的好玩。下雨天,更是我们在外戏耍的最佳时间。记得五岁那年,雨后回家的我已有些许着凉,怎知母亲见我全身脏兮兮的样子,猛把一勺勺冰冷的井水往我身上冲。结果,我倒是没发烧,却得了严重的感冒。当时的乡下人,第一时间总会是去采摘一些药草回来煲。有效吗?当然是让病情更严重了。第二步,父亲就去买了一些成药(忘了是高佬寿咳药水还是海底椰止咳露),希望喝了就会好起来。谁知,这一次不灵验了;父母只好带我去看中医(只因他们比较相信中医)。喝了几天又苦又涩的中药后,半夜睡觉的我会咳得像僵尸一样弹起身来,甚至开始咳出血块。父母这次才慌了手脚,忙带我去看政府的诊疗所医生。只可惜病情一点起色都没有,结果我在大半年内看遍了整个芙蓉所有出名的专科医生。

看官们,喝下了无数中药、西药、民间偏方,甚至是符水的我,病情不但没有任何好转,有些医生还诊断我已患上了肺病,很难治好了。就在这时,有邻居介绍我们去看一名叫“马来鸡”的中医。付了三块红包钱后(诊断费,当年两毛钱就能在村口吃一碗干捞肉碎老鼠粉了),老中医一把脉,顿时喝问母亲:“怎么这样迟才来?”买了三帖药(约五十大元),回家煎了服下后,那一晚是我生病后的第一晚好眠。就这样,持续地看了约二十次,身体才慢慢恢复过来。后期,我还服用了约二十片的燕窝(恰好叔叔在砂朥越工作,帮忙买了一片二十元的燕窝)。印象很深刻的是有一次看病后下大雨,母亲向中药铺讨了一个红塑料袋套在我头上后,就在倾盆大雨中,奋力地踏着脚车,载我回家。(为何不等雨停后才走?到今天,我都不敢问母亲,只因谁不知穷人家总有不得不赶路的原因?)那时还小的我,心里就想为什么穷人生病这么困难呢?就在那一刻,我决心长大后要当一名悬壶济世的良医。

从此以后,我身边的小动物就遭殃了。壁虎、蟑螂、蟋蟀、蚱蜢、青蛙、小鱼、小蛇…… 都被我捉来解剖,练习当一名外科医生,工具则是当年10仙一把的锋利小折合刀片。过后,我向奶奶学习如何缝线,常拿着一些碎布练习。听说当一名医生,手得非常稳定;于是,我又常持着一只长棍尾端,练习手的定力。就这样,渐渐长大的我,依然坚持梦想;会把报纸上刊登的医药知识剪贴起来,还会在书展买下一些基本的医药书本。在中三那年的政府考试考获不错的成绩,获取了大众银行颁发的奖学金,更是让我觉得离当医生的梦想又进了一大步!中五毕业后所获得工大机械电子工程系,也被我拒绝了。当时的我毅然投入中六课程,梦想毕业后能在本地大学修读医学系。

很快地,残酷的大马实况就掴醒了我。虽然考获86分(满分是90分),但却被派到国民大学修读食品与营养系。在极力的争取下,我们获得了当年刚刚设立医学系的农大所提出的额外面试。谁知,当年的评审对着我们这些毛头小子说:“这些医学系的位子是保留给马来人土著的。你们为什么不去新大?以你们的成绩,新大会对你们展开最热烈的拥抱。”(这么多年了,还对这句话耿耿于怀,已过不惑之年的我,为何还是做不到放下呢?当年获取好成绩的同伴,今天大部分都成了新加坡公民了。)当然,我们也申请了新大,只是小弟只获得了药剂系的录取和贷学金。生活费呢?为了不加重家里的负担,我也把录取信撕掉了。私立大学?当然更不敢妄想了。我只好回到现实乖乖地到国大去报到。

在上课的第一天,我就认识了同样是经过STPM而被录取的两位马来女同学。谁知,两个星期后,她俩却消失了。打听之下,原来她俩被保送去外国读医科。考获40分的,被送去印尼大学;另一位获得较高的分数,42分,竟然被保送去伦敦帝国学院就读医科!?

各位,我的梦醒了!你呢?

后记:

付出许多努力后,虽然没当成医生,但却获取了基本的医药常识。剪贴的医学资料也让母亲提早发现红斑性狼疮的病症而得到了良好的医治,所以小弟无悔了。

此后的我,总是对大马社会不公的新闻较敏感,比如MARA每年都会以天文数字的奖学金送8万个马来人土著到美国大学深造(约五年前,前任巫统总秘书,安努亚慕沙在星洲日报上提到的)。前任的副首相,慕沙希旦,更曾表示大马政府很清楚许多马来子弟不能在外国大学毕业,但政府认为只要有1个百分比的马来人学成归国就行了。(试想想,被保送到欧洲、澳洲、印尼、中东国家的土著人数呢?)

最近,两度任相的马哈迪所提出的筷子论以及闹得沸沸扬扬的售卖啤酒事件,显示大马的种族主义及宗教主义依然大肆横行。因此,身为大马子民的我们,更得丢掉旧有的分别心,唾弃黑心政客们的玩弄把戏,真心地以马来西亚人为己任;大马团结一家之梦想,才有望成真!

  • 摄影:李嘉永(台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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减肥/何奚(马来西亚)

从小到大,若按照当时的时代标准,多数时候我都是属于超重的。所以,减肥这回事我有相当丰富的经验,毕竟那是差不多打从十岁就开始的长期抗争。

虽然屡战屡败,但是屡败屡战,减肥减成家常便饭。但凡有人提过的任何旁门左道的减肥法,我基本都试过,譬如针灸、药贴、减肥茶、清茶淡饭,没一个见效的。本人大概就是那种所谓喝水呼吸也会肥的类型,很无奈。

上大学时曾遇见一个患上甲状腺问题的女生,我私下给她取外号“赛珍珠”,其饭量之大,绝对“赛真猪”!可是她完全没有超重的烦恼,瘦瘦小小的一个人,太羡慕了。据说那跟她的甲状腺问题有关,当时其实还蛮希望能够被她传染,不过后来才知道这种病症不具传染性。唉!二十年后,无意中见到赛珍珠的近照,她的病显然痊愈了,而且很明显饭量不减,不叫赛珍珠,应该也可以改称“意大利”了。没错,就是圆圆的“一大粒”。

其实,个人减肥还是有底线的,第一条原则就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能乱破坏。若非如此,我不是没想过去缩胃,也想过不如直接剁掉一条腿,不过都是想想而已。还有一个想法是自己可以接受,但是别人却不接受的,就是到医院捐脂肪。为什么他们欢迎捐血、捐器官,捐脂肪就不要?这不是明摆的歧视吗?

第二条原则就是不做运动,该吃的还是得吃。虽然饭量向来不大,但是既然体重蒸蒸日上,说明这饭量已经超出日常所需。不过当时年纪小,脑筋想的是另一种可能:自己吸收力超好。天生这样,可如何是好咧?不做运动主要是怕流汗。除了喝水呼吸会增肥之外,流汗也是我的强项之一。每天汗流浃背已经烦得想去把汗腺挑掉了,还运动?没事找事吗?

近年可能因为年纪有一点了,三高都来凑热闹。医生说选择有两个:吃药,或者减肥。根据网络资料,马来西亚人目前的平均寿命大概76岁左右,我可不是那么想吃四分一世纪的药。于是开始运动。每天四十分钟运动,加上饭量减少,开始半年其实也看不见任何效果,就像在浪费力气而已。可是半年后终于开始减重,每天一点点,累积几个月后就相当惊人了,而且确实对三高问题有所助益。前两个星期发现裤带已经根本绑不上,非得去换一批裤子不可了。

就这样,我打破从小根深蒂固的迷思,原来减肥是可能成功的。不过不是靠旁门左道,而是靠老派的运动和减饭量。

  • 摄影:Nick Wu(台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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