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术师在哪儿?》/陈保伶(马来西亚)


小时候很喜欢看魔术表演。每一次看到魔术师把兔子变不见,然后又从帽子把兔子变出来,或是把助理女郎变走,然后又从另一个箱子把她变出来,心里都会感到神奇万般。魔术师的变法出神入化,每一次都令我看到庆赏不厌。然而,几乎每一场的表演,魔术师都会把变走了东西又变回来,这才能吸引观众,同时也能显示自己功力深厚。

活在这个渐苦的社会里,很多东西都变了。以前能够轻松的步行在街道,到公园里自在慢跑,如今走出门口都提心吊胆,生怕不知几时后面冒出个头带头盔的蒙面人来突击,最倒霉的是被抢了包包还要挨几刀。以前在公路开车时只会担心塞车的问题,现在还要留神注意公路是否突然出现一班耍杂技的摩托车,再不就担心有一批自行车来撞你。

几年前在吉隆坡4零吉就能吃到一碟两菜一肉的经济饭,如今4零吉还不够买一碗面,只能吃猪肠粉 (还不能乱加料!)。以前的经济饭今天已经差不多升格变成自助餐了。咖啡店的一杯奶茶从1.50零吉涨到2.50零吉,口袋里如果少过十零吉,最好是先策划才点东西吃,免得咖啡店老板逼你替他洗碗。

以前周末会与家人到商场逛,随便吃一餐,再看一场电影就很愉快地消磨了时光。如今如果一家四口周末到商场吃,再加上看一场电影,消磨快的应该是口袋里的钱包吧?没几百块在身上,还是留在家里看电视算了。

当今这位魔术师似乎只会把甜变苦,把有变没,好像不会把东西变回原型,请问是从哪家学院毕业的?

摄影:陈保伶(马来西亚)

《待机模式:揭幕不眠时代》/周嘉惠(马来西亚)


卖床垫的推销员说,我们一生有三分一的时间花在床上,理应对自己好一点,所以,买一张跟半辆汽车差不多价格的高科技床垫回家睡吧!我是个知足的人,没沦落到睡在街头已经感觉十分幸福,何况荷包里真的掏不出半辆汽车的现款,只好打消这个对自己好一点的千载难逢机会。

人生中“三分一时间花在睡觉”的说法时有所闻,但是现在还真有人每天睡八小时吗?据《24/7——晚期资本主义与睡眠的终结》一书说,在北美洲地区,二十世纪初的人每天要睡上十个小时,上一代人睡八小时,今天北美成年人平均只睡六个半小时。在这个世界村的时代,至少我身边朋友每天睡六个多小时的人就比比皆是,一点也不稀奇,可见我们之中许多人已经超越了睡八小时的世代,而且和时代脉搏贴得很紧。

这算是好事吗?难说。在古代,天黑了不睡觉还能做什么?那是没有选择的年代。等到祖先们懂得照明后一直到今天之前为止的那一长串日子,睡眠则成了一种选择。世界很纷乱繁杂,生活很艰难无奈,而睡眠提供的正是一种能够抽身而去的短暂喘气空间。于是,我们睡觉去。

不久后,有人发觉睡觉提供不了什么效益,慢慢地越来越多人自动自发缩短睡眠时间,至少我们知道一世纪以来已经从十小时缩短到六小时半。资本主义社会编制的二十四小时不分昼夜的生产、流通、消费流水线,已经像希腊神话里的海妖歌声般,成功迷惑了许多人在不知不觉中自愿放弃睡眠时间而投身资本主义的熔炉,加班、上淘宝败家。

到现在为止,大家对六小时的底线还相当坚持。一旦得知有人超越底线,必是先好言相劝、奔走相告,接着介绍催眠药物、偏方、医生。当事人原本不当一回事,日子一久也被碎碎念得心中不踏实起来。

今天睡六小时半的人,用二十世纪初的眼光来看,毫无疑问是患上严重的失眠症。即使是对上一代人来说,该睡觉的时候不睡,就算不是严重失眠,也多少有点失心疯。不过,反过来用今天的眼光审视前两个世代的习惯,我们又能说出什么好话呢?这是代沟的问题吗?我觉得是我们这时代的海妖把歌声练得更好了。

有位北京大学中文系的毕业生到美国耶鲁大学继续读中文系硕士,对某位洋教授在任何时间都会马上回复电邮的现象赞叹不已。这位美国教授严重失眠吗?估计不是,否则就没有什么好赞叹了。这一位美国教授之所以被赞叹,在于能够在睡眠时,随时醒过来回复电邮而又保持专业和礼貌。这是一种什么状态呢?想一想我们身边的电子产品,这不就是以极低耗电量继续保持机器不完全关机运行的“睡眠模式”(sleep mode)吗?

现在我们对服务业的要求都是24小时不中断的。银行的网页24小时可以处理事务,好!服务热线24小时有人回答疑问,好!购物网站可以24小时买东西,好!若换个立场,当工作狂的老板用电邮在半夜三点发指示,你认为那位马上回复的员工A,还是隔天早上九点回复的员工B,以后晋升的几率比较高?24小时服务好不好?恐怕要看自己是提供服务还是被服务的一方了。

待机模式(standby mode)的年代已经兵临城下,我们极有可能成为一种不再需要(或允许)真正休息的新人类。海明威小说中失眠到握不紧拳头的拳击手,很快就会从悲剧人物转化成一个笑话。海明威如果活在今天,他大概也不会为了失眠而自杀了,睡不着就上网看看地球另一端的股市行情吧!再不然,翻翻FB,回几封电邮、几则短讯,怎么就天亮了?

这个转变是件好事吗?我真的不知道!

摄影:陈保伶(马来西亚)

《应变》/梁山下买豆腐(马来西亚)


丰子恺代表作《缘缘堂随笔》中第一篇散文的题目是《渐》。渐,即缓慢的变,一种刺激性比较低的转变。人的重口味只表现在隔岸观火或看戏的时候,伍子胥一夜白头多精彩啊!电影《第六感》(The Sixth Sense)中老是见到鬼魂的小孩和心理医师早几分钟的信任,和突然发现心理医师本身就是一缕幽魂的急转直下,谁不叫绝?可是,如果换着自己是当事人呢?恐怕不是叫绝,而是要叫救命了!

文章中丰子恺表示,渐进“使人生圆滑进行”,是“造物主骗人的手段”。如果变化是以一年一年地、一月一月地、一天一天地、一分一分地、一秒一秒地的形式渐进,人就不容易察觉改变的演进轨迹。现代人口味很重,其实精神很脆弱,生活中万一发生剧变,譬如一觉醒来秃了头,或者发现自己最信任的战友其实是只阴魂不散的鬼,其反应即使不是鬼哭神嚎,也会是其他各种形式的恶形恶状,反正不能指望得体。

缓慢的变化让人更容易接收改变后的结果。每天照镜子,不论是意气风发的五十年前,还是已经鸡皮鹤发的五十年后,一般人都觉得还可以接受或忍受,很少人会单纯因为老而自杀的吧?主要是每天这么看,实在看不到太明显的变化,习惯成麻木。可是,三十年不见的同学见面时说“一点也没变”就不知从何说起了,可能是因为眼睛不好、记忆不好,或者是良心忘记带出门?

时间是所有变化之母。在时间的冲击之下,世界会改变、人心会改变、发型会改变、银行利息也会波动(模仿1984年电影Top Secret的经典对白),基本上没什么是一成不变的。我们既然无法阻止时间的流动,也就无力阻止改变,这一点现实必须承认。

面对无可避免的变化,我们需要的只是准备去接受变化的心理,别无他途。凡事都有充分心理准备是必要的,起码事到临头时比较不会大惊小怪,表现大概也不至于精彩得让旁观看戏的人有上载到社交平台的冲动。身处在不论是缓慢或剧烈的变化之中,也唯有不忘初心,我们才有望继续踩着不变的步伐,一路优雅走到底。

摄影:李嘉永(台湾)

《藤条狂想曲》/山三(马来西亚)


你可不知我以前有多么威风?作为一条用藤制作成的“藤条”,我的本领可大了!曾经我可是许多老师及家中的必须之物。二十五年前,我在一间小学的课室中,几乎每一节课的老师都会用上我。班上喧闹?“啪!啪!”一位洪姓老师用我拍打桌子,然后中气十足地喝一声:“请安静!”顿时,班上一片肃静。

举凡课业或课堂上行为不当,如迟交功课、懒惰、干扰同学、坏蛋……我都会被派上用场!其实,一般老师都不会在学生犯错的第一次就用我,只有那些冥顽不灵且再三重犯的学生,我,就是“杀手锏”!记得有位许老师规定每周华文课听写中,十题错超过五题者就得按照错多少题打手心多少次。因此,怕被打的学生就很努力地学习,免得受皮肉之痛。所以说,我那个时代的佼佼者很多是“被鞭”出来的。

后来,我被纪律主任拿去他办公室,主要还是用来处罚有纪律问题的学生如偷窃、逃学、打架、携带违禁品(如漫画、色情片)……男生的处罚通常是鞭打屁股,女生则打手心,据说之前我的一位同乡就被用到头都“开花”了,相信那被鞭的人身上一定很多一条一条的红色“鞭纹”。我曾听过一位很生气的副校长对着一位屡劝不听且犯“规”累累的同学吼:“我要是现在不鞭你,等你出外惹是生非,被警察捉去同样是鞭!而且鞭得更重!”

在家中,有的父母总是用我的大名来恐吓孩子:“再调皮我就去拿藤条(鞭你)!” ,“藤条来了!看你往哪跑?”当小孩犯错时,如涉嫌偷窃、打架、骗人等等,许多父母都会用我来“教训”他们。有时,我看到孩子被鞭时哭得稀里哗啦,心里也不好受,但是想到也只有“痛”才让人铭刻于心,职责所在,我惟有继续工作。当时的我可谓“权威”的象征,许多小孩一听我的大名简直是闻之色变。

我是在鼓吹体罚的优点吗?别傻了,现在要是孩子跟爸妈说在学校被老师鞭,肯定父母就会来校投诉我。而且有的人还“滥用”我来虐待儿童或家暴,搞得我臭名昭彰,从此被打入冷宫。 再者,现在都高唱“爱的教育”,孩子做错事只能好言相劝,跟他说道理,让他反省后再改过,体罚是不被推崇了。我之所以被悬挂于此,就是念在我曾经的“风光史”,底下加个标签记载。也罢,我这老藤条就此宣告退休,安安静静地在博物馆度过晚年了。晚安。

摄影:山三(马来西亚)

《乡村城镇化》/刘姥姥的孙女儿(中国)


我的大学,那时候是在这个美丽的城市的郊区。它的南面是西湖,中间夹了一块只有零星几间房,约一公里长的松木场。据说二十世纪四十年代,这里还是个处死囚犯的刑场。每次周末从家里回校,如果坐公交7路线,只能坐到钱塘门外的昭清寺,然后只得步行20-25分钟。穿过黝黑的松木场,其中有一个铁路系统的林场,再就是一大块稻田,才能看到一条现在叫天目山路对面学校的大门。每每经过一眼望不穿的松树林,心里就会嘀咕:这杀人的刑场到底在哪一块地上?心里寒寒的,脚步快快的,树林里如果有什么响动,脚下如果踩到一根树枝或一块石头,难免就像“咕咚”一样,自己吓自己,心跳个不停。于是下咒:下个星期还是坐3路公交线回校。

坐3路,也只能坐到学校东面的武林门。武林门是个东城门,学校在武林门外的郊区。从武林门到学校大门要走15-20分钟。周围都是农田,冬天是收割庄稼后的一片萧瑟田地,视野广阔,望得远,感觉自己身边有一片气场,并不害怕。但是夏天,这里路边就是望不到头的浓密的稻田,会有潺潺的流水声,那是灌田水。没有路灯啊,有时一脚踩到青蛙,青蛙蹦起来碰到手上,会吓得我半死。最让我害怕的一次是远远地,从暗黑的稻田里突然站起来一个人,呆在那里,似乎在望着我。我都不敢叫出声来,跑啊,猛跑!一口气跑到学校围墙的破口处,钻进,靠在围墙上喘气。喘过气来想想,笑自己,也许就是一个放田水的农民呢?

但是白天,这里是一派田野风光,一年四季从翠绿到金黄,风吹过,稻穗弯腰点头,很美。学校的西面、北面都是稻田、散落的农居,农居旁的水塘、水塘旁的翠竹,课余时,在田野的小路上散散步,望望乡村风光,心旷神怡,是难得的一件乐事。

五十年以后,松木场成了省政府建筑群的所在地。楼房、商店林立。因为西湖尽在咫尺,楼价一跳再跳,人口密度紧了又紧。晚上,这里是夜生活的一个点,灯红酒绿,一直要到深夜两点,人群才会慢慢散去。松木场,那片松树林没有了。

武林门已经成了中心城市西北角的闹市区。大学前面的天目山路,两旁绿树成荫,花团锦簇,成了城市窗口示范的八车主干道,确有现代化城市的味道。

天目山路一直向西延伸,串起了11公里以外的乡镇留下。这11公里的空间原来都是沉甸甸的稻田,但现在一根稻草都看不见了,路两旁是楼房,还是空着很多晚上不亮灯窗口的楼房!一望无际的农田没有了。

据说这是在兑现农村城镇化的政策。“城镇化”这个词是在《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个五年计划的建议》一文中提出的。对“城镇化”的概念,至今还没有一个统一的解说,所以又要摸着石头过河吗?有专家说:城镇化的本质特征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一是农村人口向城镇人口转换;二是非农产业向城镇聚集;三是农业劳动力向非农业劳动力转移。

让农民过上城镇人们的生活,这很必要。如果建国一百年,中国仍然是一个80%人口以上的农业大国,那到哪儿去找现代化?

我居住的这个美丽城市四周的郊区农民,现在富得流油了,一个个都成了土豪。土地卖给了房地产商,现在的土地多值钱啊。农民得了钱又分得了居住的楼房。每年还可以拿红利,不劳动,坐坐吃吃都足够了。紧邻大学的青芝坞,原来这里的茶农就靠几亩茶田过日子,现在政府资助盖起了新楼房,开发成农家乐的餐饮业,非农产业向城镇靠拢,过上了比城市人还富裕的日子。

原本“城镇化”应该是针对以大西北为主,没有生产资源的贫穷地区的政策,如果富饶地区也一概实行“城镇化”,任让几千几万亩的农田消失殆尽,粮食长到哪儿去?一亿、一亿增加的人口口粮哪儿来?

呵!杞人忧天了。粮食可以进口嘛!那么中国人的肚子不是被外国人拿捏在手里了吗?又杞人忧天了,不是还有转基因吗?天哪!

但愿国家能强调城镇化的区域性,但愿“城镇化”不要被暗换成“城市化”,千万!

摄影:Nick Wu(台湾)

《何时城市居民才能真正“居者有其屋”?》/徐嘉亮(马来西亚)


亲爱的徐先生:

你好!虚度三十九年光景,终于盼到了政府降甘露,推行“我的第一房屋计划”,可以获得100%贷款。这个好消息,只让我高兴了三分钟。唉!我的收入的确符合此计划的条件(净收入只有区区的RM3000),但要在巴生谷一带买一间廿五万令吉(RM)以下的房子,犹如海底捞针啊!(根据国家产业资讯中心(NAPIC)的数据,今年首半年内,马来西亚只有3%的新推介房屋价格低于10万令吉,而且10万至25万令吉的房屋仅占26%。)现今吉隆坡住宅产业价格平均是RM485000,连一间约九百平方英尺的普通公寓也要价三十万令吉以上,真是苦哉,苦哉……更苦的是根据大众投銀研究稍早前报告,本国房地产需求放緩並未拉低房产价格,截至去年底(2016),吉隆坡、雪兰莪及槟城房屋价格指数(HPI)仍分別按年扬升5%、6%及8%。

即使让我侥幸买到一间一马房屋计划的房子(平均约廿五万令吉),借贷25年,每月需缴付约RM1500银行贷款,凭着约RM1500的生活费,我们一家五口会“成仙”了。如此下去,我该怎么办?政府又可以做些什么呢?

望指点一条明路的无壳蜗牛上

亲爱的蜗牛先生:

其实我并不太好,同样活在水深火热当中。根据美国调查机构Demographia的国际住房负担能力调查(Demographia International Housing Affordability Survey)报告,如果产业价格对家庭收入中值(Median income)的比例超过5.1倍,显示相关国家的产业“严重负担不起”(severely unaffordable)。吉隆坡区域的比例竟然是九倍多,我们怎不叫苦连天呢???在房贷占总家庭债62.6%的当儿,更使我国的家庭债务(86.8%)在东南亚稳坐冠军,真是“Malaysia Boleh”!

政府所推行的“我的第一房屋计划”,的确是一番好意,只可惜虚有其表,并没有对症下药。我国许多城市的房屋价格飙涨过高,无法反映产业实际价值,主要原因是一些不负责任发展商与投机客的“炒高”。国家银行对于第三间房屋贷款实施70%贷款与价值比率(loan-to-value ratio)措施,对于遏制房价上涨,只是杯水车薪。我国吉隆坡租金收益率(8.76%)不俗,导致本地与外国的投机客购屋炒作。政府必须大刀阔斧地全面禁止第三份房屋贷款,及确保外国人不能在其祖国拥有任何屋业的情况下购买我国的房子,以便有效地抑制产业的投机活动。

产业价格持续飙涨,纳吉政府的大吉隆坡计划居功不小啊!100亿令吉双溪毛糯综合产业计划、260亿令吉的吉隆坡国际金融区综合产业计划、50亿令吉摩天楼综合产业计划,刺激了资产泡沫化。因此,均衡地发展各州首府及第二城市,拉近城乡之间的距离,增加郊区的工作机会,才是上上之举!建立完善的公共交通系统,让人民定居在郊区,却又能在城市工作,也是个可行之法。

蜗牛先生,我们呢?可以做的只有两样。那就是开源节流及好好把握下届大选手中的一票!祝你早日能居者有其屋。

嘉亮上

摄影:宝棋(马来西亚)

《家园地貌变迁小史》/长安喵(中国)


曾经我居住的城市,若干年来,已不复旧时样貌了。

【一】
以前的街道不怎么宽,小街小巷的,车辆也不多,顶多自行车来来往往。两行行道树,街上静幽幽的。我的家就在街边,街两边都是各家的院子。儿童散学之后,排着队沿道旁各回各家。打闹嬉戏,街道仿佛自家门前门后,真正的街坊之间。在家人呼唤回家吃饭之前,我们就在这街上尽情玩耍。

【二】
以前的家就靠在街边,一户一户的院落,沿平地展开。顶多两三层自建的楼房。没人会一直待在一间屋子里的,他的生活一定是在屋与屋之间,在屋里和户外之间穿梭。从里屋出来,在院子里择菜洗菜,然后进厨房烧饭,然后在屋里吃,或者天气暖和了,就在院子里吃,在大门外吃。要找某个家人,上了露天的楼梯去到她房间叫她。写作业了,搬张小桌到院子树底下,摊开书包悠悠然地开始做功课。功课做好了,径直奔到邻居院子里找小伙伴玩耍。总而言之,那时的家居生活形态是一种半户外的生活。
院子里养猫,猫是散养的,白天在家吃食、睡觉,得闲就外出游荡,过得甚是优哉游哉。有小崽子了,就在家里给她搭好的育儿房里生上一窝。眼睛都没睁开的小家伙们就在那里咪咪叫着。一窝一窝的,家里养过三代猫,下过数不清窝。二楼平台上养花,各色花卉,开得热闹。
也有不便利处。夏末时节,要做过冬的番茄酱了。那时没有大棚种植,冬天是吃不到番茄的,于是家人一起把番茄灌装进瓶子里密封好,沿着院子墙边一溜排开。可真够壮观。家里没有自来水,是去街头的公共自来水那里打水回来。那里于是很热闹,俨然一个大家会面闲聊的公共场所。

【三】
以前的车不多,机动车更少。人们都骑自行车,小时候爸爸骑自行车送我回奶奶家、姥姥家。上了小学高年级,搬了家、转了学,家离学校稍远些了,我就自己骑自行车上学。路程也不远,骑在路上很安全,自由自在地很愉快。人们的生活半径大抵也不甚远大。

【四】
然后,这个城市的生活样貌发生了变化。城市改建、拆迁安置,沿着小街道的一排排院子没有了,开发商盖起了六七层的楼房,建了小区。所有的平房都被扒掉了,盖成楼房了。我们过起了独立居住的生活。半户外的生活至此告终。但也有自家的上下水,倒是方便了不少。可是光线没那么好了,一回来就关门闭户,在阳光下的时候少了,小伙伴们呼朋唤友的日子也一去不复返了。街坊邻居串门的习惯也自行消失了。

这么样若干年后,又一大轮的城市开发轰炸过来。城市边缘好多原有的房屋地貌完全被抹去,在一大片一大片的空白上描绘出全新的图画。一栋栋高楼拔地而起,一条条大道四通八达。而城市当中呢,许多地方也被抹平了,当然规模要小些,不断有新的楼盘开发出来。这次就不是六七层了,而是二三十层的高层建筑。原来的街道能扩宽的都扩宽了,曾经漂亮的道旁树也都伐去,新栽的幼苗还遮不住路边,不知长大后能否覆盖到路中央的天空呢。

人们大都住在空中了。曾经觉得每天回家居然需要坐电梯,这简直不像是居家过日子,像是住酒店啊。而今乘电梯回家成了普遍的生活形态了。不过,现在的建筑比以前的楼房进步了,基本都是落地窗采光,整面整面的光线照进来,家里是更宜人了。不过呢,我们好像更不大出门了。

出门便需乘车。车真是太多了。这么宽的路,还是不够车跑的。很多地方还是堵车。人行道上也都停满了车,停车位的费用贵得惊人。我还是选择公共交通吧。自行车已经没法骑了。曾经怀着童年回忆买了一辆自行车,发现现在的路况已成为自行车不友好型的了。几乎没有专门的自行车道了,有也很窄,还有电动车跟你抢道。可电动车快很多,骑自行车时总是提心吊胆。而且那些许多十字路口都是立交高架了,骑着车的我两眼一懵,实在不知该如何穿过那飞速的车流,走哪条安全的车道。这一年来涌现出不少共享单车,骑车的人们多了起来,希望道路也能相应友好些。

这么多高楼大道的修建,皆因人多了,车多了。这么多人住不下,这么多车跑不开。于是人往空中去,车往地下开。空间得到了立体利用。我们的活动范围也大大拓展了。现在,我对世界的空间感受,就是宅在家中的那一个小笼子,与通过道路与汽车连接的所谓远方。而与周边的环境却仿佛丧失了有机的联系。

【五】
这么一番大拆大建之后,现在的这座城市,除了那些从古时候遗留下来的古迹因为文物保护的原因得以保留之外,其他的地方都变换了模样。开发商们雇的设计师造就了我们如今新的地貌。有些的确是漂亮了。基本生活设施也比以前便利很多。但我还需不停地调适内心,才能发展出一种适应这种新的生活样态的心理认知。我需要知道在家的四壁之外,我如何与人交谈、与周遭发生联系,有哪些生活滋味可以探索;除了购物的商场之外,我需要有一个工作之余、家庭之外的去处;在我想要散步的时候,我可以在周边走走,陪伴我的有野花的芬芳,而不只是车辆穿梭的马路;我需要用我的四肢、整个的身体去感知周围,而不只是舒适地困在一个小铁盒子里,从一个目的地到另一个目的地。

时代的变迁就像命运一样。我们必须直面时代,也不得不想办法超越它。

摄影:Nick Wu(台湾)

注:猜猜“长安喵”住在哪个城市?答案:……………………………西安。

《居大不易小市民》/李名冠(马来西亚)


当年,年轻的白居易应举,初到长安,以诗作谒见顾况。顾况一见这姓名,再仔细端详白居易,取笑说:“米价方贵,居亦弗易。”意思是说: 长安的米正贵,居住不容易啊!后来,他翻看白居易的诗稿,读到“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赋得古原草送别》)的句子时,马上连声叫好,并说:“好诗!文采如此,住下去又有什么难的!”

城市,对许多人来说,编织着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愿景,他们认为,只要拥有拔尖的才华以及圆融的交际手腕,似乎无往而不利,坐拥名利,睥睨一方。而事实上,头角峥嵘者虽是数见,身败名裂而无颜见江东父老者亦如过江之鲫。在名流富豪炫亮的衣香鬓影之外,其实,城市也处处熏习着“小市民”的习性。所谓“小市民”,一般说法属于贬义,指出现在西方中世纪城市中形成了特定的人群:他们在经济上并不穷困,属于比上不足,比下有余那类人。“小市民”现在大多是指自私自利、只考虑眼前自身利益、斤斤计较、爱嚼舌根、冷酷麻木的人,人性的诸多弱点都体现得淋漓尽致。

是的,当一个国家充斥着“演说家”般的政客,处处不以人民为重,摆什么民粹、“真自由”、“真民主”,事事一刀切,非此即彼,以所谓的“意识形态”唬弄群众,凭阳奉阴违的隐议程,偏“捞”而尽授私囊,这样的氛围,自然孕育了诸多的“小市民”!

人,绝大部分都是美善的,生活在这种价值氛围的城市里,对于贪嗔痴,呵呵呵呵呵,阿弥陀佛,那要看各自的善根习性与造化了。当你睡得比狗还要晚,起得比鸡还早,吃的比猪还烂,干的比驴还累,待遇比狗还贱,你说,还能大言不惭满口随意的“舍己为人”吗?

城市,离不开人;人,离不了群众;群众,仰赖制度与公民意识;生活与活着的“态度”,受制于时势、政治、时风、人文与经济!

城市,让人尽享科技、交通与资讯的便利,却也让人活得更狭隘、自我(不属己的)、迷茫、空虚而自大!“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春夏与秋冬”,看上去很美,周遭有很多人,很热闹,却很孤独寂寞、空虚、无奈。

生命中艰苦之“重”,得过且过,能熬则熬。就算熬得差强人意,在生命最深挚的柔软地带,午夜梦回,那“生命之轻”的深切期盼,不自觉地司马青衫!

这年代,“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只剩下诗词文字上的向往。对于“爱情天梯”的执着与浪漫,请告诉我,还有这样可痴深情的容膝之地吗?

真情与真爱、执着与美善、悠然与惬意、无私与坦荡,而所谓的“岁月静好”与“你若安好,便是晴天”,以及所谓“听雨僧庐”或“玉鉴琼田三万顷,着我扁舟一叶”,叹只叹,在现代愚蠢的“文明”的逼迫下,一切如梦幻泡影。

到公海去吧!唉唉唉唉唉,如今公海战事正酣……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城市农耕》/陈泉慧(马来西亚)

你多久没看到蜜蜂了呢?住在城市里,越来越少看到这可爱的昆虫。但是自从在家开辟一方小小的菜园后,惊讶地发现,原来蜜蜂会飞到10楼高的地方来觅食!

是的,最近我爱上了“拈花惹草”,通过脸书认识了好多喜欢园艺的朋友。更切确的说法,应该是喜欢种‘住家菜’的城市人。传统上一般人种植的是欣赏用的植物,但是随着食物价格不断的提升,加上担心农药的问题,所以现在的趋势是在家种菜! 市面上不缺有机菜,但是很抱歉的说,以大马的国情而言,我实在对那些标榜着‘有机’的蔬菜不太有信心。 而且家里的阳台空着,每天在堆灰尘,所以就激起了想要在家里种点什么的念头。

耕种需要三大条件: 土地, 阳光 和水。 城市的土地贵,寸金尺土,幸运的朋友住在尚有花园的排屋,可以耕种的地方自然多一点。但是大部分人都住在公寓里,可以耕种的地方大概就只有阳台。不过这不阻扰大家对耕种的兴趣,反之激发了很多有趣的耕种法。横的空间用完了(意指地面),就用直的空间吧!对,就是所谓的“垂直型”耕种。依着阳台栏杆或墙壁,种些攀藤植物。再不然,就用垂吊的方法在天花板挂几个小篮子,又可以种菜了!

你家阳台没日照?没关系!随着科技进步,现代人可以利用室内的灯光来耕种了!没雨水? 没关系!把水喉打开,哗啦哗啦水就来啦!没土地?更没关系!因为你可以尝试用水耕法!没时间等几个月等收成?也没关系!试试看几天就可以收成的Microgreen吧!几天的时间,就可以吃到新鲜的沙拉!

另一个让我爱上这个活动的原因,是因为它符合环保。我不敢称自己是很环保的人,但是我尽量让自己减少对环境的伤害。在自家耕种,善用已有的面积,栽种自己要吃的蔬菜。而且可以利用厨余,将本来会被送往垃圾掩埋区的“废物”变成肥料!减少对化肥的依赖,进而减少对环境的破坏。

很多人笑在家种菜的人,说蔬菜这么便宜,干嘛浪费时间、金钱和心血啊?对于这种人,通常我都一笑置之。自己种的菜,100%保证没农药,而且看着幼嫩的苗从细小的种子里慢慢发芽,到开花结果或到成熟收成的时候,那种满足感无法形容。

让我意外的是,耕种让我学会了忍耐——拔苗助长的故事大家都听说过了吧?很多时候,还真恨不得可以再做点什么,让种子可以快点发芽,让幼苗可以快点生长。但是啊,该做的都做完了之后,很多时候你就只能够等待——等待幼苗吸收足够的阳光、水分、营养,然后他才会慢慢成长。

耕种也让我认识到,原来种菜真的很难!要看天气、阳光,要对抗虫害,要保障水分充足,各个方面都不可少。以自己的经验,即使在10楼高的阳台上,害虫们一样不放过你。要用环保的方式解决虫害,又是另外一笔费用。现在真正知道,为什么有机菜那么贵了。有个说法是,不是有机菜贵,而是有农药的菜太便宜,但是需要赔上多大的健康代价、环境代价,则是另外一回事。

题外话,有机耕种早已经不仅仅限于传统的土地耕种。现在还有纯水耕法以及鱼和植物共生法。为了减少对土地的依赖(开发土地,通常就等于要把树砍掉),也有人把整个货柜改装成有机种植园。植物只需要特定的紫外线就可以生长,所以在室内(货柜里),只要把这一环抓好,就可以以最少的土地,产生最高的效率。一个货柜的面积,以垂直型耕种,其收成比相同面积的传统土地耕种法高好几倍!更值得欣慰的事,投入研究这些新科技方式耕种的,都是年轻人占多数。明天还是有希望吧?

摄影:陈保伶(马来西亚)

《异乡人语》/廖天才(马来西亚)


澳洲第四大城市柏斯给我的感觉是:基础设施完善、治安好、人民友善,市中心内乘公共巴士是免费的。巴士不但免费,而且都非常舒适、清洁、准时、安全,还有专属残障人士的座位。柏斯有超过10个面积大和多个面积较小的公园,人们有足够公共地方休闲。柏斯也有很多的博物馆、艺术馆和图书馆,让喜爱艺术和阅读的人获得心灵的满足。

市内商店及公共建筑物的设计,能兼顾残障人士的需要与方便。残障人士坐在电动轮椅,就能在商店的五脚基通畅无阻地走动。弱势群体能够自行逛街,与人聊天,自信且愉快的融入社会。

柏斯的驾车人士,驾车态度谨慎、缓慢,看到路人要越过马路,自动地停下,让路人先过。

来到柏斯,才知道什么叫优良城市管理,才知道什么叫优秀公民。好的社会福利制度,使到人们贫富差距微小,人人都活得有尊严,悠游自在。这是我所见过的高水平生活素质的城市。

长久居住在大都市的我,对自身居住的城市即熟悉又陌生。当初选择到来城市是为了谋生,期望能找到一份足够个人糊口的工作,其他的,就没想这么多了。没想到这么一住,就在都市住了35年。居住最长久的地方,却没让我对它产生归属感,不,它总让我觉得自己只不过是这个城市的异乡人。

都市当初的道路狭窄,常常堵塞,后来不断地加宽,可是来自全国乡镇的人也越来越多,道路的加宽速度一直比不上车辆增加的速度,我居住的地区35年来的塞车问题从来没有解决过。

35年来新的住宅区不断增加、人口也翻倍增长,却因为公共交通系统有缺陷,市民被逼拥有自己的交通工具,都市的交通堵塞问题没法获得舒缓。

国产车政策迫使城市人个个都是有车阶级、人人是车奴,每个人都有机会参与制造车龙阵、大多数人每天浪费许多宝贵时间在堵塞的马路上。

汽车多,停车位少,出门甚不方便,一般上人们都懒得出门参加社交活动、很少去找朋友,这样的城市人,其实是没甚朋友,生活蛮孤独的。

周末,人人多选择大型的,有足够停车位的购物中心消磨闲暇,导致这个大都市充斥这类大型建筑物,消费文化是获得良好的宣扬与培养,城市人都习惯选择去做消费工作来找寻自己的存在感。

幽静的夜晚,独自漫步都市老街,我发现英殖民时代遗留下来的一些古建筑物,它的建筑艺术确实能让我扫除城市的空洞感。夜深人静,一切喧嚣都沉消之后,我住的这个城市,其实还能找到一丝美感。

摄影:Clement(马来西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