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1日贴文二之二:智能与意识/江扬(中国)


智能手机,或者Smartphone,其定义是为了与传统的功能性手机区别开来。传统手机一般来说只能实现特定的一些功能,而智能机可以自行安装软件,进而在理论上实现几乎无限的功能。然而,智能手机的所谓“智能”,其实也是一个相对的概念,因为这个功能性的升级,并没有摆脱传统掌上电脑的范畴。我们对于传统的计算机,或者电脑的期待,充其量是延展了人脑的计算与记忆功能,而不是真的期待其插上电就代替大脑。同样地,智能手机也并没有比传统计算机更高级。人们之所以没有叫它掌上电脑或者计算手机之类的,这其中或许主要是商业的考量,又或者代表了人类对于真正智能产品的渴望。

以iPhone为代表的智能手机发明十多年后,ChatGPT横空出世,标志着人类确实进入了人工智能时代。这个人工智能与智能手机的智能完全不同。比如智能手机所能完成或者实现的所有功能都是在既定的框架或者设计思路里面完成的,它的所有输出都不会超出人的想象,但今天以ChatGPT为代表的各种人工智能产品是通过自己学习以输出结果,它的输出结果既不在人类的预料之中,也渐渐超越了人类大脑所能解释的范畴。

然而,虽然目前的这些人工智能仍在不断叠代发展中,但总体仍不似我们所想象的未来机器人那样“聪明”。他们总是会在一些最基本的人类问题中犯错,比如识别汉字的不同手写体等,这也让各大平台登录账户时的验证程序仍然有效。同时,目前依赖大数据训练的人工智能过于耗费电能,为了得到一个在普通人类看来并不费劲的答案,其消耗的能量远远超过了人类思考所需的生物能量。换句话说,目前的人工智能效率太低,并不环保。它的运行效率远远比不上进化了千万年的人脑结构,后者天然懂得如何删繁就简,去芜存菁。以Transformers为代表的更新模型在试图解决这样的问题,但成效尚未完全显现。

更重要的是,今天的AI离真正的通用人工智能(AGI)还相距甚远。此间隔着被称为“意识”的鸿沟,短时间内看不到跨越的可能。因此,无论CS领域的进展多么激动人心,大多数脑科学家们总是保持审慎。极客们所津津乐道的深度学习、pattern matching、基于注意力的神经模拟、取样分析等等,对于脑科学来说,这对产生意识还远远不够。脑科学家们常常抱怨AI所谓对于人脑的接近都是对于脑科学的误读,但他们也非常乐见AI帮助解密大脑神经的连接关系。也就是说,AI对于脑科学不过是比传统计算机更高级一点的工具。那么,对于脑科学来说,能否给意识下一个定义?是否涌现出自我认知就相当于拥有了意识?

退一步说,意识是智能发展的必经之路吗?我们能否期待一种没有意识的智能?就如同我们称呼今天的手机为智能手机,称呼AI为人工智能,它们都不具有产生意识的前景,但不妨碍享有智能的名号。无论各种AI宣言如何划分人工智能的层级,无论弱人工智能或是强人工智能如何被定义,可以确定的是,能够自我认知的智能还遥不可及。在迟迟无法打破僵局之际,我们不妨耐心地接受这个不那么智能的AI。自从智人统治地球以来,我们还未曾接触过其他实质性的智能形态。历史经验中最接近我们的不过是猩猩、狗、婴儿这样的半智能生物,它们或具有自我认知,或具有爱恨情感,或具有一定意识,但都达不到我们早已在各类科幻片中所畅想的智能水平。那么对于进化为半智能的AI,也许我们需要把它放在这样的智能梯度中审视,渐渐习惯与这样不完美的硅基智能相处,接受它同时具备的超能与笨拙。在司空见惯各种外星人、生化人、人造人、终结者们入侵地球之后,让我们更加务实地期待《太空漫游2001》中那位没有人形却充满阴暗人性的HAL9000的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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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24日贴文三之二:伟大无法被计划/江扬(中国)

来自OpenAI的Kenneth Stanley与Joel Lehman合写过一本书——Why Greatness Cannot Be
Planned: The Myth of the Objective。书中的一个重要观点是人类社会的诸多革命性创新——比如ChatGPT,都来自于偶然。而诸多煞费苦心十年磨一剑的计划,则常常以失败告终。其缘由在于,越是慎重计划,越带来详尽明确的拆分目标,却反而限制了实施者的能动性与创造性,最终导致的结果是仅仅实现了平庸的目标或者彻底失败。

这有些存在主义色彩的成功学并非由他们独享,比如上个世纪中叶奥地利心理学家Viktor
Frankl就提出不要以成功为目标,成功只会在你忘了它的时候才会到来。这多少还让人嗅到更早的亚当斯密关于自由市场理论的味道——只要政府放弃指手画脚,市场经济自会健康发展,以及中国这句“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的老话。

这种完全抛弃计划性纯靠撞大运的成功学与今天中国官方意识形态所鼓吹的“创新学”大相径庭。比如所有人都知道创新是一切社会发展的驱动力,为此,连一向与功利无关的中文学科近些年也纷纷开设创意写作专业,来赶一赶这个创新的潮流。但或许是“越喊什么就越缺什么”,越是迫切想创新,越不得其门而入。概因创新只能来自于自由开放的思想环境,伟大无法被计划,那么创新也很难被设计。官方唯一可以做的就是创造给所有人撞大运的环境,让所有的思想都可以自由野蛮地生长,并从中开出一两朵伟大之花。这对于强调思想大一统的官方来说,是不可承受之重,因为稳定压倒一切。如果戴着镣铐没法跳舞,那么宁可放弃舞蹈也不能解除镣铐。

另一方面,如果认可“高投入,低产出,高回报”的创新逻辑的话,那么我们将不得不面对以下的残酷现实——人类的进步只是依靠为数不多的那几个被苹果砸中的牛顿们来推动的,大部分一起野蛮生长的竞逐者们最后不过是构成了烘托伟大的分母之一,成为韭菜,过完庸庸碌碌的一生,一文不名。作为韭菜的一生,无论是被父母精心计划还是自由放养,最终的结局并无本质不同。一小撮撞见伟大的精英在改变世界,而绝大多数碌碌无为的韭菜们在殚精竭虑地内卷,重复无意义的人生。这样的内卷从小学时的重复做题,一直到成年时各种资格考试,工作后应付各种无效的形式主义官僚主义,在各种无效内卷中完成各自“人生的意义”。

我们当然无法忽视这些空耗在内卷中的“人生意义”,毕竟在人人平等的基本原则之下,只关注少数创新者的成就,而不顾广大庸众的福祉,是绝对的政治不正确。更何况,天才们孜孜以求,终生寻找真理,拥有充实的一生,这却要置无所事事的韭菜们于何处?越是韭菜越是人生苦长,明知是无效的努力,但总要找点事儿来度过漫长的余生。把内卷当作一种贯穿生命的广场舞又何错之有?人民有低俗的权利,自然可以理直气壮地无效内卷。

然而,广大韭菜们在捍卫自己生活方式之余,更需要意识到,自己的广场舞生活,乃至于有闲暇反思自己的内卷,全都仰仗于少数精英对人类生产力的大幅提高。无论是埋头拧螺丝的普通民工,还是薪酬光鲜的大厂码农,都是个别天才灵光一闪的获益者。因此,在大多数的我们放弃改变世界的幻想之后,不仅需要感恩前辈先贤们为我们可以心安理得地无效内卷所创造的优厚条件;更重要的是,要最大限度地保护他人自由发挥的空间,不要让内卷广场舞的声浪干扰到天才们的奇思妙想,不要为了掩饰自己无意义的存在而破坏了天才的生存条件。用通俗的话说,要玩弄形式玩弄官僚的请自娱自乐,不要妨碍真正为大家开路的孤勇者。计划经济唯一需要制定的计划,就是尽最大可能保障人们的自由不受任何计划影响。最没有计划存在感的时代,才是生产力最可能突飞猛进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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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24日贴文三之一:计划/无名(吉隆坡·马来西亚)

统考是马来西亚独中学生初中升高中或高中升大学的重要考试,而我就正在经历着初中统考的一年,也就是初三。

开学第一天,每个老师都郑重其事地向我们讲述着统考的重要性,这不禁让我焦虑起来,因为我没有任何计划。

每到晚上,我都想着复习哪些科目,但是却没有行动,这不禁让我更加焦虑,也让我逐渐意识到制定计划的重要性。

首先,我认为制定计划可以帮助我们明确自己的目标和愿望。通过制定计划,我们可以思考自己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想要实现什么样的梦想,然后为此设立明确的目标。这些目标可以是短期的,比如每天学习一小时;也可以是长期的,比如未来十年内拥有自己的事业。有了明确的目标,我们就能够更有方向地前进,不会被迷惑和动摇。

其次,我也认为制定计划可以帮助合理管理自己的时间。通过制定计划,我们可以合理安排时间,将时间用在最重要的事情上,避免浪费在琐事上。而且,制定计划还能够培养我们的执行力,让我们学会坚持和克服困难。

最后。我认为制定计划可以帮助我们更好地应对不确定性的挑战。制定计划,可以让我有所准备,轻松如意地完成不确定性的挑战。

总结,制定计划是我们人生中应该重视的能力,制定计划可以帮助我们实现目标,管理时间和应对挑战。因此,我们应该在生活的方方面面制定有效计划,以帮助自己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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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17日贴文二之二:计划/耳东风(吉隆坡·马来西亚)

三十年前,我和一位好友分享了自己的计划。我觉得自己乃天之骄子,奋斗20年已经可以退休了,所以我想和他约好,大家早点退休,一起去看世界。朋友倒没有我那么自大,他认为我可以做到的事,他不一定可以。那是我还豪气的对他说,行,到时我财务自由,如果你还打工的话,你在哪里,我都来找你。

二十年过去了,三十年过去了,我还是在职海浮沉,他也是在做他的工程师。有了家庭,有了妻儿,大家好像一年都腾不出时间来见一面,还说什么你在哪里,我就奉陪的小孩子话儿。生活的琐碎,让我们都忙坏了,自由想飞的翅膀,也已经硬化了。

有些朋友确实是退休了。不过,大家都没有当年同窗的豪情,也都忙着自己各自的家庭事务。读书时那种无牵无挂,怒马江湖的日子不再复返。生活,让大家都学会了现实,鱼与熊掌,不能兼得。

而在几年前,我开始重新规划,这一次,不止是自己20年后的生活,还隐隐然带有另一个现实目标。我发现,原来自己可以在推广知识中扮演先驱的角色。我开始将自己的未来融入于培训未来的人类栋梁。不说“国家的栋梁”,因为这个国家不会珍惜栋梁,栋梁总是让邻国挖掘过去。我计划让我的学生有更远大的目标,为这个世界创造更好的未来。我希望可以对抗国家的愚民政策,让我的学生更具备能力来发掘自己的才华,而不是制度限制了他们的发展。

许多人说我傻,这是一件愚公移山的计划,不容易也不大可能达成。我回想三十年前不成熟的计划,大概就是过于自以为是,以为自己无所不能,所以才以失败告终。这一次我把愿景放得一样大,但是不抱着很高的信心,只默默的学习愚公的毅力,一步一步的推广教育,将我的知识传承,希望这二十年内除了培育人才以外,也能感染到一些小孩,立定和我一样的志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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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择/张捷(马六甲·马来西亚)

谈到选择,就不得不提鱼与熊掌。孟子舍鱼而取熊掌,舍生而取义,这两个选择做得很轻松、坚决这,是因为他眼中的道义,与自己的生命相比泰山鸿毛。因此正确的选择,在这道题目里只有一个。但人生中的选择,往往各有利弊;正确的选择在现实中是不存在的。

说实话,我在选择要不要接受写文章的邀请时,更是犹豫了许久。写吧,恐怕自己才疏学浅,写出来让人见笑;不写,又难以拒绝版主的盛情邀约,实在让人头疼。在现实生活中,许多的选择都是两难处境之间的抉择,选什么都对,却什么也不对。在这种情境下,我们更要权衡各方面的因素,慎重地做出最后的选择,否则极有可能马失前蹄,人仰马翻。

正是因为选择在人生中极其重要,所以如何做出选择,更是现代人必须具备的能力之一。但在现今时代的青少年,真的准备好迎接选择无处不在的成年世界了吗?

在科技迅速发展的时代,人们接触的资讯越来越多,按理也应该从网络上增广见闻,成为资讯量丰富的“智慧时代”。但正是因为资讯量爆炸,我们容易被局限在单一的领域内,使知识变得不够广泛。举个例子,当我们浏览网络时,演算法只会推荐用户有兴趣的内容,我们的视野变得更加狭隘。人们只听见与自己同样的声音,而异己者被渐渐隔离,生活在自己的同温层内。更甚者,某些煽动性的言论一旦发表,就会影响我们对一件事的看法,是我们的选择与决定出现偏差。

聊聊政治上最重要的决策过程——选举。选举与选择是不可分割的,更是我们决定国家未来的方式。但选举,真的能做出对国家最有帮助的决策吗?如果国家的公民素质低,教育品质低落,或是人民容易受他人影响而未能独立思考,做出的选择必然有所偏差。这也就是许多极端政客的绝佳武器——利用煽动得到人民的支持,以此来巩固自己的利益。

我们向往的民主与自由,是建立在有素养的公民社会上的。被滥用的民主选举,与专制统治殊途同归,只会把国家拖入另一个深渊。

选择,不容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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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末、《学文集》以及其他/严晓蓉(中国)

近几日杭州气温忽上忽下,四天内经历春夏秋冬,地铁里人们着装混乱,羽绒、卫衣、开衫甚至短袖,让人恍惚不知所往。但纷至沓来的各种考核表格、会议、监考、新一轮的项目申报等等,又时刻提醒着,年末到了。

随年岁增长,时间越发倏忽而过,人却似乎更木然。即使盘点一年所得,也从往年的惴惴不安到现在更多一点失落和不舍。比如此时,当结束纷乱的一天,终于可以坐下来喘口气,回望即将过去的2023,心底总有些不舍:不舍于孩子又长大一些,一边欣喜一边失落,小娃究竟要渐行渐远;不舍于虚度的那些时光,看日升日落,月影斑驳,花叶婆娑,那些淡淡的烟火;不舍于年初写下的flag清单,从踌躇满志,到末了纸上寥落的几笔印迹。

但无论如何纠结不舍,年末一日逼近一日,2023终究是要过去的。也正如现在word打上又反复删除的字,是想要在《学文集》的年末,更妥贴地和它说再会,但总觉得这长达十年的因缘际会,很难用时间缝隙间的清浅文字表达。

《学文集》是嘉惠师兄2013年完成他的博士学业回吉隆坡后一手创办的刊物,十年间精心照拂,和他的两个孩子一起成长,我常开玩笑说,《学文集》是他家的老三。犹记得早几年间嘉惠常mail约稿,而有重度拖延症的我每每得要在截稿前才想起,嘉惠不常催,但他会在照顾料理公司和家庭的百忙中挤占自己睡眠时间给拖稿的我补上天窗,每次想起都会惭愧,但下次又复如是,真正无可救药。这次也是如此,我记得一年前嘉惠就已微信说,想要在2023年结束《学文集》,所以请我在12月再写一次稿,一周前又再提醒写稿。我早早答应了,但也一如既往地拖延着,但这次倒不是因为忘记,而是在纷扰世事里觉得很难和《学文集》好好说再见。

然而,就像是对年末的种种不舍,并不能阻挡它的逝去,人生总是一次又一次的告别和再出发。《学文集》这十年,我看着嘉惠努力地走过,书架上那本厚厚的《学文集》,里面有我熟悉的师兄妹们的文字,淡淡的书香,是它留下的永久的印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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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文难/江扬(中国)


《学文集》坚持这么多年,委实不易。万事开头难,而从事人文则一直难,越坚持越难。这概因自然界的基本运行规律就是丛林法则,弱肉强食。人文主义的终极目标却是要扭转这样的“天地不仁”,将平等与自由这样的美好品格在丛林世界中推广,这原本就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壮举。

社会发展至今,情况一点都没有更乐观。功利主义主导下的社会生态,让谈论人文成为一种不折不扣的奢侈。即便在人文重镇白左盛行的象牙塔里,教育经费的缩减也总是先对人文学科开刀。

更何况,人文教育自身也在不断地变质。科技主义的浪潮席卷一切,让传统的人文学科也越来越科学化。各种数字化历史、数字化文学、数字化艺术,让人文学科的传统领地一步步被科学所蚕食。

人文的科学化或许可以建立更加客观普世的学科规范,从人文学科真正走向人文科学,但这也一步步将人文学科推向自己曾经嗤之以鼻的工具理性。不管最终走向哪个方向,可以确定的是它一定变得面目全非。潘多拉的盒子打开就不可能再合上,人工智能一旦出现就不可能消亡,数字人对人的取代将不过是时间问题。

当然,不用等到科学来革人文的命,人文自身早已岌岌可危了。自古以来为追求真理而舍生取义的先贤不计其数,但在今天,公共知识分子的处境尤其艰难。比如中美两国殊途同归地对言论自由的钳制——美国制度性地对反犹言论的打压以及中国一贯以来对异见的钳制,都让我们看到无论何种制度下坚持人文精神都并不容易。

如果说传统的读书人上谏帝王下启百姓,而今天的知识分子则是被权贵与群氓上下夹攻,自己尚且危在旦夕,侈谈人文理想。后现代原子化与两极化的社会生态都是催化世界重回血腥丛林的绝佳配方。众声喧哗比拼嗓门的当下,耐心说理的知识盗火者成了顾影自怜的明日黄花。

更有甚者,不甘清贫的知识分子也撕掉遮羞布,纵身跃入这一片厮杀内卷的沼泽地,以己之短搏彼之长,换得锦衣玉带,早已不知人文为何物。

说起来,今天互联网上普遍存在的二极管思维并非凭空出现。一种解释是原本社会中就广泛存在着这样的极端思想,只不过原先它们分散在各个隐秘的角落,不为传统媒体所关注,而互联网时代让他们拥有了平等发声的管道。这某种意义上其实是言论平权的进步。虽然大家都同意发声的权利与言语的分量不应混淆,但一直单向输出的先生们仍未习惯民意的反噬,

另一种解释则是高度发达的各种社交媒体定点投喂资讯,为这样的极端思想蔓延推波助澜。传统的左派看左媒,右派看右媒,无门无派的看奶头乐。大家各寻其乐,相安无事。无论怎么极端总还保有各自的护城河。而今天,所有的人都被驱赶到近乎垄断的各大社交平台,各自的信息茧房以指数级速度膨胀,最终爆发冲突则在所难免。

更重要的是,这样的喧闹与冲突制造了太多的噪音,遮蔽了曾经占据主要话语权的理性声音。原本在广场上振臂高呼的苏格拉底与他的门徒们发现,再也没人听他们说话了,原本就稀稀拉拉的听众都被流量拽跑了。

也许还可以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不用过于怨天尤人。放眼人类历史,今天虽然不是什么群星闪耀的时代,但起码不是最坏的时代。我们固然可以越来越理解茨维格所慨叹失去的“昨日的世界”,但起码看起来世界大规模热战的可能性还不算高。只要大家还保持“动口不动手”的默契,那么就不至于毫无希望。虽然非理性的声音总是更加蛊惑人心,但只要还没有把所有人封口,就还有一线“以理服人”的机会。

同学少年确也不必矫情。没有哪个有价值的目标可以轻易达到,也没有哪个值得投入的志业不是充满着艰难险阻。比较过去与现在的苦难更是毫无意义。西西弗斯日复一日地推石上山,无论其大小。做正确的事,而不问成败,本身不正是学文修养的一部分么?况且,人文精神,归根结底不就是一种对于理想的献祭么?

编按:作者是我的另一位同班同门(那年导师就收我们三人),目前在中文系任职。众多作者中惟此君的文章至始至终水分含量最少,阅读起来相对烧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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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郑嘉诚(新加坡)

人生其中一个最大的遗憾是来不及说再见。但是《学文集》这个横跨十年的企划至少给了我们这样的机会,好好和陪伴了我们十年(或至少数年以上)的平台说再见。

如果根据《学文集》的记录,我应该是在创刊后的2014年尾或2015年头就遇上它了。准确的时间,连一向以记忆力惊人的老师(也就是《学文集》创办人周嘉惠博士,稍后解释为什么要叫他老师)都不确定。

同时,也不太记得当年是怎么发现《学文集》的存在,或许是因为当年的Facebook演算法还没这么盈利导向,加上当年在读大学的时候就一直或活跃于各种NGO、NPO的团体,还有常常关注各种历史、地理和人文的文章和视频,所以这样的平台还会被推荐给我。

但是,当年也只是觉得这样的平台挺特别的,每次有新文章都会看看,由于长期点赞,老师就约我和另位同仁(应该也是读者吧?)出来喝咖啡和解释《学文集》的初衷和理想,并询问是否要尝试写写文章,然后就一晃眼间到了最后这刻。

对于老师和《学文集》,我常常想到的是《弟子规》的“有余力,则学文”。认识老师的人都知道他其实已经够忙的了,可是在当年还在读大学的我懵懵懂懂创立了“听说读书会”后,老师竟然还愿意成为我们读书会的导师,而他觉得与其叫他“博士”,他比较习惯“老师”这个称呼。于是,“老师”这个名称由此而来。

在他的带领之下,我们来了一场时间旅行,通过柏拉图用来记录苏格拉底的《克里托篇》、《申辩篇》和《斐多篇》回到古希腊,然后再穿越到春秋时代,拜读四书五经的《论语》和《大学》。一瞬间,我们的思绪又来了空间上的跳跃,同时存在于中东和美国,捧读巴勒斯坦裔美国人爱德华·萨义德的《知识分子论》,然后在照着法国和非洲的殖民主义的阳光下,读过了弗朗兹·法农的《黑皮肤,白面具》,然后在美国、日本的《菊与刀》中,转站到下一本书。此外,还有《史记》、《菊与刀》和现在读着的《艺术的故事》等佳作。

老师在经营自己的生意的同时,还投资大量时间处理《学文集》、“听说读书会”和各种人文项目。这样的毅力和他对读书会投注的精力,也鼓励着我继续投稿,不管是否拥有大量读者,也不管是否会被任何人记得,写下的文章是记录我生命的一部分,也是我整理思绪和逻辑,以及拓展认知的机会(因为《学文集》的主题涉略极广,通过写文章,常常可以帮助我拓展世界的未知领域)。

《学文集》的存在,丰富了读者,帮助了作者,或许因为它,世界变得更好了一点点。对比与很多人匆匆就过的人生来说,这使得世界变得更好一点点的影响,就已经很伟大了。在很多人眼中,想通过这样的平台来促进人文素养的发展,他们可能觉得是梦想,而且是很非盈利与高大上的那种。但是,有人说过“世界和平真的可能吗?即使不可能,我们还是应该去做”。

现在我不怕来不及了,因为我好好说再见了。

*注:此文章题目和部分灵感来源自张震岳的《再见》,一直很遗憾当年的中学毕业典礼上为什么学校没有用这首歌做为毕业歌。

*后记:恭喜老师的大女儿即将接过掌门人的位置,如果有适合的题目会再继续投稿!

死亡/耳东风(马来西亚)

没生命的东西,无所谓死亡。毁灭了的东西,可以再造,而再造之后,并没有什么累积的记忆和经验需要重塑,所以,这叫做复制。如果思想可以复制,那么,人类应该也不会太过介意“死亡”,因为,将死的身躯,只是肉身的湮灭。思想,可以移去另一个空间,这个空间,是一个新的躯壳也罢,新的生命也罢,甚至是一架冷冰冰的机器也好,思想找到居所,记忆可以延续下去。

这是科幻故事的情节。现实里,我们担心。死亡等于关机,而这个关机,没有其他人能帮我们重新启动,我们也不知道,接下来的记忆是如何。毕竟,人对死亡以后的一切毫无头绪。

曾经有这个奇想,我们每个人,只是另一种“人类”的思想而已。这类“人”可以幻化为无限人生,感受一切“真实”的生活过程。人类只能怪研发出电玩,不外是脑子里残留的记忆推动下来的复制性动作。您在玩电玩的时候,死了,可以无限次重生,生死,有时只不过是那几秒或几分钟的事。同样的,我们的生死,历经几十年,但对那“造物者”而言,也可能只是几秒的事。不是常说,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吗?

我们对不了解的东西,往往感到不安。就因为不懂死,所以害怕死。而那种和鬼魂或不能解释的事件交流,只能说是我们的感官突然之间突破了我们存在的空间,和另一个空间交际吧?

有没有答案?就好像学习那样,懂的人可以教,但是学的人还是要靠自己的领悟力,而且,还要找对老师。和自己没有互鸣的人学习死亡,就像找数学老师来教语文,有时叫强人所难,有时叫寻找奇迹。

死也分高下/周嘉惠(马来西亚)

汉朝时的一句谚语说:“死有重于泰山,轻于鸿毛。”这是以价值在区分死亡,说明有些人死得没有价值,另外有些人则死得很光彩,可能事后还要被追封为烈士。

战国时期的名将吴起,也就是因为“母殁丧不临”被白居易大骂“其心不如禽”的那位,最后当上楚国宰相。当支持他的楚悼王一死,仇家马上发动兵变要他的命。他在中箭受伤后,逃到楚悼王的停尸处,然后扑上楚悼王的尸体,仇家万箭齐发,把他射成刺猬。不过,那些箭难免也插满楚悼王的尸身。根据楚国的法律,伤害楚王的尸体是要被诛杀三族的。楚肃王继位后,把当事人一个个揪出来,结果有七十个家族被诛灭。吴起大概可以算是一个另类烈士吧?拉了七十个家族的仇人陪葬,够惨烈的。

从好莱坞电影中看过,西方人非常火大时,会威胁或诅咒仇人有个“long, painful death”,翻译成中文大致意思是“漫长且痛苦的死亡”,如果再找Liam Neeson来配音,恐怖指数绝对拉满。中文在这方面比较简洁,直接告诉你“不得好死”但又不明讲细节,多了想象空间,让人更加毛骨悚然。

“不得好死”的反面是“好死”,属于“五福临门”那“五福”的其中一种福气。虽说是福气,但这种好事似乎也不太适合在灵堂向丧府道贺,还是只能不痛不痒地说些“解脱”、“走得安乐”的套话。“好死”指的是“短暂且不痛苦的死亡”,最好就是无病无痛,纯粹大限已到,自然而然断气死去。活到自然死,跟睡到自然醒一样,应该被并列为人生难得的幸福。

有句很传神的话:不作死就不会死。那些因自己作死而死的人,恐怕很难让人产生怜悯之情。好比之前新闻报道透露有小孩子没事在晚上躺马路,等有车快到时才匆忙逃开。这就是典型的作死,跟“没事找死”同个境界,纯粹活得不耐烦了。近来本地华文报章逢报道自杀事件都会列下预防自杀的心理辅导热线,这是很善良的用心。不过对那些作死的人,为了不连累无辜的他人,我个人只想推荐比较适合跳海的地点。

世界上所有人的生命只有两件事是一致的,即出生和死亡。到最后,我们都难逃一死。很多人怕死,很多人不愿提起死这个字,不过这些都不会改变结局。与其避而不谈,不如直面死亡,好好规划一下死前要完成的事。或许,我们可以因此活得比较不虚此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