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员已经不需要演技了》/幸小絜儿(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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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西里约奥运会刚刚落下帷幕,作为四年一届的盛事,大家对奥运会还是有很高的期待值。但是从这届奥运会开始,我们发现中国民众的期待产生了变化,大家开始不关注金牌,转而关心起奥运八卦。球场上中国羽毛球队的表现不尽如人意,球场下大家开扒李永波、林丹和谌龙的恩恩怨怨。泳池外网红傅园慧的采访视频比拿金牌更让观众感到愉悦,大家还深挖傅园慧的原生家庭探究网红成长背景。当然还有全球关注的博尔特约炮巴西毒枭遗孀的八卦不断刷屏。

为期半个月的奥运热潮中,唯一能与之抗衡的新闻,就是中国明星王宝强的离婚事件,王宝强妻子出轨其经纪人的八卦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超过了奥运新闻,超过了娱乐新闻,成为了社会事件。

如果用公共生活研究学者理查德·桑内特在《公共人的衰落》一书中的观点来看,我们对于公众人物私生活的关注,其实和当代社会中公共生活和私人生活的混淆密切相关。在公共空间中寻求共同体的我们,认为共同体是由一群彼此向对方揭示自己内心情感的人构成,而由陌生人所构成的共同体是不值得信任的。这种心理形式的发展制约了一些基本的人格优点,比如尊重他人的隐私。甚至有的时候这种对他人八卦的关注已经超越的他人本身,观众需要从公众人物身上看出某些个人特征,不管他是否拥有这些特征,他们会在幻想中将他实际上所缺乏的人格特征加到他身上,观众变成了窥私狂。比如大家对中国体操运动员商春松家庭生活的关注,变成了家庭重男轻女导致哥哥压榨妹妹的道德绑架,以此来和傅园慧的原生家庭做成长对比。商春松后来气愤地回击这些观众的幻想:不了解情况别说我家人。

这种公共生活与亲密生活之间界限的模糊也体现在人们对性爱的态度上。过去,性爱作为一种社会行为,在公共领域内被限定。现在,性爱最为一种个人存在状态,是亲密情感的结果,处在公共领域之外。人们认为是否真诚和“坦率”地彼此对待成了亲密关系中的交易的一个特殊标准。当代社会的观众将权威投射在公共人物身上,又以同样的方式抹掉了他的公共自我的边界。公众人物的公众身份和私生活融为一体,在观众眼中没有私生活,包括他的性爱。公众人物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卡里斯玛权威(注),王宝强主动在自媒体上公布妻子出轨的家庭纠纷,说明公共自我周边再也没有任何界限了,演员已经不需要演技了。

注:关于卡里斯玛 (按这里

摄影:陈保伶(马来西亚)

《聊八卦》/嬕(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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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卦的传统定义为中国的阴阳理论,广为人知的现今定义则是闲耻扯或流言蜚语。英文称之为“gossip”。放心吧,今天要聊的不是中国哲学而是八卦新闻中的“八卦”。我虽然对八卦并没有深入的了解,但是毕竟也有看了十二年八卦新闻的“经验”,借此机会在这里和各位聊聊八卦。

八卦这一词汇源自于粤语。在粤语里的意思是多管闲事,喜道东家长西家短,这词汇也和“鸡婆”的意思类似。

我非常喜欢看八卦消息,只要是各个报章的娱乐新闻我都会看,因为透过八卦新闻能够更加了解自己喜欢的艺人的消息。准确来说,就是私生活、恋情、出没地点等等关于该艺人的各种讯息。对我而言,八卦是为了某艺人的粉丝们而存在的,因为基本上就只有粉丝才会对自己偶像的消息紧追不舍,除此之外我也想不出其它理由。

无论如何,从八卦新闻也能学到很多道德价值观或另类道理。比如说: 关于金贤重和朴有天的八卦。稍微介绍一下,这两位是来自韩国的花美男演员、歌手和名嘴,出色的演技和歌唱能力以及过人的口才,给众人良好的印象。可万万没想到,一个居然会涉及性侵丑闻,另一位则涉及了对女友施暴的丑闻。或许在大家眼里就只认为他们的前途已毁灭,而没有太多感言和感慨。我看到的却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交男友真的得谨慎,不要只会挑高富帅,一个人的内在绝对胜过外在。

有八卦就一定有所谓的狗仔队 (Paparazzi),因为狗仔队的存在造就了八卦新闻的“昌盛”。狗仔队可比喻为“第三只眼睛”,他们捕获的消息都是我们不可能触及的范围,包括超出比私生活更隐秘且神秘的隐私或是法律界限。记得有一次看娱乐版,裴勇俊洗澡的照片被狗仔队拍下。你没看错,是洗澡的照片!结果如何我忘了,但是狗仔队的行动基本上都不太在意法律的束缚,有时我会觉得很佩服他们为工作的拼搏精神,佩服得五体投地。

由于八卦新闻会比那些纯文学杂志来得受欢迎,媒体和狗仔队在竞争日益激烈的環境下,为了争取更多的读者,他们更加不择手段地揭發他人隐私,侵害这些人生活中的安宁,即使所得的新闻属于私人事务,完全与公共利益和公共兴趣无关,他们依旧大肆渲染。这是八卦新闻狰狞的一面,同时也体现了人性的丑陋。

摄影:陈保伶(马来西亚)

《一场离婚案的舆情争夺战》/另一个无名(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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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八卦,中国大陆这些天最大的八卦应属一位影视男明星的离婚大战了。这位男星形象朴实,出演的也基本都是一些老实巴交的角色。某天凌晨突然发声明,直指自己老婆与自己的经纪人有不正当男女关系,严重破坏家庭,要与老婆离婚。这么一条声明引爆了媒体和大众的八卦潜能。一时间各方说法满天飞。女方过了两天也出来回应,称善恶自有真相。说出轨的不是自己,而是该男星出轨,还有什么包养女大学生云云。还举出一些看似有模有样的证据。后又被证实疑点多多,许多细节都被反驳。还有传闻说出轨妻子已经在转移财产,而该男性许多账户都被洗劫一空。据说最早是这名经纪人的妻子发现了出轨事件,耐心搜集了证据,而后告诉该男星的。网络上又有各种网友捏造的假消息,什么捉奸照啦,什么经济人发文称连该男星的儿子也是其妻子和自己生的啦,事后都被证明是网友捏造,令事件更加扑朔迷离。目前,该男星已经向法院提起离婚诉讼,而其妻子也以侵犯名誉权将其状告。

舆情持续发酵。有对该出轨妻子进行道德审判的,称其婚前就善于劈腿云云;有粉丝力挺偶像的,甚至有女粉丝身着婚纱,隔空求爱;有人扒出曾经两人参加娱乐节目的视频,说其妻子那时对丈夫的冷淡态度其实已经显露端倪;有人扒出两人的财产清单,有多少套房产,包括美国洛杉矶的豪宅(甚至还去采访了豪宅的邻居,邻居称只见到过一位女士带孩子,没见过其丈夫,不过有一位以兄妹相称的男士等);还有法律专业人士,从法律角度来剖析该离婚案的财产分割会呈现怎样的态势……

不过舆论基本呈现一边倒的趋势。而其妻子此前的那些抹黑,也基本可以看作是在争夺舆论支持。甚至找人戴着口罩扮演自己老公的样子来伪造证据。一场舆情争夺战如火如荼,达到了全民围观的地步。除了那些死忠粉和热心娱乐八卦的网民,甚至连普通民众,只要打开电视电脑,打开微信朋友圈等等,都多多少少会耳闻目睹这一事件的各种最新进展。一个明星的离婚案,引发了一场舆论的狂欢。

这样的舆论争夺,互黑等,多见于总统大选此类公共事件。候选人要争取选民支持,往往使尽浑身解数,有的甚至不择手段。但那样的选举本身就是与公众切身相关的。而一件离婚案,本来是夫妻二人的私事,孰是孰非自己面对,也只需向身边亲友略作解释,但现在却是一副面向公众的“大家评评理”架势。若说公众人物的私事也一定会被暴露于舆论的聚光灯下,那明星离婚的很多,为何如这次这般热烈的公众反应却罕见。大抵是因为其他明星的离婚作为一个事实,大家知道了,然后评论两句了事,内里事情已经处理清楚,面向公众时已经作为一个结果。而这次,当事人之间还处在大战之中,自己把矛盾抖出来,公众就像看一部直播的悬疑加伦理的侦探剧一般兴味盎然,甚至上了战车亲身参与剧情推进。

如此八卦或许是大众媒体时代公众事件的特性,又或许是大众本身就自带的属性。而对于当事的男星,不知大众的八卦对他是更大的支持还是更大的伤害。据说遭受了爱妻背叛的他,天天在剧组以泪洗面。当他发布那条爆炸性的声明的时候,或许想的是自己受的苦必须说出来,这样才能获得道义支持,让自己心情更好受些。他确实收获了舆论的道义支持,但是,让大众来围观品评自己的伤疤,这样真的会更好受吗?而且,既然上了舆论的战场,夫妻情分就更是完全断绝,两方已经俨然一副仇敌的态势了。两边都说要把对两个孩子的伤害降到最小,可是如此的大战,恐怕有悖他们的初衷。

公众的参与和关心,没法一概论定好坏,但是,有些适合有些不适合,公私的界线仍是可以论定的。

摄影:陈保伶(马来西亚)

《舌头与八卦》/劳悦强(新加坡)

《学文集》其实有一个前身,即2006年在《南洋商报》短暂出现的《人文》版。当时和《言论》版的主笔黎秀珠女士达成协议,由我策划主题,拉文章,而她则提供版位。当时好像还很有点轰轰烈烈的感觉或错觉,不料报馆“楼上”的管理层十分明智地怀疑到底有谁会要看人文文章?结果《人文》版撑不到一年就被腰斩了。真可惜!

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记得这个陈年八卦?

来自新加坡的劳悦强老师当时十分支持《人文》版,每个月都来稿。这一篇文章刊于2006年7月16日,题目刚好与《学文集》这个月的主题有关(终于有高手来谈另一种八卦了!),加上来稿衔接不上,心想与其开天窗,不如炒冷饭。不过,人文文章的好处在于“保鲜期”长,十年并不会嫌过时。早前上网去查过,完全找不到这一篇文章,包括《南洋商报》的官方网页也搜不到,有点意外。这是篇内容和字数都有相当分量的文章,如今重见天日,还请大家慢慢阅读。(周嘉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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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舌头与八卦》/劳悦强(新加坡)

即使从没读过《圣经·创世纪》的人都知道宇宙万物是全能全知的上帝独力创造出来的。表面看来,上帝的创造名副其实是无中生有,因为“起初,地是空虚混沌,渊面黑暗”,但实际上,上帝的创造依然有所凭据。上帝的凭据正是语言,他并没有真正动过什么手脚创造宇宙 —— 他用的只是自己的一根舌头。

宇宙万物的肇始可以说就是上帝划破混沌鸿蒙的那一句“要有光”。话声未落,宇宙间就随着神的话语亮出光明。这是名副其实的“一语道破”。上帝看见光明是美好的,于是他把光与暗截然区分开来,称光为昼,称暗为夜。从此开始,宇宙之间光暗分明,井然有序。这是宇宙破天荒的第一天。此下的五天,上帝继续鼓动他全能的舌头,天地万物以及人类由此陆续依次形成。造物与受造的主从关系也于焉确立。第七天,上帝看着自己的创造,踌躇满志,决定安息一天。

后来,《新约圣经》依然继承《旧约圣经》开天辟地的宇宙观。《约翰福音》开卷就说,“太初有道,道与神同在,道就是神。”这个“道”字希腊文是logos,而英文则译作大写的Word。中译是二十世纪初一位高人的手笔。太初有道指的正是《创世纪》所载上帝在渺溟无垠的混沌中唤出的那一声“要有光”。“要有光”一语就是上帝的logos,Word,中译者称之为“道”。

道在中国思想中有其重要的形上意义,道家尤其强调“道生万物”的说法。老子所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但中译尚有一层深义鲜为读者和信徒注意。中文的“道”字可作动词用;道也者,说话之谓。老子说,“道可道,非常道。”然而,上帝永存,“道”自然也是“常道”了,因此,在《圣经》里,“道”是可道的。

“道与神同在”,因为“道”就在上帝口中,如此,“道”自然也就是神,所以《约翰福音》说耶稣是“道成肉身”。“太初有道”其实就是宇宙间的一切都从上帝的话语开始。当然,宇宙间的一切也是上帝话语的显现。上帝如果三缄其口,则宇宙根本就不会存在。

犹太基督宗教传统这种舌头创世的宇宙观对西方思想文化影响不可谓不悠久深远。道就是真理,因为道是上帝亲口的宣言。道既然是真理,则人类自然绝不可以违逆。十诫正是上帝在西乃山上亲口向摩西传达的训诲,原来并非笔授。上帝震撼太初的话语,开天辟地,为宇宙和自然界创造秩序,而西乃山上口授的十诫则替人神界和人际间规定伦次。一切都在舌头上,一切都在话语之中。整部《圣经》就是神的话语。

《圣经》无疑是西方文化的重要源头。拉丁文的lingua一字意谓“舌头”,文字产生文化,而西方文字都属拼音系统,均称作language,重点在话音,而不在书写形式。追本溯源,都来自上帝全能的舌头。

中国人虽然讲究道,也极其重道,但话语却并非他们的终极关怀。“道”原来指的是人走出来的道路,而不是发自口中的话语,更不是吐辞发音的动作。人必须靠自己一双眼睛观察熟视,一步一脚印,并无天外遥传的上帝之音可闻。如果“道”也是无中生有,那么,“道”必须是人类自己披荆斩棘,努力开拓出来的。开拓道路绝不可能是个人独力所能为功,而必然是众志成城的结果。开拓必然有成有败,有顺遂,也有逆境,人类必须累积经验,集思广益,然后才有迹可循,有路可走。开拓因此必然需要时间,而绝不可能在弹指之间应声即就,即使上帝“六天的昼夜”也远远不够。

开拓道路的事业无疑必须依赖图则的设计和规划。试想,没有图则,万里长城如何能够筑成?筑城的役夫多半各操自己的方言,沟通并不容易。从这个角度考察,中国人的“道”思想的关键精神其实在于图像,而不在于话音。

《创世纪》中记载人类企图建筑高耸入云的巴比塔,藉以扬名立世。他们同心合力,沆瀣一气,连上帝也感惊愕,担心人类终有成功的一天。于是,上帝把全人类原来得自他的舌头的共同语言分化混淆,使他们无法互相沟通。最终,人类无可奈何,只好各自说着不可互通的新语言,在地球各地漂流离散。巴比塔的美梦由此幻灭。

巴比塔的成败,关键竟然系乎话语,这是古希伯来人的独特之见。这一点恐怕无人比上帝更加清楚,因为真理在话音,创造在话语,这一番道理的始祖正是上帝自己。如果中国古人来撰写这段“神话”,相信关键必定在图则上。

《易传》说:“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中国古代的河图洛书也可算是苍天对人类的启示,但图、书都是历历在目的文献,而非上天的话音。伏羲作八卦更是尽人皆知的传说了,当然在古代这更被视为信史。八卦乃图像,不是话音,这自然是不言而喻了。更重要的是,八卦并非纯然出于天启。

《易传》云:“古者伏羲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天文地法早就寓藏于天地之间与万物之中,并非无中生有,这是中国古人所见的天启。必须注意,天启是由观察所得,而非耳闻而来。

伏羲是人王,不是上帝,他的观察其实也并非只是他个人的见识,因为他能够兼顾天象、地法以及万物,所以他所作的八卦才能够“通神明之德,类万物之情”。这是天人合一的最佳体现。八卦里并没有造物与受造之间的主从关系。古文“王”字指的是德贯天、地、人三界的圣人。中国古人重视八卦更甚于纯由天启的河图洛书,个中消息在于读者善自领会。

贯通天、地、人的大德显现在八卦之中,后经文王和周公继承推衍,重卦而生六十四卦,《易传》称之为经历三圣的“天地之文”。中国古人重“文”的传统在《周易》六十四卦中显露无遗。这与犹太基督宗教传统之偏重话语文化颇有不同。

六十四卦的精神在贯通二字,既贯天地,又通物情。如果中国古人也企图建筑摩天巴比塔,希伯来上帝混淆人类语言的计谋大概不会得逞,因为中国古人的语言本来就不统一,毋烦上帝多此一举。六十四卦的制作原来就在语言不一的现实生活情况下谋求贯通的一种智慧表现。贯通的关键正在于图像。何以言之?因为图像以及由图像孳乳而来的文字能够超越语言和话音的限制。惟其如此,中国方块字并非拼音文字。

中国文字其实是以“文”来修饰“言”的结果,古人称之为文言。《周易》就是“文言”的结晶。伏羲、文王、周公三圣的话语今天都渺不可再,但他们话语中的智慧却因“文言”而保存下来。数千年后的今天,我们依然能够细味《周易》的卦象爻辞,全都拜“文言”的智慧所赐。尽管世人所说的语言千差万别,大家依然可以互相沟通,讨论《易》理,北美南洋可以一家,东方西域可以同心。至于中华民族可以藉“文言”而融合抟成,跨越地域,贯通方言,则不过是“文言”文化熏陶的余事而已。

至于三圣所见之道,一言蔽之,就是“变,所以六十四卦合称《易经》。变者,变动不居之意,但变中有常,易地皆然,全在善读《易》者自己心领神会,所以老子说“道可道,非常道”。中国古人觉得“常道”既然不可道,那最好就是不要道了。真理本来就不是耳闻可得,何必一语道破呢?事实上,真理能否道破,关键恐怕不在真理本身,而毋宁在听者的会心。太史公虽然不是所谓哲学家,但他也说《太史公书》所要阐述的微言大义同样是“不足为浅见寡闻者道”。

不要道,因为“常道”不能道,于是三圣想出变通之道,就是画卦成文,以定其象,由象而极其数,如此,易道就可以贯通天下之变,六十四卦就成为亘古永存的“天地之文”,瞬刻一时的话音也就无关宏旨了。

摄影:陈保伶(马来西亚)

《得月忘指话八卦》/李名冠(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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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卦,没有对与错,只有好与不好。“哪个背后无人说,哪个人前不说人”(《增广贤文》),老天赐予人人一张口,除了吃饭与打呼噜,说话是重要的任务之一。

西晋的阮籍虽说向来“不臧否人物”,但他最会耍弄一对“青白眼”,对于不喜欢的事物赐予“白眼”,至于所钟意的则“青眼有加”。你说,这也不就是一种“说”吗?

司马昭评价阮籍说:“然天下之至慎者,其唯阮嗣宗乎!每与之言,言及玄远,而未尝评论时事,臧否人物,可谓至慎乎!”当然,司马昭之所以赞扬阮籍为天下之至慎者,有他的隐议程。这主要是藉赞扬阮籍来警告所有士人“不要评论时事”及“不要说我的坏话”。就阮籍的“不臧否人物”而言,并非真的指他处世的谨慎。

司马昭不仅刻意关爱阮籍,还想为司马炎(后来的晋武帝)向阮籍的女儿求婚。阮籍为此大醉六十天。他透心底地明白,无论赞成或反对,都免不了与虎狼扯上关系,唯一的方法是虚与委蛇,让说媒者自己没机会开口。就这一点来说,阮籍充分应用了“避其锋锐”及“转移焦点”的功夫,让豺狼自己淡化说亲的兴头。也就这样,阮籍得以全身保命。我认为,阮籍的“醉”与“徉狂”,也是一种“说”。

除了消极的逃避,阮籍还主动出击,向司马昭邀了个“东平相”。没想到,他刚到东平,“皆坏府舍诸壁障,使内外相望”,表现得很不一般,然而没过一个月,他就辞官不做了。后来,他又请求任职步兵校尉,却是因为那里的酿酒师善于酿酒,有储酒三百斛,可以让他喝个够。

刻意表现“办事没耐心”及“纯粹一个酒鼻子”的个性,就是要使司马昭把他看贬,不再经常纠缠他,并对他放心。这一招,正是《老子》第二十章的“俗人昭昭,我独昏昏。俗人察察,我独闷闷……众人皆有以,而我独顽且鄙”。阮籍可谓是巧妙的应用了老子那“为道日损”及“愚人之心”的精髓。

“曲则全,枉则直”,身逢吃人强权及不讲理的乱世,能扮“龟孙子”而且扮得不落痕迹的,确实不简单。就这一点,阮籍可说是明白人。然而,被豺狼盯上了,阮籍心里可真不好受。《咏怀诗》开篇即写出:“夜中不能寐,起坐弹鸣琴。薄帷鉴明月,清风吹我襟。孤鸿号外野,翔鸟鸣北林。徘徊将何见,忧思独伤心。”他寄情于诗句,留下了绵绵怨憾。

翻开整部《世说新语》,其实,通篇都是“八卦”。魏晋玄学思潮中的“品藻人物”是门高深的学问。论者往往碍于篇幅,不得不从细节处论述,讲究见微知著。然而,却又最忌轻率扣帽子与贴标签。人,是个多面体,今天的我又和明天的我不尽相同。八卦,是可以的,我们要“知人论世”,但是又不能“执着”或“坚持”所八卦的内容,切切不可“因人废言”,更不应先入为主自设框框。一时之错不能说是全错,一言之正确不能论说成永远的真理。

若觉得一部《世说》无法尽情洞见品藻人物的真髓,历朝历代以来汗牛充栋的古代文学笔记、随笔、诗话、词话、曲论、点评、评话等,足以磨砺我们的思维与“八卦”的智慧。“八卦,没有对与错,只有好与不好”,读懂这句话,才算基本读通了古人的智慧脉络。王弼在《周易注》中提出了“得意在忘象,得象在忘言”的解《易》方法。在禅宗思想来说,那是“以手指月,得月忘指”,而“忘指”是“得月”的必要条件。

中华文化满溢着卓绝的智慧。叹只叹许多当代人,到头不识来时路,反认他乡是故乡!

摄影:陈保伶(马来西亚)

《念旧,不八卦》/周嘉惠(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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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学老师沈观仰先生在生命的末期,多次提到自己最后将会躲在某一个乡下静静等死。这似乎是他的心愿,后来果然也这么做了,有两年时间音讯全无,再见却是在加影医院的太平间。在沈先生生命的最后十几年,Amy一直是他的伴侣,反正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就是了,他们之间的事我从来不过问。在事过境迁后,偶尔也会想起Amy,不知她如今生活如何?最近终于拨了个电话过去,响了许久才接听;显然她手机的电话簿已经没收录我的资料,语气中的提防之心十分明显,不过我不是陌生人,一提名字就记起了。“最近生活好吗?”“我很好,你呢?”“还好。”接下来就急转直下,Amy要求我别跟其他朋友提起她,因为不希望我们“参与”(get involved)她的生活。

这让我想起刚到美国爱荷华州上大学时,在英语加强班认识的第一位中国朋友雷海燕。当年自己才十八岁,她则是来修读有机化学博士课程的学生,年纪大概也就相差十岁不到,不过在那时候感觉上则有大人与小孩的区别。待我在另一间大学拿到硕士学位,还曾经倒回去十小时车程距离的爱荷华探访同学,那时她也差不多完成了博士论文(美国的博士很难念)。在化学系大楼的几句寒暄,不料即成绝响,此后再也没联络。那还是没有手机,没有互联网的时代,搬几次家后若弄丢联络地址,恐怕就要下辈子再见了。

直到几年前,忍痛花了好几十美元,向校方买了一本校友通讯记录。通讯录起码五公分厚,也就找了雷海燕的最新地址、电话,然后拨一通电话到美国,虽然只是随意话家常,倒也言谈甚欢。最后我向她要电子邮箱,她拒绝了。“太忙了!没时间写邮件呀!”她是忘了方才提及的各种旅行经历吗?我不知道,也不可能去提醒。

怀旧到底是出自一种什么样的心理状况呢?过去的记忆,如果在今天还有机会重新衔接起来,该算是一种相当难得的缘分吧?大家不是明明还谈得蛮高兴的吗?怎么就戛然而止了呢?朋友间的关心是不是为了八卦?是不是出自干扰别人生活的目的?对某些人来说,难道人心就是这么让人无所适从的吗?

友情和爱情一样,不可能自说自话。当一方不想再跟你玩high five了,一个巴掌是绝对拍不响的,除了识相乖乖缩手,还有什么其他选择?我始终不认为念旧是什么坏事,记得一些自己曾经走过的足迹,能坏什么事呢?顶多就是被一些现实的人笑一厢情愿,那也没什么。

陈年往事或许也真的没那么重要,不过即使不是刻意去记,我一样不可能完全忘记昔日的所有点点滴滴。我还是跟着步人后尘吧,放下过去。之后,我没再给雷海燕打电话,也把Amy的记录从电话簿中删除。在这个薄情的世界,恐怕任何稍微深情的回应都是要教人心里感觉不踏实的。

其实,我并不八卦。

摄影:陈保伶(马来西亚)

《是真的分享吗?》/陈保伶(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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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看到《学文集》这个月的主题,心里还在想这个月是否真的要写关于《易经》里的八卦?但本人有自知之明,还是谈一些众所皆知的八卦吧!

人都是好奇的动物,天生喜欢探索,对新鲜事物总感到好奇尚异,至于个人的求知欲会去到什么程度则因人而异。生活中,某一种人一旦发现新鲜事物时会感到兴奋万分,情不自禁地想要去与其他人再去深入讨论,并进一步理解,那可称为“上进”。有者在毫无头绪的情况下一知半解地偶然发现新事务,也迫不及待地去四处宣扬,以现代的词语来形容,那是“分享”。

其实,前者与后者有什么分别?不确定,那就要看“所发现的事物”来判断了。八卦在某个程度上的确能带来无穷的乐趣,如什么明星拍拖绯闻,什么政治人物搞上小三,什么富商子女争财产而搞上法庭,都可成为茶余饭后的话题。越戏剧化,越兴奋!越离谱,就越赞!反正话题都不会直接影响到自己的生活。

且再缩小范围来谈。如果某一个职员在公司发现了能够改善公司运作的模式,去深度了解后再分享出去,那绝对是对公司无比的贡献了!反之, 如果某个职员发现老板或同事私下有什么诡异行动,然后在不了解的情况下就去与其他同事分享“最新消息”,那肯定不会帮助提高公司的业绩吧?

朋友圈子里话题无数,有些人却总爱为了制造话题而真的“制造话题”来引人注目,目的无非是贬低别人而高抬自己,这算是缺乏安全感的征兆吗?然而,未分辨真相的人再去支持、分享话题,那算是智商偏低?还是人生真的极度缺乏安全感?难道生活真的那么枯燥?那么无意义?

所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不想成为话中主角,那就不要把别人制造成话题主角。人生话题甚广,谈一谈哲学、经济、地理、历史,总有一种话题能提升你的知识,何必满足于生存在低级的话题里?人生短暂,回头已是两鬓霜白,别花太多时间在制造无聊八卦上。

摄影:陈保伶(马来西亚)

《隐约的痛》/陈保伶(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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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子华曾在他的栋笃笑里提到过“朋友”,看了之后令我啼笑皆非。他问,当友谊与金钱碰面时会是什么?然后轻唱了一小段“人生如梦, 朋友如雾”的经典名曲,才讽刺地点明当朋友急需金钱时,而你为了友谊而相助,过后他就从此如雾般消失了。在那场栋笃笑里,他也提到他的每个朋友都有一定的数字,比如友谊尚浅的只有某某数字,深交的又是某某数字。比较要好的就会付出某种比较高的金额去相助,然而普通的则是比较低的数字。

二十多岁时,曾经有个自以为是知己的朋友,哭诉经济状况,向我借钱。我于心不忍借了一千给他,因为知己难寻,拔刀相助乃正义啊!谁知道过了三个月,他完全没有还钱的征兆,还买了个Ipod Nano。自从我去问个明白之后,他从此就变成萍水相逢的朋友了。当然,他之后也把钱还清了,但自那时侯起,我和他的友谊已比萍水相逢更萍水相逢,从此就少了个知己。

三十出头时,好友几个;其中一个甚爱投资金融股市的朋友,一天被股市烧焦了,于是向我们这一群好友求助。数目不小,要几十万。当时刚稳固事业的我们不敢触动自己辛辛苦苦存下的钱去为他还债,他也就从此消失在这友谊圈里了。

能够在一起是缘,能够相惜在一起的机缘是福。一旦缘和福添上钱,那就不清不楚了。小数目尚能帮助,超越界限,爱莫能助。那友谊是否也该那么脆弱地随着消失?很多时候就算当没事,那隐隐约约的刺总感觉存在。

友谊胜金钱?就算朋友遇上什么金钱的问题,身为朋友的我们是否应该不顾一切地去相助?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当友谊碰上金钱时,那就提升失去友谊的危机了。俗话有云:谈钱伤感情啊!要怪,就只好怪这现实的社会吧!钱归钱,友谊归友谊,且别混乱两者。

扪心自问,一生中有多少段友谊是能经得起考验的呢?

摄影:陈保伶(马来西亚)

《假设》/陈保伶(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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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学科里我最喜欢的环节就是假设(Hypothesis)。这是一个很奥妙的数理推测,似简单但又有一定的步骤。

假设首先是要鉴定两个部分,虚无假设(Hypothesis Null) 及对立假设(Hypothesis Alternative)。然后整个计算过程就是要鉴定其假设是落于接受域(Acceptance Region)或拒绝域(Rejection Region)。最后还要鉴定假设成绩的显著水准(Significance Level), 这才算是完成了基本的假设计算。

生活上很多人也会实践去做各种假设,可惜总停留在建立假设而不去鉴定假设。久而之久, 这些假设就在不知不觉中被断定为事实,可悲的是连自己也深信这些假设的真实性。换言之, 这些假设也就有可能成为某些事或情况的预先裁判 (prejudge), 或俗称的“先入为主”。

无可否认生活里很多时候都需要建立一些假设以做出判断或计划,但若太过于自信或太轻易相信自己所建立的假设而又不去鉴定,那只会永远生存在假设的情况里。

相信我们都会听过身边的朋友说: 假设我发达了, 我肯定会拿钱去丟在老板面前,然后马上辞职不干!等一等,数学科里还有一章是关于或然率的,怎么发达?投资?中马票?算过或然率了吗?没算过?那就乖乖把工作做好,少埋怨。

也常听到朋友说: 如果我的男友长得像刘德华,英俊又能干,那多好啊?且慢!可曾鉴定你的假设?梦与现实差别可远了,还是重新建立你的假设吧!逻辑与数学是息息相关的。

有个朋友说,生活若每每都需要算个够,那还有什么意思?我笑着回答说,如果生活没数学,那你去麦当劳买个汉堡也成了个问题。

假设这世界没数学,社会会是怎么样?你来鉴定!

摄影: 陈保伶(马来西亚)

《苦的现代定义》/陈保伶(马来西亚)

170516 半斤八两
70年代至90年代初,香港许氏三兄弟(许冠文、许冠英、许冠杰)的电影无人不知,可算是香港电影里的奇葩。许氏兄弟的草根喜剧电影情节虽简单,但确实反映了当时的社会艰苦,并机智地善用其本土文化讽刺了穷富之间的间隔。也正因如此深入民心,许氏兄弟成了当时香港最有影响力的演员。

看过许氏兄弟电影的朋友都大概知道几乎其每一套电影都会有一个刻薄的老板,而往往受尽委屈及折磨的员工还是低声下气地应酬着老板。比如《半斤八两》里饰演刻薄社长的许冠文,不但从来不加薪,反而还频频为了小事扣除员工的工资,饰演员工的许冠杰及许冠英只有无奈地接受及忍耐。同样的在《鸡同鸭讲》饰演刻薄及吝啬烧鸭店老板的许冠文,不但对员工吝啬不已,自己甚至吝啬到不开家里的灯而借路灯来补衣服。试问这样的老板会怎么样对待自己的员工?但电影里的员工都把苦水吐入肚子,唯保月尾有工资领。

其实当时的年代,我们仍然记忆犹新。70年代经济飞腾,但80年代初确因一场金融风暴而令整个社会都陷入低潮,失业率有增无减。谋得一职已称得上是幸运,能三餐温饱已算足够。什么委屈、什么尊严都无所谓。忠于老板是必需,付出一百分也是必然,祈求能保住自己的工作来暖妻儿肚。当时对“苦”的定义是没钱养家、没钱开饭、没瓦遮。对,就是那么简单。

随着时代的变迁,社会改善了,司法人权也进步了。在当今老板有点刻薄员工的事,他肯定在一夜间成为红人。员工聪明了,老板谨慎了,而工作则纯属交易。我既然是你的员工,你必然善待我,若有差别,法庭见。我若落实了我该做的工作,你必定要升我职、加我工资。等一等,落实你的工作是你的基本责任,怎么可能奖励你基本应该做的事?

现代的年轻打工一族不必愁没钱养家,因为多数父母还有自己的经济能力。就算养不活自己,父母也不会眼睁睁的让你饿死。即不必愁米饭,那剩下的苦就是没钱旅行、没钱买名牌、没钱追求享受。再不然,就是上司不了解我、上司为难我,这份工埋没了我的天才。

许氏兄弟强调的苦是基本衣食住行的苦,但随着时间的变化,苦的定义自然也不同了。

电影海报摘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