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童的特权》/ 江 扬(寄自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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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出于何种理由,大概多数人都会同意,儿童是我们这个社会中最受保护的人群。贫穷人家会把最好的食物留给幼童,富贵人家则会让子女接受最好的教育。在今天少子化的大趋势下,这个现象越来越严重。在对待儿童的问题上,也许这是人类唯一一个可以最大限度地摆脱自私、彰显人性光辉的时刻。年幼仿佛具有天然的特权与正义,一切最宝贵的资源总是等着他们。次优先的可能是母凭子贵的孕妇们。在他们之外,无论是残障人士、老年人、还是其他弱势群体都无法享有这样的社会集体性的关照。比如,对于未成年儿童的监护,法律规定了各种详细的规则。遗弃幼童是父母天大的罪责,而对老人不孝似乎并不触犯法律。

尽管“不肖子孙”在中国这个古老的社会从来都不是一个古老的话题,但“养儿防老”仍然是行之有效的种族延续策略。普遍的观点是中国人没有真正的宗教,勉强有的话就是儒教,其中的核心观点之一就是尊老爱幼。如果说孝道是具有千年历史文明对于维护老人们既得利益的狡黠手段的话,那么宗教式地把这种哲学传递给下一代则是这种模式的延续。儿童们的特权或许也来自于“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辩证式冀望,一代又一代祖先们希望将尊老与爱幼永久地绑定。

然而,一个本质的伦理问题是,年幼必然更高贵么?举一个极端的例子,如果饥荒时食物不够的话,是否一定要让儿童有更多存活下去的机会?从功利主义角度来说,儿童并不是即战力,无法马上为社群带来亟需的劳动力。留给儿童的粮食并不比留给一个青壮年更能发挥作用。相反,为了照顾儿童特别是年幼的婴儿,一个社群需要调配更多的资源来照顾他们,这往往比供给青壮年更消耗资源,也更不值得。从伦理角度说,对于在社会中从未有任何贡献的幼童,为何值得比那些早已为社会贡献终身的老年人们获得更高的优先级?从“人人平等”这个政治正确的大前提来看,将儿童置于最上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

事实上,儿童从不比社会中的其他成员更高贵,但我们仍然愿意给予他们特权,因为他们更纯洁,更能满足人类对于善的期待。即便有科学研究表明,儿童善于对溺爱他们的家长撒娇,以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但这样幼稚的伎俩对于成人们来说不过是儿戏,且正是可以彰显家长作用的契机。对于家长们来说,他们既从儿童身上看到曾经纯真的自己,又获得了某种重塑生命的希望。儿童的成长代表了一切的可能性,映衬了成人对于改造这个世界残存的能力。对于已经对这个世界无能为力的人们来说,儿童是他们仅存的可以对于这个世界施加影响力的方式,保存了他们之于个人人生之外的憧憬。从这个意义上说,儿童的特权实际上是留给梦想的特权。

(摄影:PL Tan)

《真小人还是伪君子?》/ 江 扬(寄自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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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廪实而知礼节”,礼仪与修养是吃饱穿暖的现代人无法回避的课题。人类社会发展至今,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从未改变。但礼仪的产生与推行,让强者碾压弱者时不那么面目狰狞,吃相好看了一点,从而弱者被吞噬之际也稍感好受了一点。虽然这没有改变根本上的弱肉强食,但总算标志着人类文明的进步。

然而,也正是因为弱肉强食的格局一直没有得到改变,强者们所广泛遵循的礼仪渐渐地成了假惺惺的忸怩作态。当持续的礼仪无法改变糟糕的现状的时候,礼仪背后的善意也成了虚伪的代名词。于是,伪君子、衣冠禽兽、人面兽心这类词语频频出现,以表达人们对于礼仪造成的欺骗性的不满。与此同时,真小人形象开始大行其道,获得了更多的褒扬。其背后的逻辑是既然做不到,就不要假惺惺地装模作样,还不如坦诚相告。真小人并非真的“小人”,而是对做君子绝望后的被迫披上的保护伞。每当看到那些试图做君子最后却因为种种原因不可得而绝望地变成伪君子的范例之时,真小人们恐怕会暗自庆幸,小人的外衣给予他们无比的安全感。既然高尚与低劣的人性在任何个体身上都可能同时存在,与其处处煎熬地要做君子,还不如彻底做个小人来的痛快。“我是流氓我怕谁”的流行,正是这种“小人哲学”的宣言。

从艺术创作的角度说,真小人的形象自然比伪君子更讨喜。各种艺术作品中的真小人形象创作的典型套路是,一个自轻自贱、无恶不作的地痞流氓,在戏剧的高潮阶段突然洗心革面,陡然转变而做了一件好事,从而让观众感动不已。相应地,伪君子的角色则常常看起来道貌岸然,知书达理,但在片尾则被揭露出是深藏不露的大奸大恶。也许仔细一想,伪君子的破坏力也许并不比真小人更大,这两种“恶”并没有本质的不同,但坏人变好总是比好人变坏的戏码更讨喜,先抑后扬总是比先扬后抑更让人感动,观众不同的心理期待导致了真小人常常比伪君子更吃香。或者说,在难以改变丛林法则的前提下,越尊重礼仪越吃亏。

但我们无法忽视,真小人的本质问题在于其立足于犬儒主义的出发点。这意味着真小人们早早地放弃了一切礼仪规范,对于世事绝望,玩世不恭的无所谓。摆脱做君子的包袱,看似洒脱,实则是向强权低头,成为命运的奴隶。反过来,伪君子更像是悲壮的勇士,明知真君子难以为继,仍然不屈不挠地试图向他靠近。从这个意义上说,伪君子仍然比真小人可爱一点,起码他们仍然分辨善恶,知道荣耻,谨守礼仪,试图让礼仪来规范社会的运行。爱默生说道,人崇敬爱的原因是因为它总是向上的,而不是向下的;它总是希望而不是绝望。伪君子的可爱之处在于保持了向上的姿态和人生的希望,礼仪就是这种希望的表象。如果说君子是中文语境中对于完人的期待的话,那么既然这个世界上不存在完人,伪君子就是未完成的完人。这个世界也正是由于存在这么多的伪君子才令人感动,因为他们即便作恶也仍然知耻,只有知耻才不会放弃向上的努力,只有知耻才不会选择做一个小人来敷衍一生。一两个真小人的艺术形象或许让人耳目一新,但如果世界上真的充满了真小人的话,那么恐怕这个世界会比现在更糟。因此,为了让这个世界保留一点向上的希望,我们需要勇敢地承担地做一个君子的压力,坚持礼仪,坚持远离小人,哪怕是伪君子,也更靠近真君子。

(摄影:周嘉惠。要参照今年8月9日的配图,是同一朵花:按这里

《我们为何要环保?》/ 江 扬(寄自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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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之前谈到的行善相似,环保在今天也是最热门、最政治正确、以及最有逼格的议题。富人们以此作为交际的谈资、炫耀的资本,穷人们则以此幻想着拉近与富人的鸿沟,自欺欺人地相信高尚生活并不遥远。总之,在全球化的时代,无论何时何地,支持环保总是一个对于三教九流都非常骄傲的立场。

然而,终日谈论环保的人们或许并没好好想过,我们为何要保护环境呢?正统的理由当然是,人类只有一个地球,保护地球就是保护我们的家园。但如果人类拥有不止一个地球呢?可以想象随着人类科技的进步,对于外太空探索脚步的加速,我们以后或许可以栖居于火星、水星,乃至任意一个星球,那么到了那时,保护地球的环境是否还有必要呢?对此反对的声音也许又会不屑一顾地宣称,在人类无法涉足其他星球之前,避免进一步破坏环境总归是必要的。

那么,什么是破坏环境呢?以能源消耗为例。今天人类的所有活动都严重依赖不可再生的石油,这是节约资源避免环境被破坏殆尽的一个很重要的论据。但科技的发展让我们相信石油不会永远这么重要。在可预见的将来,新能源一定会代替即将枯竭的石油,而等到新能源消耗殆尽,又会有更新的能源出现。如果这个逻辑合理的话,那么到时我们回望当初的节约石油是否很可笑呢?环保派此时还会继续论证,节约使用石油不仅可以节约资源,更可以减少碳排放以及对于大气的污染。但人类活动对于大气的影响是否真的那么重大呢?且不说科学界对于全球变暖以及厄尔尼诺现象的判断还未形成共识。换句话说,迄今为止的科学研究证明气候变化并非必然与人类活动相关,也有可能是地球本身的运行周期造成。

更何况,即便人类的活动确实对于地球造成了相当大的伤害,比如中国的雾霾、垃圾围城或者乌克兰切尔诺贝利以及日本福岛的核泄漏等,人类仍然可以相当有效地规避这些伤害以等待地球的自我修复。地球的自我修复功能与气候变化周期仍然是今天的人类所无法控制的,历史上几乎所有人类对于环境的破坏都得到了修复。虽然我们不应重复这种“先破坏,再治理”的循环,但在多重意义上地球是很难被完全破坏的。人类的活动只不过是或多或少地对于所谓地球的宜居指数造成了影响。客观上说,个体是骄奢淫逸还是勤俭节约对于整个地球生态来说并没有太大区别,宜居指数的变化,除了满足布尔乔亚的精致生活品味外亦无更多意义。再具体到人类对于环保的努力,更加严格地限制地球人口的增长恐怕比任何措施都更有效。只不过“计划生育”这样政治不正确的话题无法堂而皇之地摆上台面,装饰逼格。

因此,对于地球来说,环境保护几乎没有存在的意义,科学的发展将最终证明环保不过是左派环境激进分子一厢情愿的洁癖以及一些乌合之众的跟风盲从。然而,对于生存在地球或是任何一个星球上的人类来说,环保行为的无意义并不能抹煞环保态度本身的价值。环保的目的不在于保护环境,节能减排的意义也不在于节省的那一点最终都可以替代的能源。环保的真实意义在于塑造一个充满积极意义的人生、一个节制反省有为进取的人生、一个自我与他者和谐发展的人生。一切与此相悖的,比如以环保为流行时尚、或为卖弄谈资,本身都违背了环保的实质,是为打着环保旗号的很不环保的行为。总之,就如同跑步的意义不仅在于跑步或者强身健体,和尚挑柴担水也并非为了生活,实践环保,在于实践一个更加健康充实的人生。我们需要环保,远大于环保对于我们的需要。

(摄影:李嘉永)

注:
逼格:http://baike.baidu.com/view/10474479.htm
布尔乔亚:即资产阶级。

《工作与闲暇》/ 江 扬(寄自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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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暇,是与现代社会共生的名词。在人们还为了食物果腹而终日奔忙的远古社会,闲暇意味着短暂的喘息之机,而非奢侈的休闲度假。在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耕社会,人们的休息时间也是天注定,没有风雷雨雪的坏天气,休憩也不可得。一周七天,天天都是工作日。当然,古代的中国没有星期的概念。年年月月日日,除了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王公贵族,对于大部分劳动人民而言,活着就是劳动,仅有的休息不过是为了更多的劳动而养精蓄锐,休息时间既无法保障,也不能自主选择。老人也没有退休之说,无法劳动的时候,就得面对死亡。

现代社会的一周六日、一周五日、乃至有些福利国家的一周四日工作制的出现,以及退休制度的施行,使得人类中的大部分都得以摆脱生活就是工作的模式,进入工作为了生活的状态。或者说,人们终于可以不时地忘却血淋淋的生存压力,享受劳动外的闲暇,拥有自主选择不同生活方式的权利。闲暇的出现,标志着人类不再是生存,而是在生活。人们在埋头忍受生命的艰辛之余,亦可以停下脚步,领略生命的美感。反过来,适度的闲暇也激发了工作的活力。劳动不再仅仅是提供生存必须的物质资料,也可以带来生命的愉悦和美。比如我们在休闲时观看了一场足球比赛,我们会陶醉于球赛的精彩激烈以及运动展现出来的美感,而忘记了这是两队以踢球为生的劳动者在为了他们自己以及身后的家庭而赚取面包,努力工作。时代赋予现代人这样的特权,让他们通过闲暇与工作的辩证来创造超越生存的生活。

但并非人人都懂得生活。传统社会的人们一直在争取如何摆脱家庭、社会带来的束缚和既定的命运,现代人则常常被选择太多所困扰。具体到休闲方式,很多人确也陷入了选择性困扰,不知如何打发闲暇。常见的打发闲暇的方式中,总有这两种极端:一种是抓紧时间充电,磨练更多的技能,考取更多的证书,以更好地服务于工作;另一种则是彻底地抛开工作,上班时拼命地干活,下班就拼命地放纵,声色犬马,酒池肉林。就如同对于专制的态度,无论是吹捧还是抨击,本身都只能证明专制的巨大影响力,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工作总是一个巨大的阴影,闲暇时亦难以完全摆脱,下班时候总还得时不时地想想职位升迁、技能磨练、同事关系、涨薪跳槽等等。这个阴影在各种便携式媒体深入个人生活空间的现代愈加明显,在人口密集、竞争激烈的东亚社会也尤其突出。可以说,能在何种程度上摆脱工作决定了一个人闲暇的质量。站在对立面的工作与闲暇,互为因果,相辅相生。何时人们可以不仅真正自主地打发闲暇,还能自由地选择工作方式,何时劳动得以与生存彻底脱节,只关乎人们的精神需求,那么也许人类社会将会离乌托邦更近一点。

(摄影:周嘉惠)

《何行善?》/ 江扬(寄自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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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西方特别是美国文化所赐,做慈善在今天成为一种非常流行的标榜逼格的行为。社交名流们以此为荣,似乎一段时间不爆出一点慈善新闻都不够有范儿。当然,以慈善为荣总比以奢侈为傲更正面,炫耀善心也比炫耀财富更有意义,即便其本质上并没有太大不同。

同学少年都不贱。在人文精神普遍不振的当下,若说有谁具有非同寻常的同情心或者普度众生的慈悲心,那这样的人恐怕离骗子也不太远。因此,大善人、慈善家的名号早已让人生厌。我们更能接受的是功利性质的行善,也更相信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一般说来,今天愿意行善的人大致有这么几种目的。一种是比较明显的广告心态,用一笔不菲的钱,既做了慈善,又打了广告,何乐而不为?对于这样的慈善,只要软广告不是太离谱,大家亦不会太过于计较。还有一种是传统的行善积德,与轮回转世、因果报应这样的“魔幻现实主义”哲学相辅相成。现代的行善积德还广泛涉及到一些贪官污吏或者带有原罪的商贾,这些人越是心中有愧,越要行善积德,一边广结善缘,一边巧取豪夺,自欺欺人地维持着分裂的平衡。另一方面,利用慈善来行贿受贿、进行黑钱转移等,这样的事情也并不少见。在部分国家,行善还有比较重要的目的是用来避税。与其被动上缴给政府,不如主动广撒给穷人。就此,行善成了一种代替政府进行社会内部的自我调节分配的形式,劫富济贫转化为社会成员的和谐互助。比较隐蔽的还可见一些慈善行为背后的交易,常见的比如诸多名校欣然接受大额捐款者的子女入学等。比这些都还要高尚一点的则是确实抱有回馈社会心态的慈善家,这种心理还有一些细分。有的人行善是出自攫取社会财富的补偿心理,有的人则是通过回馈社会表达对于命运女神的感激之情。更具有理想主义色彩的则是希望通过慈善的行为鼓励一种“人人为我,我为人人”的良好社会风气。总之,善人总不仅仅是善人,他们也各自“心怀鬼胎”。

人类社会离乌托邦具体有多远,没有人知道,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非常远。因此,我们委实不应深究慈善背后的目的。毕竟有人愿意做慈善,在这个人们早已对于为富不仁、贫富悬殊的现状麻木的世界上已经殊为不易;毕竟只要还有人在做慈善,无论出于何种目的,总是让人类社会显得离乌托邦更近了一点。然而,作为对于理想世界的向往,我们能否再奢望更高尚一点的慈善呢?是否存在不包含任何目的的,纯粹的行善呢?我想,只要人类还存在对于美的追求,那么更纯粹的善就不会是空想。真善美原本就是一家,行善本身就是审美。无功利的行善本身具有美的维度。如果说审美是一种生命本能的话,那么行善也是如此。没有美的世界无法想象,同样,没有善的世界也不存在。人之初,性未必善,但善总是存在在某个社会基因中,无法磨灭,这是我们有理由对这个世界期待得更多的原因。除此之外,更重要的是,行善还代表了一种生命能量的迸发。面对这个丑陋横行的世界仍然坚持行善的人,表明了一种拒绝与之妥协的态度,以及努力改造这个世界,尽量将其往上提升的姿态。在明知常常徒劳无功的前提下,仍然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无视个人力量的微不足道,深信个人的一小步总是能发挥些许作用。换句话说,纯粹的行善并不寄望实现“人人为我”,它只是任性地实践着“我为人人”。这样的善是善之大者,这样的善也是我们所希冀的理想世界中的善。

(摄影:李嘉永)

《健康的重要度》/江 扬(寄自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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健康是今天人们普遍关心的问题,似乎成了人生的头等大事,一切社会活动的基础。这当然是因为战后世界总体和平持续,人类非正常死亡的机会大大减少,平均寿命稳步增加,以癌症为代表的疾病成了威胁人类生命的头等难题和人们日常生活的关注焦点。今天的人们对于亲友死于绝症的噩耗早已习以为常,在各种场合互祝健康则成了百试不爽的套话。同样百试不爽的还包括网络社交圈中常见的这种心灵鸡汤式的追问:当生命剩下最后一天,你会怎么过?

然而,健康是否真的如我们口头祝福中的那样重要呢?或者说,我们是否真的愿意为了健康而牺牲一切呢?恐怕并不尽然。因为人生中除了健康以外,我们还有许多值得珍惜的东西。如果人被剥夺了这些东西,仅仅剩下健康,那样的生命,与行尸走肉也没太多分别。即便是被诟病为“好死不如赖活着”的中国人的生存哲学,也常常伴随着“痛不欲生”的呐喊。这说明人世间总有一些东西比健康地活着更让人在乎。如果失去这些东西,即便是拥有无上的健康,亦生无可恋。因此,健康关乎生命的下限,而非上限。

更何况,拥有健康从来都是一个伪命题。没有人可以拥有完满的人生,也没有人可以拥有绝对的健康。生来即有先天性疾病的人群自不待言,即便是一般意义上被认为是正常的人群,随着年龄的增长,身体中不可避免总会出现一些毛病。近视眼、高血压、颈椎劳损、糖尿病这些现代都市人群中的常见亚健康疾病早已经成为都市光影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更加严重的以癌症为代表的各类致命疾病更是让人习惯麻木不仁。另外,生活在现代社会的人们在承受着各式疑难杂症之余,还得不断地锻炼着比惨无人道的疾病更加惨无人道的现代医学手段的忍受力。对于癌症来说,常见的化疗与放疗这些救治手段常常意味着壮士断腕的悲壮。在医学赐予人类真正长生不老之前,它难以扮演人类的大救星。因此,每天担惊受怕地寄希望于早就资本主义化了的医学产业来永葆健康,即使不算徒劳,却也相当可笑。

生命就是一场带着镣铐的演出,没有人可以预判它的谢幕。面对现代社会的瞬息万变以及与之相对应的转瞬即逝的脆弱生命,可以做的只能是充分利用有限的时间,在健康迟早离去的诅咒之下,尽可能将关注的重心转向那些不愿用健康来交换的东西。死亡之前,人人平等,那么与其费尽心思地希冀健康来打破这样的平等,不如尊重这人世间唯一存在的真正平等,让生命在死亡面前更加体面。直到我们每次被问及得了绝症的鸡汤之时,我们都可以轻描淡写地说,就这么过。

(摄影:Clement)

《学术政治:知识生产中的西方中心主义》/江 扬(寄自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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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白人统治这个星球以来,不论权力的源头是在原来的欧洲还是现在的美国,西方中心主义一直是这个世界挥之不去的梦魇。萨义德(Edward Said)提出的“东方主义”和“文化帝国主义”不过是捅破了一层窗户纸,把早已存在的现象更为细致地呈现在大众眼前。这种现象不仅存在于东西方国家之间,也同样存在于多民族构成的西方国家内部。即使是西方国家近年来竭力将文化多元主义作为解决方案来为东方主义开脱,情况也并没有好转太多。美国华裔学者黄宗智教授指出:“美国文化多元主义的运作结果体现出来的并不是世界主义的‘国际化’教育的初衷,而是狭隘的民族中心主义。”1

实际上,作为在“东方主义”中被西方世界俯视的他者之一,东亚的现状也是东方主义很好的注脚,我们早已习惯了对于西方的仰视。在西方强大的物质力量的照耀下,西方的政治经济文化社会制度等无不散发着耀眼的光芒。普罗大众用脚投票,数十年向西方持续的移民潮自不待言。以精英自居的知识分子们也无法免俗地一齐向西看,造成了学术生产中存在的严重的西方中心主义。在东亚的范围内,具体来说,首先是大陆的学界充满了对西式理论的崇拜感。有些学者以抢先翻译了某个洋教授的第一手资料为荣,另一些可能以精研某个西方理论家为傲。大批的访问学者争先恐后地西行取经,有没有成效暂且不论,出去了就是成功。美国大学的研究院里对蜂拥而至的大陆访问学者的评价恐怕不比各国旅游景点之于中国游客高多少,谁都知道这不过是一个镀金之旅罢了。“落后”的大陆是如此,较为“先进”的香港和台湾也不遑多让。香港岭南大学的墨美姬教授曾经提到:“香港的商业界和社会科学界都对中文期刊非常不屑,导致我那些在大学(岭南大学)里谋生的同事们整日都是埋头在那些令人望而生畏的语言和文化翻译等问题中,不胜其累。”2 台湾的教育机构里对美国学位的推崇和对非美国学位的不屑也是出了名的。台湾一个普通职业院校的老师也常常需要具备美国博士学位,对美国顶礼膜拜之程度令人叹为观止。

不仅华人世界如此,同处亚洲的日本人也一样慑服于美国二字的金字招牌。日本人虽然总体英文水平不高,但是高校教授个个都得具有用英文发表文章的能力。如果说大陆高校博士的英文课程纯粹是应景赶时髦的话,日本高校里对英文能力的要求却是具有实际意义的。因为日本学者的第一流文章往往是优先发表在英文杂志上,实在不行才发回到日文杂志。所以英文杂志代表了日本学术的最高水平是见怪不怪的事情。在日本苦读的外国留学生也常常被要求英文书写能力要不低于日文能力。

即使同属于英语通用的西方世界,其中也有差别。美国的期刊杂志长期高高在上,地位斐然。其他英语国家如英国、加拿大、澳大利亚等的地位则较低一等。英语出版物虽然是面向全世界征求稿件,但它却规定这些稿件必须得主要引用北美学院的各种成果。这就在全世界范围内制造了一种英美特色唱主角的社会政治。3 而非英语国家如法国和德国等虽然新的思想层出不穷,却也要费相当一番功夫才能在英语世界得到认可。在学术生产这条食物链上,等级森严的程度丝毫不亚于封建统治的皇宫大院。在这个意义上,所谓的“全球化”只是意味着被盎格鲁撒克逊化而已。4 如果对于西方来说,多元主义意味着民族中心主义,那么在东亚,多元主义恐怕跟美国主义也没什么区别。

这个现象看似不合理,却牢不可破。究其原因,是因为学术政治的结果实乃世界权力政治的延续,学术界的情形跟国家之间的权力分布何其相似!在国际政治格局西强东弱的背景下,东方的知识分子确实没什么叫板东方主义的底气。一篇所谓高质量的学术论文必然充满了来自西方的呓语。本土的学者即使他们的研究再有价值,没有“西方”这个招牌,只能慎用。越是外来的越吃香,越是本土的就越无人问津。在这一点上,余英时先生早有警醒:“我想我们中国人有一个大问题,就是常常追逐西方潮流,什么东西在西方流行的,我们马上中国就要有,或者女性主义,或者是种族的问题了,或者是甚至于阶级意识了。。我想意识形态的对我们影响太大了,我们太拘泥于某一种一家之言,把西方的一家之言变成普遍真理,变成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我想这里就发生问题了。”5 从这个角度看,即便是学术中被认为最纯粹的无利害关系的审美,也很难跟政治脱离干系。在面对这样的学术生态的时候,我们意识到政治的力量,它无处不在,学校象牙塔亦从来不是躲避之所。所能做的除了发出梁漱溟式的“这个世界会好吗?”的质疑,就只能勇敢地投身这样的生活政治。

注释:
1黄宗智:“近现代中国和中国研究中的文化双重性”,Modern China, 2000年1月,第3-31页。
234墨美姬:“地方狭隘主义的未来:全球化、《古惑仔之四》以及屯门的电影研究”,《当代东亚城市:新的文化和意识形态》,王晓明 陈清桥编,上海:上海书店出版社, 2008年,第224-226页。
5 余英时:“余英时访谈录”,超星学术视频,http://www.ssvideo.cn/videoinfo.asp?id=367, 2009年。

(摄影:Clement)

《谈消费》/江 扬(寄自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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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到消费不得不提到鲍德里亚的《消费社会》,鲍氏第一次将消费作为资本社会的重要维度提出,从此消费成了现代人生活的一个不可或缺的部分。毋庸置疑,消费活动的如火如荼是随着资本主义在全球的扩张、物质的极大丰富而形成的。在此之前,人类多是消耗,少有消费,只有生存,少有生活。消费的兴起则意味着人们开始拥有对于超出生活必需品之外的购买能力。一个上班族饥肠辘辘之际买一份麦当劳套餐充饥或许不算消费,但他在填饱肚子之后还要了一份甜点就构成了消费,因为甜点满足了他生存之外的需求。当然在资本主义生活方式渗透进社会的每一个毛孔的今天,消费与非消费的界限越来越模糊不清。当麦当劳的甜点与汉堡卖的一样多的时候,消费就成了人们必不可少的生活形态。今天没有人能完全杜绝消费行为,没有消费的支撑任何形态的经济都将步履维艰。

消费的普及某种程度上是社会文明的标志。广义来说,只要不是满足于生存所需的活动皆可称为消费,因此,消费行为早在资本社会形成之前就已出现。比如,古人舞文弄墨、饮酒作乐即是典型的消费行为。所有的艺术创作都可以称得上是一种文化消费。消费的盛行意味着人类不再满足于基本的酒足饭饱,转而寻找精神之上的享受。用王小波的话说,就是人比猪高级的原因在于人比猪要求得更多一点。这多出来的“一点”就是消费涵盖的范畴。因此,消费活动实也蕴含着风雅之意。消费见证了人类文明之塔一点一滴地建立,激发了人类不断地探索自身的极限,努力制造出各种各样的新奇玩意儿以满足人类的各种需求。可以说,世界是被各种消费需求推动着进步的。

然而,消费在今天越来越成为一个负面的词汇被提及,原因在于人们越来越意识到消费日常化所带来的生态环保、资源分配、社会伦理等问题。但人类似乎无路可逃。今天的全球化大生产使得商品严重过剩,资本社会的运作逻辑需要人们不断地消费来满足经济的运转。因此,我们习惯于各种一次性用品,习惯于不断以旧换新,进而像吸食鸦片一样地为了满足购买欲来购买物,为了满足同情心而捐款,为了满足爱美心而欣赏艺术…问题在于,这样的消费满足不仅动机不纯,而且浅尝辄止,犹如毒瘾发作般地随时随地就可以通过低廉的代价来满足。消费瘾发作之时,周身不舒服,只要完成一次消费,即可瞬间止渴,并等待下一次的发作。在消费社会,人就是这样被异化了。人比猪多的“一点”再也不是形而上的风雅颂,而是无休无止的消费欲。这是资本发展的必然,却造成了人类文明的倒退。面对这样的消费社会困境,鲍德里亚寄希望于不可捉摸的个体反省与思考来抗衡,乃至通过突发革命来打碎这样的资本模式。然而在此之前,也许他自己也没有料到,他的思想已经成了文青们消费求知欲的道具了。

(摄影:Clement)

《节庆》/ 江 扬(寄自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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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庆是人类最为历史悠久的活动之一,可追溯至人类早期的祭祀活动。狩猎结束或者谷物丰收之时,便是进行节庆的时机。节庆是人类为生产活动设定的休止符,在艰苦枯燥的早期生存实践中找到一点调剂和慰藉。可以想见的是,在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时候,人们并无暇考虑节庆这种高尚生活。而只有在物质相当丰富,却还不够按需分配之时,节庆则成了人们堂而皇之地进行资源再分配或者放纵物质欲望的契机。通过这样的物质交换与消费,节庆赋予了人们在特定的日子集体狂欢的特权,经年累月,构建起相应的文化符码。无论你身在何处,你庆祝什么节日,决定了你是什么人。因此,作为文化图腾的节庆,至少蕴含着奢侈消费以及集体仪式这两层文化含义。

而在今天的全球化大生产的背景下,节庆早已不是人们进行奢侈消费的借口。在物质极度丰富的时代,人们不但早已不再需要通过节日来满足平日饥渴的物质需求,甚至是消费欲望本身,都不再需要等待节日来填补。随时随地地进行力所能及乃至未及的消费模式,或多或少也产生了消费疲劳。各式商家虽仍然利用节庆不遗余力地进行各种促销活动,但稍微理智一点的消费者们早已了解自由市场的价格杠杆足以保证在非节庆日也有足够公道的价格。一窝蜂地赶在节日消费除了凑热闹应景恐怕并不得到特别的实惠。

而这样的凑热闹应景,也在渐渐地消解。大陆背景的华人常常以中央电视台的春节晚会作为除夕的保留节目,在其陪伴下过年一度成为了一种仪式性的需求,以至于大陆官方一度把这个晚会作为宣扬大陆意识形态、团结海外华人的重要工具。但今天春晚的衰落已经成为不争的事实,到底要不要继续花钱办春晚的争论也此起彼伏。在世界多元文化的解构以及个体主义的驱动下,节庆的仪式性功能也已经渐渐淡化。即便春晚得以继续,它也不再承担华人集体向心力的作用。我们兴许可以这样区分,越是国际化的地区和城市,节庆的仪式性越淡,文化的认同感越多元,个体主义则越盛行。或者可以说,以节庆所代表的由文化认同或者政治认同所主导的单一生活模式正渐渐被个体为导向的多元生活模式所替代。当每个人自由地选择属于自己的节日的时候,节庆的味道则渐渐消散。从这个意义上说,当我们对没有年味的春节、并不团圆的中秋或者看不到圣诞老人的圣诞节习以为常之时,正标志着人类社会延续了数千年的社群化生存已然变迁,群体的狂欢渐渐被个体的自娱自乐所取代。聚居在固有土地上的人们共同庆祝几个固定节日的生活模式将越来越稀有。即便我们仍然能不时地在互联网的亚文化圈中找到仪式性狂欢的元素,但这样的节庆,还是节庆么?

(摄影:林明辉)

《哲学的尴尬》/江扬(寄自中国)

010814 Clement
哲学,philosophy,源出希腊语philosophia,由philo和sophia两部分构成。philein是指爱和追求;sophia则是智慧,因此哲学意为爱智慧。后人普遍将哲学与追求真理、探索存在等形而上的思辨结合起来。然而,无论哲学听起来多么体面,这是一个难以就业的学科。人文学科有此尴尬固然不是什么新鲜话题,但哲学似乎比相近文学与历史问题更大。文和史还有具体的研究对象和传统的就业方向,而哲学呢?就业市场中面试官看到来自哲学专业的简历常常第一个疑问就是学哲学能干什么。哲学毕业生如果不能依附于高校或者研究机构的话往往难逃转行的命运。

当然,片面地将专业与就业联系在一起确实政治不正确地违背了大学精神,但我们无法忽视今天越来越臃肿庞大的高等教育已经严重侵占了传统的职业教育的空间,以至于无法抛开就业率来空谈大学教育。今天的大学已经成为资本化运营的战场,垄断资本实践的空间。优胜劣汰、强者恒强这样的资本主义逻辑在世界高校教育产业中畅通无阻。没有名校光环带来的高薪默契,名校何以成名?单纯追求学术理想而进入名校的人不能说没有,但若有人宣称对于因此可能带来的经济利益毫不动心,那么这必然不是真话。在这样的潮流中,不能提供就业的哲学被供养在以就业为导向的大学校园内,不能不说是一件奇事。在同一个屋檐下,求知与求职的人看似相安无事,并行不悖。

然而,知识与权力真的可以如此和谐共处么?试想如果哲学真的是无用之用,还会在大学中有用武之处么?如果哲学真的仅仅是一帮衣食无忧的闲人谈天说道、打发时光的“思维体操”,它还能被心甘情愿地供养么?答案当然是否定的。在现代大学教育中,哲学早已经不是仅限于哲学专业内部的自说自话,它更不只是装点名校门面的牌坊。实际上,几乎每一个世界名校都把哲学作为面向所有专业新生的基础必修课程,认为这是培养现代精英的必经之路。而哲学在此的重要使命是协助构建本集团在文化形态、价值导向诸方面的软实力,以超越传统政治中刺刀见红的硬实力比拼。归根到底,这仍然是全球资本主义的权力重组。哲学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与中国人传统的“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价值取向不谋而合。试想,如果没有科举这样提供屌丝逆袭的通道,读书何以为高?可以说,古人对于读书或者知识的崇拜本质上亦是对于权力的崇拜,如果知识无法带来权力的话,那么知识本身是一文不值的。同样,如果哲学无法协助构建软实力的话,那么哲学是难以在垄断式经营的大学体制中占有一席之地的。

这就是我们今天面临的哲学。我们当然希望哲学可以摆脱依附学院教育的命运,重归单纯美好的爱智初衷;我们更希望知识可以摆脱权力的导向,求知与求职可以各行其道。但理性告诉我们,坚守哲学,就是坚守尴尬。

(摄影:Cl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