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有感》/山三(马来西亚)

060916 Li Jia Yong 61
已经月终了,到底我们何时才能出院?我心里嘀咕。儿子这时坐在床上,使劲地啃咬手上的那烧鸭腿,见他这副逗趣样真让我忍俊不禁!“妈咪,我吃完鸭腿了可以出去玩吗?”儿子举着他那双“油”手问我。“可以啊!我们先去洗手才去玩吧!”我边回答边把他抱下床走去卫生间。

半个月前,儿子全身抽搐的被推进急救室,当时医生护士们合力按住他,先往他肛门塞一颗药丸,待他身体“冷静”了,医护人员继续抽血验血做检查。在旁的父母,即我和外子紧张兮兮地盯着他们,不知所措。“这样的情况何时开始?多久再次病发?父母有哪一方有癫痫症吗?”当值医生一连串地问,我俩像学生口试般认真地回话,而医生则在其病历表上走笔疾书。问毕,他大略说明院方即将安排的疗程及深入检查,然后丢下一句“再观察吧!”便离开了。

由于孩子尚小,所以院方允许一名亲人可陪同照顾。开始时,我和儿子是住在妇孺科的紧急病房,约有十张床,在此都属于第一优先(Top Priority)治疗或抢救的病人。因此,医护人员来得较为频密,除了按时送药、问诊,逢半夜或凌晨都会听见“嘟嘟……”声——护士为病人量体温、血压的机器声。有时,还会听见邻床小孩病发哀嚎或呻吟声,有者身上吊着点滴及挂着氧气筒,那画面实在叫人揪心!

所幸,儿子一个星期后病情稳定,可转入普通病房,我才稍微松了口气。住院的这一段日子,每天早午晚均有人按时送餐,且每间病房设有电视机、中央空调,室内温度估计介于十五至十八摄氏度,白天感觉还好,晚上冷的必须用被子裹着才行!我惟有阿Q一下:就当着住在酒店“享受”被人服务吧!

无论如何,看孩子病恹恹的样子,与他平时活蹦乱跳的情况对比,我的心还是沉了下。为人父母者都曾为生病的孩子担惊受怕吧?有时真恨不得把所有病痛都调到自己身上,而不是任由那个小小身躯受罪,可是我们始终还未有如此高科技可进行调换(或抵消)病痛的发明。所以,但愿大家保重!

摄影:李嘉永(台湾)

《生病二三事》/耳东风(马来西亚)

010916 Li Jia Yong 46
小时候,我很喜欢生病。小孩子一生病,总有许多意想不到的好服侍,糖果啦,鸡汤啦,补药啦,平时想也不用想的,突然全出现在面前。父母紧张起来,有时还问神,到路边拜拜。唯一不大好的是那时家里不流行西医,吃的都是些中医的药散或丹丸,比较苦涩。但是,家里穷,所以我倒也很少“故意”生病,给父母倒米。

今日的家庭生养少,小孩的待遇更不得了,人一生病,父母就担心了,只不过见的多数是西医,吃的是药水,可以有草莓味、橙味等不同口味。想药效快点的话,可以用塞屁股的药,还要快点的话,打支针吧。如果不清楚病况,那么,可以选择留院观察,反正大多数孩子的父母都买了医药卡,有保险公司买单。这点,和我小时候有很大的差别。拜父母身教所赐,一直到今时,我四、五十岁的人了,对入院还是很排斥,总觉得入院,大吉利是。

我唯一一次不得不留医的是三、四岁时,那是因为顽皮而給只“荷兰鸡”啄坏了左眼,住了几个星期。说来奇怪,我对这件事没什么记忆,既记不起自己几时入院,也记不得妈妈说的整天以泪洗脸。唯一有证有据的是我的左眼真的是瞎了,不然,我还以为是家人编出来骗我的故事呢!

往后的几十年,只有在那十年打工的日子,病了可以申请病假,看个医生,医药费公司包,还可以拿个有薪病假,好好休息。此外的其他时候,生病是很麻烦的:要自己决定看什么医生,医药费(除非大单的可以用医药卡来理赔,不过不晓得是身体蛮健朗的,还是我有怕入院症候群,至今小病难免,大病不曾)要自付,没有病假,休息了几天工作就得累积几天,最后还是要等自己来完成。所以呀,深深体会到“得空死却没空病”。

友人说,要少病痛,就多做运动。可是,我已经近10年没做运动了,几乎忘了自己在中学时期还是一名运动健将呢。不过,以前运动下来的底子还是有的,所以行动比起常人,还算敏捷;而生病也不多,病了,也很快病好。

很快的要步入晚年,一般身体上的病痛,会越来越多。有时我觉得这不只和自己的年岁增加体质渐差有关系,和自己的意志力也息息相关。年少时有股拼劲,往往能够把病根压下来;到了老年,退下战线,不再拼搏,这时病痛来磨,可也没有与之一决胜负的斗志了。

(附记:现在的孩子比较好动,一旦软绵绵不动了,父母就觉得他什么地方不对劲。所以说,动又怕他弄坏东西还是弄伤自己,不动我们更怕,不晓得哪儿有病。这点和我们小时候的确有很大不同。我小时候是相当懒惰动的,父母忙着赚钱,倒也没理我是不是病了,当然,更重要的是,如果我有机会躺着不动,不用帮忙做家务,蛮舒服的,也不觉得自己有病。各位与我岁数不相上下的朋友,有同感吗?)

摄影:李嘉永(台湾)

《股市不八卦》/耳东风(马来西亚)

080816 Li Jia Yong
股票市场里面只有真和假,没有八卦。

什么是真?正正式式在新闻管道里宣布了的就是真。什么是假?小道消息四窜,大家疑幻疑真,希望在消息没有证实之前提早买进或卖出,从中赚取消息证实之前的利益。对了,消息一天没有证实,就一天不是真的;不是真的,就还是假的。到了证实之日,一切归于平静。

我从来不觉得这是八卦。因为,在我的定义里,八卦是多来管的闲事;八卦从来不需要证实;八卦就算是证实了,也不一定是真的。游离在真假之间的八卦,正是它存在的意义。而且,八卦的事情,没有所谓赚钱或亏钱,有时还是双赢或双输的呢!

那么,股票市场消息的真实性,往往就决定了盈亏的结果,所以,股市没有八卦。

不过,金融市场和娱乐市场一样,诸多八卦事件。从一己小事、到一国大事,全球兴衰,八卦无所不在。小事八卦如你在看哪个报章的财经呀?国家大事如利息起落如何影响人士;政府工程会颁给那一个相关人士;哪一位和首相从小一起玩到大,现在就好康啦;还有全球之事如英国脱欧,怎的不是全球人民一起投票呀(因为听说脱欧一事影响全球人民,人人有份呀!);还有,美国人怎么自由到白痴一般的让川贝,噢,是川普,竞选总统?

是了,某个人觉得自己有影响,别人太白痴,所以就有了八卦的理由。八卦者,皆以为自己知人所不知,看穿别人所懵然的情况。股市,除了当事人,没有人知其他所不知,所以,投资股市者,只求证,不八卦。

摄影:李嘉永(台湾)

《八卦的双重标准》/周嘉惠(马来西亚)

030816 Li Jia Yong 21
魏晋时代的“竹林七贤”,其实就是七个常在竹林里喝酒的人,大名分别是阮籍、嵇康、山涛、刘伶、阮咸、向秀、王戎,他们实际上是“闲”多过“贤”。在那个特殊的时代,当时有一个叫王孝伯的人认为:“名士不必须奇才,但使常得无事,痛饮酒,熟读《离骚》,便可称名士。”翻译成白话,即:“不需要有特别的才干,只要常常没事,痛快地喝酒,熟读《离骚》,就是名士了。”两千年前的一句话,在今天的吉隆坡据说仍有人奉行不违,感觉其实十分怪异。阮咸跟猪一起喝酒叫名士,你今天也试试跟猪一起喝酒,不用请教预言家,大概也猜得到不会有什么好名声留下。写下“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诗句的李白是酒仙,没这种才情的,不好意思,发酒疯的人只能委屈当个酒鬼了。

这是历史上常出现的双重标准,虽然其中也有欲山寨历史名人者本身形似神不似的问题存在。关于“八卦”,同样有双重标准。

三姑六婆和八公闲来无事说长道短,除了加盐添酱,把一则小道消息包装得神乎其神,更明显的特征在于他们强烈的分享欲望。传播八卦者潜意识里的唯恐天下不乱元素含量难以评估,但三人成虎时确实有其一定的杀伤力,到底是人言可畏啊!

但是如果换个身份,同样的闲来无事说长道短,却突然成了历史掌故、名人轶事。文化界的三姑六婆八公,一开口也是刹不住,台湾电视节目里的所谓名嘴不就是这类人吗?他们总有口才把一件轶事说得如真如幻如身历其境,对七零八落的记载铁口直断且不容分说,气势强大得直接模糊了真假的分界线。如果头脑不够清醒,观赏这种节目容易被名嘴们牵着鼻子走,恐怕是弊大于利的事。

八卦消息本来就具有潜伏性质,“义务”传播八卦的人通常不会承认自己是始作俑者,而以“人家说”、“听说”开脱。如果不是义务,收费的八卦消息传播人,不论是说书人还是电视名嘴,就不适宜把“人家说”、“听说”常挂在口中了,否则轶事的行情马上贬值,这份收入恐怕将难以为继。

间谍、卧底四处打听消息算不算是八卦的一种呢?觥筹交错间007穿梭于美酒佳人,好不令人羡慕!但其任务在本质上来说,难道不就是“奉命八卦”?而反间谍干的事,算是有计划地散布虚假八卦?如果007是职业八公,表格的职业栏该怎么填?“八公”吗?那以后还有多少人愿意在这方面为国效忠呢?根据电影所述,间谍、卧底都是以生命为赌注的高危职业,和纯粹的三姑六婆八公不可同日而语,其工作意义甚至超越金钱的回报。

所以,007不是八公,是“英雄”!

摄影:李嘉永(台湾)

《基于友谊的共同体》/长安喵(中国)

230716 Li Jia Yong 44
在柏拉图《会饮》篇中,一群古希腊男人聚在一起饮酒聊天,聊的主题是那时大概成风的男性之间的同性恋友谊。按规矩每人轮流发言,谈谈这个话题,并说说歌颂的理由。大家的发言从低到高层次不断上升,最后升华到对真理的爱了。这个是题外话。其中有一人,提到的一点倒是与本次的“友谊”主题相关。根据他的解读,这是一种公民之间的友爱关系,一种联合。你跟一个非亲非故的人结成了亲密同盟。我们现在是男女之间的恋爱婚姻结成同盟,但那时候大家知道公民权只是存在于成年男性之中的。而公民与公民之间,在国家权力之外,自己就如此牢固。而正是这种公民之间的亲密关系构成了古代民主政治的根基。

古希腊的共同体在某种程度上有赖于这种公民之间的友爱。打仗、健身、议政等等,处处可见那种男性之友谊。其实与兄弟情有些像啦,但这就是那时同性之爱的基调,虽然也许只是经过哲学家理想化了的格调。本来《会饮》中,柏拉图也是从对肉体的爱最后上升引导到对真善美的理念的爱了。我们这里不说同性恋,只说友谊。确确实实可以看到,古希腊人的男性之友谊的突出地位。在荷马史诗《伊里亚特》中,希腊英雄阿基琉斯因为主帅阿伽门农抢了自己的女战俘而一怒之下拒绝参战,结果战事越来越不利于希腊人这边。后来阿基琉斯发小帕特罗克洛斯代友出战,结果阵亡。阿基琉斯悲伤得天旋地转,终于在一阵悲愤之下为朋友报仇而重新投入了战斗。

而与古希腊的这种基于友谊的共同体相反,阿兰·布鲁姆在其分析《会饮》的文章《爱的阶梯》里面就指出,古代希伯来文化中,则是完全基于血缘的共同体。这在《圣经·旧约》中表现的就特别明显。由一位先祖分出几支,然后每支又有分化。在出埃及的迁徙中,便是曾经来到埃及的以色列的众子及家眷,他们后来的子嗣形成各支,一同出埃及。不同支脉部族有不同任务,利未人就是不事生产、专门事神的。这个民族的共同体是按照血缘的关系组织起来的。而这血缘的关系又是直接与他们的信仰挂钩的。这位神就是保护他们的血缘民族的。

视野再拉回东方,在古代中国,一直强调的是家国同构。也就是说,家庭是基本单位,国家是放大的家庭。在家里,父亲就像国王;在国家,皇帝又像父亲一样管理他的子民。父权和王权达成某种一致。但事实上,皇帝行使他的专断权力管理子民,却缺乏父亲对孩子的爱护和天然的情感;而父亲在家庭中的地位和权力由于像王权那般,则少了亲切和平等。这就是国家权力层层渗透的方法。它与血缘有关,但又不完全如此。而友谊呢,虽有很多传奇的个人友谊,但可以看到,个人友谊在古代中国并不是政治结构的基础。

在一个基于友谊的共同体中,在这样的关系结构中,个人才是真正得以张扬的。他不附属于神或者王权,他选择他的朋友,构建他的祖国。

摄影: 李嘉永(台湾)

《树的朋友》/练鱼(马来西亚)

190716 Li Jia Yong 58
“如果没有朋友,会很孤独吧?”

刚上车,后座的小瓜就抛出这样的一道问题。这问题可大可小,必须谨慎应对,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嗯。”为了争取时间思考,假装很忙,换挡退车,再换挡让车子从幼儿园缓缓开出,然后回道:“我想应该是会有一点孤独吧?”四平八稳的先回一句,从望后镜看着她那乌溜溜的小黑眼珠问,“为什么问这问题呀?”

“我没有朋友。”说完,泪珠在眼眶里滚来滚去,没差点掉下来。看了心都碎了。

“玛丽呢?她不是妳的好朋友吗?还有‘克雷蒙’和‘阿肯’,他俩午休时常和你一起吃东西,不是吗?”脑袋拼命的在搜索她曾经提过的名字,再提出一些不慍不火的反问句。目的是让她记得她还有朋友,也希望从这些名字中,得知她最近的交友状况。

交朋友从来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童年时,只要能够一起玩耍的就是朋友,虽然都叫不出彼此名字,可是仍然可以打打闹闹的玩在一块。那时的友情很纯真,都是用颗真挚的心去和朋友分享东西,从不勾心斗角。

同学曾经冒着生命危险,拿了舅舅的一套金庸小说借我,被发现后,他舅把他揍了个满头包。隔天上课,他指着头上的淤青,告诉我缘由,看着他的头,青一块红一块的,我们哈哈大笑,放学后照旧去玩抛拖鞋比赛去也。也没有因为被揍而对他有任何怜悯之心,照样把他杀个片甲不留。

当时的心里,没有一丝丝的内疚和不好意思;不是因为脸皮厚,而是觉得,如果情况相同,我也会做一样的事情,那是理所当然的。

小学毕业,各自上不同的中学,尔后不曾再见。若干年后的同学聚会,远远的看到并喊了他的名字,握个手,说声:“嘿!”相视一笑,童年往事竟如海涛般涌上心头。虽然错过了他的婚礼,也没有来得及参加他女儿的弥月之喜,他舅因故离世时我更加不在场。闲话家常中,把彼此在岁月留空的部分,一点一点的补上。

那天的聚会,仿佛行走在月球上,轻轻的没有大气压力,内心却实实满满的、很是欢悦。

“那是‘玛格丽特’啦,爹地!你把人家的名字都记错啦!”小瓜破涕为笑,“玛格丽特说她只是和我一起玩,没有答应跟我做朋友。”“哦,那,那个阿雷蒙和阿肯呢?”我问。“克雷蒙和阿肯说我们只是一起吃饭,不是朋友;他们说如果男生和女生做了朋友,最后是要结婚的。”

现在的小朋友。

把车子靠左放慢,指着右前方的一棵树道,“看到那棵大树吗?” “哪一棵?”“喏,右边那棵,树顶长满小黄花的那棵。”“喔!漂亮的树。”“你觉得它会有朋友吗?”

小瓜喜欢老爸给她问问题,马上目不转睛的盯着那棵树,大树随着距离逐远而变小,然后消失在转角处。

小瓜这才回过头来说,“没有㖿!”一双小胖手一摊,“我不知道它的朋友要怎样来找它玩?其它的树都离它很远,没有要和它做朋友的样子。所以它是棵没有朋友的树!”小瓜自问自答,然后给出结论。

把车子徐徐回转,在离大树不远处靠左停下。

“其实,大树有很多朋友。”我认真的说。小瓜听了,把她那乌黑眼珠张的大大的、充满问号的望着她爸。“风儿就是大树的朋友呀!妳看它们谈天谈得多开心。大树笑得把叶子也抖落了一地。”

“只有一个朋友?” “当然不止一个啦。大树的朋友还有小鸟。每天清晨,小鸟就会飞过来,唱歌给大树和它周遭的朋友听。”

“还有,松鼠也是大树的朋友呢。”“哈!那怎么可能?松鼠又不会唱歌。”小瓜抗议。我说,“松鼠常常拿一些果实来问大树是不是它掉的。”“然后?”“如果不是的话,松鼠就把果实吃掉。如果是的话,松鼠就会把果实留在树上。”小瓜听了哈哈大笑,“我才不要我的朋友把东西塞在我的头上!”

“不要忘了,小雨也是大树的朋友哦,它偶尔会来找大树讲话。可是每次小雨讲的东西都很悲哀,大树听了很伤心,哭得稀里哗啦的。”

“哈哈哈哈,爹地你骗人!” 从望后镜看到小瓜眼神,见她满眼笑意,知道她已经暂时忘了朋友和玛格丽特的事了。

天气开始转凉了,开车继续上路。到家时,小瓜已经睡倒在后座。抱她上床,让她和衣卧下。窗外,风儿和小雨来看她,告诉它们她已睡了。离开时,轻轻把窗掩上。

雨也停了。

摄影:李嘉永(台湾)

《一松一竹真朋友,山鸟山花好弟兄》/李名冠(马来西亚)

180716 Li Jia Yong 42
当年曾有一段时日,我把“桑间濮上”和“濠濮间想”混淆,以为是同一个范畴里的意思。后来,惊觉自己读书不够谨慎,总是囫囵概括。一个“濮”字,犹如冷水浇背,陡然一惊,点醒贪多嚼不烂的习性。

“桑间濮上”出自《礼记·乐记》“桑间濮上之音,亡国之音也”之说。 《汉书·地理志下》:“卫地有桑间濮上之阻,男女亦亟聚会,声色生焉。”这“郑卫靡靡之音”,与阳春白雪切切不可同冶一炉。

至于“濠濮间想”,典出《世说新语·言语第二》,原文云:“简文入华林园,顾谓左右曰:‘会心处不必在远,翳然林水,便处有濠、濮间想也,觉鸟兽禽鱼自来亲人。’” 濠、濮来自《庄子·秋水》中两则故事,本是两条河流的名字。一则是庄子与惠施在濠梁上观鱼而争论“鱼乐”之事。另一则故事写庄子在濮水边钓鱼,楚王派使者来请他去做官。“濠濮间想”,是一种山林之想、自由之想,表达的是人与自然亲和无间的情怀。

其实,“友谊”一词,切切不能囫囵概括,更要避免取其一例,纵论其余,混淆视听。“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甭说众人理解与感受的“哈姆雷特”存在诸多歧义,就算“今天的哈姆雷特”和“明天的哈姆雷特”,兴许也不尽相同。

人心是复杂而多面的。白居易《放言五首》(其三)诗云:“赠君一法决狐疑,不用钻龟与祝蓍。试玉要烧三日满,辨材须待七年期。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 忠、奸、贤、愚,不在一句流言,不能单凭一纸标签就这样判定。若说申包胥之“善哭”换来秦军救楚,就说他是悲剧的典型,那是不可取的。兴许他功成之后,整天笑得见牙不见眼。设使判定东方朔与诙谐是等同的,那也过于轻率。史上没人知晓,东方朔不断抖包袱的背后,兴许有着许多悲剧性的个性。人心隔张皮,没有三五载,若不饱经风雨,未曾富贵与落魄,没有人可以切确判定是盗跖还是颜渊!

友谊更是复杂而多变的。今天的朋友,很可能就是明天的对头;敌人的敌人,只要有着共同或时限上的“利益”,还是可以站在同一阵线,称兄道弟一番。纵横捭阖、前倨后恭,尽其翻云覆雨之手,甚至“狼狈败走之际,出其不意,倒打一耙”的二师兄伎俩,多不胜数!

“逢人且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一般的友谊,其实,经常只建立在时效内的共同利益上!

不一般的友谊,似乎可遇而不可求。这是一个多元、复杂而不能草率概括的论题。亚里斯多德的《宜高迈伦理学》或许可以提供一个梳理概念的指引,然而却远远不足。

这里,我想说,所谓不一般的友谊,不是向外寻寻觅觅苦苦追寻的,而却是一种饱经世俗历练之后的自我提升、净化、美善并赤诚化的结晶(当然,还要看对方友人的“层次”)。这有些像电影《阿诗玛》中所唱的“笛响百鸟来”的境界。碍于篇幅与个人的现实,我无法在这里写成大块头的论述。仅留些悬念,让大家从“一松一竹真朋友,山鸟山花好弟兄”(辛弃疾《鹧鸪天》)及苏轼的“侣鱼虾而友麋鹿”(《赤壁赋》)去领悟呗!

摄影:李嘉永(台湾)

《友谊商店》/刘明星(马来西亚)

070716 Li Jia Yong 60
记忆所及,吉隆坡的友谊商店不止半山芭有,甲洞卫星市也有,不过后来被百盛取代了。这里说的友谊商店当然不同于大陆那个风声鹤唳时代只照顾外宾的同名产物,那些对国际友人表示亲善的外汇券在甲洞这里肯定是叫人啧啧称奇的。要不是有看过一些伤痕文学类别的文字,我也不知道那些粮票配给的故事。

去年在优酷看马未都的脱口秀《都嘟》,他老还讲了个儿童不宜的国际友人笑话,因为伤及友情,就不展开了,以免引发外交风波,导致新一波的国际矛盾。

邦交和个人之间的友谊混为一谈当然是不恰当的,但是友谊商店打开门做生意却只赚外汇,这里头的别有玄机就不在话下了。

“朋友”一语最早是出于《周礼》吧?什么同门曰朋,同志曰友的。现代汉语人向同党的人们满口的同志、同志,取的就是《周礼》的这句话吗?又或许那句话其实是注疏者嵌入的,《周礼》的原话其实并非如此?可是当时的朋友总是朋友聚居讲习道义的,这和党同伐异的背后插刀,又有那么点格格不入。这就是语文的历时演变?

《论语》开篇就是“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曾子的三省就专门提到“与朋友交而不信乎?”,可见在儒家思想,传习在朋友之间的重要性。《易传》也有句话:“丽泽,兑。君子以朋友讲习。”当然,在春秋战国时代,朋友一词和今天的熟知意义有差异。但不妨碍我在这里针对友谊大放阙词。毕竟,友谊也是商店。

也说说国际友人亚里士多德在《尼克马科伦理学》第八第九卷提到的philia,这个philia和我们知道的哲学希腊语字根的philo当然关系密切。philia一般就翻译作“友爱”。亚公在《伦理学》的一层一层剥洋葱讨论我也不打算展开,在闷热的午后,看他的喋喋不休难免要昏昏欲睡,即使是好朋友如亚公亦然。这里就单点出他说的朋友要共同生活,和上面说的聚居,是否异曲同工?

当友谊成为商店,还有什么感情是不能交易的呢?而发生感情,难道不正是出于互交往,相易名刺吗?于是,关于友人之间能否议及利益,不也是在友谊商店的框架下不言而喻的事情吗?

摄影:李嘉永(台湾)

《过犹未及》/李名冠(马来西亚)

230616 Li Jia Yong 35
话说数学,过褒与极贬都是不可取的。当人们说“数学无所不在”或“生活中离不开数学”时,并不意味我们可以尽情舍弃其他学问,但凭一帖“数学膏药”走天下。反之,若有人高举“数学无用论”,说什么“会按计算器就行”时,我们为他掬一把冷汗。

哲学界有着两种建构信念(beliefs)及学问的方法,那即是foundationalism(或译基要主义)和 contextualism(或译脉络主义)。欧洲大陆理性论的基要主义者史宾诺莎(Spinoza)讲求绝对的“确切性”。他以欧氏(Euclidean)的几何学为标杆,认为唯有经由完整而严谨的“演绎法”(deduction),我们才有可能建构正确的知识体系。另一方面,哲学家们的“老祖宗”苏格拉底(Socrates)则是脉络主义的始作俑者。他擅长凭着“假设的方法”(method of hypothesis)以及不断的追问,引导人们追索并厘清相关知识的意义。譬如当苏格拉底与学者们探讨什么是“德行”时,便从各种脉络建构知识或认知,从各种矛盾与不完善中逼近知识的真相。这也称为所谓的“归纳法”(induction)。

基要主义需要基本命题作为建构知识的基础或出发点,而且这个基础必须是绝对无误的。接着,依照严格的演绎方式从基本命题推演,进一步获得结论。这里,结论的可信性和真确性建构在基本命题的完全无误及确切性。这样说吧!当牛顿的三大定律被推翻时,所有的物理知识都必须重新解构及推翻。若“一加一等于二”被证明无效时,所有的数学课本都作废。这是一种喻为“积木式”的学问方法,一旦底层的积木腐朽或被抽离之后,上层的知识与定律都一律作废了。

可爱的是,恰恰人文科学的领域“一加一”往往受喻为“大于二”或“无限大”。是与非之间往往相互蕴涵,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阴中有阳,阳里有阴。归纳法讲究的是大致的事实道理,当中必定蕴涵着例外,而且许多时候无法具体说明有多少例外的问题。脉络主义的归纳法看似经不起确切性的诘难,然而却是逼近真相的积极方法。这方法受喻为“蜘蛛网式”的学问方法。我们了解,蜘蛛网看似柔弱而易断,但是若从整体蜘蛛网来看,其互补性、稳定性以及韧性极强,能够协助我们逐步看清真相(当然,谁也无法看清全部真相),是人们建构及探索新领域及新学问的最好方法。

无论是基要主义的演绎法或是脉络主义的归纳法,两者需相互辅助,藉演绎法把道理讲得更精确,经归纳法不断发掘并梳理人世间的事理。

我无意在这里大谈哲学论辩,感慨的是,在利欲熏心、是非混淆、道德沦丧以及科技发达的今天,太多的人不懂得这样最基本的哲学思维。最揪心的,个别人凭着自以为是而却荒谬的“确切命题”,颐气指使,君临天下般批判人文领域的事理,切割、颠覆、判别,非此即彼,忘了自我反省,徒使九州烟尘生。

兴许,在动乱不堪的时代,人们才懂得惦念人文与哲学的重要性;在饱受凌辱的时候,才尊重能驱虎豹之英雄及不怕熊罴之豪杰!

摄影:李嘉永(台湾)

《周星驰电影就是不蠢》/林高树(马来西亚)

110516 Li Jia Yong 55
周星驰电影特别之处,在于他在电影中扮演的角色,可能刻薄、无知、无厘头、自视过高,或其他种种性格都好,但都不会让人观后觉得蠢、白痴。

好比他在《破坏之王》中演“外卖仔”,在校园邂逅校花,却表示自己“忘记带名片”。这种意料之外的对白,你只觉得傻得可爱,并不觉得蠢。《唐伯虎点秋香》里跟对手比谁的身世更惨,居然假意把蟑螂当宠物,并因此在华人世界凭空发明了“小强”这个流行代名词,虽然无厘头得可以,可是在逻辑上还勉强说得通,所以也不觉得蠢。

周星驰的电影并不深刻,但不乏故作正经的诙谐名句。譬如《少林足球》里的“人如果没有理想,和咸鱼有什么差别?”、《长江七号》里的“我们虽然穷,但是不能说谎,也不能打人;不是我们的东西,我们不能拿;要好好读书,长大要做个对社会有用的人。”或许你会感受到一股迂腐的味道,但那不让人觉得蠢。

更早以前周星驰在电视剧中经常有即兴改剧本的演出,而且痕迹十分明显。在《盖世豪侠》中周星驰和女演员在坟前拜祭朋友,他感叹了一句“真是好人没有好报!”后,又自己加了一句“我有一点怕”,女演员只好问“为什么?”他的答案“因为我也是个好人”更是让女演员不知该作何表情才好,一脸想笑又不敢笑的尴尬。这类即兴演出充满周星驰式的幽默,一点也不蠢。

有许多人怀疑周星驰其实是在电影中以他独特的方式表达着他的想法和意念,是否过度诠释且不去说它,但明显周星驰的电影是在引领着观众,这比许多一味迎合观众的低级作品高明不知多少倍!喜不喜欢周星驰电影是一回事,不过对他电影作品的整体印象,又怎可能仅是一个蠢字了得!

摄影:李嘉永(台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