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男人的悲歌》/郑嘉诚(新加坡)


先声明,本人绝对支持女权主义,也为越来越多姐姐妹妹对生活能够自主感到十分庆幸。但只是想表达,在女权主义抬头 的传统社会里,男生可要糟糕了。

从古至今,绝大部分社会都崇尚“男主外,女主内”的思想,因为以前抢夺资源就看谁的武力强,之后进入到农业社会,靠的是体力,直到近代,男性仍凭借着几千年来建立起的,有利于男性的系统和游戏规则横行。

然而,根据数据指出,现今不论在发展中国家和发达国家,入读大学的女性比例渐渐增加,在许多地方女大学生人数甚至多过男大学生。根据马来亚大学(UM)的校内统计,马大男女毕业生比率为1比1.63 。但很不幸的,在大部分的社会里, 男性还是被要求独当一面,负责一切费用,除了衣食住行等财务支出,还要想办法维持社会地位。即使大家嘴上不说,但是用膝盖观察都知道大家还无法接受男方的收入比女方少。

当然大家期待男方在经济上更占优势也不无道理,根据2016年薪资调查报告指出,男女薪酬差距是21%, 也就是说同样经验与能力的男性在拿到RM5000的同时,女性只有RM 3,950, 一年的差距就是RM12,600。男女薪水的不平等,又和我们的男生“主付”的观念相辅相成,因为我们知道男性需要养家,所以薪水就高了一些。

这好像证明了,男性比较笨,可是竟然还是拿到比较好的福利!可是,这是普遍现象,或者有些个案是女生比男生的薪水高出许多,尤其是在新加坡等发达国家?

以前在上经济心理学时,有一堂课是讨论男女之间的财务分配。根据让·帕尔的夫妻财务管理类型学的研究,有以下5种分类: 1、女性掌握所有财权;2、男性掌握所有财权;3、男性提供一定数额的金钱给另一半,剩下为己所用;4、大家平权,一同使用总数额;5、双方分别掌控自己的财务。在女权主义抬头,女性教育程度日渐提高的当代,相信马来西亚正从2与3,渐渐移向4与5,但是离开1的普及化还需要时间。

无论如何,在女性薪水渐渐追上,甚至超越的当儿,在支持女权主义同时,社会也不要对男性太刻薄了吧!

*以下链接是关于男女薪酬不平等的资料。

Women Should Leave Work At 4:21pm. Here’s Why!

摄影:李嘉永(台湾)

《泥絮难清网络蠹》/李名冠(马来西亚)


夫子认为,“不知言,无以知人也”,不懂得分辨别人说的话,就不可能识别一个人。

社交网络“泛滥”的今日,我们的教育是否跟得上社会那荒谬的节奏,猛然点醒人们正视福楼拜所谓“固有观念的无思想性”,倒是让人彻底心寒的事。相对之下,各种谣言倒没那么丑恶;最触目惊心的是,“人世间最大也最可怕的谎言并不来自人为的主观编纂,而来自于由事实的碎片所建构起来的一种对事情整体的遮蔽。”(徐岱:《什么是好艺术——后现代美学基本问题》)

是的,你我皆忙人,身既忙,心且茫,思更盲。是闲来无事,或者沉溺成瘾也罢,每天胡乱浏览所谓的社交网络,看些无痛无痒的“牢骚”,追些“砖家”泛谈,一时兴起随便“吐槽”(仿佛‘骂’得多,可以自抬身价,比较有水准)或者不经深入思索的轻率转载,生命,不自觉得编织在“自我感觉良好”的魔幻仙境,更往往娈陷于情色嗜痂之癖。可悲之至!

观察一个人的口碑,“子贡问曰:乡人皆好之,何如?子曰:未可也!(又问)乡人皆恶之,何如?子曰:未可也。不如乡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恶之。”孔子强调认识一个人,可以参考他人的评价,但不能简单听从人们各种各样的毁誉。“众恶之,必查焉;众好之,必察焉。”

在不少网民“视点赞如生命之泉”及“点赞的多寡表示真理的深度”的今天,这固有观念早已深植人们的心中,欲罢不能,犹似黄叶舞秋风,随“标题党”摆弄,由事实碎片绑架,身中奇毒彻底被洗脑,却最爱指责别人被洗脑!

当代一些所谓个性解放的呐喊者,从高举“尊重个人品味”的旗帜开始,却不期然地陷入唯恐天下不乱的“审丑”陷阱。声色男女获得时代所赋予的个性自由的当儿,缺乏理性反思,剑走偏锋,丧失独立思考的精神,进而毫不知情地落入传播媒体大亨精心编织的利益之网。

汉代的应邵有感而发:“随声者多,审音者少。”有关人文社会的思维,切切不能摆在自然科学的思维天秤上。所谓“非此即彼”而黑白分明的理论与判准在人文面前根本站不住脚。“维也纳学派”创始人,哲学家石里克向过去追求“大命题”的哲学挥手告别。他指出:“哲学应定义为对意义的追求而不是某种理论体系的建构。”面对社会现实,在当代网络思维的乱象漩涡里,抱持一套理论伫立山头,进而摇旗呐喊的行径,让人觉得那不过是江湖术士,单凭一味膏药就幻想横行天下。

从小,孩子顽皮或哭闹,家长不知所措之时就打开电视,让宝贝们安静下来,岂知,许多西方荒谬的价值观就如此深深的植入他们的脑海。长大了,(马来西亚的华人)孩子们不断受到垄断的西方“主流”媒体的“熏陶”,心里深深滋长“西方优越感”,鄙视中华文化(甚至以取洋名为荣)。念书时,他们不自觉地深刻“拥抱”一些西方偏执而荒谬的“理论”,助长狭隘的个人主义,陷入自我且自大且泥絮的框框里!

每当期勉刚进入大学的学生们,我最常用的一句话是“入得其内,出得其外”;最感慨的,是所谓的“大学生”(高级知识份子?),“读得理论来,陷入理论中”,还自以为是,积非成是。一蟹不如一蟹!

摄影:李嘉永(台湾)

《为山寨社交网络喝彩》/张雷(中国)


中国是世界第一山寨大国。这并不是吹牛。

想当年,铁路刚刚传入中国的清末,慈禧太后就很“机灵”:生怕这来自洋人的铁路成为“西方敌对反华势力”入侵天朝的工具。于是,在这铁路规格设计上,老佛爷要求必须“国人自主设计”:咱铁轨宽度不能和洋人一样!可惜老佛爷这份“苦心孤诣”也没能让大清帝国续命几年——人家洋人还不是凭借枪炮把你国的铁路宽度轻松改回“普适价值”。可是如今不一样了,全球化环境里,器物规格上的尺度自然不能“独树一帜”,但精神文化层面的“宽度”,我绝不能被你洋人同化!于是就算中东铁路远东铁路欧亚大路再四通八达,但信息思想类的平台,是万万不能“入侵”滴——这“社交网络”首推第一位。

“非死不可”、“推特”、“谷歌”等等全球几乎所有国家都在使用的社交平台,在这片占据全球人口四分之一的东亚大陆上,就是没法用。君不见谷歌领导层与国朝网信办分分合合了多少年,简直比床头打架床尾和的两口子还虐恋,最后还不是民政局正式办离婚了事;君不见扎克伯格小哥携着看起来黄了吧唧好像咱们自己人的老婆,摇头晃尾巴地跟咱天朝媚了一场又一场就差跪舔了,打开非死不可还不是赫然写着404。铁路不分南北东西,但这思想的道路,还真就得分个南北东西,上下左右,你死我活——我大清自有“家风”在此,怎么能让洋人的社交网络随便进来?把朕的江山都染上思想的艾滋,你不在乎,朕不在乎,朕的七大姑八大姨还在乎呢!

不过上不了也没啥大不了——因为中国的山寨力量世界第一嘛。国朝对“普适铁路”的禁令,反倒开启了国内各个“土铁轨设计家”的创造力,象牙山庄的乡土鬼才们发现这道禁令绝逼是整个屯子的大市场啊。大家叩头感谢还来不及呢。于是各种型号的“大清小轨”纷纷出现,一时五彩缤纷,传为佳话也:洋人有非死不可,我们就山寨出人人网;洋人有推特,我们就山寨出微博;洋人有谷歌,我们就山寨出百度;洋人有某榴,我们就山寨出——啊不对,这个不能山寨!大清这么纯洁的家风怎能容许这类荒淫存在?!再者说,谁说某榴上不了?你换成拼音搜一下,一大堆代理地址上得嗖嗖的嘛!国情也是分轻重滴!胯下的冲动,朕可以睁只眼闭只眼;脑袋里的冲动,朕是绝对不能让你得逞滴!

就这样,大清帝国的子民们,在山寨社交网络的世界里,享受着全球独有的自在安逸,大家扒灰的扒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吃屎的吃屎,娃哈哈呀娃哈哈,每个人脸上笑开颜。久而久之,便把这猪圈活出了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意境,把这粪坑扑腾出了五星级游泳池的快感。

摄影:李嘉永(台湾)

《点击之际》/咯特佩(马来西亚)


晚餐后,七点正,他刚po文上面子书,不出五分钟就有友人甲乙丙三人回应,而他也很快回答,接着来了个友人丁加入讨论。如此一来一回,他瞥了一眼电脑的时间,已经过了一句多钟,哎呀!这不是正在赶一份作业,怎么就跑神了!他立马打开一份作业文档,刚打了几行字,面书显示又有新的信息。他很顺手的再次点开来看,这是友人甲上载的一张她刚理发的样子,他点了个“赞”,正要回到文档页面之际,却发现友人乙po了一个链接。出于好奇,他忙点击看看,是最新版本的狼狗游戏网站,他接着点击一下游戏介绍预览,全副先进武装的“狼狗”走进基地中,并以其敏锐的侦察力探测敌人的所在地,画面极其真实刺激,不错不错!他暗忖,等完成作业后再下载玩玩。如此想着,他也没忘了回应友人乙,岂知就游戏难度、新旧版本比较等彼此聊了一番……

电脑屏幕再次呈现文档的页面,此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半,刚才跟乙聊了一阵,随后他浏览了一些他关注的公共主页的新闻及八卦,总算对作业的内容有了些想法,顺带“复制与粘贴”网络上的东西在作业文档中,把内容稍作修饰后,突然想到友人丙方才po的一系列她家乡的春节图片,于是他又打开面书页面,点击丙的头像,把那张他需要的照片下载剪贴进作业中。这下,作业总算完成了七成,他松了口气,看看面书上有什么更新吧!

晚上十点半,友人丁在其状态上写了一句沮丧的话语,还附上一首CBA的歌曲MV,他点击一看,却是一首动力十足的摇滚曲目。他忍不住调侃丁几句,而甲乙丙也跟着加入口水战,正当大家相互吐槽吐地挺起劲时,友人戊却找他私聊。原来戊跟他女友吵架了,心情糟透了,所以他就把关注力转而放在这位戊身上,听听他诉苦。在私聊的同时,他把作业的收尾整一整,补充几句,最后把名字学号科系填上,存档打印完成。看看时间已经接近十二点了,他打了个呵欠,感觉跟戊也聊得差不多了,该安慰该关心什么的话也说完,临关机前向戊道声晚安,明天会更好!

不知不觉,一个晚上的时间几乎在社交网络上消磨殆尽。

摄影:李嘉永(台湾)

2月28号贴文三之一 《自拍两性说》/江扬(中国)


自拍这种行为也许诞生于摄影发明之前,我们今天看到的梵高、伦布朗等诸多大师的自画像就是自拍的早期形式。当然,照相机发明之后,自拍变得更加容易,于是我们看到了许多摄影师也会对镜自拍,从早期的胶片到后来的电子成像,不一而足。但真正让自拍走入寻常人家的还是由于带有前置摄像头的智能手机的普及。智能手机的兴起让自拍风靡全球,蔚为大观。其实,手机前置摄像头的设计初衷在于提供视频通话,这也是为什么在功能机时代我们几乎见不到前置摄像头,因为那个时候的网络带宽无法承载实时视频通信。而在3G网络成熟以后,以iphone4为代表的早期智能手机开始配备前置摄像头,自拍逐渐成了势不可挡的主要手机应用,甚至大大超过了初衷的视频通信。今天多家智能手机厂商在每次发布新机型时都大幅升级前置摄像头,并不遗余力地以此为卖点,大造声势,皆来自此商机。

不同于早期的艺术家自画与摄影师自拍,今天的平民自拍大多为女性。这个论断不仅得到大量社会调查数据支撑,也被我们的日常生活经验不断验证。无论是网络社交的虚拟空间还是大街小巷的线下实体,举起手机自拍的常常是女人。老一代女性跟不上新科技,无法自如地秀自拍;而今天的年轻女人们似乎可以一天不吃饭,一天不出门,但绝对不能一天不自拍,一天不分享自拍。相信即使他们老了,也会一直拍下去,直到最后一刻。

如果说艺术家的自画来自于潜意识里的自恋或者自卑,那么当代年轻女性的疯狂自拍则有更复杂的成因。对此常见的解释有女性偏爱分享,女性陶醉于炫耀,或者女性更渴望他人的认同感等等。然而,这些情感需求并非女性独有,男性也一样需要。只不过,男性也许更倾向于用艺术来分享情感,用财富来炫耀自身的权力,用成功来获得他人的认同。换句话说,男性满足这些情感需求的方式更加立体,也更加深沉。相似地,我们会发现,越是成熟理性的女性,越不会晒自拍。究其原因,与其说她们有意识地在满足社会情感需求时追求男女平等,不如说她们在使用女性方式时并不占优势。对她们每个人来说,远离作为女性特质的自拍其实都意味着足够多的心灵苦旅。所有的苦难沧桑皆非自身所愿,所有的成熟智慧也并不是生来有之。

我们无法指责秀自拍的浅薄,不仅因为这样的浅薄起码比大部分男性所奉行的“成功学”更可爱;更重要的是,这其实就是千百年来女性获得关注、获得社会资本的方式。当你的容貌可以为你赢得你所需要的一切,你确无必要关注容貌之外的东西。因此,与其谴责女性的浅薄,不如批评男性的好色。只要男性继续把持权力的高位,只要身处高位的男性继续用下半身思考,那么女性的大量自拍就无法避免。我们可以呼吁阻止影视、广告及各式媒介中以美丽女性的身体暴露为卖点,我们可以理性反对消费时代将女性物化的各色呈现,但我们无法根本改变女性从容貌差别中所获得的阶级优势。男女特质的社会性与生物性迫切等待革命性的变化,而年轻貌美的女性自拍仍然长时间地被驻足,被围观。

摄影:李嘉永(台湾)

《照片》/耳东风(马来西亚)


在读完中学,进入大学生涯时,突然对摄影起了兴趣,和家乡的一家相馆老板趣味相投,经他介绍之下,买了个单眼相机,还买了好几本摄影大全来细读。我这位老板朋友,拍照技术确实了不起,得过一些比赛的大奖,连学校的毕业照大都由他包办,我有良师指导,学起摄影来事半功倍。

一直到大学毕业,提了个背包自费去欧洲自助旅行,拿着相机四处调焦四处拍照,心里想着老来如何翻开相簿,回忆当年。当时的底片,一卷通常可以拍36张,要自己卷入相机里,有时卷得恰恰好,还可以拍上37-40张,觉得蛮了不起的。为了省钱,通常底片买很多卷会有折扣,可是如果收久了,它会褪色,拍了后洗出来的照片泛黄,不好看。所以,常常要赶快拍完,要省钱反而花更多钱。

如今那个相机已经不晓得收到哪里去了,进入手机等于相机的时代,完全使用记忆卡,再也无需用到底片了。手机的功能越先进,拍照越不需要技术,最重要拍照时手不要抖就行了。不但如此,市场上还有许多美图软件,拍了照可以马上“整容”,整好容可以马上发出,放上面子书或传送至其他社交媒体。自拍也无需三角架,只要手够长,selfie吧。

过了二三十年,我惊觉自己竟然没有雅兴把以前单身时,学了一身“技术”,拍了觉得很不错的照片拿出来慢慢欣赏,现在眼光所在全是老婆和孩子的照片,看他们成长/变老,以及找寻每年些许的变化。我还是喜欢看风景,不过没以前那种想把天下美景尽搜罗入自己相机框框里的冲动了。有人说,一图胜千语,那是我年轻时的心情写照吧,要快!现在?如果没有图,不用紧,有时间的话,让我慢慢对你说清楚,一句一句的描述,不明白你可以问到明白,就怕,你没时间。

摄影:李嘉永(台湾)

《出笼的野兽》/杨晓红(台湾)


第一节课吴莉莉老师一进来教室,就用她的大嗓门请值日生先打扫一番。老师的洁癖加上她的大嗓门,常常让第一节课气氛不太好过。

一次,因为社团活动要做邀请卡,趁上课前空档,同学帮忙剪卡片,卡片的纸屑暂时都集中在座位下。上课铃声响了,老师一样用她的大嗓门请值日生出来打扫。值日同学看到我们座位底下的纸屑,想帮忙清理,我不好意思地回说,我们等下会打扫。但是同学还是顺手帮我们清理出来。老师刚好经过一看,雷霆大发地骂说:“是谁倒这么多垃圾出来,给我站出来!”

不知哪来不甘示弱的勇气,大嗓门地回呛:“是我!”(是又怎样的态度!)老师请我和义气相挺的风云、梦萍罚站并训话。那天,豁了出去,老师每骂一句,就回呛一句。班上气氛很僵,没人敢发一语,全神贯注我们的互呛,大家都想赢得最后一句。最终,我展现能耐结束僵局。老师随之离开教室。

事后,我没道歉。第二天,老师依旧来上课,像平常一样,也没有特别针对我。老师是平常的老师,学生是平常的学生,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之后教室却少了大嗓门,上着各就各位的课。

一年多后,在台湾上侨生大学先修班时,同学回忆事发当天的课后,她们自告奋勇去找老师解释我的为人,并请老师不要误会我是一个没救的坏学生,帮我们和解。表面看来,像是我占了上风,实际上是因为老师和同学们的包容和谅解。

大人说,上台要有勇气,下台要有智慧。十七、八岁时,像刚出笼的野兽,有勇无谋。有时候不经一事,又怎能长一智?

摄影:李嘉永(台湾)

《曾经走出一段迷惑》/刘姥姥的孙女儿(中国)


一夜之间,全国,至少是城市大学校园的角角落落掀起了纸和笔的文字革命。起来造反的师生向大专院校学校各系的教授专家贴出了他们在教学中向学生“贩卖”的封、资、修思想、科学知识、文学作品等等内容的大字报。不久风向稍转,又出现了揭露校长书记、各系主任总支书记、各年级主任支部书记走资本主义道路、贯彻资产阶级路线成批、成批的大字报。

很有幸,我的名字也与书记们、主任们排在一起,出现在大字报上。因为我的父亲是个拼股老板,属于资本家。我不是工农家庭子女,但是去年因学校来了十个班的越南留学生而被提前毕业当了汉语老师。全系100多个工农家庭出生的学生,为什么就把唯一一个出身是资产阶级家庭的子女提前毕业?

是呀,自从我的名字频频地在大字报上飞扬,我也进行了平静的思考:无产阶级革命就是革资产阶级的命,我这个资产阶级子女是否也应该跟着父亲一样被专政、被革命?历代有父债子还,我是不是也应该背负资本家父亲家庭成份的社会之债?不是有可教育好子女这一阶级路线吗?这一路线错了?是谁让我这个资本家的女儿提前毕业做了大学老师?

说我走白专道路、只专不红。怎么才算红?我担任学习委员为班里的同学服务,又说是班里的领导权不在工农阶级手里,在文革前的社教运动刚开始,有人偷偷地把风声透露了给我。我辞去了学习委员这个班里的职务。让我怎么做才算是红呢?说我与资产阶级家庭划不清界限,确实划不清,我每月的生活费只能从母亲手中接过。那时还没有打工一说,我只能依靠家庭。

年级造反派到学校党委组织部造反,要求在24小时内取消我的教师资格,回到班里与同学们一起重新分配工作,否则后果自负!显然这是对组织部,也是对我本人的警告。于是组织部给了我一份通知,说“因为贯彻阶级路线不力,把出身不好、表现不好”的资产阶级子女提前毕了业,现在要我到组织部办理离职手续,回到学生队伍参加文化大革命,并且,立即停了我的工资。接到这份通知,我又纳闷了:说我“表现不好”,这个表现不好是指提前毕业时的表现,还是毕业后一年的工作表现?怎么不好?半页纸的通知上没有具体说明。我不知道如果不回班里,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与其他们来扔出我的行李铺盖,把我赶出教师宿舍,还是我自己搬回原来的女生宿舍,反正现在也没有课可上,师不再师。我回到了班里,但是我没有办离职手续,而是向组织部提交了我的申述。我要求组织部说明“表现不好”的具体内容。但是组织部没有下文,也不可能有下文。在不置可否下,茫茫地过着一天天没有任何计划好内容的日子。

没有力争、讨好地去参加任何造反派组织,我觉得没有必要,也不会有任何结果。那时候真的,自由与无赖放肆没有区别。我也放肆了,跟造反派同学一样,大着胆儿与我的闺蜜同学,背起被包步行串连去四明山了。直到中央号令停止串联,我们才回到学校。这一段跋山涉水的步行,至少让我懂得了一点:如果一个人明白了要去做的事情是符合情理的,就没什么可怕,而且在实行时是一身轻松。那一段山水中的生活,无论是大雪天,无论是走在泥泞的山沟田坎,天是晴朗的,路是明朗的,山里碰到的老人小孩都是开朗的。最后我们凭着隐忍持久的耐力,终于踏上了佛岛普陀山。海岛小路上空旷无人,几百座寺庙林立,但都紧闭的庙门。面对灰蓝色的大海,犹如波浪涌入心中,荡涤着全身的血肉。眼亮了、心亮了、胆壮了、力强了。

回来后,年级造反派对原来的学生支部副书记、年级里的党员同学批斗不止。有一次我因妹妹发烧,在家照顾她。不知道有批斗会,没去参加。结果有两个同学连夜,深夜十二点了赶到我家严厉地通知,明天必须到中五(3)班文革领导小组报到。第二天回到学校,宿舍的床边、床头和我的书桌面上贴满了小字报,要我到文革小组报到,要我坦白交代。交代什么?一头雾水。当天晚上年级又召开批斗会,要我揭发保皇派同学。现在想想真是儿科,原来有个党员同学他带着几个同学去井冈山步行串联,造反派同学认为我也去了井冈山,要我揭发去井冈山干什么了?去井冈山能干什么呢?而且对我来说,真是无中生有啊!

批斗会上,造反派点名要我揭发。我能揭发什么呀?我只能澄清事实。我没去井冈山,我去了四明山;我没有为保皇派刻写反革命传单,我只是刻写了最高指示,仅此而已。批斗没有结果。我觉得这只是造反派在造反遥遥无期的无聊下寻寻开心而已。不过这个想法当时可不能说出来。由此我又想起一个情景:有一次到农村劳动,休息时,造反派同学随便拉出一个古典文学老师批斗,问他为什么在小镇上买番薯吃,要他交代!这位古典文学老师是个很斯文的老先生,他坐在中间低着头喃喃地说:“我买地瓜以充饥”。话音刚落,四周一片吼声:“不老实!”,“深刻交代!”老先生上眼帘抬了抬,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顿了一下,“快交待!”“不交代,打倒在地,踏上一只脚!”老先生又喃喃地说了四个字“聊以解馋”。只见四周浮现了一个个窃窃私笑的脸庞,似乎得到了某种满足。一声“开工了!”,造反派学生一个个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尘,四散走去。我看着老先生脸上毫无表情,一手支撑在地,然后缓缓地站起身来,走向劳动的田头。我跟在后面,这是个日前轻易不能听到他上课、很有学术地位的老师啊,竟被如此戏弄取乐、侮辱尊严!

世道怎么啦?造反派可以任意拉人进行所谓的批斗,被批斗的人又毫无反抗地顺从。应该顺从吗?但不顺从难道又去承受更进一步的批斗,甚至殴打?……让人如何适从?

1967年秋季时节,应该在1966年6月就毕业分配的同学们终于等来了分配。分配前还要每个人写自己的志愿。我写了自己想去的地方,当然家乡是首选。于是“第一志愿杭州(那是我出生成长一直生活的家乡)、第二志愿绍兴(那是我祖辈的老家)、第三志愿诸暨(那是绍兴的邻居)”,造反派同学看着我的志愿书(其实就是一张小纸条上的三个地名,哪是什么书?)说:“你有什么资格去这三个地方?”我疑惑了,回答说“不是说写分配志愿书吗?既然是志愿,那就是自己想去的地方。当然,我去什么地方,那还不是造反派说了算。”那时候的大学生是国家培养的,不用出学费。有的贫困同学,连饭费也是国家给的。但大学毕业以后的工作是国家分配的,你要服从学校的分配。文革中,学校是造反派的,那就是造反派分配了。最后,我被分配到了地大物博的“天府之国”四川,没有感到意外。但是到了报到的时候,接到了四川接受单位的电报说:四川在武斗,延迟报到。什么时候去,再听通知。

我的几个高中同学在另一所大学学习,那所大学跟我的大学在文革中是对立派,他们几个一直认为我第二次分配是不合理的,一定要陪我去省军管会反映我的分配问题。暂时不去四川,有时间去军管的省教育厅了。省委会是地方军主持工作。我申述了自己的情况。他们进行了调查。十五天后,他们给学校下了文件。学校学生科老师把我叫去说:如果你服从二次分配就去四川报到。如果不愿意,问题到运动后期再解决。他还给我看了那份文件。没有犹豫,当然选择先不去四川,将来要去将来再去嘛。我看到那文件上,最后落款的是一个叫王祥镕的签名。我不知道自己头上罩了什么华盖运?冥冥之中碰到了这个一无所知的贵人。这份文件就像钱塘江的回头潮,把我从西北方,暂时冲了回来。

虽然将来还是一片阴沉沉的原始森林,但是眼前看到了一线光亮。我把结果告诉了高中同学。高中同学在一旁说:像在做梦吧,梦还是要做的。如果你不去反映事实情况,能有这个结果吗?我回过神来:是的,这是一次努力,一次实事求是的努力。事实本来就是一点光亮,迷茫之中有盏灯是什么感觉?

走出了重新分配的迷惑,但是我深知前头仍有无数迷惑在等我去穿行,因为人生本来就是迷惑编织成的一张网。你为什么出生在这样那样的家庭?长大为什么要进这样那样的学校?成人后为什么要与这样那样的人结婚?为什么要与这样那样的人打交道?为什么会过这样那样的日子?你走的就是迷惑铺就的路,只有你穿过了一个个迷惑,你才知道你需要怎么做。但是你回得去吗?

摄影:李嘉永(台湾)

《如何做个好孩子?》/小猪(马来西亚)


我对自己和母亲之间的关系,一直不满意。母亲生性强悍,乃至于霸道。在家里,她扮演的不是母亲的角色,而是父亲的角色。她的另一半,也要是性格软弱的,否则根本没有办法忍受她的脾气。

我呢?从小被训练独立,被训练成好孩子,成绩不错,要有礼貌,人品要不错。但是,套母亲的话,三个孩子之中,就我最叛逆。此话怎么说?因为我是唯一一个不和她住在同一屋檐下的孩子。我不靠她的生意而活。我也是唯一一个敢于和她说真话的。当然,忠言逆耳,所以才有叛逆的此一说法。

坦白说我很不喜欢母亲的性格,不欣赏她的处事方式。一起共事时,曾经多次起争执。为此我决定从此不再干涉她的生意。我知道她很疼爱我,但是她一直让我接近不了。我们之间没有共同的话题,没有共同的兴趣,要怎样才可以拉近彼此之间的距离?

这几年她衰老得很快,但是依旧不改不良的生活习惯。看着她白发越来越多,其实心里很想对她好。自己的白发也一样逐渐增加,性格也比以前成熟。但是多次尝试,就是没办法。

谁可以教我,要怎样做个好孩子呢?

摄影:李嘉永(台湾)

《戏剧节的拾遗》/李光柱(中国)


2014年的5月。难得将有一个晴朗的假期。跟师妹拿了戏剧节的录音材料。走到世纪之光,脑中冒出“毕加索”三个字。记得曾在某页的切口处做过这三个字的批注。萨特谈论过毕加索吗?刚读完一本萨特。找张桌子下载了一篇《什么是文学?》,里面谈到了塞尚和梵高,没有毕加索。我试着摆脱这个疑惑。现在可以确定,是《抽思织锦》里的一句话引发的这个小联想。

下午跟师兄去剧院拿饮水桶。五桶水原封未动,淅淅沥沥倒到厕所里。谈到张国荣的《色情男女》。在大厅碰到凡力,这次没有编那种绞着彩线的辫子。刚才接她电话的时候,看到一个男人用一支扁担挑着两只大乌龟,被另一个穿着制服的男人一把夺过来。大乌龟露出半截脑袋,不知所措。看两人讨价还价的架势,这好像不是一次执法行动。在餐桌上吃了甲鱼,是一种叫“糁”的食物,是山东地区的美食。跟凡力猜了半天,只觉得好吃,有点鸽子肉的味道。丁晋说是甲鱼,我立刻扔了筷子。一桌人讨论起个人饮食禁忌的问题,我独在壮阳与恶心之间头皮发麻。恰好有人过来敬酒,马上躲到厕所去了。

云精力充沛,我们自叹弗如。我缺乏那种忍耐力。就像在餐桌上,只需要你勤快一点。师兄弟姐妹喜欢在师门范围内打趣,不走心的话满天飞,我不屑一顾。直率的性格固然极容易感动人,但有靠不住的一层。太直率的人无信誉可言。“我们无法相信一个什么都吃的人”。我歌且谣,不我知者,谓我士也骄。

论文的打印出了一点差错。决策者每时每刻都在犯错,好在不留痕迹。但具体执行的小学妹犯了错就只有哭鼻子。如果说话没底气,错误就更显严重。美女破舌,美男破老,普通话很重要。普通话的好就在于可以调节人的呼吸,不动声色。往届的师兄师姐们也来共襄盛举,私下交流与会代表论文的质量。师兄的发言被一家核心刊物的主编相中了。运气好的话不用交版面费。拿一张博士文凭要发两篇核心,标价盖两万元。这的确令人寒心,要大呼上当。

戏剧节进行到一半,如饥似渴地想看书。之前借了张大春的《公寓导游》,只读了那篇精彩的序,关于中国人的原罪观,关于流徙,关于“转蓬”。跟师兄约的两点去剧院。躺在树下的长椅上读了几篇,读到《走路人》,与朱苏进的风格很像。不多不少恰恰能接受这样的小说,但觉得这算不上上乘之作。在长椅上睡着了。树梢叶底残留的小小花萼落了一身。有几颗跑到了耳朵里去。没有燕子衔泥,只有雨打风吹去。

又到了高考季节。如果一个人拥有学士硕士博士三个学位,高层会更看重学士学位的出身。这根莫名其妙的神经让人对高考这种政治肃然起敬。丁晋是个百晓生。很佩服他待人接物的态度,很地道的山东礼仪。得知他是那种一路保送再保送的资优生。天生我才,高考泥沙俱下,但泾渭分明地存在另一套精确的选择程序,选出那些真正的青年才俊。除了值得夸耀的这一种,高考像一种假象:它像一次政治运动,扒火车、大串联,而不是一项个人的事业。对大部分人而言,高考只是一种生存方式,它服从经济原则。而高考正像足球一样变成一场赛事,像春晚一样变成一次表演。被美学化了。它不再像鲑鱼产卵,不再如过江之鲫,而像金鱼争食。它仿佛没有历史。由一套制服变成一种时装再变成一种诱惑。人们希望在高考的人流中寻找个性,像古代知识分子的笔记小说,像阿城的《棋王》。但人们有气无力地只找到“学霸”这么一个转义词。落难公子中状元,私定终身后花园,高考的“无性别”让它无法表述为完整的故事。无法流传成史诗。几十年的高考没有任何传统可言。人们只呼吁改革,但实际上没有什么可改。高考只剩下光秃秃的“英雄主义”,且只准谈英雄,不准谈美人。莘莘学子的高考记忆是一支堂吉诃德大军,有点神志不清。

只准谈英雄,不准谈美人。安全套到底是为了计划生育呢?还是为了性高潮?政治缺少性别的质感,这对公民的男子气是致命的。它们变得像霉菌一样不节制。没有传统的自愈机能,改革变成抗生素。霉菌的生命力顽强得令人讨厌。《理想国》讲到最后也要全民变成一支雇佣军。

好久没在外面待到这么晚了。现在只想赶紧回到自己的小屋里,煮一碗热腾腾的挂面。楼下的菜店营业到很晚,鸡蛋出奇的便宜。那位年轻的女店主并不十分热情。看过《白日焰火》之后,突然觉得类似女店主这种莫名其妙的冷淡令人着迷。时时光顾,但五次倒有三次是她的男人招呼。有一次她在店门口杀鱼,杀到一半,那鱼突然又翘了一下尾巴。她用刀背又重重地拍了鱼头一下。

很难再起非分之想。“白日焰火”让我想到《今生今世》里这句话:“……惟像白日里的火山,不见焰,只见是灰白的烟雾。他们想要奇特,结局只平淡地成了家室,但是也有着对于人生的真实的如泣如诉。”大部分人求助于爱情的幻想就像求助于金钱,商业与农业同样原始。懂得利用金钱的人更珍惜爱情。要么两样都有,要么一无所有。这是各种西施们的爱情哲学。

在等一个绿灯的时候,旁边的女人从背后搂住男人的腰问:“你最近在公司好吗?”男人开始讲话,女人就心满意足。爱是一种奇妙的虚弱感,人在虚弱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生命附带某种责任。

眼镜断了一只脚,戴起旧眼镜,想配一副钛架。最近错过了许多事情。时常担心得不到别人的理解,并对自己理解的能力丧失信心。一位朋友失去了一位亲人,倚在雨后的杉树下。谈话自始至终,我只依稀回忆起一点不相干的单恋的煎熬。她因面对悲伤的空白而失语,我则借机偷换话题,转移她的注意力,也缓解了自己失语的焦虑。吻比智慧结局更优,至少也应该是拥抱。

摄影:李嘉永(台湾)

P/s. 李光柱的文章就像一个刚出炉的比萨,有味道,但我总是忍不住把它切成一小片一小片,生怕读者噎到。(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