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市中心二三事记》/耳东风(马来西亚)


我去年年尾前往新加坡出席婚礼,借宿好友的住家。拜他所赐,我有机会住在Orchard(乌节路)。简单点来说,像是住在KLCC那里一样。不单我们大乡里不敢置信,连许多住在新加坡的亲朋戚友也满脸惊讶:那儿是去购物的地方,住在购物中心上面,却又不是酒店,还真有点像做梦一样。

感谢我的老友,让我在出席婚礼时,像是个梦幻家庭一般,圆了梦一场。犹记得喝喜酒时,主家逐桌询问有没有泊车卡要盖印,我笑说我是走路过来的,家住对面,他一开始还以为我喝大了,开玩笑。后来见我认真的样子,脑筋转了一转,才恍然大悟:真的喔!

我们住的Ion Orchard,和摆喜酒处的酒店就隔着一条Orchard路。我们闲来随意逛逛,发现一个奇怪的情形。那就是,我们这条街呢,购物中心比较高级,走起来比较像游客街;对面那条街呢,比较像外劳街。这个情形在周六和周日尤其明显,看到外劳挤满对面,我们走过去的雅兴都大减。

另外,我们也发现到,我们这条街的购物中心呢,虽然是比较高级一点,不过,很可惜的,要找张椅子来休息一下却找不到。这里的店似乎鼓励你走走看看,却不希望你坐下来,连服装店里,也没地方坐。要坐,有,咖啡厅或小食店。这点,比起隆市,差远了。

我们在吉隆坡逛街购物,最重要的是有地方可以歇息。幸运的是,这里的购物中心非常有爱心,椅子/长椅很容易找到。找到一张椅子,那么我们这些懒人/丈夫/老爸可以坐下来打开报纸/手机就是读/划上一两小时,让太太们一间又一间店去血拼。没有了椅子,我们还真不知道怎么办,总不成换一层就喝一次咖啡呀汽水呀果汁吧?

最后,晚上的时候,这里有两个景点不可错过。一个是街头卖艺。许多走江湖的,会在晚上出来表演,各出奇招吸引观众,事后当然少不了筹些酬劳。这在大马是不可思议的。在吉隆坡城市中心卖艺,肯定被警察捉去吃咖喱饭!

另一个呢,是陆陆续续出现一些卖冰淇淋的小贩。许多人/游客就乖乖地排队买我们在吉隆坡叫Aiskrim Potong的冰淇淋。小贩们拿出一整块的冰淇淋,纯熟地把它切成一块块,或配以面包,或配以煎饼等,让买者在冷风吹中大快朵颐。小贩都是些老人,大概是政府的扶携老人工作计划的某个项目吧?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2017:回顾二月,展望三月》

2017年度的“开幕”象征着《学文集》昂首迈进第四个年头了!一月循例是我们的休整期,不发文章,而2015年(第二年)的二月一开始就发现流失了不少读者,一度让我们犹豫这休整的代价是否太大?庆幸的是,这种情况在接下来的三年都不再发生,今年二月重新开张的前几天,甚至出现了一波明显的点击量高潮,似乎那放空的一个月反而让读者怀念《学文集》了?

由于一直有新读者加入阅读《学文集》,我们也有必要不断重复说明这个平台的定位。《学文集》是个人文网页,我们的目标是希望借这个平台来协助提升社会的人文素养,如此而已。这“人文”又是什么呢?用最简单的话来说,就是“人之所以为人的一切”。已经有人开始头昏了,我明白,不过别担心,这是正常现象。多阅读我们的文章,看看作者们对每个月的主题有什么特别的个人经验、思考,或感悟,再拿自己的看法来比较一番,或许就可以因而动摇我们根深蒂固的自我感觉良好、自我中心,然后以更开放的眼光、更谦卑的态度去面对世界。这,就是人文的开始。

中国浩浩荡荡的“春运”近年来总是占据媒体不少版面,其实在其他地方,例如马来西亚,情况也是不遑多让,大家都千方百计从各地赶回家过年。所以,二月的主题《故乡》正是为了配合大家回老家的心情而设计。林明辉、山三、杨晓红从外国回望故乡,看出和我们浸泡在其中的这一塘浑水的不一样感觉。作者驴子的朋友去问神,结果连神也鼓励这位朋友出国发展,这又是另一种极端。其实,打从古希腊柏拉图的《理想国》开始,不满现状就是一种普遍的群众心理。然而,世界上真有“理想国”、“乌托邦”的存在吗?别傻了!以前在美国大学校园附近曾经见过一副墙上的涂鸦,作者显然是名高人,涂鸦的文字很有意思:“乌托邦不是一个梦想,而是一种责任!”这句话值得大家去寻味。

三月的主题《城市》是希望顺着《故乡》来做反思。我个人住在城市的时间最久,对城市有所不满,亦有所不舍。廖天才第一次去砂劳越探访原住民长屋时,我也在场,后来他继续去热带雨林中寻幽探胜,我则看看他写的文章就知足了,没特别原因的话抬我也不去。这多少反映了我个人此时此刻对城市所抱持的态度,即不舍的情绪高于不满。至于其他作者怎么看城市,我们且继续耐心“等着瞧”。

今年除了计划继续出版第三集的精选集,我们还有一些新的计划,感兴趣的读者欢迎参与。首先,“副主编”李明逐(她在微信公众号里直接册封我为主编,只好以此封号作为回礼,反正不费一毛钱)准备成立一个微信群,就叫“学文集读书群”,好让读者们联络交流。一旦准备妥当,自会公告天下。第二,在吉隆坡我有份参与的“听说读书会”开始有逐渐扩充的迹象;由于成员分散在几个不同的城市,我们主要透过skype的会议功能进行读书会,偶尔也碰个面。目前我们正在读着萨义德(Edward Said)的《知识分子论》,之前还读过几篇柏拉图的对话录。第三,我们将邀请长期作者张雷在八月份前来吉隆坡和我们交流。张雷对于文学创作颇有经验,目前在中国扬州大学的中文系任教。他也是和我同一天入学,又同一天领取学位离开浙江大学的博士班同班同学。

说实在,《学文集》往后会走到哪一步目前仍难以预料,但至少在感觉上我们还是颇有点生机勃勃的迹象。不知道大家感觉如何?我倒是觉得《学文集》好像开始有点好玩起来了呢!(周嘉惠)

《赶路》/郑嘉诚(新加坡)


某些国度里,城市是一个古怪的地方。

城市,明明近乎是国家里,现代科技、文明和物资最集中的地方,但越是繁荣的城市,大家似乎越是觉得“不足”。在大城市,大家却好像感觉缺少了什么,所以一直在追,永远都在赶行程、赶路、赶进度。即使在通勤路上,大家都低头努力地填补每个时间缝隙。

从小在很舒适的半城乡——居銮长大。最近4年,主要时间在吉隆坡度过,并穿梭于家乡、槟城和国外某些城市之间,目前在新加坡开始另阶段的人生。

对比吉隆坡和新加坡两个城市,会发现有三点不同。

一、走路的速度。
新加坡为冠,当之无愧。上下手扶梯时,如果站在右边,却忘了往前走,就准备被后面的人“啧”一声以示驱逐,当然有时在休闲的购物广场例外。有时走在路上,太慢也会被嫌弃。在吉隆坡等地却感觉不到太大的差别,或许是因为新加坡每天有大约2百76万人(新加坡陆路交通管理局2014年数据)使用公共交通,走路占了通勤的很大部分,于是点到点之间的行走速度和效率成了关键。

这和我们在吉隆坡驾车时的体验类似,大部分人被迫驾车,而总是有人赶时间,大家都想以最快的效率完成点到点之间的路程。

二、便利的公共交通。
上端提到每天有2百76万人在使用公共交通,其实这几乎是新加坡50%的人口。

城市和小地方有个很大的不同之处,那就是距离。市中心地价昂贵,多数人住在城市周边地带。于是,在新加坡和吉隆坡,随便出个门可能就是30分钟或以上的事。于是,搭乘公共交通工具让我们腾出双手和眼睛,新加坡治安好和网速快,加上每天通勤1-2小时,如何利用这段时间很重要,于是“低头”,不管看书或手机(有时还边走路边看手机),都成了理所当然之事。

三、人与人之间的距离。
由於新加坡土地面积有限,人口密度很高(全世界排名第3,马来西亚第110),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很窄。

例如,上班的时候,大家像金枪鱼般挤入MRT罐头。而根据心理学研究,当人与陌生人之间的距离小到只剩60公分或以下时,我们就会自动将旁边的人“非人化” (dehumanization),我们会减少身体的移动、眼神接触或是表情放空。不信的人,可以试试在如此近的距离像对方微笑,或做稍微大的肢体动作,保证被当成白痴或神经病。

但,这是代表低头有理吗?不尽然,我理想中的场景应当是大部分个体在通勤时仍能低头读书,而不是看脸书(Facebook),但这可能吗?

不说了,要出门低头赶路了。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H城最美丽的风景》/张雷(中国)


还记得十多年前,我第一次从一个北方的十八线破落小城市出来,来到南方的赫赫有名的H城上大学。第一次坐H城的公交车,我居然不知道是自备零钱自觉投币,塞了一张整钞还缠着让司机找钱。走在H城迷路的时候,我逮找一个路人张口询问(那会还没有手机地图),第一句称呼居然是“同志你好”……时过境迁,现在可以把这些事情当做茶余饭后的笑谈,但当时的我,万分紧张,伴随着少年刚开始闯荡“江湖”的万丈豪情,傻逼地可爱,可爱的傻逼。

大学本科毕业那会,我和一个哥们在H城的街头漫无目的地溜达。看到四周高耸入云的高楼大厦、酒绿灯红,我的心里只有一句话:“这城市的繁华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在那个即将滚出学校的时候,我虽已在H城混了四年,知道坐公交车可以办卡,“同志”这个说法已经变了味儿,但与四年前不变的是:我依旧是一个屌丝。哥们考了老家的公务员,回到家乡,现已结婚生子,丈母娘家很有钱,日子过得富富态态。而作为一个已然冲出了山海关的东北人,唯有一路南下,直至冲向最终根据地黑龙江省海南市,岂有回头之理。于是我依旧半死不活地在H城混了很多年。

“混”的精髓便是:让梦想变成暗夜里失眠的伴侣,让口腹之欲成为白天行动的依赖。永不放弃梦想,但永远活得浑浑噩噩——这就是H市赐予我的一种生活状态。我知道如果我回到老家,让家里人安排找个媳妇买个房子,一辈子浑然无忧,但也无梦可做,也不会半夜里失眠。老家的夜晚一片漆黑,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走在马路上生怕黑暗里窜出来个劫道的谋财害命;而H城的灯红酒绿就可以给你一种安全感,甚至按照精神分析的“移情”理论,恍惚间你还发生了幻觉,以为它们和你有关——其实并无半点关系,你只是这灯红酒绿之下的一个过路蝼蚁罢了。只不过你是一个半夜里会被分不清是梦想还是欲望的一种力量折磨得失眠的一只蝼蚁。

就这样,你和H城永远发生不了实际的关系,但你又永远无法与它分割。你是一个依赖幻觉生存的人,而这座城市赐予你生存下去的幻觉,就好比抗战期间大后方的知识分子依赖着“抗战必将胜利,胜利之后就好了”的幻觉挨过艰苦——可人家的幻觉终究还是实现了,你的幻觉呢?我经常会陷入这样的困惑中,尤其是口腹之欲都无法实现的时候。身体挨饿,便会怀疑理想;但恰恰是身体的饥饿,又赐予理想这种幻觉以更加坚实的力量。你逐渐明白了这一点,你观察同样和你一样徘徊在H城的异乡人,你在他们身上看到了你自己:一个个傻逼地可爱,一个个可爱的傻逼。

H城最美丽的风景,不是四通八达的道路系统,不是漂亮的湖面演艺节目,而是那些上公交车不知自备零钱的傻帽,是那些扒在幕布后面伸长脖子想蹭免费演艺看的民工。看到这些浑浑噩噩的梦想家,看到这座城市的冷漠的繁华,看到我们在繁华面前所陷入的瞬间的迷惘,以及在这瞬间迷惘中像一阵冷风般嗖的吹过的一股思乡之情,我觉得这个世界是如此可爱,如此温暖,竟不觉潸然泪下。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城市人的活力》/周嘉惠(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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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亚洲人的观念里,城市首先就应该要热闹。购物中心、餐厅如果不能二十四小时营业,至少也得开到晚上九、十点才像话。如果店家都像澳洲、加拿大那般五、六点就早早打烊,那漫漫长夜可叫人如何打发时间?李清照用一句“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抒发她无聊生活的感慨,而现代亚洲人如果一天黑就得在家里对着电视发呆直到睡觉时间,大概很快就会出现比李清照更悲怆的感慨。

一般人会认为不夜天反映的是我们的“活力”,可是澳洲政府觉得店员们也应该拥有过正常家庭生活的权利。我们按捺不住自己过剩的精力,也极力拒绝阅读、写作、进修等需要静下心来才能进行的活动,只希望以四处闲逛,买买看看吃吃喝喝来度过自己工余仅有的几小时。如此“活力”,难道不像一种病态的过动症吗?

我们偏爱热闹,是因为大家都坐不住、静不下心吗?我们无法住嘴,是因为心中空虚,需要靠东家长、西家短来填补存在感吗?我不能代其他人回答这些问题,但值得大家好好考虑一下可能的原因。

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喜欢的活动的权利,可是每每遇上除去吃吃喝喝一无所知的人,总想劝劝他们是否愿意考虑把一部分活力用在其他事情上?毕竟,除了吃吃喝喝,人生还有不少事是值得尝试去做的!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城市的人情》/何奚(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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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住过城市,也住过乡下。

曾经到美国密西根州的Houghton上过两年大学,那是位于世界最大的苏必列湖旁边的小乡镇;夏天气候宜人,冬天降雪量则高得足以彻底抹杀任何一名热带人对雪花的浪漫幻想。初到贵境时这地方甚至连交通灯都没一盏,后来终于在十字路口装上交通灯了,却频频发生交通意外,因为大家都在努力回想,到底那三种颜色的灯是代表什么意思来着?来不及反应结果就撞上了。美国同学之间聊天偶尔也会针对碰上熊时该如何应对互相交流心得。熊?WTF!熊?

从那一刻起,我决定把自己定义为城市人。

城市即使有万般的不是,那几年在乡区的生活经验,也不允许我对乡下抱有太多幻想。有个英国人曾经对我说,在现实中的美丽田园风光,往往夹杂着浓浓的牛粪味。我深以为然。没有牛的田园风光总不太对劲吧?既然有牛了,又怎么可能不伴随着牛粪味呢?

城市配备了许多现代文明所提供的便利,但一般来说标准代价无非就是交通阻塞、停车位不足、犯罪率与生活费双高、人情冷漠等。有些人把这些缺点归咎于现代文明,实际上那更像是城市生活的特征。除了不想跟熊打交道,城市人还有什么特点呢?

首先,城市人的脸孔都十分模糊,即使住上十年也未必搞得清楚隔壁邻居长什么样?在这一点上,古代和现代应该没多大差别,“大隐隐于市”这古老说法背后的必然条件难道不是谁也不记得你的尊容吗?又或者说,多数城市人其实根本就无暇去关注其他人的脸孔?一个人的成就、功绩或罪孽我们都不难记住,但往往就是无法配对上一张相应的熟悉脸孔。路上行人走匆忙,但是你永远看不清楚谁是谁,反正路人甲乙丙丁和戊己庚辛本来就差别不大。现在我们都忙着滑手机,古时候的人自然也有吸引他们注意力的玩意,大家都好忙,谁还有这么大热情去记别人长什么样子?于是,大家逐渐都消散在人群中了。

如果不是过于自我感觉良好,在城市里生活其实真的不必担心是否被人认出。前几天在吉隆坡市区某购物中心巧遇香港明星吴耀汉,居然没人当一回事,他也不以为意,和朋友谈笑风生;我也是因为他的香港口音才注意到原来有这么一位明星和自己擦身而过。由此可见,“大隐隐于市”的说法是有道理的,手机可以提供股票行情、半个地球外的亲友早餐吃什么等的最新消息,在这么多的重要资讯面前,谁还有闲暇去关心眼前的情况?可能乡下地区因为网速不快,或者wifi不普遍,所以相对比较有时间去建立人与人之间的交情。不过,倒不必单纯为了不当网奴而搬到乡下去居住,虽然不是每个乡区都有熊出没,但也别错把因噎废食当成返璞归真。果真认为手机是造成人际关系冷漠的主要原因的话,那么把手机关掉就解决了,不需太劳师动众的。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白云的故乡》/练鱼(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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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母生长在清末民初的那个动乱时代。二战前,她带着几个孩子,千里迢迢的从广东到南洋找祖父。本想在这住一阵子,存够大洋就回家,可人算不如天算,不久中日战争开打,回不去,俩老便打算干脆留在南洋躲战火。

没想到战争继续延烧,中日战争变成太平洋战争,日军从马来半岛的东海岸上岸后,迅速挥军南下;英军兵败如山倒,撤退到新加坡一隅,在零散的抵抗后,仍敌不过强势的日军,最后也投降了。

小时听祖母说这段往事时,她的声音轻轻柔柔的,仿佛在诉说一段与她毫无关系的民间故事。讲到最后,祖母往往会哼一阙我听不懂的小调。

离乡前,祖母去邻里串门子,拜托帮忙照顾家园;还请祖父的亲戚帮忙打理一切,说好了下个春天会回来。祖母以为去南洋就如家乡坐船出城,最多三五天就到,然后在南洋住一头半个月、或几个月,挣点钱,春天来时,应该就可以回到家了。

那天天很蓝,云却丝丝细细的,像棉花糖。祖母收拾好细软,带上孩子,便随着那位替人送家书、跑单帮的先生;两个大人和几个孩子,风尘仆仆的日夜兼程,赶了十多天的路,才到达海港。到港后,又花了几天找船,然后出发去南洋找祖父。

船停靠在巴生港口,祖母花了近几个星期的时间,沿着巴生河往内陆停停走走,最后在吉隆坡的旧飞机场附件的一个锡矿场旁,找到卖豆浆油条酿豆腐的祖父。

从有记忆开始,祖母就是那一身装扮,暗色碎花七分袖上衣配一条黑色长裤,碎花的颜色只有黒灰蓝,不曾见过祖母穿红黄绿等其它颜色。鼻梁上架着一副厚重的金丝眼镜,头发整齐的往后梳个发髻,身边永远袋着一小瓶风油精。

祖母喜欢我,常给钱我买糖果,顺便也要我替她去那家印度人开的杂货店买海军牌香烟。伯伯们知道了,很有意见,嘱咐我别再替祖母给买烟了,可是糖果好吃······所以祖母还是可以常常有烟抽。

一次发现,祖母竟然在吞云吐雾间暗暗抽泣,天真的小孩便跑去问为什么呀?祖母摸着我的小光头,哼一阙我听不懂的小调。

战争结束,百业待兴。房子没了,祖父只得东捡西捡一些建材,搭一间不耐热、不御寒、下雨漏水的小房子。幸好当时地广人稀,人烟稀少,可以在屋前种些蔬果,屋后养些家畜,熬过那一段早起打水晚上摸黑的日子。

因为要忙着过日子、讨生活、存大洋,所以暂时无法回家。接着新中国成立了,民国出生的大伯热血沸腾,要回故乡协助建设新中国。在一个蓝天白云高挂的午后,大伯离家,此去经年,从此音讯全无。

祖母其实很想知道大伯的生活过得如何?家乡的一切可好?无奈当时通讯困难,只能把家书一封封的往家乡寄去。可能是一场场的运动,也可能是大伯没有回去家乡,又或者是地址改了,反正寄出去的信如石沉大海,不曾回复。

后来,因马共事件,英政府收紧并限制人们自由出入中国,祖母从此打消回乡的念头,直至老去。

祖父在我小学时去世,灵柩停在二伯家。守夜的那个晚上,第一次看到祖母没有梳上发髻,她让灰白的头发披在肩上,扶着棺木轻声的在哭泣。出殡那天,她万分舍不得,拍打着棺木,唱出那阙故乡的小调:
“这儿山好水好,你为何舍得离去?你离去后,可会想念这山这水和留着这里的一切?”

那天的天还是很蓝,朵朵白云一会儿像大象一会儿像犀牛。祖母曾告诉我,故乡的云稀稀薄薄的,南洋的云厚厚重重。她的家乡就在那片稀稀薄薄的云下面。

对,就是远方那片薄薄的白云,我的故乡就在白云下。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迎春游戏通告

副主编在微信公众号企图造反!不过看看似乎游戏又好像有点好玩,有兴趣参与的读者可把图片、语音、文字发到邮箱xuewenji.my@gmail.com,我们这里再转发。

以下是微信公众号发的通告:

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

各位学文集的读者:恰逢初春,惠风和畅,我们想效仿古人流觞曲水、击鼓传花的雅兴,和大家玩一个游戏。

游戏规则:1.发送和初春相关的图片、语音、文字给学文集;2.第三位发送的读者,可选择下周游戏的主题,甚至可选择游戏的规则。

ps.下周日会把所有参与者的图片、语音、文字内容一起做一篇文章推送嗷~
大家一定要发送嗷~~晚安好眠

《猪肠粉、肯德基、振商蛋糕》/杨晓红(台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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猪肠粉

在台湾,没有猪肠粉这一味,吃猪肠粉,名称这麽血肉的面食,听起来就不美味。或者台湾的港式肠粉,算是勉强接近大马式的猪肠粉。这味只有回家乡才有的味道是过年回去必吃的美食。

有一次新年回去,家婆正烦恼买什麽早餐时,我请她帮我买猪肠粉就好。执行力极高的她,真的每天供应猪肠粉,我吃了快两个星期的猪肠粉早餐,依然美味。

好朋友梅君这样向别人介绍我:“三条猪肠粉,一件腐皮,芝麻多一点。”第一次被人发现,为了省钱,都挑大的算计,真不好意思,其实我没有很爱腐皮。然后,好朋友文莉,就会抢着帮我买单。

我的猪肠粉就淋上浓浓的甜面酱,甜甜的人情,好朋友就是这种风味。

肯德基

几年前,台湾肯德基决定停卖原味炸鸡,改以脆皮炸鸡为主,最招牌的原味炸鸡进入历史。所以肯德基原味炸鸡成了回家必吃美食之一。

20年前要离开吉隆坡去台湾之前,想带80多岁的老奶奶去用餐,问她最想吃什麽?她回说:肯德基。我扶着从小就跛脚的老奶奶,慢慢地坐上车,开车到肯德基吃炸鸡。开车时,我还问她,怕不怕坐我的新手车?她很诚恳的回说:不怕。当时就这样战战竞竞完成一顿午餐,我们俩婆孙独享原味炸鸡,很美味很满足。

这是我唯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带老奶奶吃炸鸡,当时將要远赴台湾,想留着与老奶奶的回忆·····原來妳爱吃肯德基呀!

振商蛋糕

近半山芭街场有一家蛋糕老店——振商蛋糕,它卖的是表面铺满用人工色素做成的玫瑰花造型的奶油、外围粘着许多花生碎粒的圆形生日蛋糕。小时候只要经过振商蛋糕店, 妈妈就会买给我吃。

这几年回去,特别爱吃这充满色素的蛋糕,不让小孩吃,因为色素多,只有我自已独享。先生还笑说,平常不让小孩吃人工色素,现在自已却吃得那麽鲜艳?我说,吃这个蛋糕有特别的幸福感,就是会让我想起妈妈的样子。

半山芭街场商圈现在演变为缅甸街,振商的老板和师传都是六、七十岁的老面孔了,不知这份古早的味道还可以保持多久呢?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热带骨子里的大红色耳罩》/郑敬璇(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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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地窗外天色渐晚,而我此行只想喝个下午茶。毕竟是热带长大的骨子,不能接受下午三点的日落。

忽然想起那些炎热的午后,和家人在豪华茶餐室喝下午茶。那时的我吃的是炸香蕉糕、传统烘面包,和我最爱的Goodday包装牛奶。唉,环境卫生和餐厅用具当然是一点也不讲究。本来透明的杯子被用得灰蒙蒙的一片模糊。人海闹哄哄的一片,没有半刻宁静。聊天呢,就要敞开嗓子呐喊才能听见。火热的天气,烦躁不安的不仅仅是我们,就连茶馆的小伙子也是焦急得很:东边那角落的小孩汤匙又掉了,后面那桌的老伯要点菜呢,窗口边的大婶叫结账叫几次都火冒三丈了。小地方的平民百姓嘛,过着不怎么样的随便生活。肮脏一些,凌乱一些,荒谬一些,日子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爱丁堡的圣诞节要到了,我在餐厅的暖气里躲避揪心刺骨的寒风。路人窗外走过,挺着漂亮的鼻子,透着蓝光的双眸,撒着一头金发,上着一脸浓妆,多么神气。背着瑞典Kanken,披着棕色Zara,围着苏格兰开司米山羊绒,穿着马汀大夫长靴,他们正自信地、紧凑地往成功的方向迈去。炯炯有神,自信满满,知道自己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似乎没什么能让他们惊慌失措。前面有经济,后面有政府,社会种种政策和福利,贴心地服务着,给他们指路,给他们保障,给他们机会。从小到大,他们的世界围着个人主义旋转。每个人与生俱来的,不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等种种义务,而是安全快乐平等自由等种种权利。他们亲切地停下来和你寒暄,他们伸出援手乐于助人,那不是仁义之邦的大度,而是富足温饱后有余的善良。那种胸有成竹的生活步调,不禁让我想起懒洋洋的居銮午后。

我不愿意承认自己是个崇洋派青年,但或许我真的爱上了这里的富足美好。这样说不免觉得俗气,更严重的,是背叛了文人雅士所谓的爱国节操和思乡情怀。有个到中国留学的朋友感慨说:居銮真的容不下她的未来。唉!年轻的我们哪个不梦想着花花世界的闪烁远大。纵身一跃,我们很有可能成为逐鹿商场,割据一方的佼佼者。手里握着大好前途,又何苦委屈于故乡的狭隘呢?居銮的人们,昨天在这里,今天在这里,明天也会在这里,哪儿也不去,什么也不做,安居乐业,低声下气,过一辈子就是了,也难为22岁的我们。如果未到而立之年就容许自己得过且过,也未免太辜负人生了吧?

写了这么一段,我试着说服自己:良心并没有不安。但你们没察觉到吗?那股吸引力?哪怕只是淡淡的,细语的,在心中吱唔的,牵引你回家的吸引力?是热带骨子里的爱国基因在说话?写了很多心情随笔,希望可以通过扪心自问解决这种矛盾,可是抱歉,我依然没有答案。毕竟,我找到了属于爱丁堡的我。在爱丁堡,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而每个人都自然地流露着他们的故事,像这座古城,毫不犹豫地流露着对历史的自豪。我的故事是这样的:戴着大红色的耳罩,沙黄色的围巾,我要勇敢地闯荡,去探索世界各处的风光,去琢磨内心深处的情感,还要不自量力地去思索如何为这世界增添一道风景。在这个褐色灰色石块砌起的古城中,我用鲜艳来回应它的怀旧。爱丁堡说:没有必要盲目跟着时代流转,不要忘记前人艰辛走来的路,也不要辜负我们今日的存在。我没有深切的明白,但还是很喜欢听爱丁堡说故事。

漂亮的服务生给我点餐,言谈举止间流露着满满的本土热忱。我彬彬有礼,想象自己是英格兰的贵妇,真有趣。临走之前,她说很喜欢我大红色的耳罩。是的,我也很喜欢。因为这是我鲜红的个性。只可惜在故乡不能戴。没有理由戴,也没有人欣赏。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