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越画饼和画皮》/林高树(马来西亚)


大多数时候,生活总是让人感觉很无奈,大家都在指望着诗和远方。政客于是把诗和远方包装成一块饼,而政治家则除了画饼,也很努力尝试去把饼做出来给大家吃。

要区分政治家和政客不是那么简单,至少那不是一、两天就可以办到的事。读过《聊斋》的人都知道妖精画皮的故事,平时大家都西装笔挺、人模人样的,普通老百姓其实不具备条件去看穿哪件西装原来只是画的。不论是自己骗自己也好,或大家骗大家也罢,这情景实际上就是世界的真实写照。

本来就这样继续下去也就算了,不料我国前首相决心豁出去,理直气壮问大家:“有什么好羞耻的?”如果真心诚意的不要脸,你真的可以达到前所未有的境界,让人再也分不清楚究竟你是不要脸,或者不要脸就是你。

这是继敦马哈迪以九十三岁的破纪录高龄再次拜相以来,我国又一道让全世界目瞪口呆的奇景。

真是无言以对啊!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难忘的眼神》/吴淑雯(已故)(马来西亚)


在我短短的十六年中,我不时注意着身边的人投向我的不同眼神。当我考试独占鳌头,父母和老师都向我投来称赞的眼神;考试名落孙山,他们以失望的眼神看着我。每天我都在学校与同学打成一片,他们眼中投出的是兴奋的眼神;如果我们因为小事而不和,眼神隐藏着愤怒与不耐烦的危机。在我的日常生活中,我已对这些“普通”的眼神习以为常。但是在我的脑海中,却深深烙印着一道难忘的眼神。那难忘的眼神,一直挥之不去,也一直鞭策着我。

一直以来,我有一个坏习惯。那就是,我很爱撒谎。二年级时,我不小心打碎了妈妈心爱的花瓶。那时,妈妈问我这是谁干的,而我撒谎说是我们家的小狗——小黑干的。听了我所说的话后,当时她的眼充满的是信任的眼神。花瓶的碎片被扫起来了,而妈妈只是轻轻地责骂了小黑一下,我则逃过了一劫。从那天起,每当我一犯错,我不是推卸责任,就是说谎。虽然我那时年纪小,可是我比一般孩子聪慧得多,也狡猾得多。因此,我开始养成了说谎的习惯。

当我升上初中一时,我已经是个说谎高手了。经过多年的“训练”,我的谎言如真话一般,没有底线,也完全可信。我已经完全掌握了说谎的“技巧”,也能运用我这种“能力” 去说服别人、欺骗他人。我已经陷入了谎言的陷阱,无法自拔。可是所谓:“上得山多终遇虎”,我织出来的完美谎言也有被揭穿的时候。“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不到一周的时间,整个学校都知道我的真面目,终于露出了狐狸的尾巴。不管我走到学校的哪一个角落,众人都向我投出厌恶的眼光,好似我是个带菌者。对于他们投来的眼神,我置之不理,依然我行我素。

那天正下着毛毛细雨,地上的水坑被雨水溅起了涟漪,树上的叶子也被雨水打得发出了 “沙沙”声。我走在湿漉漉的道路上,往学校的方向走去。我拐了个弯,就看见一个小女孩蹲在路边抽泣。她的小脸蛋被雨水和泪水溅湿了,雨水无情地打在她的身上。我急忙地跑了过去,把手中撑着的雨伞放进小女孩的手里。我蹲下身子,问道:“小妹妹,你怎么了?为什么你在这哭呢?”“呜呜,我找不到妈妈……妈妈抛弃我了……”她哭着说。我拍了拍她的肩膀,说我会陪她等妈妈,听后她马上破涕为笑。

我花了一个早上在滂沱大雨中等着小女孩的母亲。为了等她的母亲,那天我翘课了。我们在等着的当儿,我不时安慰着她,对她说,妈妈一定会来找她。我为了安慰她,又再撒了一个善意的谎。一直到下午,学校放学了,我们连她母亲的影子也没看见。这时,小女孩转向我,冲着我喊:“姐姐骗人!妈妈没来!你说妈妈会回来,可是她没有!姐姐是个大骗子!大骗子!”我完全被吓倒了,她的眼睛不只是透露出伤心与愤怒的眼神,间中更带着失望的眼神。她失望,因为她的妈妈没来找她;她失望,因为我向她撒谎;她失望,因为她之前完全信任我,而我却打碎了她对我的信任。

我不记得后来发生的事情,我只记得小女孩的阿姨来接她,我遗忘了雨伞,在倾盆大雨中茫茫然地走回家,被父母骂得狗血淋头。我的脑海,深深地烙印着那个小女孩的眼神。那充满遭受背叛与失望的眼神。那天,我的脑袋昏沉沉的,我愣在书桌前,一直想着那个小女孩的眼神。

如今,事隔多年,我不再说谎了,那个小女孩的眼神在我的记忆中不断回荡着,时时刻刻提醒着我,鞭策着我。有时,我的眼泪会不禁地从眼眶中流出,一想到她的眼神就会让我想起以往我的谎言,曾经让多少人失望过。当年小女孩失望的眼神刺穿了我的心窝。虽然现在我的心已经痊愈了,但在心的最深处永远会留下一道疤痕。那难忘的眼神,永远会提醒着我、责骂我与鞭策我,要我“打开天窗说亮话”,不再说谎。那眼神,我永远不会忘记。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后记:作者吴淑雯在上个月底因车祸过世,她中学的华文老师找出以前的作文代为向《学文集》投稿,希望以这样的方式缅怀故人。愿逝者安息!

《甜蜜的谎言》/吴颖慈(新加坡)


橱窗里那些五彩缤纷、闪烁着淡淡光泽的蛋糕甜点,曾经是让我垂涎三尺、流连忘返的地方。我爱甜食的程度,跟大部分的女性朋友一样,拥有第二个专门收纳甜品的胃。三年前,因为实在眷恋味蕾上那甜滋滋的美味,我开始自学烘焙,而烘焙,是一条不归路……

我的第一个蛋糕,是美碌蒸蛋糕,印象中只有简单的几种材料,随意混合便可以放到瓦斯炉上隔水蒸熟。新鲜出炉的蛋糕,自有一番美味,那是橱窗里不知道摆放了多久的蛋糕无法媲美的。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入坑后不久,我就购入了第一台烤箱,各种尺寸与形状的蛋糕模型、饼干模具、电子秤、各式烘焙材料,最后甚至买了一台面包机。于是,秉持着爱尝鲜的个性,各式各样的蛋糕点心、蛋挞布丁、慕斯乳酪、面包披萨、馒头包子、酥饼曲奇……陆陆续续以排山倒海的姿态出现在我家的厨房。从烤箱飘出来那一阵又一阵的香气,是最靠近天堂的云端。

烘培路上跌跌撞撞,每一次的失败,都给了我再挑战的勇气。制作过无数次惨不忍睹的作品后,我渐渐地发现,不管我再怎么努力改变食谱、调整制作方法、控制时间与温度,我就是无法做出和外面卖的一样的作品!在努力探索美好滋味的过程中,我终于发现,在那些我无法抵御的甜蜜里,尽是欺骗感官的谎言。

新鲜出炉的面包冒着热烟,松软有嚼劲,当然美味无比。经过一两天,随着水分一点一点地流失,面包的组织会逐渐变得干硬,口感也欠佳。如果你在市面上买了一个面包,放在室温保存三天后,吃起来依然松软可口,还夹着阵阵牛油香气,那就是一场骗局!天晓得里面添加了什么?自家制作纯天然的面包,第三天就开始发霉,吃不完只能狠心丢弃。

蛋糕的主要成分是面粉、鸡蛋和糖,有经验的老手单凭这三种材料就可以做出蛋香十足的蛋糕。然而,市售的蛋糕可没那么单纯,为了帮助蛋白打发,要添加塔塔粉;为了不让蛋白消泡,要添加蛋糕稳定剂;为了让蛋糕顺利膨胀,要添加发粉;为了色彩鲜艳,要添加人造色素;为了增添香气,要添加人造香精;为了降低成本,要添加人造牛油;为了固定造型,要添加人造鲜奶油。人造牛油(俗称菜油)和人造鲜奶油的主要成分是棕榈油,要把棕榈油变得跟黄澄澄的牛油或雪白的鲜奶油一样,当中要加入的色素香精添加剂凝固剂稳定剂有多少,就不赘述了。我还听过一种蛋糕预拌粉,只要加入牛油和鸡蛋随意搅拌,就可以烤出美轮美奂、不开裂、不失败的蛋糕。天晓得要添加多少粉末才做得出橱窗里那些精致的蛋糕甜品?为了追求色香味俱全,是否值得赔上健康?

我制作的蛋糕,失败率极高,坚持不使用粉末色素香精添加剂,即使烤出来的作品面目全非,至少吃得安心,是纯朴而简单的甜蜜。

跟西式甜点的精致与细腻比较起来,中式甜点相对朴素得多。虽然制作工序繁琐又耗时,但却非常容易成功。尤其是酥饼类,不管里头包裹任何馅料,饼皮的制作都大同小异,对新手来说绝对是强心针。中式甜点关键在于所使用的油,在植物油萃取技术没那么高明的年代,人们偏好使用动物油脂,所以小时候的酥饼总是泛着淡淡的油光与猪油香。后来,动物脂肪因含有大量饱和脂肪,跟心血管疾病脱离不了关系,渐渐被白油取而代之。白油并没有比较健康,它是用植物油或动物油混合油进行调配,经过氢化成白色固体油脂。至于氢化过程中,为了除臭除味所使用的化学物质,到底有没有危害健康,就让食品安全人员去监管吧!我只能说,吃了用白油制作的酥饼,会对你的心肝脾肺肾造成想象不到的负担。

标榜着天然不一定就是取自天然,说好无添加也不一定就真的没有添加。现在的我,再也不会趴在橱窗前两眼发光了,外出逛街瞥见那些精致的蛋糕甜点,脑海里会暗自盘算,下一次就来挑战这个好了!要吃得安心,还是自家制作最放心。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说话的艺术、欺骗和诚实》/周嘉惠(马来西亚)


对某些比较讲究自我约束的人来说,不管出自善意还是恶意,谎言就是谎言。如果欺骗不在选项之内,而又不愿在言语上对他人造成伤害,那就惟有求助于说话的艺术了。

曾经亲睹友人在聚会时拿出一堆作品请远道而来的老师点评,因为事出突然,大家来不及制止,只能在心里暗自焦急。部分作品在老早以前就拜读过了,如果要我来点评,恐怕难以善了。身经百战的老师平时反应机敏,此时显然碰上难题了,只见他凝思良久,最后说出四平八稳的评语:比他许多学生要写得好!

这个答案一不涉欺骗,二不伤感情,绝对是说话艺术的经典示范。说话本来就是一门大学问,说实话而不得罪或伤害人往往就更困难了。

我们为什么偶尔要说些“善意的谎言”呢?多数时候因为我们一厢情愿地以为这是在为对方着想。譬如告诉临终病人他气色很好,还定下两天后一起吃饭之类的约会;我们的目的是要病人安心,病人却也许因而错失机会交代后事,结果造成遗憾。这就是所谓的好心做坏事。相反,实话实说也不一定就是对的。直接告诉临终病人他顶多还有两天可活,恐怕他一天后就吓死了。

若拿说话的艺术和善意的谎言、愣头愣脑的实话比较,其中最主要的差别应当在于考虑得是否周全。如果有一厢情愿、理所当然的迹象,那会比较接近自以为是的善意谎言。勇敢直前,不计后果的则是呆呆的实话,发言者在乎的是自己心安,你心中淌血是你的事。在艺术的范畴,哪来的理所当然?哪来的勇敢直前?有的话也都是摸着石头过河似的战战兢兢,表面看则不免是“凝思良久”。

再举两个例。六岁小女儿喜欢吃咳嗽糖,向我讨。没事吃什么咳嗽糖?她肯定自己有咳嗽,只是“咳不出来”而已。偶尔她也会请我帮她吃自己不喜欢吃的水果,因为吃了“心脏会不舒服”。这算说话的艺术吗?大家不妨当作业去思考!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被女儿逼上树》/周嘉惠(马来西亚)


家里两个小女儿个性稍有不同。老大相对老实,老二满脑袋的古灵精怪。

几年前她们曾经在海边捡过几个贝壳带回家玩,玩腻后就往院子里那一片小小的草地随手一丢,过后也就把这件事给彻底忘记了。去年学生假期两个小女生无意中又从草地中重新把贝壳发掘出来,老大兴冲冲告诉我,这些贝壳“证明”了我们家以前曾经是海洋!还记得自己在告诉她这种知识时,忘了强调单凭三五个贝壳是不足以证明任何东西的,当下就做了补充。老二则觉得应该是隔壁的婆婆牙齿掉了后埋在我们家院子,结果变成贝壳了。这种联想,绝对不是我教的,她老爸我没这么强大的想象力。

老二目前读幼儿园大班,由我负责接送。那短短四公里的路程,老二奇招层出不穷,每每让我一边勉力接招,一边心中暗暗吃惊:高手啊!

有一天,老二突然从车后座问:“坏人是谁生的?”我不是那种习惯使用“等以后长大就懂了”绝招来敷衍孩子的家长,但坏人是谁生的呢?哇!怎么不问些其他的?“没有人天生就是坏人,是他们在长大的过程中交到不好的朋友,后来才慢慢变坏的。” 个人比较倾向“人性本善”,这种解释不能算胡说八道吧?望后镜看不见老二,不过她安静了下来,在消化答案?这情形有点像风雨到来之前的宁静,其实很让人心惊胆战。

又有一天,她又从车后座抛问题:“人是怎么存在的?”如果翻过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一提到“存在”你很难不马上联想到这本很难理解的书;可是,六岁小鬼的嘴里说出“存在”这个词,你不吓一跳?再想一想,这种话除了自己还有谁会跟她说?自作孽的念头不禁油然而生。然后,只好用六岁小孩能够理解的语言,从宇宙大爆炸开始说起,接着说生命的起源,再说达尔文……,远远望见学校,激动得几乎落泪。天啊!如此难度,我这是在考状元吗?

如果选择假装听不见发问,或者随便乱答,日子应该会比较好过。可是,这无关自己的喜恶,老老实实回答女儿的发问,关系到的是道德问题。不经大脑的回答,即使不是存心撒谎,也和妖言惑众并无二致,怎么还不是道德问题?

有时候成功抢先争到话头,我宁可主动做球回答“月儿为什么像柠檬?”或者解释为什么不要同时吃下安眠药和泻药的道理。再不然,听女儿解释为什么万一面临丧尸攻击时,她会选择采用香蕉叶还击也很有趣。这些都比被逼上树来得轻松些。

照片说明:精选集三的封面人物即老二“小时候”。

《谎言》/周丽雯(澳洲)


谎言,是个非常不好的贬义词,让我感觉很不好。如果在法庭撒谎,甚至是犯法的!但是我们都知道,其实我们在现实生活中,真的很难不说善良的谎言。对,谎言也可以是善良的。

像最近,我家公的生命已经几乎走到尽头了,现在已住进安宁病房。这对我那五岁的儿子,是个极难理解的情况。他问我,什么是死亡?我说就是永远都不会再见面,不能再聊天,不能再在一起玩了。可是看到他失望的样子,我就紧接着说,我们可以等到天堂再见面。(其实我是个无神论者,但走到这一步,‘天堂’这概念还是蛮有用的)儿子继续问,就像我们家狗狗去了天堂,我们以后会再见吗?我点点头,他满意地走开了。

我当然希望能把自己的无神论教给儿子,但是对于五岁的小孩,我选择了逃避现实,撒个谎。死亡,太难接受了,多个天堂的概念,死亡就变得像到国外长期的旅行,只是晚点再见,变得不那么可怕,那么难以接受。如此一来,撒个谎,变成了说话艺术,让人心里舒服些,好过些,这样的谎言,不会算太坏吧?!

附:作者家公已于四月三日下午过世,愿安息!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30号文章二之二:《谈钱》/江扬(中国)


“你不理财,财不理你”,这句话每个现代人都耳熟能详。与其说这强调的是“理”的能动性,不如说这是为了彰显“财”的不可或缺。浸淫资本主义世界多年的我们也早已对这样的需求习以为常。但这并非自古皆然。在前资本主义时代,资本,或者金钱,固然也十分重要,但掌握钱财的商人在各个国家都并不处于真正的高位。所谓“士农工商”,商人常常被认为是最不重要的社会阶层。这不是因为当时的物质资源不用钱来购买,而是作为一般等价物的钱财并不具有绝对的购买力。首先民间的物物交换仍然十分普遍,人们很多时候可以绕过一般等价物进行商品交易。在以金银作为钱财的时代,由于金银的不可再生性,与其说金银是货币,不如说它们仍然是一种介于等价物与商品之间的物品以便于交换。作为掌握最高权力机关的国家行政机构,也无力改变这种一般等价物的性质。这就保证了金银这种货币的稳定性与客观性。其次,更重要的是,在前资本主义时代,有很多宝贵的物质并不进入交易市场。换句话说,钱并不是万能的,还有很多钱买不到的东西。比如荆轲刺秦这样的故事中,荆轲这样的勇士当时不是用金钱买来的,他去刺秦也不是为了任何经济利益。也许一般的勇士可以被雇佣,但像荆轲这样的顶级勇士,是不为金钱所动的。

当然,这一切在资本主义时代都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与荆轲截然相反,今天越是顶级的人才越要用高身价来标榜,越是高薪才越显出高人一等。这不仅因为资本将世间万物收归囊中,世间的一切都有了价格。小到爱情或者友情,大到人命,都有各自的价码。想要什么,备好钱袋即可。这更是因为这些价码还会不断变化,是为通货膨胀。当国家机器可以控制一般等价物的数量的时候,当“比特币”这样的颠覆者被各国政府不约而同地无情剿杀之后,那么普通老百姓的钱袋就成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所谓的“你不理财财不理你”实则是个体与群体的博弈,国家与私民的对赌。你搏赢了就是成功理财,你输了就是没跑赢通胀。于是,在资本的裹挟下,每个人,每时每刻,都无法离开这个赌局,都要与大势抗争,与整体博弈,生活在不停的算计中。人人焦虑,个个恐慌。即使找到世外桃源可以逃避,总还得费尽心思先凑够买船票的钱。

日复一日这样的算计占据了我们感受的空间,改变了我们思维的方式。换言之,人异化了。我们看待每一样东西,乃至身边的每个人,都有了价格属性。每个人头上都自带标签,标上自己的价码。我们看到一样东西,本能的反应是我是否买得起;看到一个人,就想到他身家多少钱;而做一件事,则首要是算计是否对得起自己的价码,是赔了还是赚了。我们推己及人,于是人人都待价而沽。资本逻辑是我们认识论的起点,经济意义则是衡量一切活动的标准。谈钱固然伤感情,但这世上还有对钱免疫的感情么?这是我们想要的生活么?当然不是。但潘多拉的魔盒打开便再也合不上,离开了伊甸园的亚当也再也无法回头。我们所能做的只能是一边依偎着人世间少许尚未被资本染指的温暖,一边冷静地计算今年能否多收个三五斗。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30号文章二之一:《慢慢识理财》/刘姥姥的孙女儿(中国)


“理财”一词进入中国普通老百姓的脑袋,时间不长久。好像在上个世纪的90年代初,记得那时的概念不是为了个人理财,而是“集资”。有个叫什么“长江建设开发”集团还是公司的在集资,利息颇高,于是亲戚朋友之间奔走相告,风生云起地纷纷翻箱倒柜,拿出少有的余钱,凑到一起,成个整数去集资。那时对“风险”一词也没认识,以为跟银行一样有保障。第一次拿到利息,欢欣鼓舞,还后悔自己没有更多的钱投入去钱生钱。谁知三四个月后,上面说,这是私人集资,干扰国家金融秩序,是违法的。这个“长江”集团公司立即被封闭了。大量想发财的集资民,根本不知道这种集团公司是如何运作资金,只被告知本钱不能如数退还。于是整日吼吼地在人去楼空、铁将军把门的集团公司门口聚集、喧闹,义愤填膺。最后每个投资者损失了百分之五的钱,归还了亏一只角的本钱。清楚这些钱为什么会损失?又在哪儿损失了?我的第一次被集资宣告失败。

当时嘲讽自己想钱想疯了、好没知识。这是私人集资,私有制产物,当然有违国家金融法律法规。但又想,这种公司是如何成立的,难道国家没有审核、批准?而到事情进行了一半,却又来个“封杀”。思量了几个晚上,算了算了,就怪自己愚民一个,亏本,该!

对“理财”有比较理性的认识是在过了二十年以后了。1989年开始有了股票所,可以买卖基金、债券,接着各种投资公司遍地开花,社区的空地、菜场的入口都有某某投资公司的办公桌戳在那儿。私有敛钱的法儿像潮水一样涌向了平民百姓的角角落落。“理财”成了老百姓余钱的生财之一道。尤其是退了休的老人们,为了丰满养老的保姆钱、治病的住院费,纷纷投资理财去。“理财”的目的已经很清楚,是为了自己,是理自己的财。

就像农民分得了土地,在自家的土地上种庄稼,积极性高得连晚上都在地里下种一样,股票所无论是大户室、中户室,还是散户室,总是人头济济;在银行买债券,买基金、买理财产品,即使花上两个小时排队,也毫无怨言。人们的眼前只看到三个月、六个月、一年后到手多出来的钱钞。

“理财”是有风险的。明白,要理财的人明白!但是“理财”总是与银行联袂,只要不选那种地方银行,而选国家银行做后盾的理财公司,风险会小一点吧!?做好了一旦风险兑现,就算哑巴吃黄连的思想准备。于是思前想后地测试自己的风险承受能力等级,稳健型吧,保本钱。然后在四五页排满密密麻麻蝇头小字、银行理财师让你看清楚,而你又看不清楚的“理财”合同上签下你的大名,意味着,是由你自己承受这次理财一切风险后果的责任。即使如此,“理财”还是几乎成了全民运动。退休老人之间,互相打招呼都变成了手一招,中气十足地一声“理财去!”。不得不承认,老百姓手里的钱是比以前多多了。

几十年过去了。不管手里的钱多钱少,只要是理财的人多少都赚了钱。除了股票,今天赚了,明天亏了,进进出出,还好,平平过。当然极个别也有跳楼、上吊的。那真的玩儿的太过了。而理财的,稳稳地,多多少少都赚了。于是胆子练大了,心理也练壮了。原来想定的“理财”三分法开始倾斜了(余钱中,三分之一存银行、三分之一手头备用的现金、三分之一买理财产品)。存银行的利息太低了,理财的资金有三分之一提高到三分之二,甚至更多。人们亲近了理财。

殊不知螳螂后面,总是有黄雀。这个放之万物皆准的规律不是每个人都能首肯的。二三年前开始,有的投资公司开始撤了。撤得无影无踪,在街头小巷摊桌上买理财产品的理财民,找不到公司的老板了。于是理财民都集中到当初联手的银行。银行说:我们只是帮助操作,并不是保家;你们不是签过理财合同吗?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理财是有风险的,风险得你们自己承受。噢,原来风险还包括卷资逃遁;原来银行只是个买理财产品时的忽悠!接着,理财民把希望寄托在警察身上,希望他们能把老板抓回来。等吧,等吧,希望在将来!

有办法的投资主持者则想尽办法把资金撤回来,能撤多少是多少,尽可能减少手下集资理财民的损失。那个隐隐地、蠢蠢欲动、潜伏在后面的黑熊已经蹒跚地走出来了。

你看今年,你看现在,哪个理财产品的本钱、利息能够顺畅地运作!

理财有风险,这是大实话!理财不能贪,可能有得赚。胡适学者虽然撰文讽刺了《差不多先生》,但是在无数现实中,差不多先生的心理状态是绝灭不了,就像没有阿Q精神,很多事情就过不去,不少人就过去了。

心要耐下来,慢慢等。过了这个谷,会有那个峰。然后再理财去——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危机管理》/何奚(马来西亚)


有些人是不需要考虑理财这件事的,我认为。

在此简单举三个例子。一、无财可理的人。过去曾经去探访过一些赤贫家庭,他们平时以“零收入”过日子,生活就是白天等晚上,晚上等天亮,过一天算一天。一年的高潮是等农历新年时神庙、会馆之类派个小红包,那红包钱就是他们当年的收入了。理财?哈哈!不嫌太幽默了吗?二、钱多得不知道该怎么花的人。譬如我们的前首相纳吉先生,如果把人家“送”他家的名牌包包只消拿一半去当掉,一般家庭全家吃三辈子也绰绰有余。理财?吃饱撑着没事干吗?三、活在福利国。福利国让国民免去后顾之忧,接近实现了传说中“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的大同世界。

说到底,理财正是因为我们有后顾之忧,而且还有余力事先做些准备。用听起来比较唬人的说法,即“危机管理”。

危机管理包括什么呢?生病了,医药费怎么办?没有收入怎么办?万一不幸意外挂了,家里的老人小孩又怎么办?不怕,买保险就有保障!退休后钱从哪里来?没钱怎么过日子?不怕,可以趁有工作能力时购买单位基金让专业人士帮你赚钱,或者做些其他力所能及的投资,退休后就可以坐享其成了。当然,投资的事必然有亏有赚,不过亏钱的事我们暂时不去考虑。人总有去世的一天,如果事先没分配清楚,恐怕遗留下来的财产未必会按你的心意分配了。所以,遗嘱一定要早早写好。财产比较丰厚的,还可以委托信托公司帮你管理。

现代的理财,目的是危机管理,方法则是透过保险、投资、遗嘱、信托公司等来实现管理。防范于未然是没错,但我常想,俗话说“人算不如天算”,我们担心这又担心那,安排这又安排那,老天是不是就会按我们的计划行事呢?只怕未必。

所以,理财的本质其实就是“尽人事,听天意”。做了我们可以做的事,其余的就别想太多了。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生日,谨以配图文句自勉。

《投资未来》/林高树(马来西亚)


本人对投资这件事,说好听是颇有天分,说难听则是狗屎运比较好,且不管它好不好听,事实是至今已有累积六个零的回酬。这纯粹是乱拳打死老师父的经历,没什么大道理可言,就是低买高卖而已,大家都懂的招数。七位数的金钱对一般人来说可不算小数目,即使除以30年,也还是一笔可观的年终花红。然而,或许年纪渐渐大了,心态也随着转变,现在说实在考虑得比较多的已经不再是金钱游戏。

我并非刻意装清高,但金钱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现实,事到如今难道还看不破吗?虽然生活确实需要钱,但生活的目的不是钱。那生活的目的是什么呢?工作吗?除了少数为兴趣而工作的幸运儿以外,多数人工作说到底还是为了钱。工作迟早有退休的一天,试问那些宣称工作就是生活目的的伪工作狂,从职场退下来意味着他们就准备自杀了吗?当然不是!我经常观察那些无所事事,在购物商场呆坐等太阳下山,或者在咖啡店点一杯饮料就坐上大半天观望路人的老人家,生活对他们来说究竟是什么呢?我恐怕无法代表他们表达什么意见,但我知道只要还有行动能力,那就无论如何不会是自己想要的退休生活。

对于一定会发生的事情,我是不会呆等的。太阳一定会下山,即使真的那么有闲情,也不需要什么都不做,就痴痴地干等吧?我一直觉得,等待本来就是一件既无聊又无趣的事,等待一件必定要发生的事更是无聊、无趣,再加无谓。譬如死亡,人类的宿命说穿就是“死定了”,这是毫无疑义的现实,该来的时候自然就会来,有什么好等的?生怕会错过死亡之车吗?不必那么杞人忧天吧?

今后我的投资目标是,先衡量一下自己还有什么“成本”,可以做什么就做什么,总之退休生活绝对不是等太阳下山、等死神找上门。那么,我的投资策略是什么呢?第一,多结交孩子辈的年轻人。首先别去摆长辈的臭架子,老本身不算什么值得骄傲的成就。多花点心思,看看有什么更恰当的方法把自己的经验、知识传承给年轻一代,借自己的肩膀给他们踩上去看更遥远的风景,应该比带进坟墓有意思吧?苏格拉底身边总有一堆年轻人围着,说明这不是天方夜谭,需要把握的原则就是别太把自己当一回事,以及别太不把别人当一回事。第二,和自己同辈的朋友多来往。年纪越大,同辈朋友就越少,物以稀为贵,而且到了那一把年纪,大概不会再有人来找你买保险、传销产品,或招募你去当下线了吧?

这样的退休生活不至于太无聊,而且还可以从年轻朋友处多了解一些当下的社会脉动,避免脱节。投资的最终目的不就是改善生活吗?如此退休生活,我觉得是可以接受的。看来,是时候开始布局作最后的投资了。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