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学和逻辑〉/周嘉惠(马来西亚)


在以前,小学老师常常会考学生这一道题:树上有十只鸟,猎人开枪打下一只鸟,树上还剩几只鸟?

懂基本算术的同学会说九只,具备一点逻辑思维的同学会回答一只也没有,因为剩下的鸟都被枪声吓跑了。

如果数学只是简单的机械式运算,那拼命做练习很快就可以掌握基本解题方法了,而这也是一般学生学数学的普遍套路。据说,当年有同班同学靠背练习题的方式来准备数学考试也可以及格,还真是师生双方惰性满溢的真情演出,也印证了经济学上有求必有供的道理在数学课上也是通用的。不过,闭着眼睛瞎解题,碰壁只是“时间未到”的问题而已。

当年大学毕业后在自己的母校兼过一年的高中数学课,在那一年里让学生们亲身体验数学课不仅仅是瞎解题那么简单,或无聊。开课一星期后先来一个小测试,就考一题,不过考卷有两份,前后左右的同学领到的都不会是同样考题。这是一个下马威,从此没人再在我的课上作弊。不是吗?正确答案出现在错误的问题上,真是无从解释啊。

我也不要求学生一定非得把练习全部完成。以前自己当学生时练习簿经常被同学借去“参考”,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我不想重复这种自欺欺人的做法,更不想浪费大家的时间,因此要求学生在练习簿上只要抄下题目表示一点心意即可,会解题就解,不会也不勉强,反正千万别去抄。同学的解题不一定就正确,与其盲目地抄,还不如等我公布标准答案。我对教育的看法是,最低限度,教育不能“鼓励”或强迫学生去做错误的事情。我们总得为学生的自尊保留一点空间。

在学分式(有分子、分母的数学式)的时候,学会判断一个分式是有理式还是无理式是最基本的要求。考卷中我就出了这样一道基础的选择题,正确答案是“有理式”,选择“无理式”也勉为其难可以接受,但选择“自由式”的同学就请解释一下游泳和数学的关系吧。

在仰角、俯角的单元,小测试题目是这样的:在学校隔壁的“九楼”组屋出现了一名杀手,他以俯角若干度开枪,射杀了若干公尺外XX中学的某人,如果组屋一层是若干公尺高,那杀手是在第几层犯的案?从答案可以得出什么结论?算出第十一层楼是犯案现场的学生不在少数,但胡说八道的结论更是琳琅满目。正确解答是,“九楼”组屋哪来的第十一层楼?结论:案件不是真的。

我不知道这些学生后来是否终于领会了数学不是瞎解题而已,也不知道他们是否学会用逻辑思维面对离开学校后的日常生活,更不知道他们是否学会尤其是为下属、晚辈的自尊保留空间。

但是,我希望他们都学会了。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废除小学考试制?〉/山三(马来西亚)


大马去年新上任的教育部长马先生宣布2019年开始取消小学1至3年级的考试, 以更客观的评估方式取而代之。听其名堂感觉还真不错,正好今年上小一的儿子就赶上了这项新政策的列车。然而,我这被考试荼毒了十多年的妈妈却显得紧张兮兮,这啥玩意儿?不考试又怎么知道孩子的各学科的程度到哪个点?班上四十多个学生,一位老师怎么能够短时间内依据不同程度的学生进行指导及布置作业……?

种种的疑惑随着儿子上学回家的汇报似乎慢慢解开,加上学校在三月时特别召开了一个关于新政策的家长说明会,也让我稍微松了一口气。实际上,课堂内的小考还是存在,只是成绩单不再以分数列明,却是以级别式(ABCD)分类。至于师生比问题非一朝一夕能解决,校方只好依据学科程度高低把孩子(暂时)分班由不同老师教导。此外,老师也不再忙着叫学生回家“写”作业,而改为在课室内设置游戏、或把学生分组一起完成作业。

记得有一次,儿子按照道德教育老师的吩咐带了一件衣服去学校,回来后沾沾自喜地向家人展示老师教他们折衣服的“能力”,然后还说他明天还要再带衣服去学校折;还有一回,他再三提醒我要给他棉花、一些绿豆及小瓶子带去学校(一听就知道是要做科学实验),老师要在课室内种“菜”。只是我还蛮期待语文课老师会有什么与众不同的教学方法,目前尚未碰上!

总而言之,教育改革的方向说是要让孩子快乐学习、培养良好品格多于学术能力等等益处,我当然乐观其成,也希望此政策落实到位、持之以恒。与此同时,师资培训方面也必须跳脱死板、填鸭式教学的框框,让我们的新生代在没有太多考试的学习环境中可以快乐且茁壮成长!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李名冠(马来西亚)


北宋柳永《鹤冲天•黄金榜上》词云:“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明代暂遗贤,如何向。未遂风云便,争不恣狂荡。何须论得丧?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 烟花巷陌,依约丹青屏障。幸有意中人,堪寻访。且恁偎红倚翠,风流事,平生畅。青春都一饷。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后来,宋仁宗临轩放榜时想起柳永这首词中那句“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就指着柳永的文章说道,“且去浅斟低唱,何要浮名”,就这样黜落了他。从此,柳永便自称“奉旨填词柳三变”,长期流连于坊曲之间,纵情花柳丛中。

面对考试,能够自诩“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的,不仅是一种高度的自信,更体现了睥睨天下袖卷寰宇且笑傲江湖的文化自信与学力蕴积!(学历与学力并没有绝对的关联!)李白在翰林院读书时,一句“片言苟会心,掩卷忽而笑”,深刻地映现了读书的乐趣与意义;“青蝇易相点,白雪难同调”(《翰林读书言怀呈集贤诸学士》)则深深地批判了那些偏拗且自是的小人。

而李白“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斥责的是“会稽愚妇轻买臣”(《南陵别儿童入京》)。此句典出《汉书•朱买臣传》。西汉的朱买臣,家境贫寒,好读书,经常一边卖柴一边读书。他太太觉得很“掉价”,忍无可忍终于离婚。朱买臣留不住她,由她去。后来朱买臣当上会稽太守,到故乡探望改嫁的前妻,特别照顾他们,让他们住太守官邸,打点生活用度,然而一个月后,朱买臣的前妻自尽而死了。这有点像韩信家里嫂子的“前倨后恭”(一说是“六国封相”的苏秦)。

真正的读书人,视考试为“恋人”,更度生活历练为恩师!历经春雨夏酷秋凉冬雪,一张冰冷板凳坐到底,面对哂笑鄙视冷嘲热讽嗤之以鼻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哪怕萤囊映雪悬梁刺股刮垢磨光程门立雪,呵呵,嘿嘿,“梅里无边春事,书中千古遐观”(南宋魏了翁《乌夜啼•西叔兄生日》)!
读书,并不只是为了考试,真正的读书,是心与灵的激荡与升华。而“考试”,更像似蕴蓄已久,再经高潮迭起千转回荡,历尽极度孤寂,更进一步醉腻于天上人间相互撕磨之后的最高爆发与温存。

明代“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石灰吟》)的于谦,写下了“书卷多情似故人,晨昏忧乐每相亲。眼前直下三千字,胸次全无一点尘”(《观书》)的名句。许多人看到似故人般多情的书卷,却无法领悟“胸次无尘”的超脱境界。

当年在台北台大念大学,历经跌宕,得过“倒数第一”(农业机械工程系一年级),也毫不客气的赢得“书卷奖”(哲学系。全系第一名哦!)。说实在的,跌得更重,才能站得更稳。犹记88、89年的哲学系四年级,考试之前,我总在考场外散步。钟声响,悠然踱回考场,考卷发下,信笔直书洋洋洒洒数千言,总是最后一个淡淡地交卷,而神学大师关永中教授总笑着对我说,“李名冠,没问题”!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关教授开的“形而上学”、“梅羅朋蒂”,还有其他许多必修及选修课,我的课堂笔记大多是全班原初第一版的版本,不少同学读的都是我的笔记,而这笔记只不过是我课堂上的学习心得,还有更多课后散步的心得,还有一学期以来的综合感悟,我尽情地写在答卷上了。你说,谁能捋我鳌头?

一整个学期的学习思考感悟沉醉及由此而来的“千年孤寂”,难得有份“试卷”让我抒发纠缠且沉吟已久的思索,你说,考试怎会不是个“恋人”?!

20年后,我卖掉吉隆坡的一所公寓,修读浙江大学中文硕士课程,主修古代文学、元明清文学及古代戏曲。四年多里,多少个凄清纠结沉吟狂啸酣醉痴呆顿悟放浪玄契的夜晚,在马来西亚马六甲古城闹市里的墙里墙外,“人生自是有情痴”,说是在的,都是“痴”。

感恩于浙大楼含松教授在论坛里对我的高度评价,其实,“考试”与“浮名”,还有生命与现实中无限的“考试”,都不在外,只在内,且“浅斟低唱”吧!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那他到底是B还是C?〉/周丽雯(澳洲)


在澳洲,第一次被考试这话题吓到是我在第二学期刚开学的时候,当时我用烂烂的英语跟一位澳洲籍同学在午餐时聊天,当然第一学期的考试成绩就是最直接的话题。当时对大家的成绩水平都没什么概念。她很满意的说她的成绩还算理想,我说我也算是。她接着说她拿了三个C, 一个D,我当时差点没被吓坏,我只能笑笑的说,我是三个D, 一个C!她惊讶的问我,那是超好的成绩,我是怎么考的?一谈之下,我才知道,原来澳洲是在高中才开始有考试的,我说我们马来西亚连幼稚园都有考试!她又被我吓到了,连问我,幼稚园的小朋友,能考什么?!我说,比如苹果该涂什么颜色啊?红色、绿色都可以,但是蓝色就不行啦!我们就这样一直从幼稚园考到大学,成绩能差吗?我想这同学从那一刻才知道,亚洲同学的读书考试本事不是随便可以看小的。当然,我们这些亚洲同学真正学到多少,那就是另一个话题了!书的内容能懂多少是一回事,但是把课本内容都吐到考卷上是绝对没问题的。

聊完天,这才恍然大悟,难怪上学期我们有个教授,居然花了一整节课的时间帮我们复习考试,还吩咐我们在考试的时候不会答就跳过,等做完会做的题目才再回来做那些不太会答的题目。我当时只是笨笨地以为那老教授是否太仔细了点?在对澳洲教育制度了解些了,这才知道老教授的担心不是没道理的。我们亚洲同学身经百战,考了无数次的试,跟这些才考了三两次试的澳洲籍同学,考试功夫差太多了啊!

不过,四年下来,也不知道是教授被我们这些亚洲同学训练得比较会出题,还是澳洲籍同学也被训练出来了考试本领,大家的成绩差距不再那么大了。可能到最后,多数时候都是在写报告,考试占的分数不再这么多,我能占的便宜也相对变少了!

现在我儿子刚上小学(澳洲小学包括了pre school,相当于幼稚园大班)。既没有功课,也没有课本,但是书包超大一个,就只装一套衣服(怕在学校玩的太疯,弄脏了,可以换),一顶帽子(这里一般学校都规定没帽子,不能到户外玩, no hat,no play),一个水壶和一个午餐盒,连铅笔盒都不用!老师在学期开始时都跟家长收齐了笔,一起留在课室,大家共用。在这种没功课没课本的学校,哪来的考试?有天我跟儿子提到考试这词,还花了我半天来解释,他才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不过,一学期结束,老师还是发了一份“成绩单”,内容则是老师观察孩子们是否合群啦,会不会排队啦,能不能用积木搭三四层,可不可以单脚跳,平衡感够吗之类的。搞得我都不知道如何反应。好想问老师,那我儿子究竟是B还是C啦!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西安历史考试记〉/周嘉惠 (马来西亚)


最近趁假期之便,去西安转了一圈。西安,古称长安,是多朝古都,也是丝绸之路的起点。究竟是多少朝古都有不同说法,感兴趣的话不妨上网查一下,此不赘言。

来到西安,真正可以感受到历史的厚重。且不说秦始皇、刘邦、武则天等响当当的历史人物都曾经在这里生活过,即使今天的许多街道,市政府都会在路口放置一个牌子说明当地的历史,譬如某某路在唐朝时是外国人居住的地方,所以如此这般命名,等等。喜欢历史的话,这是个历史感无所不在的城市,很有意思。

但对两个对历史的认识几乎等于零的小女儿来说,情况就有点不同了。导游说得天花乱坠,她们俩如同鸭子听雷,但是两人的好奇心还是有的。于是,爸爸就开始了一场马拉松式的历史考试。

在碑林博物馆,特别把颜真卿的作品指出来,这可是楷书大家啊!老大知道楷书是什么,望两眼,看不懂。老二好奇的是这些字怎么写进石头里的?呃,应该是书法家写了,然后受过特别训练的石匠才刻上去的吧?老二满意解答,然后直接和姐姐跑到院子里捡枫叶。博物馆还收藏了一些唐朝的佛像石雕。看!这可是一千多年的雕像啊!“噫……,你看她露出belly hole(肚脐)!”是的,对六岁的人来说,肚脐眼确实比“一千年”更引人注目。

到了大雁塔,告诉她们这是以前唐三藏翻译佛经的地方(其实是附近的大慈恩寺)。唐三藏是谁?孙悟空的师父。两人恍然大悟,那孙悟空有没有来过这里?孙悟空是假的,但是唐三藏是真的,《西游记》其实就是把唐三藏去印度拿佛经回来的事情编成的小说。那么唐三藏会印度文?他应该是会的,不然怎么翻译那些佛经?那他是跟谁学印度文的?应该有会中文的印度出家人来教他吧?那谁教印度出家人中文的?呃……

参观了肥肥皇后洗澡的华清池后,时间突然快进到1936年,地点叫五间厅,即西安事变发生的所在地。什么是西安事变?当时日本打进来中国,总统觉得应该先对付共产党,然后才对付日本人,所以下令不准跟日本人打仗。可是日本人打的是张学良将军的地方,他的地盘被抢去了,当然想跟日本人打,所以就在这里把总统抓起来,逼他跟日本人打仗。“总统是什么?”好吧!在君主立宪的国家只有首相,不知道总统也很正常。“总统就是整个国家最大的,他就是‘大佬’,每个人都要听大佬的话。”“那将军是什么?”“将军啊,赵子龙是将军,将军就是像赵子龙那种很会带兵打仗的人。”老二在保姆家看过关于赵子龙的电视剧,略知一二。“爸爸,考考你,你知道赵子龙的女朋友是谁吗?”呃……

期间还看了一场有关武则天的歌舞剧,如果你是抱着导游所谓“一睹大唐盛世”的心态来观赏,以一个戏剧影视美学专业的博士身份给大家一个良心建议,省下钱去吃点好吃的吧!女儿对中国历史上唯一女皇帝的兴趣,还真不如剧院旁边连锁店“魏家凉皮”的三鲜米线来得大。虽然如此,看了歌舞剧,就像周星驰电影《少林足球》里那些燃烧起心中一团火的群众一样,老二从剧院一路舞回酒店,十分风骚。

兵马俑是什么?秦始皇活着当惯大佬了,死了后准备去另一个世界继续当大佬,这些就是他要带去的兵马。为什么那些兵头上都有一粒球?呃……,可能古时候流行这种发型吧?“赵子龙头上也有”,老二补充。建于明朝的高家大院,最有趣的是院子里养的一只白鸭子;房子到处都有,鸭子这年头可不常见。历史博物馆里青铜制的鼎很适合煮火锅,周朝(我们也姓周!)的人一定很喜欢吃火锅,做了这么多大大小小的鼎。

好吧!看在爸爸的份上,历史考试算你及格!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考试是学习的动力,你也这样吗?〉/李明逐(中国)


弟弟今年6月份就要参加中招考试了,就是初中升高中的考试。然而,他的成绩实在一般,比较难考上我们市排名前三的重点高中。全家人都很替他着急,尤其是九年级这一年,只要看到他在玩就会督促他好好学习,减少娱乐时间。但他好像并不是很上心,很佛系,觉得能上哪所高中就上哪所,并不为他的未来而担忧。

所以我们和他就产生了矛盾,颇有点皇帝不急太监急的感觉。我们催他学习催得紧的时候,他反而会特别不耐烦,朝我们吼,大意是他以后的前途是他自己的事情,和我们没关系。

虽然能设身处地的理解他,如果换作是我,我也会厌烦别人一直念叨。但作为家长,真的会忍不住去担忧,担心他以后因为没有读到好的大学,没有更好的前程,也没有更好的生活。

身边一个朋友,刚刚参加完一个考试,在准备考试的一个月里,她异常勤奋。因为已经成家有宝宝,她的空余时间并不多。为了备考,她不得不投入所有的时间,比如上下班时间带着耳机听网络课程,早上早起晚上晚睡,中午吃饭的间隙也能看到她在用手机学习。

等考试过去之后,一切又回到以前的状态。虽然不用这么勤奋地学习,时间也富余起来,但她反而很失落。她说,很怀念这段备考的时光,让她仿佛回到高中考大学时候,那种利用一切时间去学习的劲头,时间被充分利用的充实感,这种时候会感觉自己是一直在学习和成长的,在变成更好的自己。考试结束之后,失去了目标,自然也不想学习了,回归繁琐的生活,看不到成长和变化,她反而失落了。

习惯了应试教育的人,都有这样的经历。有考试的时候,会把考试作为唯一目标,特别有动力,找出所有时间去学习,一定要考好。但考试之后,就立马失去了目标,也失去了动力,反而迷茫了。很多高考生在高考结束进入大学的时候,就是这样迷茫。苦恼最多的就是,我在哪?我在干什么?我以后会去哪?去做什么?

我也不例外,为了学习英语,首先把考试报名起来。昂贵的报名费用,反而会督促你去认真准备。现在市场上很流行一些应用服务,就是先交钱,再学习,学完考核通过后返还报名费。很多人报名,因为他们认为这样的方式,仿佛有了“押金”,必须为了返还押金,而去学习,这样动力更足。

最后,问下正在看这篇文章的你,考试是学习的唯一动力,你也这样吗?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反转人生〉/江扬(中国)


反转情节是一个剧本的必备元素,而反转设计也是一个编剧的基本训练。换句话说,岁月静好的生活也许很多人都向往,但这样的生活如果拍成影视剧却无人问津。一个达到专业水准的影视剧故事一定是一波三折,让人欲罢不能——这其中一个起伏、一个波折,即是一次反转。缺少足够的反转,那么一部剧就难以抓住人心。

然而,无论写故事的人多么煞费苦心,生活在媒体高度发达时代的许多观众,渐渐不再对这些银幕上的精彩动心。因为从每天的琳琅资讯中,我们看到了许多比影视剧更精彩的真实故事。王尔德念念叨叨的“生活是对艺术的模仿”成了过去,古典主义的艺术“摹仿说”又卷土重来。比戏剧更精彩的真人秀几乎每天都在虚拟空间上演。这里所说的真人秀可不是综艺编剧们早就设计好的以真实为卖点的“真人秀”,而是真真切切地发生在我们周围的真人“秀”。它少有编的痕迹,所有的网络围观者既是观众也是演员。几方主演各自带节奏,但作为群演的围观者、键盘侠们总有各自的判断,最后多方的合力将整个舆论场推向无人可以预测的境地。事实上,近年来每一次公共事件所伴随着的众多反转情节,是再专业的编剧也设计不出的桥段,试图对于这种大众参与的“好戏”做出提前预判总是会被频频打脸。以至于现在稍微爱惜脸面的意见领袖们都变得更加出言谨慎,毕竟出来混,谁还没被打过脸呢。但这也丝毫不妨碍各路神仙次次围观的热情。

这自然不是由于现代生活突然就变得比前现代时期更加鲜活——其实早年的《金瓶梅》、《红楼梦》里面的故事放到今天也绝对充满爆点,只是从古至今一直生机勃勃的市井生活由于互联网的出现而更加淋漓尽致地展现于世人面前。在远古时期,只有文学家、剧作家,或者统称文人,才拥有编剧的资格。我们从小所学习了解到的所有故事,记忆深刻的诸多反转情节,都是他们写作与加工的结果。换句话说,多年的信息不对称,造成了我们人生不如戏的错觉。而到了今天,每个人都有发声的权利,仿佛一夜之间有多个编剧在加工同一个故事,同时提供了多个视角供大家欣赏。每个编剧都有平等的权利将故事往自己希望的方向发展。这样的故事,摆脱了传统的一元发生机制,而且最大程度上祛除了再加工的成分,将故事现场最真实地还原,每一个视角都提供了一次反转的机会。那么造成的戏剧效果,自然比少数文人闭门造车冥思苦想“编”出来的戏更加扣人心弦。

只不过,无论今天发达的资讯赋予了我们每一个普通人多么精彩多元的上帝视角,很遗憾——我们每个人的人生仍然是一元的线性发展。我们看惯了网络世界的大开大阖、跌宕起伏,回到自己的世界,仍然是乏善可陈,平淡如水。普通人对于平淡生活的超越妄想,哪怕是让自己活得更像一出戏,都是难以达成的任务。真实的世界固然精彩照人,但比起我们每个人的有限生命,再拙劣的戏剧都显得不凡。大多数普通人还是只能在光怪陆离的过眼云烟中度过自己平凡的一生,阶层固化与死气沉沉的政治体制打消了任何反转的机会。而我们念念不忘的岁月静好,其实不过是早就决定了的宿命。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人生反转的原因在哪里?〉/刘姥姥的孙女儿(中国)


一生几乎已经过去,在失去记忆前,略略地回忆已经过去的七十八载不能选择的生活,就像听着命令在空中训练,在云里雾里拉高、降低,前滚翻后滚翻、右侧滚翻左侧滚翻……,反转太多了,而反转的原因又在哪里?

在前八年战事的逃难途中,我被母亲在浙南山区的一间小房子里艰难地生了下来,因为是长子,同族大姐欣喜地把我包裹在一块破布中,尽管还不知中午饭吃什么,全家人脸上还是哈哈的。

日本兵撤退了,一家人回到了杭州,在西湖边一个叫“同胞社”的路口子上,找到一间日本人的养马房住了下来。父亲有四个兄弟,传统地绑在一起开了一家染坊,经营得还不错,尤其是解放大军进城后,政府鼓励发展工商业,那时的染坊开得风生水起,但是很快兄弟四个分了家,父亲不会经营个体染坊,我家很快就沦为城市贫民。这一沦落,让我初中一毕业,因为出身好,体检达标,就被选上成了将要飞上天的空中王子。

无论是身还是心,从此仿佛像是打足了氢气的球,蹭蹭蹭地往上飘。全国人民艰苦奋斗度过三年自然灾害时,缺吃少穿,但我在大学校里每餐四菜一汤,吃穿无忧,且都是最好的。我知道国家把我们当成宝,我可是应该明白“养兵千日,用在一时”的道理。所以不久,我就是航校里上天技术最好的一个。那时候我走路脚底生风,逢人眉开眼笑,会朋友出手大方,谁不看好我!

业务上春风得意,青云直上。接着这个领导要给我介绍女朋友,那个领导要我约时间相亲。人生两件大事,无非就是事业和家庭。但是大家在关心我个人问题时,我心中总会出现她的影子。

如果要有女朋友,我就想她做我的女朋友。她是我从小玩儿在一起的发小。她爹和我爹是同行,都有个染坊。后来我爹被分了家,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地喊着“染衣——服”,而家里就靠变卖家具什么地维持生活。她爹和她大伯合开的染坊后来却变成了染厂,还跟别人合开了一家棉布绸缎庄,她家比我家有钱了。

我们仍然是好朋友,因为我们每天会有很多时间在一起。一起上小学,原来她比我低一个年级,后来春季班变成秋季班时,她竟然跳了一级,来到我们班里,坐在我后面。小学时,觉得她很了不起,全校只有两个学生跳级,她是其中一个。后来上初中,我们又分在一个中学,一个班,成了中学同学。她聪明活泼,有她在的地方,常常会发出一阵阵笑声,女同学都喜欢跟她在一起。虽然我跟她在教室里不讲话,但我很喜欢她。那时她比我高半个头,想看她,就要仰着点儿脸。

上高中时,她去原来已经录取她的中学教导处报到时,老师说被划出学校编入到郊区的一个新建的勤工俭学的学校去了。我知道这个消息时,已经离开家在航校了。那时我只有这个感觉:她不再是那么高不可攀,我终于可以凌空俯瞰她了。我和她互相通信,希望我们从小开始的友谊能够变得更神秘。但是进入紧张的业务训练时,领导要求,不能跟外界通信,因此我与她中断了联系,失去了她的消息。

直到五六年后,我毕业第一次探家时才知道,她高中毕业后考上了医科大学,已经是医科大学的大三学生。我们初中同学中,考上大学的同学只有五六个,她竟然又占了一名,要知道那年月高考的政审条件是很严的。可见,她真的很优秀。我颇有点衣锦还乡的味道,请了初中同学聚会,并且请与她有联系的同学把她叫上。

她本来就身材修长,显得瘦弱,同学会上一言不发,与以前判若两人,当时就心生要保护她的强烈念头,当然她的医科大学生的身份也很让我羡慕。

通过别的同学转信,我又跟她通信了。我对她说,我等她,希望她能达到我们部队能接受她的目标——解决组织问题。当然我跟她的关系是不能让我的组织知道的。不然还没开始就会被掐断。她真是个很优秀的人,被学校提前毕业去参加了边疆医疗队,后来又回到了学校做老师。我俩能结合的希望在前啊!可是那个运动一开始,我的如意算盘就摔破了,部队取消了出身不好配偶的条件最底线,只要出身不好,就是不准。接着在史无前例的运动中,她被卷入了一桩潜伏特务反革命策划外逃台湾的大案。消息传到我的部队,我的领导面面相觑,级级光火,突然间如大敌临前,我被控制起来,进行审查。原来要外逃的就是我和我的大队。审查从团部到师部到军部,与我接近的同志们都进行了谈话,要他们揭发我的反动罪行。我们的关系曝光了,我一下子从天堂打落在地,最后把我隔离在一个叫大土山的农村。我心中坦然,这是绝对不可能有的无中生有,那个运动中几乎很多人都发了疯,什么幻想、谎话都能编织成一个案件,去陷害一个无辜的、自己不喜欢的人。我担心着她,看上去那么瘦弱的女孩能顶住这从天而降的压力吗?三四个月以后,这个案件的结论是:事出有因,查无实据。我的隔离解除了,又要让我上天堂了。可是心中的她已经甩不掉了,我一再拒绝了组织上给我的介绍,缄口不提找女朋友的事情。我的事业遭到了天翻地覆的反转。从此我不再飞入天堂,成了大地上的一个凡夫俗子。

三年以后,一个元帅在某国的沙漠上摔落。一天,领导找我谈话,说以前向左多走了几步路,现在组织上批准你结婚。我和那瘦弱的姑娘结了婚。朋友们说,你总算如心如意了。但是谁知道呢?

运动结束以后,我那心中的姑娘在等待我的几年里,不声不响地一边做大夫,一边又读出了心理学研究生。我们一直是两地分居,部队的任何首长任何劝说,她都不愿随军。直到我因受伤病退回家,我俩都已年近花甲。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了一个月,发现我跟她真不是同一类人。电视看不到一起,她不愿看的,就默默走开,让我一个人看,自己去看书。娱乐爱好不一样,我喜欢打牌,她觉得那是浪费时间,从不与我一起玩儿,而看书写文章。买东西,她喜欢高精尖,宁愿少买一点,我喜欢便宜一点,常买些处理品,有时候吃不完就烂掉。对问题的看法,角度不同,观点不同,不过我们不会吵起来,她见我不听她的就走开让我了。

我感到我的家庭生活是否也要出现反转?尤其到了晚年,她很坦率地说:我真的不知道你是这么一个不肯上进、学习的人。我问她,要离婚吗?她说,离婚?没有时间和精力。婚姻有爱情,没有爱情还有亲情,还有道义。

她是那样地理智,每天操持着家务,照料我的生活,然照样不误她的看书写文章。人们常常满足形式上的和谐,我却觉得我的家庭在我的精神上出现了反转,如果原因不在她,那么就在我。反转的原因有社会的,也有个人的。如果我的事业上的反转原因是社会,那么我的家庭上的反转原因是个人?是我?

我是不是想得太复杂了?

女儿说,不复杂,你多想想,不会痴呆!

摄影:李嘉永(台湾)

〈何时能盼到马来西亚教育制度的大反转?〉/徐嘉亮(马来西亚)


大约十年前,我载妹妹到赛城(Cyberjaya)面试。等待的当儿,我看见一位马来少女穿着清洁公司的制服在洗厕所。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我问道:“小妹,年纪轻轻的你为何不继续求学?如果情况许可,我能帮你至少念上工艺专科学院,学得一技之长,至少比洗厕所强吧?”看官们,这马来少女的答案肯定让你瞠目结舌。她幽幽地回答:“大哥,我已考获北方大学的会计学士文凭,只是不获有关行业的聘请,唯有暂时洗厕所了。”一听之下,我打抱不平地拿了她的联络电话号码,介绍她到相识的公司面试。各位,这件事情是否能有一个完美的结局?她是否能在会计的行业里谋得一个饭碗呢?答案是和《2019年经济展望报告》的内容是一致的。土著大学生在毕业后,很难找到工作,失业率甚至还高于与他们同龄,却没有接受高等教育的同胞。当中的主要原因是他们所拥有的技能,无法符合相关市场的需求。这就是马来西亚政府一直为了自个儿的政治利益,玩弄种族主义以捞取选票,只注重“Kuliti” (肤色),而不是 “Kualiti” (品质)的苦果!(旧时的国政政府,或是现有的希盟政府,都是玩弄种族政治的“政治捞家”。)

难道现有的马来高官不知道真实情况吗?根据2019年5月12日的《透视大马》报道,精英顾问团主席敦达因认为,政府应废除大学预科班(Matrikulasi),不过,贸然废除可能会让希盟被贴上“反马来人”的标签,形同政治自杀。早前,再次担任首相的敦马哈迪也声称,大学预科班的设立是为了让成绩较差的土著学生以“后门”方式进入公立大学。如今,闹得满城风雨的大学预科班(Matrikulasi)入学种族学额课题,以及“天才型”的教育部长的公开解答(何时废除大学预科班固打制?先确保土著不会华文也可以受聘。),似乎让我们更加远离了大马教育改革的方向。

其实,马来西亚大学预科班文凭完全不受国际承认,相比于STPM文凭广为世界各地大学承认的价值,为何大家要争先恐后地抢入大学预科班呢?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它是进入马来西亚政府大学的捷径!现今学子的心态是越容易考获大学文凭越好,越早毕业越好,越高薪金越好。试想想,一个只经过“快熟面”模式训练的大学毕业生,不但没有一技之长,反而满脑子都是快速致富,想拥有高自由度,工作时间短的想法,是否能获得老板的青睐,给予高薪呢?

正如UCSI的达祖丁教授所说的,前朝政府不愿做,现今政府害怕做,唯有寄望人民自身的努力,由民间发起教育改革,让马来西亚的教育走向光明。今天,我国的教育课题会演变成种族课题,主要的原因是大部分的马来穆斯林同胞都接受政治捞家操作种族课题的手法。有鉴于此,我们应该改变与友族的沟通模式,主动走入他们的生活,也要让他们走进我们的社群,让大家明白马来西亚的教育困境是不分种族肤色的。如今,许多民间机构自办国外知名教育理念的学前教育(华特福、蒙特梭利、Reggio Emelia方式),是教育改革的第一步。

但愿我们这一批中生代还能在有生之年看见大马教育制度大反转的一天。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李名冠(马来西亚)


当年,谋士范蠡全心辅佐越王勾践灭吴且称霸之后,毅然“功成身退”。范蠡派人致书文种说,“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有些人可以共患难,却无法同富贵,劝你还是别心存幻想。后来,文种被勾践赐死,追悔莫及。汉初三杰,面对甫得天下的刘邦,萧何入狱,韩信被杀,而张良却能够明哲保身,因为他深悟“功成身退”的玄义。

自古,士人极为重视“进退之道”。《孟子·尽心上》指出:“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是的,天下有道,大可学习魏征;时势蜩螗,不如效仿范蠡。

天之成其大,地之蕴其厚,人之善其终,在于明得失、知进退、轻毁誉、 笑穷达、辨正邪,该出手时就出手,应认怂时且认怂,深得“出门一笑大江横”之三昧!吟咏于瞬息幻化的人世,千万千万别认为自己是“神马东西”,因为,“都不是神马东西”!最怕“自我陶醉”且“自以为是”者,身陷夜郎之丑境,窘态毕露而不自觉。

人生如寄,世情本幻,尘缘无常,或誉毁、或悲喜、或流坎、或来去、或反或顺或失或得,生活中一切顺遂与反转,那只不过是沧海中的朵朵浪花,那是经由礁石与风浪激起的绚烂,嘿嘿,转瞬即逝!

所谓“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再说“旧时王谢堂前燕”,或说“悲喜千般同幻缈”,其实,都逃脱不了“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做嫁衣裳”。(《红楼梦·好了歌注》)

黄庭坚若有所叹,“贤愚千载知谁是,满眼蓬蒿共一丘”(《清明》)。仰望满山的坟墓,千百年后,白骨化尽,谁知道您是“神马东西”?!

“反转”,说来并不是反转,纯粹角度问题。林则徐说,“望远能知风浪小,凌空方觉海波平”(《海上遇风》)。面对天风海雨,震慑人心,然而,拉长距离,跳脱偏执,无为有为,有为无为(曹植说:“为无为亦有为。”),笑一笑,看你翻江倒海,读你虚幻万化,品你生命如歌,味你贪嗔痴怨,“反转”,并不可怕与可爱,却是“诗与远方”。

“反转”,说来更不是得失进退荣辱,纯粹心态问题。唐代布袋和尚与农民在一起时有所感悟,写下知名的《无名禅诗》:“手把青秧插满田,低头便见水中天。心地清净方为道,退步原来是向前。”得与失、顺与反、喜与悲、进与退、收与放、来与去,再是什么爱与恨、慈与嗔、尊与卑,太多了!切记,“转”后,可以再转,“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转转转转转,啊依呦喂,“退步原来是向前”!

面对多舛人世,还是喜欢苏轼的《临江仙·送钱穆父》:“惆怅孤帆连夜发,送行淡月微云。尊前不用翠眉颦。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是的,“回首向来萧瑟处,也无风雨也无晴”。(《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