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灭2020?/周嘉惠(马来西亚)


2020年才开始就让人感觉百味杂陈、滋味欠佳。

首先自然是由于马来西亚人民期盼了三十年以晋身先进国行列的“2020年宏愿”,终于证实了只是空欢喜一场。也不能把责任全推到上一任首相的头上吧?早在二十几年前我就认定所谓“宏愿”只是政府在诙谐一下,制造气氛而已。现在不是又提出一个计划在2030年落实的什么口号吗?连口号是什么都懒得去理会了,反正没说出“不达标就人头落地”的狠话,一切剧本不都只是《狼来了》故事的不同版本吗?老兄,故事早就听腻啦!其实大家老老实实做人不也很好吗?干嘛老喊口号,还想骗谁呢?

接着就是来势汹汹的武汉肺炎了。一登场马上就把十天前还搞得人心惶惶的A型流感(H1N1)挤下台,并且瞬间忘得一干二净。如今市场上A型流感的药物和疫苗都补充了吗?医院的病床腾出空位了吗?请问现在还有谁关心这一些问题?看来问题不一定全都需要马上解决,只要有新的事物适时出现转移视线,大家的关注自然也就跟着转移。华小生学习爪夷文课题之前大家关心的是什么?教育部长呈辞之前大家关心的又是什么?我努力追忆,但却像失忆一样,头脑中空白一片。武汉肺炎的出现自然是不幸的灾难,明知会闹翻天的爪夷文课题也是那么“自然”且“适时”出现在大家面前的吗?嘿嘿嘿!你猜吧!猜中无奖。

虽然农历新年还没正式结束,但被武汉肺炎一闹,现在连世界卫生组织WHO都宣布为“全球公共卫生紧急事件”了,难怪这鼠年大家似乎都过得心中不踏实。有算命先生说,年过完后,接下来我们马上又得面对经济不景气的丑陋现实了。

真的是这样吗?我不会算命,不知道。暂时只能模仿小说上的话:欲知详情如何,答案很快揭晓!大家等着瞧!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就说几句话

《学文集》刚刚完满结束了我们第六年的贴文章活动。广东人的俗语“恨(羡慕)死隔壁,做死自己”极贴切地描述了我们的状况,其他的多言亦无益,就不多废话了。

新朋友也许不知道《学文集》每年正月都不发文章,这是让作者们休养生息的时候。我们也在此预告2020年的主题:2月 2020年,3月 原谅,4月 梦想, 5月 副业, 6月 衰老, 7月 温暖, 8月 家庭, 9月 潮流, 10月 玩具, 11月 网红, 12月 儿女经。

2020年对马来西亚人是有特殊意义的一年。政府在1991年提出在2020年晋升先进国的宏愿,现在时间到了,发现原来好像只是被诙谐了一场,所以特意提出2020年作为今年的第一个主题,好让大家回忆当年情。当然,2020也有“爱你爱你”的谐音,对年轻一辈大概是比较浪漫的一年吧?

精选集4拖了许久,还是同样一句话:好事多磨。但是今年保证出版,估计会在5、6月间成事。

就个人而言,今年由于家中老大开始上早上班,每天六点不到就得摸黑起床准备。生活方式起了极大的改变,目前还在调整中,希望不会影响到往后《学文集》的操作。

就这样吧!祝大家新年快乐!(周嘉惠)

搬家流水/刘姥姥的孙女儿(中国)


你相信吗?我当然相信。我们这一代人,搬家这件事所蕴含的意义可深厚了。有什么意义呢?如何深厚呢?看下去吧!

上个世纪六十年代的我,是个不幸之中有大运的大四学生。全年级一百多个学生,只有我一个是出生于剥削家庭的子女,但是因为学校里来了200个越南留学生,缺少汉语老师,系领导考虑来考虑去,根据教育部的文件精神,还是把一个出身剥削阶级家庭的人提前毕了业。

于是我从八个人一个14平米大的学生宿舍搬到了三个人一间的教师集体宿舍。三个年轻老师,每人一个床位,一只六七块长条木板组成的开放式简易书架,一张一屉书桌,一把椅子。这些家具都是从学校后勤处家具办公室借领出来,连三分之一的宿舍,每个月扣除一元多点房租费。虽然在屋檐下,我只有三五平方米的居住面积,但那一年的生活过得很流畅,很温馨,尤其在米黄色的台灯下看书备课时,总会有一种我独立了,在这芸芸众生中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的感觉,很自得,很满足。但是第二年开始的十年,大家都知道的,做老师的都失去了学生。学校还会上课吗?管不了那么多。既然学校没有让你离开,你就不能荒废了自己。看书,什么书都看,以后总会有用。同时赶快完成人生该进行的程序,于是身边多了一个他在北边、我在南边,我们分居两地的男人。

有了这个男人,学校在筒子楼给了我一间100%的14平方米的单人间。家具还是可以借领,不过我没再多领,只是自己买了一张双人床。一个人一间房还有点不习惯。三个人住一间,有很多要相互合作的事情:打水、清扫房间、接待相互的来访朋友……那个年代是最能锻炼一个人的团队精神的年代。瞬间,一个人独处一个空间,少了很多与别人有关的这事那事,多了比以前多的空间和时间,有时竟不知如何打发了。是不是有点犯贱啊?眼前有了一点自由,可以自己决定去做点什么,却又缩手无策。好在这样的境界很快就被从我身上分离出来的一个小女娃打破了。先不说别的,女儿的到来又扩大了四分之一我们的住房。学校宿舍办公室知道我有了孩子,批准我去跟另三家拼住同楼层的一间宿舍,多了四分之一房间即一个床位的面积,给带孩子的老人住。那时,有宿舍的单位,尤其是学校的宿舍,住房就那么好玩。我们学校有孩子的老师,最少能住一有四分之一的住房面积。

我一直觉得我的女儿是颗幸运星。自从有了她,大学开始招生,老师又进教室上课了。学校的工作慢慢地走上了正路。

因为有了孩子,每家门口,都添置了煤饼炉,旁边一张小桌子,上面是油盐酱醋等瓶瓶罐罐。按照现在的观点,楼道里没有安全门,没有灭火机,二十几家住户,二十几只煤炉,那是很不安全的。哎——,那时候就这样:家家门口都是不安全的,但就是没有发生不安全的事情。那时候的人哪,都是很有责任性的。

门外是厨房,门内呢,有床的地方就是卧室,书桌的地方就是书房,书桌上吃饭时,那里就是餐厅。房间内大约有一平方米的空间,既是孩子戏谑的儿童室,也是孩子们大小便时放痰盂的洗手间。那14平米的房间真是多功能啊!

孩子在那儿出生,又在那架30多个台阶的楼梯上学会了走路,然后每天从幼儿园回来就跟着这家小伙伴串这家,跟着那家小伙伴串那家,叫这家张妈妈,叫那家杨妈妈,还有婆婆,奶奶的。孩子们就在那个既小又精像万花筒似的筒子楼里快快乐乐地成长着,长成了小学生,长成了中学生。

当我二娃上幼儿园时,学校规定讲师可以享受两间14平米的房子。我家也有了两间房。一间让儿子女儿用,一间我和孩子们一起用。我还很赶时髦,给咱家添置了两件家用电器——洗衣机,满足我的需要;电视机,满足孩子们的需要。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那时候,个人的住房全靠单位的建房能力。每个参加工作的人,住房就依靠单位解决。学校每年会在上级拨下的经费中留一部分为建房费,几年下来建几幢楼房作为宿舍分给单位的职工租住。学校的老师、职工,甚至校长、教授,大家都很平和地等待着按资历、按工龄、按业绩,挨个儿分房。那时在分房这件事情上,学校算是做得比较公平合理了。

1987年,分房轮到了我。虽然有点舍不得校园内住了27年的集体宿舍(包括学生时代),尤其是有了孩子后的17年的筒子楼生活。住在校园里,工作、生活都很方便。但是校外的三室一厅诱惑更大。毕竟,一个家庭的生活应该有一个像样的空间。

我们搬进了校外学校宿舍一幢在六楼的大三套。所谓大三套,就是有三个可以做卧室的房间,一个只有淋浴水龙头的洗澡间,大约二平米大,一个厨房,大约三平米大,一个客厅,其实只能吃吃饭。真想不通,为什么家人活动最多的空间,那么小。那时有餐厅似乎是很奢侈了,所以都忽视餐厅的面积。房屋设计师的人文理念不知是怎么样的?但是能理解,毕竟中国有那么多亿人口哪!

搬家日期有规定,来不及也没积余的钱,更没想到要如何装修,就把两间十四平米房里的家具统统搬到了新房子。十几堵白墙五六块水泥地,摆放稀疏的旧家具,新房子没有多少新元素,只是回旋的余地大了一倍多,人可以走动的自由空间大了一点。这是最重要的。

然而,新房子的墙还没焐热,房改房开始了。房改房是什么?房改房是1993年开始的城镇住房制度改革的产物,是房屋私有化的鼻祖。现在又叫着已购公有住房。就是说,学校要把我住着的房子卖给我。我有自己的房产了。我一直做梦想有一套像外国小说里写的那种带树林草地的房子,看来现在离梦想跨近了一步。但是学校将公房卖给个人成为私房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要么要,要么不要!猛一下,可以用我能承受的价格买下一套从此属于自己的房,我毫不犹豫。

自房改房以后,中国的房子就成了商品,就出现了房地产行业。中国房地产行业发展经历了三大阶段:

1978年以前的国家主导的计划(建造、分配)模式阶段。这是长达三十年左右的漫长时期,我毕业后在学校筒子楼的23年住房包括其中。

第二是1978年到1998年的商品化房屋开发试点阶段。这也被称为是住房商品化、土地产权等理论突破与试点起步阶段,我买得的房改房就是房屋商品化试点的成果。

第三阶段是1998年至今的房地产金融化开发阶段。1998以后,住房实物分配制度取消、银行房屋按揭政策的开始实施,房地产投资进入了快速发展时段。我那每天两次以上118级台阶盘走的六楼不是我的房屋理想。带草地的别墅,且放入梦里吧,我这种工薪阶层是永远轮不上的。但是可以努力买一套能居住到老、舒适一点、有利于养老的房子。于是我也做起买商品房的美梦。但是我已进入退休倒计时的年龄了。

进入21新世纪,03年有一个机会,如果家人在口头上支持我,我可以去借钱3万元,先预定一套那时房价万元/平米,而现在已是4万元/平米的精品公寓房。然而家里没有人同意,尤其是脑子一点都不肯开窍的先生,一口回绝。真所谓“过了这个村,就没下个店”,到后来的房价就风生水起、翻江倒海,蹭蹭地往上涨。虽然有时涨价会停一下,然而过后,又更向上涨一涨。房地产很明显有泡沫,但是谁能阻止得了?尽管如此,房地产商还宁愿房产过剩,也不愿降低房价。对一个已经退休的老人来说,想要换置购房不可能了。

那个六楼的大三套后来为了孙女的学区房做出了贡献。眼前是堆满旧物、陈物的六十多平米,从这个房间走到那个房间是一条曲曲弯弯的小路,难以想象在这个落步维艰的屋内度过步履蹒跚、磕磕碰碰的晚年。

我们这一代是孝顺父母终老的最后一代,也是要自我养老百年的第一代。感觉到我们的养老一要靠自己,二要靠社会,儿女的照料只能是辅助和配合。政府并策动地方力量建立养老院、养老公寓的事实也已经预示了这点。对我而言,要有个比较安乐的晚年,首先要有套舒心悦目的住房。于是在新世纪的二十年代,调查了所有的养老公寓后,在城郊买下了我能买得起的一套上下两层近200平方米的老人公寓。在简单大气、明朗环保的装修后,我最后一次经过断舍离搬入了新家。

老人公寓有食堂、医院、活动室、料理楼(不能自理后,老人可入住此楼接受护理),没有了后顾之忧。

老人公寓四周环绕着青山。晴日,蓝天白云,空气爽朗;雨天,尘埃落定,山色清新。我的东窗、南窗青山作屏,北窗下是通向一座学校的院内大道。远望有一条犹如通天大衢。虽然不是私人的,但是有了草地、树林。我可以在露台上饲花弄草、点豆种瓜。美哉,我最后的一次搬家!(编按:我去参观过!)

你在我的搬家流水账中看到了什么?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我家在哪里?/陈慧玲(美国)


儿子被邀在在小学毕业典礼上演讲时,他的讲词里并没有提及他的学习成绩如何优秀,他认为自己最与众不同的是才11岁的他,已经有搬过七次家的经历,这还包括从美国搬到马来西亚,再从马来西亚搬回美国。他学习着如何适应新的环境,学习不一样的文化和语文,如何结交新的朋友,适应不一样的学习方式……。

当时我屈指一算,在他11年的人生中,我们確实搬过7次家。当年我刚刚移民美国的时候,也是经常搬家的。开始是为了方便上学,后来为了方便上班,再后来也不知道为了什么原因总是在搬家。搬得麻木了,也就不当一回事。真没想到搬家在孩子的心灵上竟还是一回事!

最后一次搬家是在七年前,为了让孩子能上好的中学,所以搬到比较好的学区。现在又开始计划着两年后孩子都搬出去上大学了,我们又要搬到小一点的房子,那就可以不必费时费力去打扫。

为什么我们那么容易有搬家的念头?归根究底,我想应该是因为我们这些新移民没有根的感觉。举个例子,每当我准备回马来西亚探亲时,我会向邻居说“I am going home”。探亲之行结束,准备回家时,我会给孩子发信息说“I am coming home”。

那么到底哪里才是我的家?我也糊涂了!所以再多搬几次家也变得无所谓了!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迁徙自由/江扬(中国)


举家搬迁的传统贯穿了整个人类历史。且不说今天遍布地球每个角落的人类最早都住在非洲,近代以来欧洲游牧民族的殖民传统也造就了美国、加拿大、澳大利亚等诸多移民大国;即便是祖祖辈辈以农耕文化为传统的中国人,却也拥有数量庞大的移居海外群体,在中国本土之外的数千万华人如果组成一个国家亦将是世界上举足轻重的一个大国。这说明无论怎样的文化传统,移居与迁徙是人类社会活动的重要主题。

迁徙的首要原因当然是经济。从早期的离乡背井寻觅食物,到后来的海外开拓殖民,以及近代中国人熟悉的逃离社会主义奔向发达资本主义的奋斗路径,这背后都是经济原因在起作用。当然,吃饱饭以后,全球迁徙活动仍在继续。政治移民、环境移民、气候移民、教育移民等等成了今日诸多移民的主要成因。只要人们还存在对于另一种生活可能的追求,那么移民现象就会一直存在。

遗憾的是,在迁徙的需求居高不下的今天,迁徙的自由却愈发狭窄。这表面上看是由于今天整个世界向右转,保护主义甚嚣尘上,但归根结底是因为我们这个世界发展愈加不平衡,贫富差距拉大造成的迁徙需求大大超越了各国所能提供的迁徙机会。回想过去,护照的发明只有一百多年,各国严加看管边境的历史也并不久远。曾经可以自由选择自己居住国的老一辈有一些仍然健在,只是这一切在今天看来是如此不可思议。如果说迁徙自由也是一项重要的基本人权的话,那么在这一项上,现代以来人类随着科技进步而获得的个人权利的全面张扬并没有福泽于斯。而且,在可见的将来,都难以见到对此改善的迹象。曾经令人欢欣鼓舞的欧盟内取消边境的乌托邦举措,不仅未能渐渐推广至全世界,甚至在欧盟内部都呈现倒退之势。这不得不说是人类文明发展的悲哀。

当然,过去的相对自由也并非由于之前的世界更加理想,而是比起当时的迁徙需求,前工业时代落后的交通手段导致了人们想移居远方通常代价过于昂贵,造成了对于这种需求的抑制。从经济学来说,解决需求一方面需要提高供给,另一方面则是舒缓需求。如果科技的进步让跨越地球的旅行更加便宜快捷,则可以提高供给;而缩短的旅程可以更加促进地球村的融合与发展,那么迁徙的需求也能得到舒缓。只不过,面对现实世界的国际移民潮,这两方面努力都举步维艰。科技的缓慢发展让最快捷的航空飞行速度在过去几十年几乎毫无改善。各国接纳外来移民数量不仅没有增长,而是更加收窄,导致供给侧难有作为;而在需求方,贸易保护主义进一步恶化导致全球经济动荡,穷国依然鲜血淋漓地贫穷,一些原本差强人意的国家却也开始走下坡路;政治层面上各国的人权状况在进入二十一世纪以后也没有明显的变化,倒退的步伐似乎总是比进步的更大,前进一小步,倒退一大步的例子屡见不鲜。这使得所有的移民需求难以释放,人们在各自的栖息地越来越禁锢。人类的彻底迁徙自由,与大同世界一样,都显得遥遥无期。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离巢/周嘉惠(马来西亚)


不知道是不是所有有四季的北半球国家都选择在八九月间开学?反正马来西亚不是,新学年向来都是一月的第一个星期开始。也就是说,现在还在放假中。

漫漫长假总得安排些活动给孩子打发时间,不久前妻子在朋友圈里见到有一个免费的讲故事活动,于是带了两个孩子去参加。晚饭时我向孩子们表示一下关切,故事好听吗?老二一本正经地回答说:讲得还好,就是故事太幼稚了。幼稚?被六岁小鬼嫌幼稚的到底是什么玩意儿?面对高手,我都不自禁挺直身体坐端正了。

之前已经提过,这家伙不好应付,经常不按牌理出牌,根本摸不清她下一步准备使出什么招?自己又是否有足够道行来接招?譬如有一回她告诉我小孩子很麻烦,以后长大不准备生孩子云云,搞到我瞠目结舌,无言以对;所幸家里还有一个相对正常,目前“只是”一心想成为天文学家的老大,所以当外公一事还是有点指望的。

老二有次问我,长大后是不是要她跟姐姐搬出去外面一起住?她觉得现在住的家很好,不想搬呢。真不知道她何出此言?她老爸我可从来没作出这样的提示啊!为了避免她留下童年阴影,我尝试用六岁小孩听得懂的语言告诉她,以后长大她可能就不想跟爸爸妈妈住了,不过现在不知道长大后会怎么想,到时候如果要搬出去住,那就搬出去,如果不想搬出去,就住在家里当然也没问题。

老二听完后,又说:如果以后搬出去住,她会回来看我的。我忙回答:很好!很好!要常回来。不过现在少废话,快去练习加法进位!

奇怪!这种亲子对话不知道为什么会提早二十年进行?不过也无所谓,该说的话,提前说了不见得有什么不好,要是以后孩子忘记儿时曾经有过的对话,没关系,再说一遍就是了。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闲着也是闲着,搬家吧!/牧芳萱(台湾)


人家说,如果要一个已婚男人死得快,就给他介绍一个女朋友。我说,如果一个人想找自己麻烦,就多搬几次家吧!

20年前回到台湾是租房子,第一次搬入租屋处,以为就此可以安定。没想到租了才两个月,房东就说要我们搬家,因为他周转困难,要卖房子了。所以我拿了他给的违约金就另寻住处。

第二间屋,是租在台北市昂贵的信义区松平路,56坪的房子,楼下有健身房、游泳池等俱乐部设备,租金虽要台币7万元(20年前,约马币9千8百),但能与豪宅为伍,环境清幽,设施又好,就忍痛给它租下来。没想到半年间,楼下的俱乐部突然倒闭,房东却一毛房租都不降,我又开始第三次的寻屋。

与有钱人为邻的希望破灭后,我住进离台北市的“清粥小菜街”很近的华厦(指高过七楼,有电梯的大楼),终于与普通人为邻,房租也从每个月台币7万元,降到5万元。想想这下总可以定下来了吧?结果并不是,那时候先生做生意失败,官司缠身,只好再找房租便宜一点的房子。

于是搬入光复南路的传统市场附近,看到市井小民清晨4、5点钟就开始繁忙的一天,我才真正感觉回到现实。住在传统市场旁,是我租屋期间最长的时候,在邻居都很亲切当中,偏偏住在我楼下的阿婆,天天按我家门铃找麻烦,说冷气水滴太吵,害她睡不好到神经衰弱!房东也拿她没办法。直到我搬家那天,她竟然惊讶地跑出来问我,为什么要搬家啊?一副不知道她就是压倒我搬家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过,这次的搬家,我终于不再租房子了,而是买了自己的房子,搬到真正属于自己的家。至今已住了十年,孩子也已长大。而最近,又再动搬家的念头,因为有之前的搬家训练,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对我来说,搬家真是易如反掌啊!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多看一眼/林高树(马来西亚)


搬家做的最后一件事,必然是回头多看一眼,以确保没有东西落下。不过毫无疑问的,肯定会有一样无形东西带不走——回忆。

当然,不见得每个人都那么长情,我就认识过一些人有本事在毕业不到两年就把全体教过自己的老师名字忘得一干二净。这到底是什么特异功能?太不可思议了!或者说,就像偶尔会在电影中看到的情况,因为受到太大的创伤而身体机制自然而然产生失忆以保护当事人的心灵。或许吧?坦白说,我也不清楚他们在校时发生过什么事,是否目击了凶杀案,还是见到鬼之类。

可能有些曾经在这间房子里活动过的人还真不值得你再去思念。这有形的房子徒增无形记忆的有效期限,尤其当那都是些不好的记忆时,记来干什么呢?所以,确实也有人是可以做到拎起包袱转头就走,绝尘而去,割舍得彻彻底底,潇洒啊!

过去独自到国外留学,自己觉得有点独行侠闯荡江湖的味道。当时年纪小,对人对事都没有很好的应对能力,而且又傻又天真,对书上读来的道理信以为真。于是,当现实残酷地撕裂自己的幻想时,对人性无法不产生怀疑。离开那一间大学预备学院时,满腔满怀的都是对终于摆脱那些自私自利同学而感到的兴奋与雀跃,太开心了!当时,我确实觉得自己再也不会去回忆那一段日子。

嘿嘿!人算岂胜得过天算?十几年后,鬼差神错的竟又重游了旧地。虽然仅仅是路过,也只在市中心逗留半个小时左右,但几乎当下就被排山倒海般的回忆打倒,头脑是昏眩的,胸腔是气闷的,说有多不舒服就有多不舒服。

也许,当年离开时正是缺少了看那最后的一眼。不论是好还是坏,你的经历就是你的经历,情绪总是要整理清楚后才能割舍得下,否则只是把不好的记忆扫到地毯下面暂时看不见而已。虽然迟了十几年,这笔帐到底还是翻过去了。

再过了十几年,当年的同学中有一位把自己包装成了“大师”,貌似也颇受某些社会大众的青睐。有一天他不知道从哪里找到我的手机号码,特地打电话来想招我当他的“下线”。我只回覆了一句“没兴趣”,实在也没什么可谈,就草草挂了电话。事后有一阵子在吉隆坡公路旁还偶尔可以见到他往自己脸上贴金的巨型广告,说实在也没引起什么特别感觉。

我想,这就是所谓的断舍离吧?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安居乐业/周嘉惠(马来西亚)


以前小时候家里逐水草而居,搬家不知道搬了多少次,不知情的人可能以为我们干过什么杀人放火的坏事。后来在留学期间,由于继承了优良家风之故,八年共住过十一个不同的地址。

坦白说,当年到底是在发什么神经,今天已经完全想不起了。但是搬家的恐怖,倒是难以忘怀,尤其那越积越多的书,搬将起来绝对是可怕的劳力活。这付出的劳力是个什么概念?打个比方,以前《学文集》有位作者长安喵,她毕业时就寄了五百公斤的书回老家。我们是同学,书的数量不会相差太远,搬一次家比吃任何减肥药都更见效。两年前“定居”了三十年的办公室搬家,前后也丢了超过一公吨的家当!真无法想象大家之前到底是怎么过日子的?竟可以麻木不仁到这种地步!

可能年纪大了,最后一次搬家后就再不想搬了,觉得从此安居乐业,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这样又有什么不好呢?老婆大人曾经动过搬家的念头,理由是别的地方对孩子的教育更理想。我是从来就不信孟母三迁的故事的,孟母搬了三次家终于找到好地方,结果孟子长大后成了大学问家。请问这么好的风水宝地,孟子家左边的邻居小孩是谁?右边的邻居小孩又是谁?认识吗?怎么没听说他们也成为大学问家?

实际上我是刻意压制住血液中跃跃欲试的游牧因子,不行!没有很好的搬家理由就继续住下去吧!等到哪一天变得足够老了,希望那时候吉隆坡已经有了像样的老人公寓,我就再搬最后一次家。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城市观察之不倒翁小姐/李光柱(中国)


夫妻若不同榻而眠,就会发现彼此只不过是陌生人。花花绿绿的仿古景观若在白天显得可笑,到了夜晚灯光暗淡,人们更不会流连。History却偏爱在夜晚潜返,即便没有不夜城,也会有梦。

西安,大唐不夜城,仿佛让人瞬间得到又瞬间失去的不倒翁小姐,仿佛被命运胁迫的女孩,不得已与你分离。正如历史中无数的分离,凄凉但却美好。演唱会的歌手也常玩这种把戏。但他们的舞台很大,而她的舞台很小,小到变成一个奇点——你想把她从舞台中拯救出来,自己却误入了舞台深处、误入了整个的history。

波德莱尔与他钟情的妇女擦肩而过,他们会再次相遇、一直相遇。但不倒翁小姐的手是专属于女性的,她只给出女性才懂得的一握。女性与女性之间的默契让男性变成死物,正如男性与男性之间的权力使女性变成死物。

她是现代的,历史的,无拘无束的,身不由己的。她是虚拟的,真实的,上半身轻盈下半身沉重的。你可以抓住她,你也必须放手。

不夜城会成为圣地。秦楼楚馆的笙歌终将取代广场舞的喧嚣。白天错过的一切,夜晚都将在这里寻回。

附:
给一位交臂而过的妇女/(法)波德莱尔

大街在我们的周围震耳欲聋的喧嚷。
走过一位身穿重孝、显出严峻的哀愁,
瘦长苗条的妇女,用一只美手
摇摇地撩起她那饰着花边的裙裳;

轻捷而高贵,露出宛如雕像的小腿。
从她那孕育着风暴的铅色天空
一样的眼中,我像狂妄者浑身颤动,
畅饮销魂的快乐和那迷人的优美。

电光一闪……随后是黑夜!——用你的一瞥
突然使我如获重生的消逝的丽人,
难道除了在来世,就不能再见到你?

去了!远了!太迟了!也许永远不可能!
因为今后的我们彼此都行踪不明,
尽管你已经知道我曾经对你钟情!
(钱春绮 译)

注:不倒翁小姐姐是西安大唐不夜城的一个表演项目,YouTube链接:https://www.youtube.com/watch?v=JNxFDSDE-aY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