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式与内容》/谢国权(马来西亚)

这是《学文集》有史以来最大的失误。今天早前贴的文章《书惑》其实是旧文,去年11月已经用过了。由于作者用同一个邮件发过来,一没留意结果就弄错了。也罢!前一篇权当温故知新吧!以下这一篇才是“正货”。在此向作者与读者致歉!(周)

照片是时间的琥珀,留下的影像是吉光神兽的片羽,入水不沉、火烧不焦。我们人类一直都崇尚智慧,但却都太聪明,所以总觉得这种聪明冒犯了天地间神秘的灵气,就应该寓言式地受点惩罚。古希腊的普罗米修斯偷来天火,遭受神鹰每日噬肝的痛;仓颉观兽迹而造字,天地大恸鬼哭神号;最后,法国人发明了照相机,功成利就,竟而没人说三道四了。这似乎说明了人类终于克服了处女情意节——是的,干过几次之后,色胆都大了,现在聪明人比任何时候都混得开。

后来,更聪明的爱迪生发明了留声机,记录了当时托斯卡尼尼风靡欧洲的指挥风采、梅兰芳颠倒众生、风华绝代的唱腔。可是,而今听来,除了行家的耳朵,老百姓不得不感叹文字的渲染力量。这就像观读斑驳的张猛龙魏碑,常人看来太寻常,砂石混杂,还不如看变形金刚、听张学友。若说那年头的活好,功力老纯,怕是一厢情愿了,现在拣货的都先看品相。

继承了黑格尔衣钵的马克思,让一代世俗的中国百姓竟也关注起内容与形式,虽然那是个很镰刀红太阳的疯狂世界,毕竟是史上最充斥着哲学词语的年代。当时,被扣一顶形式主义的帽子和今日一个女生跳出来指控你性骚扰她一样那么时兴,且百口莫辩、万众瞩目。然而,三十年河东,世事就像翻烙饼,形式主义现在是一种时髦,一种高级消费的品味。女人们画了张大花脸、浑身上下不断折腾,男人们把线条的幻想都连接到人鱼上去,荧幕和音效越往细微去,确实没人愿意回头听单声道的老唱片、看面目模糊的黑白相片。这让人忽然很怀念起那种讲究内容的纯真的年代。

当然,我觉得这么怀旧也只是一种情绪,一种抵御全世界速食文化的态度和姿态。速食,我不是泛指食品,而是一种求快、能满足人们基本需求的工业产品。这里头没有卷口牙子、藤面软屉的家具、没有把耳朵贴在台式收音机听模拟音乐豢养灵魂的情怀,甚至也吃不出梅香咸鱼的滋味。只是人们真的太聪明了,这怀旧也终于让商人给招安了,用形式圈养起来专门对付我们这种自以为是的家伙。找两张老凳子,糊几张旧海报,播一些隔江商女的老歌,走在里头恍如隔世。回头想想,忽然觉得自己像动物园里用假山假水和大冷气给供起来的大熊猫一样。有种悲凉从脊梁骨后升起。

商业包装的手段精巧了,内容和形式已经互为表里。只要不是充得太不像样,也许也不该太较劲。女儿小学作文功课,内容那栏占总分比例还是最高的。看来我们教给孩子的那套都是糟糠。明里一套,暗里一套,难怪女儿学习总不好,是让这世界给弄糊涂的。

摄影:陈保伶(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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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惑》/谢国权(马来西亚)


自小人总说我少年老成。对于一个孩子,这无异于跟你生疏见外。只是这种说法从来就不由分说的。要说清楚了,不啻划地自限,不打自招;若说不到痛痒处也自等于白说。这样的困惑一直持续,直到而今开始见老,眼花了,浮空眼缬散云霞,像无数的心花开了桃李,想再能听一回这样的话,却也不易了。

眼花,让我不断想起博尔赫斯。眼愈花,书却读得愈凶,自有一种壮士断腕的气慨。这当中并不容任何功利。世间最卖不了钱的就是书本和读书人的不合时宜。曾在等机的时候,行遍机场,揣着心虚,发现都消费不起,最后只剩书店了。读书的快乐,像窃贼一般,似莫不得已,却又欢喜无限的。

这无限的欢喜中掺杂着很多旧日的记忆。我在老上海书局的铁架书丛中入的道,中间闯荡过世界书局、新华、天地,最终落脚学林。在那里。我每周点卯报到,当时看那掌柜姑娘年方二八,嫣然像一枝春花。尔后,林鸟入了尘网,渐行渐远渐无书,几乎负了初心。少年子弟江湖老,恍惚又多少个秋后,那日,羁鸟归林,入门,已不见了启功老人的手笔墨迹。遍寻不着昔日藏在书架后生恐让人先买了去的图书,抬首,发现柜台姑娘竟还是姑娘,神思恍惚,今朝何朝?

年少时候反复地想,待得后来买部小车,每个周末夜晚,驱车茨厂街的老书店,抱一袋的书回家。想着想着心中就满涨,如带雨的春潮,袭着心房。只是,这么简单的快乐,始终未能如愿。纵使真的行此一遭,终究不是那种心境了。此事这般难,却是始料未及的。

眷恋是一种虚幻,种种的迷惑都是只说明了一种痴迷的状态。在佛家的说法,凡落了痕迹,断然没有好果子吃。人世如是,文字如是,书店亦如是。后来,书都在网上买,更坐实了落网羁鸟的事实。隆市的书店若秋风中的疾叶零落,二十年来几番风雨,连惜春的心也死了。我与书店的缘浅,一直以为大概就这么回事。不意,天涯又遇芳草。

那日出差大陆,在沈阳待了一夜,让兵气一样肃杀的夜风吓得哆嗦,透骨的寒劲封着胸口的锁骨,大气都提不上来。次晨,赶车赴京,连午饭都误了。北京烟雨霏霏,连日不开。撑过一日,离京前夕,在网上知悉邻近有家豆瓣书店,遂闻芳逐香,按图索骥寻了去。东上成府路,未几,即见豆瓣半掩的门扉。入得门内,万没料到这么小,纵横不及五步,连七步诗也咏不成。柜台上摆了《黑格尔精神现象学句读》第二册、《万象》、《茨维塔耶娃诗集》等书。心下即起了六种震动。只这三本书,即可以撑起半壁书店了。老黑的书我是当灯谜来读的,却还是忍不住骂了好几回。在此处见着,却有他乡遇故人的悲喜。

这书店只卖店家觉得好的书,畅销书看不上眼。连三联书店新近出版的图书也只落得下选。其中更多的是从书商仓底的旧书中搜寻出来的好书,如此,书价一律都五六折。豆瓣书店和清华北大挨得很近,据店员说有一独居老教授,退休后常到书店,店家还常把一些古籍送给他看。老人而今身体也弱了,甚少走动。不禁胡想,这老人莫不是暗喻实体书店?

豆瓣制作了好些明信片,在柜台散卖。多年前感发薛涛制笺,我也动了心思。主意都定了,准备了好些材料。末了,世事琐烦,人物两忘,几乎都不记得了这些往事。明信片设计清新简朴,颇有《椰子屋》当年的况味,只是相较《椰子屋》青青子衿的东洋气,豆瓣明信片有民国时代漫画雏形中那种元气淋漓,却又带着乱世中苟安的消沉。挑了好些书和明信片,沉甸甸的背包,出得店门去,雨后阳光普照,游人如鯽,我仿佛又回到少年时代。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书惑》/谢国权(马来西亚)


自小人总说我少年老成。对于一个孩子,这无异于跟你生疏见外。只是这种说法从来就不由分说的。要说清楚了,不啻划地自限,不打自招;若说不到痛痒处也自等于白说。这样的困惑一直持续,直到而今开始见老,眼花了,浮空眼缬散云霞,像无数的心花开了桃李,想再能听一回这样的话,却也不易了。

眼花,让我不断想起博尔赫斯。眼愈花,书却读得愈凶,自有一种壮士断腕的气概。这当中并不容任何功利。世间最卖不了钱的就是书本和读书人的不合时宜。曾在等机的时候,行遍机场,揣着心虚,发现都消费不起,最后只剩书店了。读书的快乐,像窃贼一般,似莫不得已,却又欢喜无限。

这无限的欢喜中掺杂着很多旧日的记忆。我在老上海书局的铁架书丛中入的道,中间闯荡过世界书局、新华、天地,最终落脚学林。在那里。我每周点卯报到,当时看那掌柜姑娘年方二八,嫣然像一枝春花。尔后,林鸟入了尘网,渐行渐远渐无书,几乎负了初心。少年子弟江湖老,恍惚又多少个秋后,那日,羁鸟归林,入门,已不见了启功老人的手笔墨迹。遍寻不着昔日藏在书架后生恐让人先买了去的图书,抬首,发现柜台姑娘竟还是姑娘,神思恍惚,今朝何朝?

年少时候反复地想,待得后来买部小车,每个周末夜晚,驱车茨厂街的老书店,抱一袋的书回家。想着想着心中就满涨,如带雨的春潮,袭着心房。只是,这么简单的快乐,始终未能如愿。纵使真的行此一遭,终究不是那种心境了。此事这般难,却是始料未及的。

眷恋是一种虚幻,种种的迷惑都是只说明了一种痴迷的状态。在佛家的说法,凡落了痕迹,断然没有好果子吃。人世如是,文字如是,书店亦如是。后来,书都在网上买,更坐实了落网羁鸟的事实。隆市的书店若秋风中的疾叶零落,二十年来几番风雨,连惜春的心也死了。我与书店的缘浅,一直以为大概就这么回事。不意,天涯又遇芳草。

那日出差大陆,在沈阳待了一夜,让兵气一样肃杀的夜风吓得哆嗦,透骨的寒劲封着胸口的锁骨,大气都提不上来。次晨,赶车赴京,连午饭都误了。北京烟雨霏霏,连日不开。撑过一日,离京前夕,在网上知悉邻近有家豆瓣书店,遂闻芳逐香,按图索骥寻了去。东上成府路,未几,即见豆瓣半掩的门扉。入得门内,万没料到这么小,纵横不及五步,连七步诗也咏不成。柜台上摆了《黑格尔精神现象学句读》第二册、《万象》、《茨维塔耶娃诗集》等书。心下即起了六种震动。只这三本书,即可以撑起半壁书店了。老黑的书我是当灯谜来读的,却还是忍不住骂了好几回。在此处见着,却有他乡遇故人的悲喜。

这书店只卖店家觉得好的书,畅销书看不上眼。连三联书店新近出版的图书也只落得下选。其中更多的是从书商仓底的旧书中搜寻出来的好书,如此,书价一律都五六折。豆瓣书店和清华北大挨得很近,据店员说有一独居老教授,退休后常到书店,店家还常把一些古籍送给他看。老人而今身体也弱了,甚少走动。不禁胡想,这老人莫不是暗喻实体书店?

豆瓣制作了好些明信片,在柜台散卖。多年前感发薛涛制笺,我也动了心思。主意都定了,准备了好些材料。末了,世事琐烦,人物两忘,几乎都不记得了这些往事。明信片设计清新简朴,颇有《椰子屋》当年的况味,只是相较《椰子屋》青青子衿的东洋气,豆瓣明信片有民国时代漫画雏形中那种元气淋漓,却又带着乱世中苟安的消沉。挑了好些书和明信片,沉甸甸的背包,出得店门去,雨后阳光普照,游人如鯽,我仿佛又回到少年时代。

摄影:谢国权(马来西亚)

《不可救药的怀旧》/谢国权(马来西亚)


我觉得怀旧的人偏执、敏感、耽溺于细节,有种不可救药的诗人气质。从这点看,我基本是不及格的。我守旧,但也厌恶一成不变的单调;喜欢老旧的某些设计和电影中营造的属于旧年代中散板的生活步调,却无法忍受生活工作上某些部门反应迟缓的态度。我汲汲营营、风行雷厉,遇事气急败坏,几近灰头土脸。就我这种德性,像个急功近利的深圳商人。这年头虽说也有卖诗的商人,这事我心系两头,却使不上力,半点掺和不了。一头,工作再努力也挣不了商人那俩钱;另一头,诗人气质这事勉强不来。跟怀旧唯一沾边的就是那种不可救药的状态。

这年头,赞许一个人有诗人的气质,恐怕有点笑话的嫌疑。我心中的诗人是屈原、李杜等人,绝对没有别的意思。然而,我却不否认诗人这称呼似乎跟着老好的年代一起逝去了。凡是太美好的食物都不显得真。这年代渴望英雄、制造美人,由于十分虚幻,遂而怀疑一切。电影中最卖座的都是一些比武侠还荒诞的怪物,飞檐走壁都嫌不足,穿山碎石,弄的基本都是世界末日的规模。美人都镜花水月,不可直视。大家都不较真了,真遇到好东西时,却无法相信。是的,只要比我好,那看来都不太真。

我妈常说我太憨直,容易受骗。真实生活中,我不希望她老人家铁嘴横批,不断地证实她的看法。然而哲学读多了,人很容易变混。孩子问我夜间胡编出来的故事是不是真的,我就说在那故事的世界里都是真的。佛家都认为这宇宙间有三千世界,这跟哲学里头柏拉图、莱布尼茨乃至近代的波普尔都一样。其中差别就在于,佛家气派,一弄就三千无数世界如恒河沙数。哲学家都比较谨小慎微,到波普尔的时候就只有三种世界。反正,我也相信了在美人和怪物的世界中,他们也是真实的,所以我也一样如众生颠倒在如梦幻泡影的在电影世界中。

我常觉得真实人世中,或许我并不如我妈口中那么憨直——至少让她老人家以为我好骗就不是那回事。想要分辨真实虚假,要较劲起来,拉上佛陀哲学家,都能说上个子丑寅卯。至于钱财,佛家和哲学家都说,应作雾花水月看,绝不可坐实了。从这角度看,我妈说我好骗也不是空穴来风的。对真假的甄别是一种手艺活,尤其古董字画,要像我刚才那种哲学思维层面的架势去弄,那无疑是祸害普通人了。所以,这也说明一个事实,怀旧所需的偏执和对细节的耽溺,也是我这种散淡之人所不具的。

所以,世界是真的也是假的,应该认真也不该认真,莫衷一是。是的,唯一不可救药的就是我这种怀疑主义。如此,希望我和怀旧的诗人也沾边了。

摄影:Nick Wu(台湾)

《梅花新谱》/谢国权(马来西亚)


守着这种波澜不兴的日子,内心已经渐渐无法壮阔起来。曾经,我常觉得一个人活着,总得弄出点什么动静来。总以为生活中所有的不平都是为了铸就未来的一种历练。现在是活在未来,而未来,像三月的春闱不揭,一直未来。那时,总觉得该干点什么立德立言的事。只是事与愿违,真没料到我活成了这副德性。

我常常漠视生活中可以成就伟大的草蛇灰线、伏延千里,耽溺于平凡的生活中细微琐碎的快乐。我期盼惊喜却害怕意外、性喜刺激又意耽平静。我喜新却守旧,固执地认为这是最不过时的浪漫。我迷恋文字、贪图女色、馋涎美食、疯魔音乐,不一而足。

就这德性,还能寄与什么奢望吗?我承认这是一种怯懦,不敢直视各种生活中巨大的相似,还在其中苟安,希望得到某种藉慰。这心存侥幸想借一隅偏安,虽不至于形同与虎谋皮,却可见妄念和贪念一样深重。这道理浅显,只是知道了也没用,始终改变不了事实。

读书讲究悟性,我本来就不高。少年时候透过世界书局、上海书局,从指缝中流淌的赤潮,沾指湿了初心。致使到今天,积攒点私蓄,腆着脸我都不敢在人前说起。一开始这也许就是一种错位、不合时宜乃至最终成了一种误解。只是融汇血液里头,在无数的书扉夹页和日夜交替中化成了左心房上的胎记,像红的梅花,又像墨刑的惩罚。

年近四十之后,许多事也不及发奋了。少时和四叔学棋,黄毛小子常幻想自出洞来无敌手,直至许多天才横空出世,自己马齿徒增,破罐子破摔,也就放任自流而不思长进了。只是心房的胎记耿耿,再无赖也有自处的时候,想想怀抱远大抱负的少年,自己是越活越回去了。这么沐猴而冠,人模人样地混下去,只要心脏够强,脑子浆糊一样,大概也可保下辈子安康无恙,快乐无忧。学点鉴貌辨色,在人世中混出个张三李四,虽够不着伟大,欺世盗名,让人仰视,这么也大致能平衡一下。

都说世事如棋,我还真盼着如此。桔香梅影中,象士守宫、卒马衔枚、车前炮后,各司其职,当中省却许多庸人自扰。人世的烦恼,大抵不过思虑与实况不符。消弭当中的差距,可以耗去无数量劫。摧枯拉朽,甚至不惜赔上整个世界。过去以为无中生有是骂人的话,不承想,骂倒是没骂错,只是可恨这些纷扰真是无由而来。枕梦亦难寻安好,不得人世安稳。

如此,情愿经营生活就像砌四方城,搓个八圈,摸了臭牌,推倒重来。功不上公卿,祸不及家国,偶尔给邻座打点一下,言笑宴宴。输光了,起身离桌。人世,如果这么简单能了多好。

摄影:Nick Wu(台湾)

《网事重提》/谢国权(马来西亚)


生逢乱世,谁也没料到,刚从血浴中缓过口气来,就一头扎进漫天铺地而来的末世。阴阳莫辩、晨昏颠倒。这忽而有之的莽荒世界或许是上帝抵不住的探天巴比伦塔,隔了这么些年月以后,就他疲于奔命架住群魔、稍息打盹时候,让一群毛孩给整出来的。论凶猛,这世界的进化论是:握着火把的猿人终于把堵在洞穴的猛兽给轰了,然后是美丽的女人把男人骑在胯下,最后是毛孩笑吟吟地把上帝骗了。

这动物凶猛,据黑格尔的说法,是对这世界的实在性觉得绝望,而且有信心把它干掉,所以张口就把它吃了。这里有点意味着:别跟这世界太较劲,你看动物都看透了。然而,人类里头的雄性动物煞有介事地攻城掠地,竟亦作如是观,都想一口把对方吃掉。这似乎有点反逻辑,反正这帮孙子就这么蛮干的,一路往毁灭地球的方向奔。

庆幸的是人类的气数未尽。

然后晃头晃脑的一群孩子走过来,循上帝当初的路数,发明了一种语言。仓颉造字,天雨栗,据说鬼哭神嚎是因为有感世界从此不宁。这说法回过头来看,已经不合世情。编程是虚拟世界的语言,初尝云雨,谁不是以“Hello World!”为始?这时如果雨栗,当作犒赏说、当作鼓励说;至于鬼哭神嚎其实只是众同侪起哄鬼叫。

网络原只是语言的交汇,图方便好玩而已。演化成了大的江湖,乌合之众啸聚山林、筑营扎寨却是后话,始料不及的事。从此,魑魅妖魔、神仙僧尼都面目模糊。原以为人世荒唐,莫料这虚拟世界简直荒诞。守着末世,以为尚有退据,时日一久,不承想这两种世界之间已互为表里,唇齿相依,竟也模糊了界限。地狱尚有阎王镇看,这无间虚拟世界如镜花水月,幻化之境,那些网匪不安于一隅,几番进击。回想当年秦始皇筑城御敌,有笑他方法笨的,隔了这么多世纪,现在使的,也只是这招。

过去听闻上帝三迁,历天上、月球最后落脚到人心,只图清静。可如今人心如麻,给这些网络捆得如芥子小,还能安身吗?虽说芥子须弥,偌大一座山都能藏于一小芥子,然而,那毕竟是跳出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的佛陀,是说三千世界度无数量劫的世尊。眼下这世界,只是越来越像印度人的世界观,是多不是一,是动不是静,无始无终,就差连因果是非也始终消磨殆尽。

哲学思考的是这世界的根本问题。维根斯坦认为哲学的问题源于语言的误解。见缝穿针,这世界的问题,毋宁就是语言的问题。世界的吊诡之处在于,矛盾常常表现在极致之中。大音希声、大象无形。现实生活中以毒为药是实例,当然,反例是婊子最终不可能成为烈妇。若真是这般,这语言编织出来的网络世界,是得败坏到底然后才能有序。只是这次,众神隐退,在虚拟世界,大伙儿自求多福了。

摄影:Nick Wu(台湾)

《两城》/谢国权(马来西亚)


我住在一个月亮都不想爬起来的地方。他们都说你的眼笑起来弯弯的,象新月的模样。是的,那是我在远方的念想。我看见你在厅里老式黑胶唱盘靡靡的歌声里,你在我沾墨的指尖里,在我惶惶不可终日漫天花板找不到落笔的头绪里;然而,在这里,我却无法在月亮中找到你,因为我住在这座城市里。

你选择别了三月的小花之后,即到那被世界遗忘的角落去。芸芸众生,我说,天地不仁,有情和刍狗,不都一样吗?你扬起笑脸。是的,是月亮的眼。你离开后,也不是赌气,只是机缘,我遂来了这城市。你给我寄来了一些相片,里头一颗颗头颅微扬,象清晨的向日葵。我则在这窒息的迷宫积木里头忙碌地鼠窜,过我们当初最不屑的那种小日子。清晨,我踏着别人的背影上班;入暮后,我常侥想这城市也有天使,在我拧开室门时,用背影给我做晚餐。当然,这只是想想。城市里的路灯,我数着听手机的信铃,入门都是夜宵时候了。其实,这真不是恣意的小日子。

那日大半夜的,你忽然来信。幕里那张仓皇带汗的脸,煞有介事地说几乎忘了这事。是《鬼进城》。

“0点的鬼,走路非常小心,他怕摔跟头,变成了人。”是的,顾城的诗。这不读诗的城市都是人,谁要是揣着诗心,就如鬼进城。我则面如败叶,发若秋草,早就人里人外了。嚼两句小诗都无济。是二十年了吗?顾城离世的消息而今和你一样遥远。还有多少读诗的灵魂在城里游荡?我摁下,回了一张鬼脸。

遥想你住的那破败而丰盈的地方,我合眼,在这终宿不眠的城市。你的屋顶烟囱上长了棵透明的白杨树了吗?我们城居两地,虽无月白,但愿有梦,今夜能攀上你的烟囱。

注:与妻观但丁《神曲》电影有感。

摄影:Clement(马来西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