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遗言系列:如果明天诀别,好吗?/谢国权(马来西亚)

如果我知道那天是我们最后的诀别,也许我会拉着你,像过往一样拽拽地把手搁在你的肩头上,揽着你说一些不着东西的事。你会一如往常腼腆地笑,任由我这么跟你胡天胡地,侃一些朋友之间的荒唐事迹,叫你听着既尴尬又不禁莞尔。然后,离别前,你我再好好地道一声珍重, 从此山川壮阔,你我却也不再相晤。

可惜事不先知,少年时候觉得明日都太远了,恨不得一夜就能把青春给点燃了。莽莽苍苍,心如陀转,何曾留心身边的这些如缕的情分。更不可能洞悉诀别时分。我甚至于想不起来 了,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时,是在隔着匆匆人流,两排相峙的课室走道上吗?还是我在上巴士转身前拍了你的肩?转眼廿载,无法回溯了。

中六毕业之后,你状元高举,我倒是灰头土脸了好些年。那场会试,撵之不去地在多少个夜里梦回,悻悻觉来,都无法释怀。不曾多心打听,自也以为你必然前程似锦,遂而彼此相忘于江湖。你我家居不远,这么些年,都在这隆市里流窜,可能不下一回在哪条道上擦肩,哪个食肆邻座。可惜你我已不复少年模样。我更经常面如败叶,发若秋草,刹那照面,也别奢望能把我认出来。后来辗转从阿猫那里传来你在脸书的近照,才发现虽然你模样也长了年纪,但笑起来那种腼腆的稚气,还是能让我把你从人群中认出来。然而,咫尺天涯,十里方圆,就如沾指缘浅,硬是碰不上面。几年前,小女初入学,每日回家都念叨好朋友的名字,几番探听才知道原来是你弟弟的孩子,俩小亲嫟,甚至相约到家来。当时凶疫逼城,大伙心里都灰溜溜的。直至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挑了个日子,就让她们到家相聚。你弟当时跟我初相识,相告了你一些近况。当时无意深问。有些往事太久了,像雨季里深夜的冷意,只有在隐雷唤起的那刹,才惊觉不着被单的通体遍凉——我确实几乎忘了,我们曾经那么好。  

我从来就是吊儿郎当,没个正经的脾性。这些年月为了人前人后打点,端着画虎,邯郸学步,竟尔忘了原步怎么走来。没让你遇见现在的我,也许竟也是好的,怕是让你笑话,生活怎么把当初那充满朝气的憨少年,磨成这般无趣模样。当年初初相见,觉得你是错入屠场的小鹿。就我们当年那所诨名“石头”的中学,几乎就是水浒绿林十里坡的客栈。我们虽说师承同源,常笑话幼时启蒙恩师是恶人谷混出来的。我承了衣钵,根正苗红,是恶人二代,却不成想你也落脚在这山寨。我或许没曾与你说过,那年在校外,我因误会被近二十个人围了起来,几欲械斗。这种龙蛇混杂,刁民之地,你又是怎么折翼来到这里呢?我跟这伙流氓日后也成了江湖之交,还当了巡查员长,吃四方饭。而你那时竟也当了巡查员,当我和那些厮恶斗口角的时候,你却常不知有汉,无论魏晋,静静地像岑寂的蜻蜓,在一旁沉思。也难怪你,那年月的午后,总有那么片刻的时光总教人出神,天高日暑,稍不留心,就在稠腻的热风中几欲昏睡过去。

最记得体育课大伙光膀更衣,一众猪肥猴瘦,反正彼此互相嗤笑,也无人在意。当你脱掉上衣时,大伙都呆着了。你竟练就硕实胸肌,跟当年塑料袋上印着的健身图像相似。我躲到你身后,恶作剧忽地抓着你的胸肌。你当时急促又慌忙地止不住痒失声大笑,像被人抓着笑穴,竟无从反抗,声震梁瓦,三日不散。众朋绝倒。

那么好的时光,终究过去了。

一伙昔日同窗,两日前相约网上与你再见一面,说好的,我却爽约了。夜间问起他们,大伙黯然,群组无言。想亦必然难受,看着荧幕另一头众眷几许愁容,只你一人不知悲喜,一贯盈盈笑脸。回头想想,大伙都为了你而聚在一起,就你厚实的秉性,怎么也得笑脸回人。这种场景,叫我心底生怯,一直犹豫着,明日该随俗网上跟你再见吗?窗外晚来欲雨了,你在的彼地无法连线,我还是给你留言吧。其实,你我过往也多如此,尽我在说,你也是默默地听,不是吗?

有一回,我们俩搭了同一班车,知道你自小就书名远扬,一手好字囊括了国内大小不知多少奖项。我好奇地问起你与书法的渊源,才知道你自小就在嘉应会馆楼上跟李秀添老先生学字。而我那阵子也在嘉应跟着乐团的队长在那里学吹笛。会馆的采光不好,瓷青的方格地面上在午后交映着窗架的斑驳憧影,就像杯底绰绰交横的龙井。夕阳时分,坐到走道上练习,总听到窗外熙攘的车声和入夜与华灯一起升起的繁华,仿若叫人走去。学没几遭我就退堂了。闻軒冕過門而不动者,也就你自小有幼功,在那里静静地学了这么多年,难怪凡事不轻易起心动念。你过去写的碑体朴厚苍郁,虽不像出于少年之手,秉性老成却是自可循迹的。只是当年我少年飞扬,不甚中意。直到前日阿猫从你脸书传来的近作中看到近作,朴拙险峻,笔划之间有斧凿之痕,金石之 声,才知道你始终没有辍笔,大有进境。

我们一起从石头中学升中六时,我上学第一天就被勒令回家,把及襟的头发剪了才准回校。你则一头军装,打开始就坐实了好学生的名号。游刃于国中散漫的课业之间,我是不曾臆见,遂而低估了这两年课业的难度。中间还把你带上一起搞了一个大型的联欢会。当时,从石头中学岗上退下来的余校长,竟与我们同来此校应聘教书。他当时见我们商议到外筹款办活动,摇摇头,掏出钱包让我们把功夫用在功课上。我自然是负他了。把你拉上,策划、筹备、联系、协调、布置,越疯魔越快乐。联欢会前最后一周一伙几乎在校通宵,为了音效,漏夜联系了四员外,驱车上安邦把他家的电子钢琴给抬到校。你则在校写大字报。尚记得那是戊寅虎年,我作了一联,让你写做是届大会的主题:景阳大虫贺十方,水浒英雄聚一堂。听闻后来被校方质问为何贴了这样的反诗,几乎累你连坐。就这种水浒兄弟患难的情谊,今在否?联欢会后,为了酬谢四员外,还让你特意写了“滚滚长江东逝水……”这一阕《临江仙》给他送去。这幅字一直挂在四员外家多年。古人常说,见字如晤,纵使隔了二十余年,你还是我当年认识的你,我却已早已非我。

活动结束后,大伙也就各自消停了。春风贪看洛阳花,我却蹚了一趟又一趟浑水,把时光都荒唐过了,当然自也无暇与你往来,思之有悔。缘起缘落终有时,我们的情分似乎在那时候早就随那活动一同落幕了。往后,虽非有意,你我却与陌路人何异?我们俩原来生活的世界平行, 如此彼此相忘,若江水不舍东流,这不好吗?怎料造化如此,你我生命隐然灰线,竟汇流于幽明之际。以这种方式再见,真是悲喜交集。

凶疫袭城,想你是闻了天语,竟赴命先去了。事急,你似乎不及道别。相聚,原来本就为了道别。这世间谁不走这一遭?然而你尚有高堂遗孀,遗爱人间,小侄女才两岁,叫我思之戚然。我们过去不曾郑重道别,今日重聚,让我把心底的话在灯下都跟你说去。

明天,我们才诀别,好吗?

注:纪念吾友王昇涛,染疫而逝。时年四十二。

  • 编按:这是好不容易招来的《我的遗言》系列第一篇文章,虽然不完全是想象中的形式,但仍不失为疫情下的反思。希望本文能够起到抛砖引玉的作用,期待收到更多的投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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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试再说/谢国权(马来西亚)

人的个性是先天还是后天的呢?这样的问题,对某君来说或许就像古希腊哲学家探索天地是一还是多,同样无关紧要。下个月的账单要付了,凶疫袭城孩子明天上课吗?你是明天去打疫苗还是后天,这些都显得比哲学问题重要。确实,无论何时,先后排序,日常的琐事都是最缠人的。想多了,延误了老板要的报告,明天必如坐针毯。只是烦心事应付过去了之后,依旧如常嘻乐,天下人人如此,这世界,恐怕再过三百年也只是南柯一梦。

或有人会说人生如梦,纵使如此,那也无妨,三百年和弹指也只是泡影,何必在意呢?

梦的本质和人生自然不尽相同——佛祖没说人生是梦。佛家说人生如梦此语的本意,乃在于开示弟子不可执着。我相、人相、众生相,如梦一般,都只是虚妄。如梦,只取其曲通之处。倘若人间过得像一炊黄粱,那不啻虚幻到底,连水镜外的春花秋月都摒弃了,此中真空空如也,亦无以言说了。

他人是地狱,稽首即彼岸。世界大千,实实在在的,没有他方。

若佛家还说不清道理,无妨,且不看世界的表象,退而内省意志,问之:如果只图温饱,随性行乐,那么,我们为何不干脆张开四条腿来走?此话说糙了,却也没有数落别人的意思。毕竟,世上许多人无法遂意,一辈子亦无法活出个人样来。美国南北战争前的黑奴、印度种姓制度下的贱民、二战中集中营内的犹太人,甚至今天国内一些园丘里被人圈禁的外劳,他们想活得体面一些,竟也是一种奢望。

在大命运面前,所有个人之间的差异变得极少,最后只剩求生、挣扎的本能状态。据说,从二战德国集中营中,侥幸活着出来的人都不愿再谈论那段日子,外人初不解,后来才知悉,无人愿意再忆及那种丧失了人的尊严和意义,苟残活着的状态。那种动物一般的状态,为了存在而生存,或反之,如此而无所不作,终于,跟替纳粹作恶的伥鬼又有何异?

感受一种事物的存在,往往特别彰显在它缺失的时候。空气就是最好的例子。同而,当人失去了作为“人”的那种意识的情况之下,我们才发现理解个性的差异、思考命运这种内省的时刻,最能让“人”苟存残喘。

许多年前,罗比威廉拍过一出电影,饰演未来人类制造的机器人。它恪守本分,辛劳勤俭,一直默默地服务人类。因为没有情绪、个性等负面问题,它们在未来世界成了人类最忠诚的仆人。直到有一天,罗比端坐在主人家的地库里,黑胶转盘播着拔破云絮的女高音,唱着离别的挽歌。从外归来的主人喊它,见它回头泪流满脸,惊觉原来它已经不一样了。从此敏感、疑虑、欢喜悲愁,不一而足。只是,人类的法律无法承认它作为人的身份。它是不死不老的机器人。经过漫长的法律程序,法庭裁决只有当人心为真的时候,才能赋予人的身份。罗比最终决意换心。

人的命运,意味着聚散有时,生死有时。

他,用不死换来了人的身份。

Bicentennial Man电影海报摘自维基百科

主题:性格·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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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红/谢国权(马来西亚)

这世上如果每个人都汲汲向上,前仆后继地为稻梁而谋,这也许亦竟是美好的。纵使我们也许会因而活得如尘一般卑微、过着蝇营狗苟的日子,但心底总是踏实的。噫,这年头,还有比这更让人动容的期盼吗?所以读经、求神、占卦,乃至追逐奢华的衣着装饰,都不过是希望得到一种肯定——毕竟大家都脆弱,谁又能自反而缩,抵着千万人的目光呢?

实际生活里能得到某人的青睐,哪怕只是一个会心的微笑,那天的脸都会扬着,天空一片蔚蓝。若是当天,手机屏里老伴传来带红心的笑脸,那更是额手称庆,莫名欣慰了。可见生活中尽是这种彼此依偎而又互相抵制的关系。你我都一样,圣人一样不群不党,都无法做到。心向往之? 才不呢,孔老先生收拢人心的年代都过去多久了?平平都是寂寞的心,怎好让彼此再落得像我们孤独的星球一样?

能躲进网络的世界里,当红当紫,跟肉体的世界暂时分别,这般脱胎换骨,也遂了下辈子的愿。哪吒换在今日,亦不必受那削骨剔肉之苦,把一辈子作几次轮回才罢休。其实,道行深了,像孙行者一般,人间、仙岛乃至天庭,何处不折腾?最终,非求得一个齐天大圣才善罢甘休。

可是如此,就占尽便宜了吗?吴承恩借了太白金星的口,献计送个虚名给老孙,不战,就把老孙给圈着了,楞楞地替王母娘娘看果园。少时,这段不知读了多少遍,只觉得好玩。在尘世混久了后,有天再读到这段,顿觉得浑身乏力。这跟过去迷恋妇女一样,二八花钿,胸前如雪脸如莲,真个柳绿花红,恨不得看尽城里洛阳花,始共春风容易别。直至有日读到书中说,上帝造男人时,留了两个后门。一个是毒品,另一个就是女人。当下如坠冰库,觉得像入了对方的设局,愈是沉溺,愈是见人笑话。让人沐猴而冠,还弄得煞有介事,想到这就万念俱灰。

话说回头,求仁得仁,人事原就不堪计较。过营生的小日子也好,到网络世界中求名利也罢,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一支箭往前,朝发轫于苍梧兮,就不回头了。如此,庸庸碌碌,一生。

摄影:李嘉永(台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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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家/谢国权(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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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活在这世上,就爱给自己牵扯些关系。人事分个三纲五常,非得给自己栓起来,在人群中好站得住阵脚的意思。至于物事则更是分门别类,揽上了便仿佛跟这无情物结了缘。物癖且不说了,一般常人若少了什么傍身,心底露怯,连说话都提不起气来。末了,大伙都知道这些人情家累最终都无法带走,所以,世间最最枉妄的就是这种一并带走的企图——搬家。

搬一次家就是一次轮回,新旧交替,生死循环,多少往事历历在目又恍如隔世。老情书舍不得丢弃付丙,重读满怀唏嘘,睹物伤情,不欲授人于柄,紧紧妥帖包裹。旧书翻开如晤故人,昔日的青涩少儿郎在书扉留下雪鸿泥爪,草蛇灰线都是故事。有遇事彷徨无奈仓促无意朗月照眼丰神俊逸窘迫逼仄失神落魄时候,不一而足。有的能嗅着当日隆市炮竹喧天的火药屑气味,有的能嗅出雨午学林那陡峭的楼道阴晦闷湿的味道,有的是少年意气牵着透亮的小恋人在街上溜达的气味,有的是泪水在夜间温润如玉的荧光。太座在旁悼念着,还看吗?把旧书送人吧。低头,在书堆中还能捡出当日与她同坐提灯夜读的小说,心底嘀咕:莫与妇人同见识。白云苍狗,物是人非,珍藏我的记忆的就剩这些家当了。二话不说,把这些书都一一装箱。

厅的这角曾经是小妞夜间鼻塞不眠,我们爷俩干坐的所在,那里是小之撞破额头的房间,我娘在厨房腾腾的灶烟中煮年饭的景象,这些回忆,离了这里就像春风离了锦簇繁花,再也湿不了晓红。自年十六首次出远门到山的另一头去比赛,临出门心底万般不舍,总觉得山花山鸟具亲人,家里物事无一不在对我召唤。多想再多坐一回,绾鞋带时都凝噎了喉头。然后跨出门了,江湖子弟如柳絮,我就很少想家了。所以最最难解的是分手那刻,千头万绪在心头,总觉得受这么一遭就够了,来世许愿能断得了这份念想,不至于每每牵记。可惜,远行既不能规避的,掰指头一算,搬家至今也历了六七遍。这么五痨七伤的,单想起就觉得受罪。

人这一辈子,对于某些事,总是莫名其妙、不可言状地去赶一趟浑水。明白人也坐不住,这种无力左右的宿业多深,悔意究竟就多深。结婚生子算一桩,搬家也算一桩。任凭别人怎么经过,怎么教诲,那尽是别人家的事,此事断知须躬行。这中间倒也与聪明无关了,有些人天赋异禀,哪怕闯了虎山,末了竟也一副意犹未尽的架势。那怕是修成正果的仙家了。当年因为热血而撂下家累,只身浪迹天涯的北岛,老了遂才发现无论怎么漂泊,乡关何处,每每尚兀拾掇文字,没能舍下中文这一家当。

我相、人相、众生相,落了实相就还是迷惘。文癖如是,物癖亦如是,反正这于冥顽如我辈的,只能当一天和尚,敲一天钟。搬家的尘缘估计一时半会断不的,但愿心随境转,国祚亨泰,小人物若我辈等久住长安,活一辈子平头百姓。

摄影:黄艺畅(中国)

《算了,当我猪朋狗友吧!》/谢国权(马来西亚)


非把人分个甲乙丙丁的心态本来就不是很健康,我们都知道在表在里这么蛮来,终归都要吃亏的,但是基于惰性和某种时刻的优越心态,我们都不免犯错。且不论这把人分类的伦理基础,就出于技术的考量,这分类也几乎不可能如意。就拿猪朋狗友一事来说,这成语一般形容好吃懒做、不务正业的朋友。且不论猪狗怎么介入这种语境,先从好吃懒做说起:我们都知道今日好吃是一种社会风气、时尚了,无论是手机程序、部落格、电视节目,食物,一直都是让人最容易感受幸福的题材。有时候我甚至觉得这种对食物的迷恋近乎糜烂,都把心思都放在这三寸的舌尖上,跟那些用下半身思考的人何异——不都是争那方寸刹那之快而已?然而,人类历史的进程与人类对食材的喜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十五、十六世纪的大航海时代,大量的食材从世界各角落相互渗透,引发了全球的生态文化变化。中国川蜀当时引入了辣椒,从而改变了饮食习性。从混沌理论的角度来说,食物肯定对一方水土一方人有绝对的影响。十七、十八世纪英法大量生产砂糖,对我们今天的所有种种的美食定义甚至绝大多数的病症有不可分的影响。中间,为了争夺茶叶、香料等食材,抛头颅、洒热血、人类也没有犹豫过。我们都知道天气不测,气象学家现在发现寒流暖流这些不起眼的暗涌竟是至关紧要的因素。都说人类为了自由可以牺牲性命,那都是演说家堂皇的说辞,抑或革命家的一腔的热情。人类对食物的忠诚,才是历史最本质的推手。

纵观以上种种,从哲学的角度看,单从好吃这一原子事实,实在跟道德没有直接关系。如果从人类的历史进程看,它甚至是一种常在的现象。任何的诋毁只能是一种对事实的歪曲和掩饰。至于懒惰这词,毋宁是一种价值判断,甚于一种状态的描述。解构懒惰一词的意义,它带有一种暗示了劳动与美德的关系。对劳动的推崇粗略地说,是北半球的传统、是侵略者的传统、是资本主义的传统。我这么说没有贬低南半球土著、乐天或乐观的共产主义的意思。我见过朴实的土著男耕女织,门前一方土地,自供自给,与世无争。北人见了就觉得懒。共产主义的理论是振奋人心的,有理想不世故的人都该激动一番,像一场青春的鼓噪、一场春雨,淋过了方觉春寒。但是终归还是败了给资本家。我们自小熟知蝴蝶和蜜蜂的寓言,我们都赞美蜜蜂,心底亲近蝴蝶。一开口就教训的口吻,这种预设的价值且不提说起来多溜,争辩起来人多势众,斗公鸡那种战士的胜利更别说多痛快了。然而,那都与真理无关。对不起,这词这两年听来有点愤世离群了。

关于猪朋狗友的解释,比较难以辩解的就是不务正业了。这事或许会让大伙听着心底都瘆。正业这事,历来都是大人说的话。这把年纪了,我说话也没学会那鹦鹉模样。正业该怎么干,一张口就觉慌。周末在家,懒鬼出门,听没用的音乐、看无聊的书,敲敲文字,尽干这些不思长进的瞎活。说起振邦救国的正业、实业救国的正业、努力赚钱的正业、结婚生子的正业、营营一生的正业,去你的,就当我是猪朋狗友吧!

摄影:陈保伶(马来西亚)

《读者是抱疏桐叶黄》/谢国权(马来西亚)


读书人嘈嘈切切,一肚子牢骚,像匍抱疏桐黄叶、吟入深秋的鸣蝉,总是乱行人清幽,直到把书页读黄,方罢甘休。从来,读书人意见多,袖长善舞的少。力使不到处,日久淤积胸臆自成块垒,难免有屈。有文采的能窃天地的灵气以蕴化块垒,成灵秀的层峦叠嶂、雾罩彩霞。然而,文章果真能明志载道乃至经国略世?只怕说大了去。用文章治国的老好年代早过去了。炮弹枪械、攻城掠地、生产建设都是科技领头。这年头,读书人就是鸣蝉,声声唱老。

读者和写者是一体两面,互为表里。这世界孤独的写者多,孤独的读者更多。每个写者心底都有一座跨不过的高山,像徐渭之于齐白石、斯宾若莎之于黑格尔,恰如稻花香里细说丰年的一片蛙声,读者从写者的聒噪中竟听出一片丰年光景,这当中除了写者的千里伏线,恐怕更多是读者的袖里藏花。流转的人世,照眼的繁花,凡所有种种都只因着了主客的相。读写之间,像个沙漏,在两种状态中游走,不断颠覆自己,破了又立。读写之间亦通现象学的栈道,一头扎进银钩铁架之间,在最绝望处见生天,读到深处亦得了写的意境,反之亦然。

然而,念桥边,芍药年年,知为谁生?读书能读到王国维说的意境,能不“隔”,殊为不易。要能怒向刀丛觅小诗,走现象学的栈道,更在少数。读者不耐寂寞,结党营社,弄出好些读书会的架势,恰如芍药年年,烂漫地长,末了,就只成就了一片繁花。花,在文字上的意象是唯美的,却有掩不住的虚妄和寂寞。旧时的《金瓶梅》如是,五百年后的《繁花》亦如是,看的是繁华,读到深处都是镜花水月的泡影,十足凄凉。读书会,夏蝉唧唧,跟看世界杯的意味相仿。虽说狂欢的意义是希腊酒神式的,读者或许非他的门徒,大伙却也图个依偎的温暖。故而,能参加读书会是好的;能不参加,似乎更好。

独住守空院,夜深人不来。读者,若能有所成就,都在寂寞中来。

摄影:谢国权(马来西亚)

《形式与内容》/谢国权(马来西亚)

这是《学文集》有史以来最大的失误。今天早前贴的文章《书惑》其实是旧文,去年11月已经用过了。由于作者用同一个邮件发过来,一没留意结果就弄错了。也罢!前一篇权当温故知新吧!以下这一篇才是“正货”。在此向作者与读者致歉!(周)

照片是时间的琥珀,留下的影像是吉光神兽的片羽,入水不沉、火烧不焦。我们人类一直都崇尚智慧,但却都太聪明,所以总觉得这种聪明冒犯了天地间神秘的灵气,就应该寓言式地受点惩罚。古希腊的普罗米修斯偷来天火,遭受神鹰每日噬肝的痛;仓颉观兽迹而造字,天地大恸鬼哭神号;最后,法国人发明了照相机,功成利就,竟而没人说三道四了。这似乎说明了人类终于克服了处女情意节——是的,干过几次之后,色胆都大了,现在聪明人比任何时候都混得开。

后来,更聪明的爱迪生发明了留声机,记录了当时托斯卡尼尼风靡欧洲的指挥风采、梅兰芳颠倒众生、风华绝代的唱腔。可是,而今听来,除了行家的耳朵,老百姓不得不感叹文字的渲染力量。这就像观读斑驳的张猛龙魏碑,常人看来太寻常,砂石混杂,还不如看变形金刚、听张学友。若说那年头的活好,功力老纯,怕是一厢情愿了,现在拣货的都先看品相。

继承了黑格尔衣钵的马克思,让一代世俗的中国百姓竟也关注起内容与形式,虽然那是个很镰刀红太阳的疯狂世界,毕竟是史上最充斥着哲学词语的年代。当时,被扣一顶形式主义的帽子和今日一个女生跳出来指控你性骚扰她一样那么时兴,且百口莫辩、万众瞩目。然而,三十年河东,世事就像翻烙饼,形式主义现在是一种时髦,一种高级消费的品味。女人们画了张大花脸、浑身上下不断折腾,男人们把线条的幻想都连接到人鱼上去,荧幕和音效越往细微去,确实没人愿意回头听单声道的老唱片、看面目模糊的黑白相片。这让人忽然很怀念起那种讲究内容的纯真的年代。

当然,我觉得这么怀旧也只是一种情绪,一种抵御全世界速食文化的态度和姿态。速食,我不是泛指食品,而是一种求快、能满足人们基本需求的工业产品。这里头没有卷口牙子、藤面软屉的家具、没有把耳朵贴在台式收音机听模拟音乐豢养灵魂的情怀,甚至也吃不出梅香咸鱼的滋味。只是人们真的太聪明了,这怀旧也终于让商人给招安了,用形式圈养起来专门对付我们这种自以为是的家伙。找两张老凳子,糊几张旧海报,播一些隔江商女的老歌,走在里头恍如隔世。回头想想,忽然觉得自己像动物园里用假山假水和大冷气给供起来的大熊猫一样。有种悲凉从脊梁骨后升起。

商业包装的手段精巧了,内容和形式已经互为表里。只要不是充得太不像样,也许也不该太较劲。女儿小学作文功课,内容那栏占总分比例还是最高的。看来我们教给孩子的那套都是糟糠。明里一套,暗里一套,难怪女儿学习总不好,是让这世界给弄糊涂的。

摄影:陈保伶(马来西亚)

《书惑》/谢国权(马来西亚)


自小人总说我少年老成。对于一个孩子,这无异于跟你生疏见外。只是这种说法从来就不由分说的。要说清楚了,不啻划地自限,不打自招;若说不到痛痒处也自等于白说。这样的困惑一直持续,直到而今开始见老,眼花了,浮空眼缬散云霞,像无数的心花开了桃李,想再能听一回这样的话,却也不易了。

眼花,让我不断想起博尔赫斯。眼愈花,书却读得愈凶,自有一种壮士断腕的气慨。这当中并不容任何功利。世间最卖不了钱的就是书本和读书人的不合时宜。曾在等机的时候,行遍机场,揣着心虚,发现都消费不起,最后只剩书店了。读书的快乐,像窃贼一般,似莫不得已,却又欢喜无限的。

这无限的欢喜中掺杂着很多旧日的记忆。我在老上海书局的铁架书丛中入的道,中间闯荡过世界书局、新华、天地,最终落脚学林。在那里。我每周点卯报到,当时看那掌柜姑娘年方二八,嫣然像一枝春花。尔后,林鸟入了尘网,渐行渐远渐无书,几乎负了初心。少年子弟江湖老,恍惚又多少个秋后,那日,羁鸟归林,入门,已不见了启功老人的手笔墨迹。遍寻不着昔日藏在书架后生恐让人先买了去的图书,抬首,发现柜台姑娘竟还是姑娘,神思恍惚,今朝何朝?

年少时候反复地想,待得后来买部小车,每个周末夜晚,驱车茨厂街的老书店,抱一袋的书回家。想着想着心中就满涨,如带雨的春潮,袭着心房。只是,这么简单的快乐,始终未能如愿。纵使真的行此一遭,终究不是那种心境了。此事这般难,却是始料未及的。

眷恋是一种虚幻,种种的迷惑都是只说明了一种痴迷的状态。在佛家的说法,凡落了痕迹,断然没有好果子吃。人世如是,文字如是,书店亦如是。后来,书都在网上买,更坐实了落网羁鸟的事实。隆市的书店若秋风中的疾叶零落,二十年来几番风雨,连惜春的心也死了。我与书店的缘浅,一直以为大概就这么回事。不意,天涯又遇芳草。

那日出差大陆,在沈阳待了一夜,让兵气一样肃杀的夜风吓得哆嗦,透骨的寒劲封着胸口的锁骨,大气都提不上来。次晨,赶车赴京,连午饭都误了。北京烟雨霏霏,连日不开。撑过一日,离京前夕,在网上知悉邻近有家豆瓣书店,遂闻芳逐香,按图索骥寻了去。东上成府路,未几,即见豆瓣半掩的门扉。入得门内,万没料到这么小,纵横不及五步,连七步诗也咏不成。柜台上摆了《黑格尔精神现象学句读》第二册、《万象》、《茨维塔耶娃诗集》等书。心下即起了六种震动。只这三本书,即可以撑起半壁书店了。老黑的书我是当灯谜来读的,却还是忍不住骂了好几回。在此处见着,却有他乡遇故人的悲喜。

这书店只卖店家觉得好的书,畅销书看不上眼。连三联书店新近出版的图书也只落得下选。其中更多的是从书商仓底的旧书中搜寻出来的好书,如此,书价一律都五六折。豆瓣书店和清华北大挨得很近,据店员说有一独居老教授,退休后常到书店,店家还常把一些古籍送给他看。老人而今身体也弱了,甚少走动。不禁胡想,这老人莫不是暗喻实体书店?

豆瓣制作了好些明信片,在柜台散卖。多年前感发薛涛制笺,我也动了心思。主意都定了,准备了好些材料。末了,世事琐烦,人物两忘,几乎都不记得了这些往事。明信片设计清新简朴,颇有《椰子屋》当年的况味,只是相较《椰子屋》青青子衿的东洋气,豆瓣明信片有民国时代漫画雏形中那种元气淋漓,却又带着乱世中苟安的消沉。挑了好些书和明信片,沉甸甸的背包,出得店门去,雨后阳光普照,游人如鯽,我仿佛又回到少年时代。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书惑》/谢国权(马来西亚)


自小人总说我少年老成。对于一个孩子,这无异于跟你生疏见外。只是这种说法从来就不由分说的。要说清楚了,不啻划地自限,不打自招;若说不到痛痒处也自等于白说。这样的困惑一直持续,直到而今开始见老,眼花了,浮空眼缬散云霞,像无数的心花开了桃李,想再能听一回这样的话,却也不易了。

眼花,让我不断想起博尔赫斯。眼愈花,书却读得愈凶,自有一种壮士断腕的气概。这当中并不容任何功利。世间最卖不了钱的就是书本和读书人的不合时宜。曾在等机的时候,行遍机场,揣着心虚,发现都消费不起,最后只剩书店了。读书的快乐,像窃贼一般,似莫不得已,却又欢喜无限。

这无限的欢喜中掺杂着很多旧日的记忆。我在老上海书局的铁架书丛中入的道,中间闯荡过世界书局、新华、天地,最终落脚学林。在那里。我每周点卯报到,当时看那掌柜姑娘年方二八,嫣然像一枝春花。尔后,林鸟入了尘网,渐行渐远渐无书,几乎负了初心。少年子弟江湖老,恍惚又多少个秋后,那日,羁鸟归林,入门,已不见了启功老人的手笔墨迹。遍寻不着昔日藏在书架后生恐让人先买了去的图书,抬首,发现柜台姑娘竟还是姑娘,神思恍惚,今朝何朝?

年少时候反复地想,待得后来买部小车,每个周末夜晚,驱车茨厂街的老书店,抱一袋的书回家。想着想着心中就满涨,如带雨的春潮,袭着心房。只是,这么简单的快乐,始终未能如愿。纵使真的行此一遭,终究不是那种心境了。此事这般难,却是始料未及的。

眷恋是一种虚幻,种种的迷惑都是只说明了一种痴迷的状态。在佛家的说法,凡落了痕迹,断然没有好果子吃。人世如是,文字如是,书店亦如是。后来,书都在网上买,更坐实了落网羁鸟的事实。隆市的书店若秋风中的疾叶零落,二十年来几番风雨,连惜春的心也死了。我与书店的缘浅,一直以为大概就这么回事。不意,天涯又遇芳草。

那日出差大陆,在沈阳待了一夜,让兵气一样肃杀的夜风吓得哆嗦,透骨的寒劲封着胸口的锁骨,大气都提不上来。次晨,赶车赴京,连午饭都误了。北京烟雨霏霏,连日不开。撑过一日,离京前夕,在网上知悉邻近有家豆瓣书店,遂闻芳逐香,按图索骥寻了去。东上成府路,未几,即见豆瓣半掩的门扉。入得门内,万没料到这么小,纵横不及五步,连七步诗也咏不成。柜台上摆了《黑格尔精神现象学句读》第二册、《万象》、《茨维塔耶娃诗集》等书。心下即起了六种震动。只这三本书,即可以撑起半壁书店了。老黑的书我是当灯谜来读的,却还是忍不住骂了好几回。在此处见着,却有他乡遇故人的悲喜。

这书店只卖店家觉得好的书,畅销书看不上眼。连三联书店新近出版的图书也只落得下选。其中更多的是从书商仓底的旧书中搜寻出来的好书,如此,书价一律都五六折。豆瓣书店和清华北大挨得很近,据店员说有一独居老教授,退休后常到书店,店家还常把一些古籍送给他看。老人而今身体也弱了,甚少走动。不禁胡想,这老人莫不是暗喻实体书店?

豆瓣制作了好些明信片,在柜台散卖。多年前感发薛涛制笺,我也动了心思。主意都定了,准备了好些材料。末了,世事琐烦,人物两忘,几乎都不记得了这些往事。明信片设计清新简朴,颇有《椰子屋》当年的况味,只是相较《椰子屋》青青子衿的东洋气,豆瓣明信片有民国时代漫画雏形中那种元气淋漓,却又带着乱世中苟安的消沉。挑了好些书和明信片,沉甸甸的背包,出得店门去,雨后阳光普照,游人如鯽,我仿佛又回到少年时代。

摄影:谢国权(马来西亚)

《不可救药的怀旧》/谢国权(马来西亚)


我觉得怀旧的人偏执、敏感、耽溺于细节,有种不可救药的诗人气质。从这点看,我基本是不及格的。我守旧,但也厌恶一成不变的单调;喜欢老旧的某些设计和电影中营造的属于旧年代中散板的生活步调,却无法忍受生活工作上某些部门反应迟缓的态度。我汲汲营营、风行雷厉,遇事气急败坏,几近灰头土脸。就我这种德性,像个急功近利的深圳商人。这年头虽说也有卖诗的商人,这事我心系两头,却使不上力,半点掺和不了。一头,工作再努力也挣不了商人那俩钱;另一头,诗人气质这事勉强不来。跟怀旧唯一沾边的就是那种不可救药的状态。

这年头,赞许一个人有诗人的气质,恐怕有点笑话的嫌疑。我心中的诗人是屈原、李杜等人,绝对没有别的意思。然而,我却不否认诗人这称呼似乎跟着老好的年代一起逝去了。凡是太美好的食物都不显得真。这年代渴望英雄、制造美人,由于十分虚幻,遂而怀疑一切。电影中最卖座的都是一些比武侠还荒诞的怪物,飞檐走壁都嫌不足,穿山碎石,弄的基本都是世界末日的规模。美人都镜花水月,不可直视。大家都不较真了,真遇到好东西时,却无法相信。是的,只要比我好,那看来都不太真。

我妈常说我太憨直,容易受骗。真实生活中,我不希望她老人家铁嘴横批,不断地证实她的看法。然而哲学读多了,人很容易变混。孩子问我夜间胡编出来的故事是不是真的,我就说在那故事的世界里都是真的。佛家都认为这宇宙间有三千世界,这跟哲学里头柏拉图、莱布尼茨乃至近代的波普尔都一样。其中差别就在于,佛家气派,一弄就三千无数世界如恒河沙数。哲学家都比较谨小慎微,到波普尔的时候就只有三种世界。反正,我也相信了在美人和怪物的世界中,他们也是真实的,所以我也一样如众生颠倒在如梦幻泡影的在电影世界中。

我常觉得真实人世中,或许我并不如我妈口中那么憨直——至少让她老人家以为我好骗就不是那回事。想要分辨真实虚假,要较劲起来,拉上佛陀哲学家,都能说上个子丑寅卯。至于钱财,佛家和哲学家都说,应作雾花水月看,绝不可坐实了。从这角度看,我妈说我好骗也不是空穴来风的。对真假的甄别是一种手艺活,尤其古董字画,要像我刚才那种哲学思维层面的架势去弄,那无疑是祸害普通人了。所以,这也说明一个事实,怀旧所需的偏执和对细节的耽溺,也是我这种散淡之人所不具的。

所以,世界是真的也是假的,应该认真也不该认真,莫衷一是。是的,唯一不可救药的就是我这种怀疑主义。如此,希望我和怀旧的诗人也沾边了。

摄影:Nick Wu(台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