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这本书怎么读?》/刘姥姥的孙女儿(中国)


“女人是本书”,多么有浪漫情调的一句话!多么有深刻含义的一个比喻!多么有让男人产生五彩缤纷梦幻天地的诗句!

然而对我,这句话却是一个甩不掉、减不去的一生“烦恼”。女人,你可以不看不碰呀!晚了,已经有个女人成了我的妻子。

她是我的邻居,也是我从小学到中学的同学,青梅竹马吧。在我眼前走来走去,好像只有她那么一个纤修的身影。她不声不响,有问才有答,似乎再也没有谁比她更端庄秀丽的女孩儿。她是父母的孝女,两个弟妹的权威大姐,是邻里大伯大妈交口称赞的“第一妹”。

我用心用力地追着她,有机会就想跟她在一起。苦恼的是我很难向她献殷勤,她跟别的姑娘很不一样:不肯接受我送她的手提电脑,虽然她很需要;不愿跟我坐一次巴台,她说她不喜欢那样张扬;更不要我陪她逛商店,她说她自己都不喜欢把时间花在商店里。看我无可适从,她说,我们的情感一定离不开钱财吗?朋友们说我的恋爱没戏。

但是她就像一块来自星外的铁陨石,把我这粒铁粉吸得紧紧的,我就是离不开她,总觉得她身上有股神秘的力量,让我觉得神奇、新鲜,每天想见到她。在后来的接触中,她不时地提出一些将来“如果……”的问题,要我谈看法,出解法。我就纳闷,当前的事情都定不了,考虑十年二十年以后的事情干嘛?好像别的女孩都只抓当前房子、车子、金子这些问题的。她怎么好像不生活在这个年代里,猜不透,猜不透她心里是怎么想的?但她并不拒绝我。

如果这样的感受叫恋爱,从我们大学毕业那年算起,一直延续了六年。我觉得我们俩心中都已经认定对方是自己的终身伴侣。一天,她终于接受了我。原因很简单,说我这个人不坏,一起生活靠得住。她说,一个人不可能一辈子恋爱,但是不可能一辈子不生活。她对我明确的肯定,让我晕了好长时间。然后,她挺大方地进入了我的朋友圈,亲切又慎重地踏进我家门槛,接受了我的双亲和弟妹。谈婚论嫁时,她一没要钱、二没要房、更没要车。她说这些都等我俩自己赚。我父母感叹不已:这是什么样的家教啊,她是个大学老师哎,下嫁到我们这样的普通人家。这是我家祖坟上冒青烟了啦,现在这个年代,这样的姑娘已经失传了。我的恋爱不入寻常套路,没有花费一分钱,但却抽紧了我的全身精血,不轻松,绝对不轻松。因为我总觉得要仰着头看她,因每天我都能看到一个意想不到的新的她,我觉得欠着她点什么,而且越来越多,但不知道如何去归还。

结婚那天,席散人走后,在那间她学校分配的租房卧室里,她很认真诚恳地对我说:你要清楚认识到的最重要的一点是,我不是家庭妇女,我是知识妇女。那天我一定是乐昏了头,连连点头称是。实际上我根本没听懂,也没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男人对女人的感受在结婚前后确实不一样。以前那种在她面前绝对是装的绅士风度、细致入微的关心、耐心听讲的态度渐渐地在消失中,相反,我倒发现了妻子独立性挺强的性格优点。恋爱时,总觉得她那风吹吹就要倒的身材,以后一定是我应保护的人,我的责任感是从她身边开始产生。但是婚后她没有接过我的工资卡,只说让我用着、存着,等到家里有用时再说。家里要做什么事,她会跟我说一下,过后她自己又都完成了。新婚蜜月,我建议去欧美度假,她却说等有了孩子再说,这是什么打算?我有点失落,怎么她就不像别家的女人那样使唤丈夫、依赖丈夫,在钱财上敲诈丈夫?

婚后的日子过得很轻松,完全没有周围男人那种气管炎呐(‘妻管严’——编按)、惧内呐、小金库呐什么的。妻子是个大学老师,不上课,在家的时间比较自由。我是公司的一般职员,每天早九晚五。早上起来,去学校的妻子就准备好了早餐,晚上回来,妻子已经回家准备晚餐,我正好可以坐在电视机前看体育频道的节目。饭后,她看书写字,忙着学校的工作。我呢?继续与电视手机为伴,甚至有几次被同事约去打牌。那日子过的呀,用我妈的话说,不知前世积了什么功德,今世娶到了田螺姑娘。

两年后的一天,在她的计划下,我们用自己的积蓄付了十八万首付款、在银行贷款买了经济适用房。可那天她也成了我的债主,我欠她三万元。因为我两年的存款只有六万。她说夫妻是平等的,家庭经济大笔开支必须共同承担。她只能承担一半,她可以借我三万元,以后不管还多少,但每月必须要还她一定数量的钱,直到还完三万元。不然,丈夫的家庭责任如何体现?她的观点和做法令人又恼又喜,但我无法辩驳和反对。后来我们家的经济原则就是:两人的工资独立使用、家庭的大款支出共同负担。我用钱再也不敢随意挥用了。

装修新房时,妻子提出不要书房,要有学习房。书房不就是学习房吗?她说不是。有的书房只是个摆设,一墙壁书柜的书没有读者,浪费钱财又浪费空间,还让人觉得虚伪。她说学习房里至少要有三张书桌,每张书桌配一个书柜。书柜不用多,因为很多书需要阅读,只要借用,无须拥有。让人拥有的书具有反复阅读、研究、分析,反复认识、理解、获益,在书上会做满摘记的价值,那样的书才须要拥有。须要拥有的书,在人的一生中,不是无限的。

那,为什么要三只书柜?第三只书柜是孩子的。孩子还不知在哪儿,就给他(她)准备上?是的,我要孩子在肚子里就知道他(她)在学习房里有一张书桌、有一个书柜。让孩子明白:人来到这个世间,就是来学习的。孩子的学习设备不能临时抱佛脚。

但我都功成名就地工作了,还要有书桌、书柜?她说需要,非常需要,一辈子都需要。她这又要我唱哪出戏?

学习房装修得宽敞、简洁、明亮,如果三个人坐在那里各自学习,互相独立不打扰,却相互又会形成一个浓厚的学习气场。来参观的人无不点赞称是,并表示一定借鉴。

房子装修,尘埃落定。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躺在卧室的棕床上,无不感到生活的美好、安宁。有天晚上,妻子来到了我身边,这是很难得的举动,我拍拍身边的沙发,示意请她坐下,一起看一会儿电视。没想到看着看着,竟扯出了下面这段对话:

“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什么打算,这日子不是过得好好的?”

“那你什么时候坐在你的书桌前面?”

“你什么意思?直说。”

“我的意思是,你应该有坐在书桌前的时候,不只是坐在沙发上。”

“你不喜欢我现在的业余生活?你要我做什么?”这女人又要把日子翻到哪一页?

“你直说吧,你的想法有时真的很难猜。”我说。

“到书桌前读书。你看过《老人与海》吧?”

“没看过,听说过。一个老人孤零零地打了一条大鱼,结果大鱼被鲨鱼吃掉了。”

“是的,故事很简单,但是老人的故事给我们很深刻的人生引导。要不然海明威也得不到诺贝尔文学奖。他的诺贝尔文学奖是不能等同与莫言的。”她又接着说:

“如果你认同海明威笔下老人的作为,我建议趁现在我们还没孩子,你去读个MBA。”

“你说的是这个‘读书’。我读MBA?要我跳槽?让我去升职?”

“跳槽、升职,那是以后的事情,主要是人生在世,时间不多,让自己货真价实一点,回首往事就不会有后悔了。”

“你是不是在绕着弯儿骂我庸庸碌碌、虚度年华?”

“你那么敏感?这是良好的开端。你看了《老人与海》以后,自己做决定吧。”她笑着说着走开去了。

你们听,这样的一段对话!我很窝囊,一肚子的火,但又发不出;扫了我的尊严,但又挑不出她有什么错。我估摸,如果我的业余生活没有改变,估计我的耳根就不安宁了。

我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老人与海》,听了一遍《老人与海》,又看了一遍电影《老人与海》。每每交换视、听、看时,妻子就意味深长地朝我微笑一下。好像在笑我,是不是还领会不了小说的主题思想,还抓不住中心?又好像在笑我,是不是在拖延时间、在磨蹭?

《老人与海》是美国小说家海明威因此而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名著。故事很简单,一个老人一只船,一连84天出海钓不到鱼。终于在第八十五天于深海区钓到了一条比他的小船还长的大马林鱼。这条大鱼顶着长长、尖尖的头角,拖着船走了两天两夜,挣扎着要掀翻小船、要逃脱开去。老人忍着饥饿和伤痛全力搏斗,终于制服了这个强大的对手。可是在返航途中,又遇到了好几条鲨鱼与他争夺大马林鱼。他用鱼叉、刀子、船桨同鲨鱼搏击,最后,精疲力竭地回到了岸上,然而他带回来的只是一副巨长的大马林鱼骨架。反正他证实了自己,钓到了鱼。

在阅读这篇小说期间,我问过一些读过这篇小说的读者。一个高中生说,花了那么大力气,拖回来一副鱼骨头,有什么价值?一个同事说,这个老人的精神可嘉,毅力很强。一个女同事说,这个作者写这个故事,要表达自己的什么心理?相同的一本书,不同的读者有不同的所得。我呢?

老人很有进取精神,并且很顽强地表现在一定要钓到鱼,一定要把大马林鱼带回岸上,哪怕是一架鱼骨。老人的进取精神激励到我了,我这样去跟我的老婆大人说?没有。我什么也没跟她说,只告诉她明年二月,我会去报名参加在职硕士班的考试。因为我真正地感觉到我与妻子的差距。如果我不再学点新的什么,她的话我会越来越听不懂,这个女人的这本书,我会越来越看不懂。我们会无话可谈,生活在一起而寂静无声,那是很可怕的。

然而报名,说说那么容易吗?于是我和她一起坐进了学习房,在我自己的书桌前开始了真正的学习。借来了一批又一批的参考书,复习了一门又一门的专业,那种看书态度是我大学毕业后从来没有过的认真和专心。有时妻子在客厅放点儿轻悠悠的,让人静心又助人思索的古典音乐,常常在想闭一会儿眼睛时,她会递过来一杯咖啡。她一杯、我一杯,她会跟我说,她的论文已经写好提纲了。我会说,其实逻辑学是一门很有意思的学科。我好像又回到了大学课堂。我本来是个聪明人,再加上这种温馨的陪伴,结果是不用说了。

两年后,我戴上了硕士帽。不久,有个猎头公司联系了我。但是更有收获的是我与我的太太,几乎天天要到学习房,坐在各自的书桌前看一会儿书,聊一会儿天,然后再一起说,睡了吧。虽然她正在赶写博士论文,但是她已经有我们的宝宝了,所以我每天都要监督她早点休息。

太太这本书,我算是打开了。我庆幸自己找到了一本好书,并且接受了建议,拿到了读懂这本书的钥匙。一本好书可以改变一个人的一生,砥砺人的品格。我要感谢我的太太给了我崭新的生活!

摄影:Nick Wu(台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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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诱婆婆追上电视剧》/刘姥姥的孙女儿(中国)

婆婆追剧,开始于我怀孕的时候。我自从有了女儿这个小不点,就上不了班,被医生逼着躺在床上保胎。做不了什么事,就看书。当时流行《盗墓笔记—鬼吹灯》,看了两册,被婆婆发现了。她不让我看恐怖惊险的小说,说对胎儿生长不利。于是,我就追韩剧。从《大长今》开始,每日每夜连轴看。韩国电视剧故事情节出人意外,有传奇性,细节描述生活化,在当时的国内电视剧中是不多见的,吸引力很强,实在放不下。婆婆又说了:你那么晚睡觉,以后你孩子也不肯早睡,再说,你的眼睛不累吗?

婆婆是个老师,白天上课,晚上回家备课或书写她的文章,从不看电视剧。退休以后也形成了习惯,只看书,不看电视。而且她对当时的国内电视剧嗤之以鼻,因为剧中人要说什么话,下面要发生什么事,她都能猜得出。我忽生奇想:诱惑婆婆看韩剧,她会上瘾吗?于是在我追看《花样男子》后,下载了这部电视剧,并推荐给婆婆看。告诉她这是韩国当前最火的电视剧,因为韩国的全国人民都在追着看,电视剧就不断加写、加演、加播。婆婆不固执守旧,也有浓厚的好奇性,听了我的蛊惑,显然接受。我暗自窃喜,不等她看完一部,我会又给她送上一部。她一定会眼不离屏,顾不上来劝阻我看电视剧了。

果然如此。婆婆说看《花样男子》是一种美的享受。演员长得美,清秀的、英俊的、儒雅的、富贵加蛮横的,都好看。婆婆认为韩剧的编剧很有超前臆造的头脑,故事情节常常出其不意,故事结果呢,亚洲人嘛,最后大团圆。这很符合当时有各种梦想的中国人的美学理念。婆婆尤其喜欢剧情的背景装饰,主人公的房间装饰,艺术不奢华,灯光配置,柔和不夸张。韩剧中一步一景很耐看,一种气氛一种情感很耐受,是艺术。追韩剧,不能追求速度,要慢慢品味,就像喝茶。品茶,才能得其茶道。《花样男子》婆婆看了两遍。着实审美了好长一段时间。

婆婆追剧了,看韩剧一发不可收。一边不肯放眼,一边埋怨看电视剧花时间,常常怪我引诱她上了“贼船”。但当我女儿三岁时,婆婆对我说,看韩剧没有味道了。韩国的那棵大树已经出现了四次,外景重复出现,剧中人要干什么、要说什么,又能让人猜到,没意思了。是的,韩国那么小,电视剧中的外景难免碰撞。韩剧的言情片也就那么几种类型。我就让她看悬疑破案的美国电视剧《识骨寻踪(Bones)》。这是一部专门从“骨头”上寻找破案线索的刑侦剧。美国电视剧的节奏很快,尤其是破案故事,理性强,要具有一定的逻辑推理能力,不然就跟不上剧情的发展。婆婆很喜欢,她说可以训练大脑。但是她毕竟年纪大了,思路还是跟不上。她说,要跟上剧情有点困难,画面移动太快,人物对话是英语,听不懂,虽然有字幕,但消失太快。然而她又说,一定要训练自己的大脑,跟上悬疑破案电视剧的逻辑思维,让自己不至于过早地痴呆。所以,只要是悬疑片、破案片,婆婆就追。尤其是速度快于国内两倍的国外的悬疑片、谍战片,一遍看不懂,看两遍。她那里是在追剧,她是在追那个无形的要让老人痴呆的魔影,她要把那个魔影抛在身后,不让它轻易地追上自己的大脑。

婆婆追剧,越来越有选择。她看历史剧,一定要有真实的历史背景,她不看胡编乱造的历史戏谑片。她认为那是浪费时间,看了不能增长历史知识。

她看民国剧,认为民国剧应该客观地反应民国时代的民俗风情,民国文化。但是她觉得大多民国剧是捕风猎影,编造的多,细节没有时代感。婆婆认为不是穿上旗袍、长衫就是民国了,当代演员没有进入角色,那些旗袍、长衫没有汇合出民国时代的社会氛围。例如《皇后饭店》,颇有古典戏剧“三一律”的味道,用俗语表示,是在“螺丝壳里做道场”。但这个皇后饭店犹如荒原上孤另另的一座房子,它与整个社会的联系是无机的,没有底蕴,看过以后,没有绕梁三日、揪住人心的效果。

她看当代剧,专找能增长新知识的社会剧。如《猎场》、《谈判官》。对我说,现在还出现了新的职场,让人长见识了。

现在。婆婆每天晚上看四集电视剧,说是在补课。婆婆不反对追剧,但是不盲目追剧。能让近八十岁的婆婆追剧,我很骄傲。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城中村狗的故事》/刘姥姥的孙女儿(中国)


申屠爷爷家和庞大爷家祖祖辈辈做邻居已经好几代了。三年前他们居住了几百年的北湖村被拆除了。因为省城越来越大,现在已经扩建到城西八十里外的北湖村了。计划中,他们两家四周的田地,东边要建造一所某美术学院的分校,西边要建造一座音乐学院。北湖村的村民都要拆迁到离省城四十里远,原来是城郊接壤的地方,那里要建造一个城中村。如今城中村的房子已经建好,他们被通知可以入住搬迁新房了。

新房当然不像原来那样的四间平房,也没有房前的一个池塘,池塘两边是两排耸天而立、漂亮尖塔形的水杉,房后也不会有一片清幽幽的竹林。庞大爷说,冬天在大门和池塘之间的道地上吸着旱烟晒太阳,夏天在竹林下摇着大蒲扇纳凉,那样的日子从此没有了。

新房是有十八层的高层公寓。庞大爷家原有280平方米宅基地,有儿子媳妇孙子孙女的户口,虽然他们都不在家,外出打工的打工,上学的上学,但是房子仍有三套可以分。他们挑了个九层的东头两套,十楼的东头一套。申屠爷爷仍要与庞大爷家做邻居,也挑在九楼。

庞大爷家和申屠爷爷家原来都有一只中华田园狗,一只名字叫阿灵,一只名字叫阿巧,都已经养了十三四个年头了。阿灵跟着庞爷爷住进了高层洋楼。申屠爷爷家阿巧生过几窝小狗,老得快,他们把狗送到了城西山区的亲戚家。申屠爷爷的女儿给他买了一只小巧玲珑的泰迪犬。阿灵和阿巧也就这样分开了。

阿灵的新房是九楼厨房,北阳台一只角落的木笼子。第一天,阿灵就不愿意待在这个小木笼子里,在阳台上一边不停地叫,一边旋转着来回不安地走动。阿灵在寻找自己那个宽敞的、带着一个大院子的小木屋。大院子外面是望不到边的田野,秋收后,阿灵能肆无忌惮地在田野上来回奔跑。如今,阿灵的眼光不到20米就被水泥砖墙撞了回来,阿灵憋气极了。阿灵也在寻找着它的老伴儿阿巧。阿灵不停地叫,不停地骚动。庞大爷大声呵斥它,不管用。庞大爷只好带它下了楼,在这个叫莲花公寓的城中村的绿化带溜达。阿灵要奔跑,想要施展乡下田野上的自由身手,但是它的脖子被套住了。庞大爷右手拉着拴狗绳,左手拿着一只准备装狗屎的塑料袋,踉踉跄跄地跟在阿灵后面,嘴里还不停地喊着:慢点慢点,这里不是北湖,不能跑,只能溜达,不能跑!

但是溜了两圈后,阿灵坐在地上不走了。抬着头,伸着舌头咳咳咳地喘着气,两眼疑惑地怔怔地望着庞大爷,似乎在询问庞大爷:“阿巧呢?阿巧在哪里呢?” 过了一会儿又转向四处叫了起来。

这时远处走来了一只双耳长长的、垂下的深棕色贵宾犬。阿灵立刻站立起来,大声吠叫冲了过去。庞大爷见来的贵宾犬是雌性的,异性相吸,让它们认识一下,以后可以做个朋友,也就随着它跑了几步。谁知阿灵冲到贵宾犬面前,却停了下来,站在路中间猛吠,它自己不过去,也不许贵宾犬过来。贵宾犬的主人赶忙转身,逃离回家。庞大爷也只能拉着它上楼回家了。这一夜,阿灵在北阳台一会儿朝天怒吠,似在愤怒斥责,一会儿哀声呜咽,似在痛心地呼唤。阿灵叫了一夜。幸好入住的业主还不多,大家也能理解。这几天,在这里人和狗都在多多少少地发泄不满和怀念的情绪,在这里的人和狗对一切都在熟悉之中。

每日每夜,莲花新村的上空始终回荡着阿灵的吠声,从有力的狂叫到日渐低回的呜咽,阿灵的吠声开始嘶哑了。阿灵看到申屠爷爷牵着泰迪犬,就会猛扑过去,连申屠爷爷的裤子都要咬。它在抗议申屠爷爷,他身边为什么不是阿巧,阿巧到哪里去了?

一个星期后的一个早晨,莲花新村发生了一件震惊所有业主的事情。初夏的凌晨四五点,晨曦正将泛白。莲花新村大门的保安刚从床上坐起,透过窗玻璃看见一条野狗从门外冲入,直向小区内奔去。一转眼就隐没在楼群之中。这只狗一座高楼、一座高楼地奔走,一声一声地吠叫,但很显然,它的声音已经是衰弱低回,断断续续、有气无力了。突然庞大爷的高楼上空响起了阿灵急疾的吠声“汪汪汪”,并且传来阿灵气急败坏撞击木笼子那扇门的声音。庞大爷赶快披衣起身,来到北阳台,喝住阿灵的叫声。大爷从窗口望下去,看见黑黑的有团东西,看不清楚是什么东西,但依稀能听到它发出呜咽的哭声。一听那声音,阿灵又声嘶力竭地猛叫起来,要撞出笼子来。

庞大爷猛然感到,是不是阿巧找来了?大爷连忙打开木笼子,牵出阿灵。阿灵一出笼子就奔向门口,拼命摇动着尾巴,等不及大爷打开门,前爪离地,去拨弄门锁。庞大爷一开锁,阿灵就如脱缰野马,不等大爷带它坐电梯,从楼道里连奔带跳直泻而下。但是它出不了单元门,只能在单元门内叫唤。有人看见,听到门里的叫声,单元外的那只狗挣扎着站起身来,走向单元门,微弱地回应。等到庞大爷推开单元门,阿灵倏地闯出门去。

眼前就是它日夜思念的阿巧。只见阿灵伸出舌头快速地舔着阿巧的眼睛、鼻子、耳朵,舔着阿巧的脖子、身子、尾巴。接着它的脖子跟阿巧的脖子交叠在一起,脸碰脸偎在一起。但没想到,阿巧突然倒在地上,无力地眨着眼睛,眼睛里流出了眼泪,微弱地呜呜了两声,就不动了。阿灵围着阿巧一边叫一边转圈子,好像说:起来呀,你起来呀!见阿巧不起来,阿灵又低下头去不断地叫,不断地舔它的头、舔它的背、舔它的脚。小区不多的人们围了过来。

阿灵发疯地围着阿巧转圈子,发狂地吼叫。有人想走近看看倒地的狗到底怎么样了,阿灵就要上前撕咬,幸亏庞大爷拉着狗绳。小区保安过来,看到情况后,要庞大爷尽快地把阿巧的遗体处理掉,但是连庞大爷,阿灵也不让他走近阿巧的身边。庞大爷猛然想到,摸出手机就打电话给申屠爷爷,告知他楼下的情况,并让他别带泰迪犬下来。一会儿,申屠爷爷和申屠奶奶急急忙忙地下来了。阿灵一见,就朝着他们发出“嗬呜……嗬呜……”凄厉的带着拖腔的叫声,像是在向他们愤怒、心痛地泣诉:你们看,你们把阿巧丢到哪里去了?你们把它弄成什么样了?

申屠爷爷走近阿巧,阿灵没有吼他。庞大爷心里很清楚,他把申屠爷爷叫下来叫对了,因为阿巧的主人是申屠爷爷家。面对已经倒毙的阿巧,怎么办呢?踌躇了一会儿,申屠爷爷要申屠奶奶上楼,找一条床单下来。同时打电话给女儿,让她回家一趟。

床单拿来后,申屠爷爷奶奶想请旁人帮忙一起包裹阿巧,但是阿灵不让别人近身。申屠家两老只好自己动手。在包裹阿巧的同时,阿灵一个劲儿地不安地在一旁走动、悲切切地发出“呜呜呜”的声音。包裹完毕,俩老等女儿回家。一旁的阿灵一会儿咬着包裹阿巧的床单,一会儿朝着申屠俩老叫唤,不知道它要干什么?

申屠家女儿开车回来了。三人一商量,打算把阿巧送回到亲戚家的山区,找块山地埋了。于是三人就动手拽住床单布角,把阿巧往车子后箱上装。谁知阿灵咬住床单,硬是不让他们朝车上装。申屠爷爷要庞大爷拉住阿灵,没想到阿灵猛力一挣扎,庞大爷被掀倒在地。阿灵拖着狗绳,上前死死咬住床单。申屠爷爷忙回过头来照看庞大爷。庞大爷跌坐在地上,连连摇手,气喘吁吁地对申屠爷爷说:你们先把阿巧抬回家吧!不然,即使出了门,以后也不会安宁的。

申屠爷爷沉思了半晌,又和老伴、女儿商量了半天,决定听从庞大爷的劝导,先把包裹着的阿巧抬回家。果然,见阿巧往家抬了,阿灵不躁动了。阿灵嘴里不停地发着吚吚呜呜的声音,跟着申屠爷爷一家人和阿巧进了电梯,庞大爷顺手牵住了阿灵。电梯上升到了九楼,出了电梯门,申屠家女儿把阿巧放在走廊上,自己要跟着爹妈进门。阿灵又叫开了,吠声疾速又凶恶。庞大爷做了个让它们把阿巧抬进门去的手势说:就让阿巧进个门吧!

阿巧抬进申屠爷爷家了。申屠爷爷家的门关上了,阿灵这才“呜呜呜”地消停下来。庞大爷说:阿灵,你也应该回家了。绳索一抖动,阿灵一走三回头地走进自己家门。进了自己的木笼子,立刻就躺下来。它也累坏了。庞大爷给它吃了早饭,然后锁上了木笼子门,自己也坐下来喝茶、吃饭。

但是没过一个小时。阿灵仿佛听到什么声音,在笼子里“唰”地站起身来,又开始叫唤。庞大爷在客厅里也听到申屠家开门、电梯下楼的声音,明白了这么回事。他回过身,来到北阳台,对阿灵摇着头说:别叫了,没办法了。阿灵仰着头可怜巴巴地望着庞大爷,要庞大爷开门,让它出去。庞大爷硬是站着不动手脚,心里想,这是个一定要跨过去的坎儿。他拿着一张小凳子,坐到了木笼子旁边。喃喃地似乎在自言自语,又似乎在劝说阿灵:如果没有拆迁,就不会这样。我也不喜欢这个地方,没有地方走,看不到天和地,憋死人了。但又有什么办法呢?城中村,城中村,哪里来的村?别叫啦,阿巧能在你身边归天,算是福气了。我以后回去,还可能没人知道呢?庞大爷伤心地呐呐着。他一手撑着头,像个罗丹手下的《思想者》,另一手握着狗绳下垂着,歪着脸看着阿灵在笼子里,颠着、撞着、吼着、唤着……一会儿,楼下传来申屠爷爷家女儿开车走的声音。庞大爷对阿灵说:别闹了,阿巧已经走啦,远了。阿灵在笼子里,昂着头,发出似泣似诉、亦凄亦悲的远啸声,又是整日整夜。日复一日,阿灵的叫唤渐渐微弱下去。终于有一天,阿灵站不住了,它已经没有力量发出人们能清楚听见的吠声。它只能躺倒在木笼子里,发出像是哼哼哼的呻吟,不吃不喝。说实在,它已经没力气再做出任何一点动作,哪怕是为了维持自己的生命。

庞大爷十年前就失去了老伴,阿灵给了他很多安慰和欢乐。在城中村,虽然房子有三套,但是长住只有他一个人。自从搬到城中村第一天,他就与阿灵一起沉浸在虚虚实实、寻寻觅觅的感觉中。这不到半个月时间,庞大爷眼见阿灵经受这生离死别的大悲大痛,如今又在奄奄一息之中。庞大爷的心身也受不住了。那天,庞大爷坐在木笼子边叨叨:阿灵,你就准备这样无声无息地走吗?你走,还有我送你一程,我走呢?你这一闹,让我过日子也心灰意懒了。笼子里的阿灵似乎听懂了庞大爷的话,神灵相通地竟想抬抬头,但是它动不了,只有在眼睛里流出了眼泪。阿灵大约想尽可能地多陪庞大爷几天,如此不吃不喝,竟然还支撑了六天才闭上了眼睛。庞大爷与申屠爷爷商量,把阿灵与阿巧葬在了一起。

庞大爷住了半个月医院。儿女们为了安慰庞大爷,在出院第二天,花费大价钱给他买了一只金毛寻回犬。 他们希望听话、安静、聪明,又善解人意的金毛犬能伴随爷爷过日子,能成为爷爷的新朋友、好朋友。

莲花新村没有阿灵的叫唤声,夜晚和白天都安静了。白天在城中村的绿化带老人遛狗,常常看到的是那些小小个子、长长毛、轻轻、尖尖叫声的外国引进狗。城中村的老人们好像正在慢慢习惯城里生活。他们身边的中华田野狗,基本上都被宠物狗替代。中华田野狗自然而然地在城中村消声匿迹了。阿灵和阿巧的故事也慢慢地从城中村人们口中淡出了。

附图:中华田野狗,摘自《腾讯网》。

《是男是女,性别已经不是绝对》/刘姥姥的孙女儿(中国)


是男是女的性别问题,有时谁也说不清楚。小时候听妈妈唱歌谣:“观世音菩萨,一张女人脸,一双男人脚。观世音菩萨,一颗女人心,一身男人胆。观世音菩萨,……”。

佛经说观音是随释迦牟尼成佛而来到这个世界的男神,被称为“善男子”,《华严经》里称其为“勇猛丈夫观世音”,观世音在藏传佛教中,是藏族的创始者,养育了藏族男女,又保护了藏族男女,地位非常高,担负了藏族儿女养育和保护的双重责任。我觉得观世音是即男即女。佛教在东汉,传到了中国大陆,中原大地的巾帼女子觉得应该有一个保护女人的菩萨,观世音长得那么漂亮,又慈悲为怀,她必定应该是个女的,于是观世音就纯然是个大慈大悲的女神了。在杭州灵隐寺大雄宝殿如来佛像背后,还专门有块高高的壁画,阐述了观世音原是庄严施主的三女儿妙善,后来出家修行成佛的故事。观世音到底是男是女?庙里的和尚师父认为:菩萨是圣人,无所谓男性女性,无男女之别。你认为是男的,他就是男的;你认为是女的,她就是女的。所以你怎么想,观世音的性别就是怎么个了。多么随意的想象!宗教也很自由和浪漫!

化身性别的转变对万能的菩萨来说,当然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但是在现实世界中,不同性别功能的转换也一样天然的自由地在单个性别个体上存在着。比如歌手,几乎家喻户晓的歌坛上层出不穷的双声带歌手。如男唱女声的:台湾的黑白郎君凯文、大陆北有李玉刚、南有霍尊;女唱男声的:湖北的陈娟,安徽的李莉,山东的潘倩倩。只听他们的歌声,你就分不清楚他们的男女来。一会儿男声,一会儿女声,你会以为是男女声对唱,其实是一个男人在唱,或者是一个女人在唱。

平时常听见大人埋怨孩子的话:怎么一点也不像个女孩子、怎么一点也不像个男孩子。其实,男孩子又应该怎么样?女孩子又应该怎么样?现在男人可以变性为女人,女人可以变性为男人,世界上的变性人数已经在五位数以上,所以性别这个词,是男是女,绝对是相对的了。

从前,比较男人能干还是女人能干时,女人总以男人不能生孩子而取胜。然而如今:托马斯(Thomas Betty)就是世界上第一个能怀孕生孩子的男人。托马斯20岁时,经过变性手术,告别了女儿身,成为法律意义上的男人,与妻子南希居住在美国俄勒冈州本德市。他们希望有自己的孩子,但是南希的子宫已经切除。2008年7月,托马斯为了替代妻子怀孕,停止注射男性激素,并求助于人工授精,生下了一个女孩,名叫苏珊。

托马斯的做法,引来了社会一阵舆论。有专家认为他破坏了生物本质意义,违背了伦理,但也有人认为这是科学允许下的个性自由,托马斯是个伟大的父亲。听说,托马斯在2009年6月和2010年7月又分别生下两个儿子。

世界上男人生孩子不止一例,据说在英国、在德国都有生孩子的男人。

且不说这是违背了人类性别的本质意义、违背了人类伦理。就是男的、是女的这一性别本身来说,已经是没有绝对的性别区分了。

不过值得思考的是,这几个怀孕的男人倒都是由女性变性过来的的男人。

摄影:Clement(马来西亚)

《社交网络奇思异想》/刘姥姥的孙女儿(中国)


【越来越……】
有了网络,世界小了。全世界的物质都可以收集到你的手掌,供你观看,全世界的精神文化都可以会合到你的眼底,供你欣赏。

有了网络,方便极了。买东西不用迈出家门一步,还有人会送上门来。看朋友、跟朋友聊天,打开视频即可。你整天可以躺在床上,坐在椅子上,打开家门就有人送上吃的、穿的,插上插头就能看到全世界的美画,听到全世界的美曲。人活到这个时代,算是活出极致了。

然而,不知是不是井底之蛙?是不是在杞人忧天?先不说别的,就拿人的社交生活来说……

数一数手机上的微信群,虽然没有做过科学统计,但是一般人的微信群绝对不下于10个。同事群(跳槽以前的、以后的、第三个、第四个……),同学群(小学的、初中的、高中的、大学的),现在还出现儿子女儿在校所在班的班级群,老邻居群、驴友群、艺术团队群(歌队、舞队)、不可或缺的亲友群(婆家的、娘家的),还有闺密群,不少了吧,还有呢……

在网络上社交圈越来越广阔,认识不认识的人越来越多,然而你没觉得,人的感情外露形式越来越封闭,越来越孤独了吗?你始终面对着的是一款手机的屏幕,你的表情多数时间是呆板的。即使看到一个笑话,忍禁不住,但是很快就止住了,因为没有旁人的感染,你的笑声智慧戛然而止,是短暂的。

拜年在手机上,送礼物,请快递小哥,没有面对面的抱拳作揖、鞠躬弯腰,面对面的眼神交流、肢体交流会变得越来越难求,成为一种越来越奢侈的行为举动。从而肢体语言和脸部表情语言的功能会越来越弱化。于是宅男宅女会越来越多,会有更多的人不愿出门,不愿见人。然后呢?闭关自守,自闭的人会越来越多,在形体上和精神上,可能剩下的只是被长方形的屏幕围困的茕茕孑立的自己,而人的面对面的社交功能会渐行渐弱。

将来随着机器人的普及,人的部分生存功能将被逐渐剥夺,人的主动性将越来越削弱以致退化。所以,人类社会回被机器人代替吗?但愿是庸人自扰。

【老人的微信内容——老人生活的新压力】
自从给老爹添加了微信,他的朋友多了去了,我们父子俩的交流也比以前紧密多了,以致我在家几乎没了自己的业余时间,全花在教他学微信上了。

但是一年后,他只学会了转发链接。别人的微信,他只会看,不会回。写字板上写字,因为手指头粗大,颤抖着,写出来的字,汉字行列内老是找不到,因为笔画不规范,形成不了汉字。好不容易形成一个字,又忘记去哪里找,教了他好几遍就是记不住。他干脆放弃了与人用汉字交流的功能,把全身心的力气、精力、时间都放在链接的点入、转发上。

开始,微信上热门转发有关老人如何把精力、时间、钱财要牢牢掌握在自己的手掌心,不要再被儿女骗去,所谓养老术的链接。这类链接,什么“老人七个重要”、“养老三大条件”、“七个老字歌”等等,让老人和儿女成了敌对面,把老人原来对儿女无私奉献的爱,演化成了恨,好像刚刚认识到自己以前一心一意对儿女无微不至的关怀,原来是被剥削、被欺骗。于是在家里对儿女刮目相看,面对儿女多了无数唉声叹气,累了就怨天尤人,一家三代之间出现了不和谐的噪音,硬硬地把儿女推到不孝之列。其实,中国优良传统文化在40、50、60年代的老人身上可谓根深蒂固,有多少老人会把自己的儿女当贼一样防着。写这种微信链接的人实在有失天良。我老爹差点上了当,要把我推出门外。

有一天吃饭的时候,老爹说,活了那么大,反倒连饭也不会吃了。原来微信上今天一个链接说老人要以素为主,预防三高;明天一个链接又说,老人营养不足,免疫力衰退,要多吃猪肉,多吃鸡蛋。我劝老爹,你以前怎么吃就怎么吃,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他不高兴了:你不想我长寿?我吓死了,谁能背负这么大的罪名?连忙对老爹说:你看,自从微信上说生姜、大蒜是防癌治癌的食物,现在生姜大蒜涨了多少价?最近又有莴笋怎么好、怎么好,莴笋又涨价了。前段时间,微信上说三七粉如何、如何好,于是不管适不适合自己的体质,许多老人都吃三七粉,接着有人流鼻血了,有人便秘了。我的意思,微信上的信息要有选择,不能全照着做。不然真的连饭也不会吃了。你说对不对?

我真不明白,老人手机上关于养老、养生的微信链接是哪些人在制造?我叔叔婶婶、姑姑舅舅、七姑八婆们碰在一起,经常会谈起这些问题。自从有了这些微信社交,我觉得反而增加了老人们生活的压力,对生活的恐惧型。

虽然接受什么信息是每个老人自己的选择,但是老就老了,该享享清福了,反而被这样那样的信息弄得左也不是,右也不是,何来清福?

有点后悔教会了老爹看微信,还不如让他种种花儿养养鱼呢?

摄影:林明辉(瑞典)

2月28号贴文三之三 《不易理解的德国人》/刘姥姥的孙女儿(中国)


用“照片”作题目写文章,跳不出俗套——看到照片,想起某件事、某个人,于是将其写出一个故事,成为一篇文章。不过,现在出现在眼前的不是一张照片,而是一本相册,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德国人。他们是30年前曾在当时还存在的杭州大学国际文化交流学院第一批自费德国留学生。

联合国曾经在1981年联合国大会宣布九月份大会常委开幕之日(9月21),“正式定为国际和平日,供所有各国和人民在自己内部以及在彼此之间,纪念和加强和平的理想”(36/37号决议)。

1987年,杭州一个青年民间组织举办了国际和平日一分钟演讲的纪念活动,邀请我们学院的留学生参加。经过老师的说明和邀请,那天有一个日本学生、五个德国学生参加了活动。举办方没有对参加活动的留学生提出什么要求。

活动场地大约200平米左右,参加的人员大约100多人左右。但是当德国学生看到屋子中间搁着一架摄像机,就摆起了本来不甚开朗的脸,纷纷落在了后面两排座位上,不肯往前坐。

一分钟演讲开始了。主持人指定的一分钟发言人演讲很生动,有的演讲还催下了日本留学生的眼泪。自由演讲时,发言的朋友也此起彼落,没有出现冷场,活动进行的有井有序,带队老师(也就是德国班的上课老师)放松了心情,等着活动结束带同学们回校。那时候改革开放不久,外国人在街上还是稀罕物,就算是什么人碰撞一下,也可能会成为一件国际大事。

谁知这时候突然有人提出:请外国朋友也谈谈关于国际和平日的感想。不是不要什么准备吗?知道来参加的是哪个国家的人吗?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学生们看着带队老师,有的显现出疑惑的眼光,有的显现出怀疑的眼光,似乎在问:不是只要我们听吗?怎么又要我们说了呢?场内的掌声已经响了六七分钟,也许主持人悟到了什么,“说一说”变成了“唱一个”。日本学生是个很腼腆的大姑娘,始终埋着头,德国学生在带队老师的工作下,最后一起用德语唱了一首反复回还、似乎德国小孩子都会唱的民谣。德国人唱歌很少有高声叫喊,他们的歌声低回却悠扬,虽然只有五个人,但还化成两部和声,交相呼应,让全场人沉浸在一片祥和之中。歌声毕,迎来了长久不息的掌声。显然德国同学也有些激动了,脸开了,露出了微微的笑容。活动总算圆满结束,留学生总算平安地回到了学院。

但是,第二天德国班上课只到了一半学生。老师问了一个名叫艾拉的同学,为什么?艾拉说:他们觉得昨天被骗了,很不舒服。摄像了,一定去做什么宣传了。上课老师就是带队老师,已经与德国学生打了一年的交道,了解德国人的特性,说一不二。有什么与原来的决定不一样,一定会究根问底。这个民族说得好听是遵循规矩,说得难听是刻板。老师沉吟了一会儿说:参加不参加这个活动征求了你们的意见,你们是同意后才去的。怎么被骗了?你们还是小孩子吗?这个活动是纪念全世界联合会决定的国际和平日,意义非常好。宣传世界和平是每个爱好和平人的权利和义务,你们参加了一个好活动,做了一件大好事,应该是很快乐的事情,为什么会不舒服?艾拉,请你把老师的话告诉他们,还要告诉他们,不来上课,吃亏的是他们自己。这样拉下的课,老师不补。德国学生和其他欧美学生一样,凡是在学习问题上,比如学习时间长短、批改作业多少、一本书学到哪一课等等都可能斤斤计较,不肯吃亏。直到第三天,学生才全部到齐。不过还有两个学生似乎还心存芥蒂,不再与老师主动讲话。

一周以后,教学计划中要去千岛湖进行两天的教学实习,但是天不作美,一直下着雨。办公室想推迟时间,但是这群德国学生不让。下雨有下雨的趣味,计划中的,为什么推迟去?我们不怕下雨。于是教学实习如期进行。这群德国人顶着雨伞、披着雨披(编按:即和我们平时说的‘雨衣’差不多的东西,不过没有衣袖)上了去千岛湖的中巴车。千岛湖一直被雨丝披挂着,朦朦胧胧的,湖上的山顶就像漂浮着的海岛,时有时无。这群学生披着红的黄的绿的雨披,手里拿着老师给的教学实习讲义,一边看着,一边听着。昨天听老师指点山水,进行水上水下淳安县城的变迁;今天听老师解说清晨码头的鱼市,看黄尾巴鱼、红尾巴鱼在鱼篓中游动,挣扎;中午又在新安江电站的水坝内看转动着的,向华东六省市输送电力的六台大电机,丝毫不觉得下雨带给他们的不便,学得非常专心。

教学实习的第二天下午,在回学院的路上,雨停了,太阳出来了。带队老师回头一看,只见大部分学生静静地低着头在摆弄着手中的相机。

三个学期过去了,上完最后一堂课,全班老师学生一个个地作了告别。最后剩下那两个不与老师讲话的学生。他们面带羞涩,期期艾艾地说:“老,老师,对不起!这是我们给你的留念。”说完,在讲台上放下一本相册,很快离开了教室。

这本相册不薄,几十张照片记录了他俩在杭州大学的学习和生活。其中有那次国际和平日活动场所的照片,有千岛湖雨中实习的照片,有老师在黑板前上课的照片。最后是一张他俩脸上涂满白色,化妆成两个小丑的合照。老师久久地凝视着这张照片,喃喃自语:含义深刻,含义非凡啊!

摄影:陈保伶(马来西亚)

《六十年前塔基山青春断面闪现(二)》/刘姥姥的孙女儿(中国)


2016年12月本文作者写了一篇《另类中学生——塔基山的回忆》(按这里),这里算是文章的下篇吧?(周)

〈“花儿与少年”没早恋〉

“春季里(么就)到了(这)水仙花儿开,/ 水(呀)仙花儿开,/ 年轻轻个女儿家呀踩里么踩青来呀,/ 小呀阿啊哥,/ 小呀阿哥哥/ 小呀阿哥哥呀!/ 托一把手过来”。随着青海民歌《花儿与少年》(又称‘四季歌’)”轻松欢快的节奏,塔基山大草房礼堂砖搭的舞台上出现了一排身穿粉红小夹袄的少女,她们一手搭在前面女孩的肩上,一手拿着手绢在腰际甩着,踩着斜行的秧歌步,像水上行船,乘着波浪一起一伏又整齐划一地漂移了出来。当歌词唱到“小呀阿啊哥”时,从一排女孩后面钻出来一个少年,他手里拿着一根颤悠悠细细软软的竹竿,竹竿头上是一只花蝴蝶,一上一下地在空中跳动。随着蝴蝶在空中的飞动,少女们一边跳,一边变化着各种活泼的队形。《花儿与少年》的乐曲节奏性很强,很有感染力。很快,台下的同学都唱了起来,为台上的同学伴奏。这是塔基山上一次文娱晚会的节目演出状况。《花儿与少年》几乎全校同学都会唱。歌词有春夏秋冬四段,演出以后,塔基山上一年四季都能听到这首歌。按理《花儿与少年》这首歌可能会起到某种情感上的启示,但是塔基山的高中生似乎还没有情窦初开,对现在在初中生中就被视作洪水猛兽的早恋,好像一点没有感觉和动静。男女同学之间学习上互相帮助,平时互相起绰号、互相逗笑,相处得非常单纯、融洽又自然。现在我们想起来、谈起来也觉得很奇怪,分析的原因是:家教好和信息的单纯。

塔基山上的课余娱乐活动,现在想起来真的很单调,但是真的很文明。那时没有卡拉 OK,没有摇滚;没有大排挡,更没有酗酒。男同学玩儿的一般是下棋,象棋和军旗为多。女同学多为唱歌。很多外国抒情歌曲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学唱的。女同学W 的歌声低回、柔曼,很好听。夜晚,我们常在教室外的空地上,围坐在她四周,听她唱歌。望着头上的星星、月亮,或者视线穿流在夜色下的稻田,听她轻轻地哼起一首首外国民歌。其中有首意大利民歌我一直记到现在,因为歌词与我们当时所处的境界是那么地和谐、那么地一致。记得两大段的歌词是这样的:看晚星多明亮,闪耀着金光,海面上微风吹,碧波在荡漾;在银河下面,暮色苍茫,甜蜜的歌声,飘荡在远方。/看小船多美丽,漂浮在海上,随微波起伏,随清风荡漾;万籁皆寂静,大地入梦乡,幽静的深夜里,明月照四方。副歌词是:在这黑夜之前,请来我小船上,桑塔露齐亚,桑塔露齐亚。/在这黎明之前,快离开这岸边,桑塔露齐亚,桑塔露齐亚。看到这里,你可能知道了,呵,原来是这首意大利民歌。你看,歌词看起来清丽幽美,唱起来如吟如诵。在夜色中,W同学的歌声圆润、柔滑,如丝如绸,围绕在我们四周。我们沉浸在夜色和歌声中,忘掉了还有要做的作业,忘掉了明天还要上课……

不知是一种偶然,还是环境与人的心理的默契,在塔基山上学的歌曲多为旋律优美抒情,而歌词是关于夜色的。记得第六届世界青年联欢节结束不久,在联欢节上获得一等奖的《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很快流行到了中国。其实这首歌是1956年前苏联电影《在运动大会的日子里》的插曲。班文娱委员F得到歌纸后,大家就说:赶快教,赶快教。那时没有复印机,F就把歌词、歌曲抄在黑板上,一句一句地教我们唱。大家唱歌的热情很高,但是学唱时也都是中规中距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一句一句地跟着唱,像小学生。前段时间这首歌又流行了一番。而我听到这首熟悉的乐曲,就想到我们坐在教室里学唱这首歌的情景,如在昨天。

是否因为宁静的塔基山夜色和舒卷轻柔的乐曲、沉着思索的棋路,把很多塔基山上学生的性格陶冶得沉稳、从容和理智,没有浮躁,以致成了我们这一代人的气质和风度?

〈一个月的女生篮球队〉

塔基山上没有运动场、没有体育课、没有球类、没有体操、没有体育器械,但是有个成立了一个月的女生篮球队。篮球教练是后来调到青年中学的赵老师。我们学校开始也没有体育老师,后来赵老师来了,听说是从杭州一中调来的。赵老师身材魁伟,肩膀特别宽。脸上皮肤呈现黑红色,比较粗糙,像个军人。后来传说,他真的是一个军人,是国民党空军飞行员。我们肃然起敬,不是因为国民党,而是因为他能在天上飞。赵老师对我们的体育课常常挂着一脸无奈或者是不屑一笑的神情,我想他是在感慨自己的英雄无用武之地吧。

不管怎么样,他带给我们的体育课内容很爽:“跑步去,黄泥岭!”那是在公路上的越野跑,当然也是一种体育项目。于是我们大多是跑过去,走回来,如果要算体育课,一节课也就到了。所以在高中,我们都没有体育成绩。但是我们每天跑步。那时有个称为“四红”的运动(思想红、工作红、学习红和身体红),其中要做到“身体红”,就看你是不是每天参加跑步运动。争取做到“四红”全部内容是难的,因为里面会有很多人为因素。但是做到“身体红”是容易的,只要每天早上起得早一点,去跑一趟就可以了。也许就是这个“跑步黄泥岭”,开始了我的健康储蓄,一直到现在,除了不可逆转的自然规则器质性的衰老,一生没有因为感冒挂盐水进过医院。我的儿子、女儿也比不过我的健康的韧劲儿,因为他们没有长期有规律的体力锻炼,而这种体力锻炼是人生不可缺少的,无论对身体和心理,都是有利无弊的。就为这点,我们得感谢这位脸上常常挂着各种各样笑容的赵老师。

突然有一天,赵老师叫了几个女同学,包括我。对我们说:要跟别的中学进行篮球比赛,时间还有半个月。我们七八个女同学成立了塔基山上青年中学女生篮球队。每个星期练球三四次。在女生宿舍下,稻田边的篮球场上,我们的手僵硬地触摸起篮球,开始进行拍球、运球跑、传球、三步上篮等基本动作的训练。一个星期练基本动作,一个星期练队形。那时全校只有两个篮球。有时篮球出界,滚到稻田的水沟里,赵老师就要我们赶快去捡起来擦干。训练完了,赵老师不会让篮球多留一分钟在我们手里,就把两个篮球锁进办公室。

两个星期后,我们跟别的中学开始比赛了。比赛的范围只是当时的余杭县内的中学。就是嘛,如果跟杭州市内的中学比,怎么也轮不上我们这所中学。六十年以前,县级中学里,没有一个像样的比赛场地,都很简陋。篮球架的柱子、篮板和投篮圈,看上去都是摇摇欲坠的。我们参加比赛也没有任何兴奋的情绪,就好像要我们去菜地拔萝卜一样平静。看比赛的观众有时是五六个人,有时是七八个人,都是参赛学校有关的老师或者球队队员,没有广告、海报、没有包装、更没有泡沫。悄悄地去,悄悄地比,悄悄地回来。一切都在默默中朴实地进行。比了两场,得了个第三名。成绩不错吧!回到学校没人说我们不好,也没人说我们好,就像没有发生这件事情一样。只有赵老师,回到学校对我们说了一句:以后不用练球了。

我所以记住了这件事,是因为后来我到大学的时候,也被选拔上为大学女子篮球队队员,训练几次就成了右锋队员之一,每次全队训练以后,教练还要我单独留下,再练150个篮板球。成为大学篮球队队员,与高中参加了篮球训练、参加了一次篮球赛的经验不能说没有关系,虽然大学的篮球教练并不知道我们高中女生篮球队的情况。但我相信什么事情都是有前因后果的。因为有塔基山上半个月的篮球训练,后来有了大学三年的篮球训练,因为有了篮球训练,所以有了规律的体育锻炼,所以有了比较好的身体素质。我感恩青年中学体育赵老师对我健康储蓄的启蒙。

〈番薯晚会〉

塔基山的高中班,每个班都拥有自己的绿色领地,那就是自己班里的番薯地或者南瓜地。这些绿色领地都在宿舍后面,分班划块,看看不大,但劳动起来,一垄一垄的没个完。一年四季种青菜呀,种胡萝卜、豆子呀,很丰富,但秋天收获得最多的是番薯。这块绿色领地,一个星期只少要去照料它两三次:浇水、浇粪、松土、除草等。浇水、浇粪时要两个人抬一个粪桶。这种粪桶几乎快成了文物,现在的孩子看到过的可能很少。因为山上的地高低不平,又因为抬粪桶的两个同学个子长矮不齐,竹杠子上的粪桶,上坡时就滑到后面那个同学身前,下坡时就滑到前面那个同学的背后,粪桶里的水常常溅出来,溅得鞋子湿漉漉的。如果是粪水,还带点“香”味儿,好玩!

这块绿色领地给我们带来不少喜悦。播下去的种子长出绿绿的嫩芽了、插下去的番薯秧苗挺起身来了、刨开土,发现土里长出小番薯来了等等,都让我们惊喜半天,并且传来传去,在班里告诉这个,告诉那个,于是没有轮到劳动的同学会在中饭后或者下午上课后,也去地里看看,在现场惊喜惊喜,真有点庄稼人那种总算有了回报,又继续期待、诚惶诚恐的心理。什么时候去劳动,什么人去劳动,那是班里劳动委员说了算的。青年中学的班干部中有个劳动委员,这可能是现在中学的学生没有听到过的。我们班的劳动委员CH 对农作物的种植很有一套。现在他就在杭州余杭区一个很幽静的小村子里,买了一座农民的房子养老。我们去看望他时,也看望了他的菜地。

到了收获的季节,今天这个班开番薯晚会,明天那个班开番薯晚会,塔基山上天天飘荡着番薯的香味儿,热闹极了。

我们班番薯晚会的那天下午,一部分同学把从地里挖出来的番薯到井边洗干净,送到厨房里。在厨房师傅的帮助下,装入大锅煮。一部分同学就把教室里的桌椅搬到教室外面排成一个圈,把电灯拉出来,这是晚会的光亮来源,还要洗干净八九个脸盆,准备装番薯。等到厨房里的同学上坡来叫:“番薯熟啦!来装番薯啊!”一群同学就一边敲着脸盆,一边喊着:“呵——吃番薯啦!吃番薯啦!”跑向坡下的厨房。另一群同学就到校长办公室、老师办公室请校长、老师到班里来参加番薯晚会。

一盆盆番薯端上来了,一个个热腾腾的番薯分到桌子上同学们的饭碗里。待校长、老师坐定,番薯晚会就开始了。既然是晚会,就要有个开场白,当然是校长讲话。校长是个老革命,但是不刻板,还有才气,平时就与学生和谐相处。他说:“同学们,这是你们辛勤劳动的果实啊,别的话不说了,我来念几句……”于是就产生了一首番薯诗:番薯大,/番薯甜。/要问番薯谁来种?/是我、是你,也是他。

晚会在星光下继续着,几个同学代表讲了话,当然少不了劳动委员,还有传花结果式的节目,嘻嘻哈哈的,番薯晚会是完全放松快乐的,番薯吃到不要吃为止。

番薯,现在被美国科学家誉为第一健康食品后,身价高贵起来,成了宴会上的一道点心,变成了老人去农贸市场必购的食物。而我们吃番薯,就是因为我们种了番薯。不过六十年前,一餐吃那么多的番薯,也是很奢侈的。因为1959年,三年自然灾害开始了。自己有一块土地,可以种出能填饱肚子的番薯,那是杭州城里人可望不可及、垂涎的福事。

〈 敲焦炭和吃粽子〉

1958年10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我和我们班的七八个同学夹着要拿回家换洗的衣服和被子,兴冲冲地下了塔基山,小心地踏上了只能一人通行的田埂路,朝公路上的6路车站走去。忽然前面的人停了下来。“怎么啦,快走啊!”后面的同学催促着。“前面的同学被老师拦住了。”前面的同学回答着。“同学们,今天不能回家,学校等一下要开大会,有重要的消息要传达。大家回转吧!”只见班主任站在公路和田埂路的交叉口,张开双手,像老鹰抓小鸡似的,拦住了我们。他的响亮的声音被空旷的秋野扯成了一片片,似沉似浮地向四处飘荡。我们丧气地嘟哝着,却又都乖乖地向后转,回到了山上。不一会儿,学校上空响起了广播:“同学们快到大礼堂集合开大会,有重要报告”。哗——,说不上是千军万马冲下山吧,也是黑压压的一群群,向山下移动,一下子,空荡荡的大礼堂站满了人。书记给我们作了关于“全民动员,大炼钢铁”的报告,并且宣布从今天开始不能回家。

回到宿舍里,有几个女同学就哭开了,其中有个女同学那天正好做了大人,想回家得到妈妈的帮助,没想到回不了家,哭个不停,嘴里不断地叫:不要啦,不要啦。不知是说不要做大人,还是在说不要不能回家。后来在两个比她大的女同学的安慰和帮助下,才平静了下来。

沮丧、郁闷、生气的情绪立刻被参加劳动要工种分组的新奇和热情替代了。在热热闹闹中,大部分男同学被分到闲林钢铁厂刨黄土层去了(闲林钢铁厂的铁矿,是露天铁矿,在钢铁厂旁边,男同学要把铁矿上的黄泥层挖掉);一部分同学去焦炭场敲焦炭。焦炭是炼钢铁时不能缺少的燃料,而且进入高炉有一定的大小规格。化学成绩好的同学分到学校的小高炉炼铁,那是很让人羡慕的。一个班的同学被分成了四五摊,除了自己小组的几个同学以外,其他同学都见不上面了。大家都满怀激情地、有责任心地、忙碌地为“十五年赶超英、美”,用“一天等于二十年”的速度日夜奋斗着。这样的日子大概延续了一个月左右。

我在焦炭组敲焦炭。高炉一天二十四小时不能停,因此敲焦炭的同学就得一天三班倒,我被分在夜班组。夜幕下,四周是黑黑的大焦炭堆和小焦炭堆的剪影,差不多有一人多高。把大焦炭敲到鸡蛋那么小的焦炭块,是我们的任务,不过没有量的要求。焦炭场上那些黑黑的剪影把我跟同学们都隔开了,互相看不到,也说不了话,耳朵边都是闲林钢铁厂炼铁炉发出的轰鸣声。我们的干劲很高,会一连四五个小时,一动也不动地盘坐在地上,右手拿着弹性很足的竹柄小榔头,左手扶着刺手的焦炭块,一下下地捶打。没有手套,晚上又看不清楚,每天手上都被棱角尖锐的焦炭刺破皮、被小榔头敲出紫血泡。

到了晚上二点半左右,瞌睡来了,头怎么都止不住地往下瞌,榔头打在手上,有时打在自己腿上,脚上。惊醒一下,连眼皮也没睁一下,头很快又瞌下去了。这时只要有一声:“休息啦,吃粽子啦!”这一喊,瞌睡就全没了。只见昏暗中,有两个人抬着一只木桶走进了焦炭场。于是就像歌舞《在太行山上》中表演的一样,一下子从焦炭堆四周出现了很多“游击队员”,涌向了木桶边。一只只灰不拉几的手伸向桶里,从里面提出一只只粽子。手也不洗(没地方洗手),剥开棕叶就吃。不用钱,白吃的,每夜都有。后来三年自然灾害的时候,我常常想:有多少人参加了大炼钢铁的运动,每天要吃去多少粮食,再多的粮仓也要吃空。这两者前后有关系吗?

天亮后,我们就可以下班了。白天根本睡不着,开始几天,在迷迷糊糊之中,常常听到山脚下传来一阵阵欢呼声:呵——,出铁啦——出铁啦——,小高炉炼出钢铁啦!这时宿舍外发出一阵“踢踢嗒嗒”急促的脚步声,很多人跑下山去看小高炉出铁的壮观场面。

大炼钢铁的运动高潮过去后。我们复课了,可以回家了。回到家一看,爸妈睡的铁床不见了。我问妈妈铁床哪去了?妈妈说:炼钢铁去了。是呀,那时候是有铁出铁,有力出力!全国上下都在为增加钢铁产量做出贡献。当然,大炼钢铁也给我们留下了很多思考。我们在高中的时候能参加这样的运动,无论从正面还是反面,无论在体力上、智力上、思想上都受益不浅。

〈男的女的都在这和仓库睡觉〉

敲了几天焦炭以后,有一天,老师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办公室里还有我们班的女同学H。老师对我们说:“你们两个,明天去我们学校附近的联荣生产队参加秋收劳动去,还要帮助他们作宣传。这是你们要带去的钢板、刻字笔和油印机,你们要给他们出生产快报。你们的棉被要自己带去,要和农民同吃、同住、同劳动。”我们一脸茫然,摸不着头脑,但是就会接受。老师又说:“具体工作明天到那个生产队,他们会布置的”。第二天早上,我和H同学打好了铺盖卷,用网线袋装好了脸盆等生活用品,在教室门口等来带我们去生产队的社员。一会儿,有个手里拿着一根扁担和一副绳子的社员(那时农村的行政组织有一级为人民公社,农民就叫社员)走上山来,在教室门口,老师就叫我们两人跟着他去。这是一个大概三十多岁的农民,中等身材,不胖。脸上倒还清秀,只是脸色灰中透黄。他一声不响地挑起了我们的铺盖背包(那时候我们都学会了部队打铺盖的方法)和钢板、蜡纸、油印机,向山下走去。我和H同学,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提起了我们的网线袋,好像心照不宣地不问一下,也不讲话,默默地跟着他,离开了学校。

这个社员下了塔基山,走上了田埂路,往塔基山后面的水库方向走去。两边的稻田,这时候有的已经收割完了,稻茬头像围棋子儿,一行行一列列地凸现在潮潮的地上,已经脱了谷粒的稻草还散乱地堆在田头;有的稻田则在等着收割,黄黄的稻杆儿互相依靠地倒伏着,在微微的秋风中,发出萧瑟的声音。挑着担子的社员在前面走得很快,我们得跑几步才能跟得上。跟着他,大约过了半小时,先左拐,然后又右拐,走进了一间屋子。我们紧接着跟进去,是生产队办公的地方。桌子那边有个人,听那个社员叫他,好像是书记,他让我们放下行李,跟着那个社员“去田畈割稻起”,晚上到这里出快报。快报的材料,下午会集中到这里来,我们会叫你们一起听汇报。

那个社员给我们一人找了一把大镰刀,就走出门去了。我们又紧紧地跟着他,来到了一块稻田。他让我们单独割一块稻田。旁边的稻田上,有一群妇女在割稻,看见我们,就指指点点地,嘻嘻哈哈地说些什么,好像很开心。我们俩不能示后,弯下腰,低着头,唰——唰——地甩开大镰刀,一排稻子随着就倒在地上。这种劳动,我们已经熟悉了(从1958 年以后,中学生常常在暑假参加“双抢”劳动,帮助农民抢收抢种),不过弯着腰,20分钟以后,我这个高个子的腰就酸痛起来,但只能直立一下,不能偷懒休息。大办农业跟大办钢铁一样,是要赶超速度的。上午我们割了大约60多平米的稻田。吃饭在大队的食堂里,也不要钱的。下午还是割稻。大约四点多的时候,那个社员来叫我们去生产大队办公室,就是我们刚才去的地方。秋天的稻田没有水,所以不用洗脚穿鞋。我们拿着大镰刀,走上田坂,跟在他的后面,去大队办公室了。

没进大队办公室,就听到了嘈杂的人声响。一进门,烟雾腾腾,一人手中一支烟,有的是烟杆儿上吊着烟袋。来的都是小队长和小队会计。大队书记见我们到了,开口说话:“现在各小队把进度报一报”。于是从第一小队开始,轮流报起了割稻的进度和冬种植物亩数的进度。我和H 同学意识到这些数字都是我们要记下来的材料,急忙掏出笔和本子记下来:东头两块三亩半已经都割完,种麦,田犁了一半;洋番薯田两亩已经收了一亩;油菜地有三亩籽撒下哉……接着他们又报了几个人名,说他们割稻快、犁田质量高、某某捡洋番薯很干净等等,这大约是要表扬的内容。我们俩就傻傻地听、傻傻地记,不知道问些什么问题。

汇报会结束了。大队书记就对我们俩说:情况就是这样,你们写出快报,晚上交给会计。“快报要写成什么样的?”我们问。“嘎!那是你们的事情啰。我们会写,就不叫你们来了,学生子,是不是?”说完他就要走,忽然又想到了什么,回转身来说:夜饭还在食堂吃。夜头,里桌子上那盏煤油灯好用的。说完,他也走了。屋子里只剩下我们俩。

最难办的事情是人家有自己的想法,我们写出来不符合他的意思,改来改去,吃力不讨好。现在让我们自己做主,那就好办。我们俩很高兴能独立自主做这件事,商量了一下,划一个进度表,再写出四五篇文章草稿来,然后排版刻字。晚饭以前,我们打好了草稿。草稿不用给什么人审查,爽快。晚饭后,点亮了煤油灯。在昏暗的灯光下,拿出钢板、刻笔,刻蜡纸,打开油印机调好油墨印刷。为了版面好看一点,活跃一点,我们还在蜡纸上插了画,画了花边。到十点左右,一张快报编写、油印出来了。我们自我欣赏了好久,然后对会计(晚上会计也在办公室,不知是不是陪我们,不过他一直在计算)说:好了。我们把油印快报交给他,他接过看了一下,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往旁边一搁,说:把铺盖拿上,我送你们去睡觉的地方。

外面已经很黑,看不清路面,也不知道在往哪里去。我们跟在他的后面,高一脚低一脚地走着,七拐八拐,拐到了一间外面看看像仓库的大草房门口,会计说:就这里。我们朝里一看,有很多男社员在里面。“这里是男的”,“男的、女的都在这个仓库睡。里边是女的,你们往里走就是”。这下,我们真吓得要晕倒了。塔基山的宿舍尽管也像大仓库,但毕竟男女有别。这里男的、女的都在一起,这怎么睡得着。“进去呀!”会计在后面催我们进屋。

这间大草房真的是大队仓库,还比较宽。没有电灯,只有两三盏煤油灯照亮。人睡在仓库地上靠泥墙的两边,两排人睡下,中间的距离大约还有12米。男的占了一排半,女的半排。我和H在女的半排中间,找了两个床位,坐了下来。我们靠在铺盖上,不知道该如何睡下去?难道在男人面前脱外衣?地上铺的是稻草,稻草上没有席子。这时候已经没工夫考虑稻草里有没有什么虫子的问题了。在晦暗的光线下,望不清楚对面半坐半躺的男社员的脸,但他们面前都一闪一闪地亮着烟头,屋子里没有空气,只有烟气。看看身边的女社员,除了是母女俩,女儿比较年轻以外,其他女社员的年纪,都要叫她们大嫂、大妈了。“快打开被子,睡下吧,没问题的,都是村子里的人。过一会儿灯就要吹熄了”,旁边的一个大妈看出我们的心思,对我们说。不行,这肯定睡不着。最后,我和H决定打开被子,不脱衣服、不睡下,打算半坐半躺地过夜。

灯熄灭了。屋子里黑得看不见自己的手指。男的女的都睡进被子里去了,我们还是半坐半躺着。我在想:为什么他们要在这里过夜?难道这里离他们的家很远吗?难道明天要起得很早吗?这些问题我们没有问,也不敢问,也没有人告诉我们,为什么男的女的要睡在一间仓库里。夜深了,外面起风了。树叶的声音、草的声音,远处还传来狗叫的声音,都听得非常清楚,屋子里开始冷起来了,我们把被子往肩膀上拉了拉。四周已经响起了此起彼落的呼噜声,有的呼噜声还转起了弯儿。让人听得心里很烦,干脆,我把被子蒙住了头。

突然旁边响起了悉悉索索的声音,我猛地醒来,脑袋里转了一下:怎么?我还是睡着了。只见四周的人差不多都起来出去了。他们的被子卷起排在泥墙边。我和同学H轻轻说:难道今晚还在这里吗?走出仓库,有的社员已经捧着大碗在喝稀饭了。

是的,我们在这大队一共劳动了三天,割了三天稻子,出了两份生产快报。在这个大仓库里一共“半坐半躺”了三个晚上,平安无事。第四天早上,大队书记对我们说:我们的秋收完成了,你们的任务也完成了,回学校去吧。这次我们没有再跟在别人后面,而是自己背着铺盖回学校了。

虽然这次在生产队劳动的时间不长,但大队仓库三个晚上的情景,清清楚楚地一直记忆到现在。

〈买菜学生帮〉

学校食堂的伙食越来越差,有时候连大米饭也轮不到吃,只有黑黑的番薯馒头。同学们常常在吃完饭说:我好像没吃一样,吃了就饿。不久,生物老师让我们认识了金刚刺、狼蓟根(蕨菜根),要我们到附近山上去挖,挖来交到厨房。于是我们三五成群,抬着个箩筐漫山遍野地走着、找着,找那两类可以充饥的植物。毕竟是野生的,找半天也只有遮了个箩筐底,但是全校同学都在找,积少也成多了,合起来也有几箩筐。交到厨房,厨房师傅就把它们磨成粉,掺和到番薯粉中做成馒头,卖给我们吃。吃的菜,就更不用说,有菜就很幸运了。有时候去晚了,买菜的窗口只有一木盆酱油汤。买一勺酱油汤,也要2分钱。酱油汤淘饭就是一顿饭。

1960年春,虽然杭州好像没有什么天灾,但是“三年自然灾害”结果的现象大面积地出现在每个大中学校的食堂里,出现在每个家庭的用餐上。虽然学生每个人每个月都有二十柒斤米的粮票、几两油票、几两肉票、几两糖票、几块豆腐票、几张糕饼票,但是仍然是饥肠辘辘,吃不饱。

我们家有五个兄弟姐妹,都在生长发育的节骨眼上,妈妈常常拿着衣服去附近的郊区农村换蔬菜瓜果,尽可能让几个儿子吃得饱一点。每个星期,她都盼我回家,因为我能在闲林镇的集市上买一点刚上市的豌豆、蚕豆带回去。

塔基山的学生仿佛都很有家庭责任感,特别是女同学,都想着办法帮助妈妈解决无米之炊的困难。于是,每天都有不少同学起个大早,轻轻地你叫醒我,我叫醒你,抑手抑脚地离开宿舍。然后在弥漫着淡蓝色薄雾的田野上,呼吸着时而夹着农家炊烟的清新空气,跑步下山、跑步去闲林镇的集市,搜寻各种能充饥、能放几天不会坏的豌豆、蚕豆和土豆。有时候也在回家的前一天,买几棵卷心菜。在集市上,买这些东西也要眼疾手快,不然就会买不到。常常是远远地看到农民的菜担来了,看上去像是我们要的东西,不等他走近,就迎上去。别的买菜的人还没回过神来,一担东西就被我们几个同学一分而光。当时在闲林镇的集市上,我们被称为买菜的“学生帮”。我们的动作快,跑到镇上小街时,街上人就会一边说:“学生帮来哉,学生买菜帮来哉”,一边侧过身子让我们。

买好菜,如果时间还早,我们会一边吁着长气,一边看着、摸着袋子里的豆啊、菜啊,婆婆妈妈地兴奋一阵,走回塔基山。如果时间不多了,就再跑步回塔基山,到宿舍把袋子往床下一塞,上课去。上完课,吃完饭,回到宿舍,大家围坐在一起剥豆子,然后把豆子晾在一个个窗台上。等到周末,收起来带回家。

三年自然灾害,让我们过得很艰难,但是也让我们初步实践了做一个家庭成员的责任感。其中有紧张、有兴奋、有欢乐,看到妈妈的笑脸时,也有欣慰。过了那么一段苦难的日子也是值得的,因为我们懂得了对家人的珍惜。

〈胡萝卜和高考复习〉

“吃胡萝卜啦”、“快来吃胡萝卜了”随着叫声,教室的窗台上出现了一脸盆一脸盆红黄的色彩。教室里的同学看了一眼窗台上的脸盆说:“好事做到底吧,拿到我们旁边来!”于是劳动委员又把胡萝卜端到正在复习的一组、一群的同学身边。这是塔基山上的高中生进行高考复习时的一个情景。

三年的高中生活尽管有工业生产、农业上产、饥饿、艰难等丰富多彩内容,但是高中的学习进程仍然正常进行到了高中毕业考和高考复习阶段。塔基山上的高中生则进入了单一而紧张的迎考复习。除了每天上午老师的复习课,其它时间都是同学们自己复习。到后来几天,全天都是自己复习。同学们就三个一组、五个一群地在一起做题目,有同学不懂的,懂得同学就再讲一遍,一起复习的同学都懂了,继续做下个题目。考工科的同学一起解数学、物理难题,常常是要得出两三种解法才肯罢休。考文科的同学则拿着一叠一叠的复习提纲和一本本的书,互相背题目。相比较,六十年前的复习比现在简单得多,没有那么多各省市的复习材料和考试题可参考、要过目;同学之间的互相帮助要比现在的学生热情、无私,更没有你防着我一点,我防着你一点,为此常常说那种:“昨天我在看电影,看到半夜二点”、“我还没开始复习呢”等等的话来扰乱其他同学的复习心理。

复习都是在那座塔基山上进行的。那时的家长也没有要给高考的孩子补补身子的概念,我们还是一日三餐吃那朴实的食堂饭。要说营养品,也有,那就是我们自己种的胡萝卜。复习到上午九十点钟的时候,都会有几个同学到我们班自己的菜地上去挖胡萝卜。那时候,菜地里南瓜、番薯刚出芽,可以吃的就是胡萝卜。胡萝卜挖出来,洗干净后,一脸盆一脸盆地放在这群同学、那群同学身边。于是,一边做题目,一边伸手到脸盆里拿一根桔黄色的胡萝卜,“嘎嘣脆”地在嘴里咬一口,生生脆脆地细细咀嚼,很好吃。胡萝卜那股强烈的、特别的药性味儿,有的人不喜欢,但实际上胡萝卜的这股味儿既有营养又有赶走疲劳、醒脑的作用。在整个在校复习期间,教室里那几抹桔黄色的暖色彩、弥漫着的那股浓浓的富有刺激性的味儿,陪伴我们度过了那段除了复习还是复习,但又充满着希望和紧张的日子。也有一些同学不参加复习,在宿舍里睡觉,闲谈。他们觉得自己复习了也没有用,考得再好也进不了大学。是的,现在回想,当时我们这批人,真的不在被高校录取的范围之内。当时,高校录取对出身不好的学生有这么几个录取杠杠:不宜录取、降级录取、不能录取。但对这种严峻的升学形势大多数同学并不很清楚。感谢当时的糊里糊涂,因为我们没有因此放弃对知识的复习和巩固,并且在复习中,加强了对真理追求的踏实精神。

复习阶段完了。同学们都不知道前面等待自己的是什么结果。学校的老师校长也没有明确告诉我们当时高考录取政策中的政治条件是什么。是因为不想伤我们的心吗? 是鼓励我们去与既定的命运抗争吗?就像不喜欢胡萝卜的味儿,但仍然往嘴里塞?

关于塔基山的故事,奶奶就写到这里。太好玩了!奶奶的高中生活多丰富、多有意思!不过——他们那一切都是别人让座什么就做什么。不过——我们现在,从小学开始就没完没了的上课、辅导班,上课、辅导班。低着头,趴在桌子上没完没了地写写写,这一切好像也是别人让座什么就做什么。我和奶奶三代了呀,这青春的活力,到底怎样才能是自己释放的呢?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