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会让我们重逢/刘姥姥的孙女儿(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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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说是迷信,现在成了世界上各国科学家们的研究课题,并且已经有实验证明,人体除了有物质体,还有灵魂体。似乎人的物质体死亡后,灵魂脱壳成了漫游其他物质体人不能到达的世界。我在中学学习了物质不灭定律后就疑惑:既然物质是不灭的,那么人死后肯定也有其不灭的一部分。肉体被烈火毁灭,体魄呢?那无形的精神物质往哪儿去了?了解了一点佛教、天主教和伊斯兰教三大宗教,我又觉得,既然世界上几乎所有的民族,都有宗教信仰,都相信有不是天堂就是西天极乐世界,不是十八层还是地狱,这两个去了但没人回来过的地方,那么人死了一定还有精神物质去了某个地方,甚至他或她根本没有走,就在你身旁。一直有人说这是迷信,是唯心的,但不是又有先有物质基础才有上层建筑的推论吗?那几个虚无缥缈的地方是不是也属于上层建筑精神世界的一部分?

我宁愿相信有。由此,我强烈地渴望着与我母亲的重逢,不是在梦里,而是在现实。每每窗外楼下小区的路上走来一个形似母亲的身影,我就会一直盯着看,直到她走出我的视线之外。我一边看着一边想:就是头发不太像,稍稍胖了一点。如果是,该多好。我会奔跑下楼,扶她进入电梯,告诉她,现在她不用再走六楼108级的台阶了。想当初她要去乡下大弟家前,总要到我家的六楼来一次。现在每次回忆这情景,我就后悔、内疚,为什么我没想到我去她那里,问她需要什么,给她准备好送去,免得她在108级台阶上气喘吁吁地歇五下。她患有严重关节炎,曾经瘫痪过,膝盖也已经老化,不能再走台阶了。

母亲离我已经二十年了。十年前开始我对母亲的过世就怀着赎罪与愧疚的情愫。因为如果在现在,母亲不会那么快地离我而去。现在我懂得很多了,特别是懂得了很多老年人常见病的治疗。当年,母亲常常跟我说,头很重,蹲下去,站起来脑袋总是“轰”地一下,有时头很痛,洗一下头发,感觉会好一点。母亲还对我说,那个走江湖的宋医生,今天帮她在脚上放了血,走路就轻松多了。现在我明白,其实,母亲是得了高血压。可那时我不懂。我要是懂,买降压灵给她吃就可以了。当然也因为手头捉襟见肘。虽然工作以后,每月我会给母亲生活费,剩下不多的钱还要维持我和孩子一个月的生活。但我就没想到再凑出几元钱去给她买点药。母亲是家庭妇女,没有收入,去医院看病对她来说是一种奢侈。想想现在,每个老人多多少少都有了医保、社保,母亲的高血压搁在今天算什么病呢!社会啊,在进步。母亲呢,我们能重逢吗?

如果能跟母亲重逢,妈,我要带你去美食街尝遍所有的小吃,以弥补我当年的木讷。那是个什么物资都匮乏的年代,人们只求有点吃的,吃什么,不敢有过多的任何欲望。母亲为了我们五张口,翻遍家里的衣物,拿着去郊区农村奔走,希望与农民交换点吃的。每次回家她都瘫坐在有点摇动的椅子上好一会,又累又饿。

我曾经陪母亲去过一次医院,在回家的路上,母亲两次问我饿不饿,我说不饿。反过来我问母亲要不要买点吃的,她也说不用。后来我才领悟到,其实母亲是想买点什么东西吃的,但又怕花费我的钱。现在,天南海北的东西到处都有,我们也有钱了。妈,你能来到我身边吗?你想吃什么我们就买什么。

对了,我还要陪你看越剧《梁祝》、《龙凤锁》。你在家里最喜欢哼的就是这两出戏里的唱曲。你说你就会哼几句,从来没看过。可那时候就是没有条件去看场戏。没有看戏的钱,也没有看戏的时间。母亲除了给我们准备吃穿,还要做我们五个孩子的鞋子。妈,你来,我请你看戏,我还要在初春三月带你再去一次灵峰观梅。我记得那年全家人在瑶池白雪的平台上,你望着脚下一片皑皑白雪般的粉梅,一脸欣喜:欣喜全家人围在你的身边,欣喜自己置身在山水、树花之中。那是我们全家几十年来第一次在野外活动。母亲是农家女,从小在山水之间长大,她一直怀念自己山泉里的故乡,到了城里却一直被关闭在黑黑的走道底的两间披屋里。

其实母亲是个开放、率性的人。进入晚年,她心心念念地说着两件事,一件就是在灵峰赏梅的事,还有一件是二弟从陕西回家探亲,带母亲坐船游湖的事情。妈妈,你回来吧,我带你游遍西湖美景,再去普陀山求观音、五台山拜文殊。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现在的老人要钱有钱,要时间有时间,我就陪着你。

我迫切地想与母亲重逢,说实在也是为了释怀自己。希望自己不要再沉浸在当年因自己无知和经济困境,以致至今仍压在心头想忏悔的心愿,让我有个机会去圆满母亲从未说出口的希望和梦想,不至于让母亲去世得那么早。转而一想我又觉得自己太虚伪了,母亲还能回到我身边吗?

我虔诚地祝愿、期待,科学家们能早日研究出召回亡灵的科学方法,不管多少代价,我一定要让母亲回到我的身边,让她知道她的后代有多出息,让她享受我们现代化的生活,哪怕只有一个小时。

我祈祷着、企盼着,我相信科学会让我和母亲重逢的!

摄影:黄艺畅(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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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号贴文三之二)恋爱和婚姻是不是“贼船”?/刘姥姥的孙女儿(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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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先生是北方人,牛太太是南方人。他俩已经有了儿子女儿,而且也都成了外婆外公。牛先生转业后,随着牛太太来到了南方。耿直但固执、自负又主观的性格使他在南方某单位办公室的人事关系中,受到了排挤、冷落。他很不顺心,内心很孤独。好在眼前有台电脑,可以四通八达。牛先生大小也是个办公室的副手领导,他说要学邮件编写、发送、收看,还是会有人教他。于是,他加入了QQ群。

一头埋入了QQ,牛先生在网上结交了一大批朋友。从此心无旁骛,再也不管办公室的明争暗斗,就是跟家里人也开始慢慢地疏远。牛先生夫妇,南北结合,一个在北方的部队卫国,一个在江南某个医院治病救人,几十年分居两地。转业后,夫妻俩团聚了,但是两种性格很难再磨合在一起,因为有孩子牵住的亲情,家庭一直紧紧松松地维系着。直到退休。

退休后,牛先生更离不开电脑。突然有一天,牛先生很让牛太太惊愕地提出了要与她离婚的要求。牛太太当然不同意,老伴老伴,不就是结个伴嘛,还谈什么感情不合的原因。不合都几十年了,到现在才提出。牛太太一定要她先生说出实情。

原来,牛先生花了大半年时间在网上认识、好感,接着就昏头昏脑地在网上恋了一个同乡,开始了黄昏恋。这个女同乡刚死了丈夫,心身耐不住寂寞,在网上碰到了思乡情切浓烈的同乡哥。听说同乡哥哥一个人在南方,无亲无眷,有话无处诉说,有事没人商量,非常同情。两人你安慰我,我安慰你。接着就你侬我侬,商量起怎么能在一起的事情来了。牛先生要求两人快点结束空中虚无缥缈的网恋,进入面对面的了解。女同乡则说只要他一结束没有感情的婚姻就与他见面。似乎已经到了“只欠东风”的时刻了。牛先生喜滋滋地纠结了一段时间,终于跟牛太太摊了牌。

牛太太呆了半天,牛先生竟然在她身边不动声色地与别人谈了半年多恋爱。牛太太是个爽快人,知道他们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程度,觉得本来就是千钧一发的关系,没有必要再勉强挽留,就很干脆地起身与他办理了离婚手续。牛先生对刚离婚的杨女士说,因为没有别的去处,在你家还要待几天,然后我就回北方老家了。杨女士默许,让他暂时住在女儿没出嫁时的一个小房间。

牛先生手持离婚证书终于等来了北方的女同乡。牛先生为她也为自己在宾馆开了一个房间。出门时对家人说:今天晚上我不回家了。家里人只要杨女士不在意,儿子女儿对这个父亲基本上是没什么感觉的。因为他们的成长过程中没有父亲的陪伴。只有小外孙脆脆地对外公说了声“再见!”

牛先生离家后的第三天早上,大家起床,正在洗漱时,突然瞥见牛先生脸色灰灰地回来了。大家就像木头人一样停住了手中的动作看着他走进那间小屋,并立刻关上了门。

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孩子们都走了。而杨女士因身体不好在家休息。牛先生敲开杨女士的房门,垂头丧气地站在门口。杨女士问:有什么事情?什么时候走?牛先生蠕动着嘴唇却欲说还休,转身走了,没说一句话。这样沉默了几天,谁也不说什么。

有一天,牛先生又站在杨女士门口,终于开口说话:我不回北方了。为什么?

“她拒绝我了。我挣的钱没有她多,嫌我没有本事,没有能力。”

“我早就说过,你在天上没有任何障碍,随便你飞。到了地上,你会什么?连车都不会开。你只有自以为是”。

“她还庆幸自己差点踏上我这只贼船。我怎么成了贼船?”

“你就是只贼船。自从与你一起生活,你欺骗了我的感情,践踏了我的生活。我也庆幸,我终于离开了你这只贼船。”

“你不要这样说,我想和你商量一下,我们能否复婚?”

“不可能。”

牛先生到底也没有能与杨女士复婚。杨女士不再让他进入自己的房间。不过他没有离开曾经生活了几十年的家。他仍在女儿住过的小房间过日子。

杨女士不想再成为牛太太。她与牛先生有过爱情,然而现在回忆,当时那种爱情太有欺骗性了,而自己又太容易被那种当时无可证实真假的爱情诱惑了。结婚,是那个时代青年男女恋爱的目的。于是大部分男女恋人的爱情渐渐演变成了亲情,而最后与丈夫的关系慢慢地只是由道义维持着,直到只是一个伴。

杨女士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庞,头发白了,眼斜了,嘴角上出现皱纹,脸上失去了光彩,两条从鼻翼生发的皱纹越来越粗,越来越深。想当年自己是多水灵的一张脸……杨女士有些后悔自己经历了恋爱结婚的经历。是不是恋爱婚姻本来就是一条“贼船”?

摄影:黄艺畅(中国)

〈婆孙的高考态度〉/刘姥姥的孙女儿(中国)


高考把外孙送到一个大学中文系老师的外婆这里来了。外婆是个文艺理论专业的老师,都退休十年了,对当前变化多端的高考一窍不通。但是有碍于一颗虚荣心,还是应承下来了。

外婆很认真地首先武装自己,在网上查阅时下的高考复习状况。哎,有一天突然跳出来一个学霸网,说那里是高考辅导网,辅导老师都是名校的博士生、硕士生,身经百战的考试勇士,并且一期一期地发出辅导老师和被辅导学生的微信对话,内容是辅导后在模考中提高了多少分、多少分。外婆动心了,告诉外孙说要给他买下一个语文辅导课程。外孙连连拒绝,对外婆说:他们的辅导,就是自己学校老师手里的那一套。老人真的很好骗。看看学霸网的一个个对话,而且他们还承诺会给最新的押题卷,外婆还是花了一千多元钱,买了12堂语文复习课。外孙第一时间就联系这个学霸网,要求退钱。学霸网真的是学霸网,钱到了他们的嘴里,还会吐出来?无果,只能作罢,本来就是骗钱的霸网!

这个外孙还真很孝顺,耐心地陪外婆听电脑上学霸网提供的PPT辅导课。PPT中黑板前出现的老师是个女士,硕士生,但令人失望,是个没有颜值且脸部肌肉僵化,没有任何表情的女士,更致命的是个没有教学魅力,只是挥着有点肥肥的手臂,拿着一根棒棒,划上划下地照着PPT上显示的提纲挈领读讲一遍的胖脸姑娘。她读的全是已经写出来的条条框框,讲的是从概念到概念的解释,没有生动易记的实例。这种辅导课真的乏味、与学生之间没有任何有机的联系,实在无用。

但是外婆还不死心,因为学霸网的联系老师说五月份还会给她传送押题卷,那个联系老师还信誓旦旦地说,高考试点的省市语文试题也是能押到的,外婆还真相信他们是有诚信的、是认真的,因为是名大学的博士、硕士生啊。等着等着,到了五月下旬,押题卷还没来,外婆催了后才传过来历年的一家高中的期末试卷,说押题卷还要用钱买,如果再买一个课程才有押题卷。言下之意,还得出一千多元才能得到他们的试卷。真是层层盘剥、编着法儿赚钱。外婆长叹一声:昔日的清水衙门啊,什么时候连堂堂博士生和硕士生们都变得那么会钻钱眼了?还是名校呢!

外孙拼命地安慰外婆说,算了,就当是以后不再上当受骗的学费,再说,我到你这里复习,不是为了高考,靠现在复习提高分数,已经来不及了。到外婆家来是为了有个人文氛围的古文复习环境。外孙很会说话,把外婆比拟为有人文氛围的环境,说,只要你坐在我身边听我读古文、背古文就行。外婆心里乐啊,老了老了又老了,还是有存在的价值。

外孙是住校生,每个星期五从学校直接到外婆家。这时外婆肯定在做晚饭。外孙书包一扔就打开电视机,看《灌篮高手》,这是多老的电视剧!外婆问他,没看过?外孙说,没有全看过。外婆只能悲叹:可怜的中学生生活!

周五晚上大约两个小时,外婆和外孙就古文、诗词时而诵听、时而探讨,时而翻查词典、时而上网检索。这期间,外孙知道了什么叫训诂;为什么〈滕王阁序〉这篇古文那么有名;知道了唐朝几乎所有阶层的人都写了诗,约写有五万多首等等。外婆说,其实你应该早点每个周末到我这里来,这些知识,吃饭时谈谈就记住了。晚上,外婆给外孙只复习两个小时,九点半后就给外孙玩电脑或手机,因为当今中学里,学生们是被规定不准带任何电子产品的,而且她父母也再三叮嘱外婆,不能给他有接触电子产品的机会。外婆觉得这是谈虎色变、是学校的功利主义作怪,是很不理智的禁令,再说大脑也要有休息时间的。外婆把电脑和手机留给外孙,让外孙自己选择做什么用。外孙选择了玩游戏。玩吧,哪个孩子不喜欢玩游戏?外婆自己有时都被机械的俄罗斯方块迷惑住,一玩就是一两个小时。再说有的游戏里有很多学问,不能说一无是处。

然而,那天外孙玩得很晚,第二天脸色不好,连打哈欠。外婆很坦诚地对外孙说,我养孩子的原则是身体第一,没有健康就没有一切。所以玩游戏绝对不能熬夜,白天可以打一二个小时,目的是为了放松。以后也一样,你晚上十一点以后绝对不能玩游戏。

外孙欣然答应,他对外婆说过,他会对自己负责的。一个对自己能负责的孩子,你就不用再担心什么。现在高考分数线下来了,果然,外孙的高考分数得到了家族人的点赞。

为了高考,外孙没有苦夏,若有,那是学校给他的。外孙说应付考试,上课认真听,足够。什么培训班、辅导班,都是一些赚钱机构,完全不用理会,绝对不要在那里丢钱。尤其是语文,绝对靠平时积累。辅导班、培训班一无是处。

高考的形式、高考的氛围、高考生对高考的认识、情绪、态度正在改变中。

摄影:Nick Wu(台湾)

〈人生反转的原因在哪里?〉/刘姥姥的孙女儿(中国)


一生几乎已经过去,在失去记忆前,略略地回忆已经过去的七十八载不能选择的生活,就像听着命令在空中训练,在云里雾里拉高、降低,前滚翻后滚翻、右侧滚翻左侧滚翻……,反转太多了,而反转的原因又在哪里?

在前八年战事的逃难途中,我被母亲在浙南山区的一间小房子里艰难地生了下来,因为是长子,同族大姐欣喜地把我包裹在一块破布中,尽管还不知中午饭吃什么,全家人脸上还是哈哈的。

日本兵撤退了,一家人回到了杭州,在西湖边一个叫“同胞社”的路口子上,找到一间日本人的养马房住了下来。父亲有四个兄弟,传统地绑在一起开了一家染坊,经营得还不错,尤其是解放大军进城后,政府鼓励发展工商业,那时的染坊开得风生水起,但是很快兄弟四个分了家,父亲不会经营个体染坊,我家很快就沦为城市贫民。这一沦落,让我初中一毕业,因为出身好,体检达标,就被选上成了将要飞上天的空中王子。

无论是身还是心,从此仿佛像是打足了氢气的球,蹭蹭蹭地往上飘。全国人民艰苦奋斗度过三年自然灾害时,缺吃少穿,但我在大学校里每餐四菜一汤,吃穿无忧,且都是最好的。我知道国家把我们当成宝,我可是应该明白“养兵千日,用在一时”的道理。所以不久,我就是航校里上天技术最好的一个。那时候我走路脚底生风,逢人眉开眼笑,会朋友出手大方,谁不看好我!

业务上春风得意,青云直上。接着这个领导要给我介绍女朋友,那个领导要我约时间相亲。人生两件大事,无非就是事业和家庭。但是大家在关心我个人问题时,我心中总会出现她的影子。

如果要有女朋友,我就想她做我的女朋友。她是我从小玩儿在一起的发小。她爹和我爹是同行,都有个染坊。后来我爹被分了家,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地喊着“染衣——服”,而家里就靠变卖家具什么地维持生活。她爹和她大伯合开的染坊后来却变成了染厂,还跟别人合开了一家棉布绸缎庄,她家比我家有钱了。

我们仍然是好朋友,因为我们每天会有很多时间在一起。一起上小学,原来她比我低一个年级,后来春季班变成秋季班时,她竟然跳了一级,来到我们班里,坐在我后面。小学时,觉得她很了不起,全校只有两个学生跳级,她是其中一个。后来上初中,我们又分在一个中学,一个班,成了中学同学。她聪明活泼,有她在的地方,常常会发出一阵阵笑声,女同学都喜欢跟她在一起。虽然我跟她在教室里不讲话,但我很喜欢她。那时她比我高半个头,想看她,就要仰着点儿脸。

上高中时,她去原来已经录取她的中学教导处报到时,老师说被划出学校编入到郊区的一个新建的勤工俭学的学校去了。我知道这个消息时,已经离开家在航校了。那时我只有这个感觉:她不再是那么高不可攀,我终于可以凌空俯瞰她了。我和她互相通信,希望我们从小开始的友谊能够变得更神秘。但是进入紧张的业务训练时,领导要求,不能跟外界通信,因此我与她中断了联系,失去了她的消息。

直到五六年后,我毕业第一次探家时才知道,她高中毕业后考上了医科大学,已经是医科大学的大三学生。我们初中同学中,考上大学的同学只有五六个,她竟然又占了一名,要知道那年月高考的政审条件是很严的。可见,她真的很优秀。我颇有点衣锦还乡的味道,请了初中同学聚会,并且请与她有联系的同学把她叫上。

她本来就身材修长,显得瘦弱,同学会上一言不发,与以前判若两人,当时就心生要保护她的强烈念头,当然她的医科大学生的身份也很让我羡慕。

通过别的同学转信,我又跟她通信了。我对她说,我等她,希望她能达到我们部队能接受她的目标——解决组织问题。当然我跟她的关系是不能让我的组织知道的。不然还没开始就会被掐断。她真是个很优秀的人,被学校提前毕业去参加了边疆医疗队,后来又回到了学校做老师。我俩能结合的希望在前啊!可是那个运动一开始,我的如意算盘就摔破了,部队取消了出身不好配偶的条件最底线,只要出身不好,就是不准。接着在史无前例的运动中,她被卷入了一桩潜伏特务反革命策划外逃台湾的大案。消息传到我的部队,我的领导面面相觑,级级光火,突然间如大敌临前,我被控制起来,进行审查。原来要外逃的就是我和我的大队。审查从团部到师部到军部,与我接近的同志们都进行了谈话,要他们揭发我的反动罪行。我们的关系曝光了,我一下子从天堂打落在地,最后把我隔离在一个叫大土山的农村。我心中坦然,这是绝对不可能有的无中生有,那个运动中几乎很多人都发了疯,什么幻想、谎话都能编织成一个案件,去陷害一个无辜的、自己不喜欢的人。我担心着她,看上去那么瘦弱的女孩能顶住这从天而降的压力吗?三四个月以后,这个案件的结论是:事出有因,查无实据。我的隔离解除了,又要让我上天堂了。可是心中的她已经甩不掉了,我一再拒绝了组织上给我的介绍,缄口不提找女朋友的事情。我的事业遭到了天翻地覆的反转。从此我不再飞入天堂,成了大地上的一个凡夫俗子。

三年以后,一个元帅在某国的沙漠上摔落。一天,领导找我谈话,说以前向左多走了几步路,现在组织上批准你结婚。我和那瘦弱的姑娘结了婚。朋友们说,你总算如心如意了。但是谁知道呢?

运动结束以后,我那心中的姑娘在等待我的几年里,不声不响地一边做大夫,一边又读出了心理学研究生。我们一直是两地分居,部队的任何首长任何劝说,她都不愿随军。直到我因受伤病退回家,我俩都已年近花甲。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了一个月,发现我跟她真不是同一类人。电视看不到一起,她不愿看的,就默默走开,让我一个人看,自己去看书。娱乐爱好不一样,我喜欢打牌,她觉得那是浪费时间,从不与我一起玩儿,而看书写文章。买东西,她喜欢高精尖,宁愿少买一点,我喜欢便宜一点,常买些处理品,有时候吃不完就烂掉。对问题的看法,角度不同,观点不同,不过我们不会吵起来,她见我不听她的就走开让我了。

我感到我的家庭生活是否也要出现反转?尤其到了晚年,她很坦率地说:我真的不知道你是这么一个不肯上进、学习的人。我问她,要离婚吗?她说,离婚?没有时间和精力。婚姻有爱情,没有爱情还有亲情,还有道义。

她是那样地理智,每天操持着家务,照料我的生活,然照样不误她的看书写文章。人们常常满足形式上的和谐,我却觉得我的家庭在我的精神上出现了反转,如果原因不在她,那么就在我。反转的原因有社会的,也有个人的。如果我的事业上的反转原因是社会,那么我的家庭上的反转原因是个人?是我?

我是不是想得太复杂了?

女儿说,不复杂,你多想想,不会痴呆!

摄影:李嘉永(台湾)

30号文章二之一:《慢慢识理财》/刘姥姥的孙女儿(中国)


“理财”一词进入中国普通老百姓的脑袋,时间不长久。好像在上个世纪的90年代初,记得那时的概念不是为了个人理财,而是“集资”。有个叫什么“长江建设开发”集团还是公司的在集资,利息颇高,于是亲戚朋友之间奔走相告,风生云起地纷纷翻箱倒柜,拿出少有的余钱,凑到一起,成个整数去集资。那时对“风险”一词也没认识,以为跟银行一样有保障。第一次拿到利息,欢欣鼓舞,还后悔自己没有更多的钱投入去钱生钱。谁知三四个月后,上面说,这是私人集资,干扰国家金融秩序,是违法的。这个“长江”集团公司立即被封闭了。大量想发财的集资民,根本不知道这种集团公司是如何运作资金,只被告知本钱不能如数退还。于是整日吼吼地在人去楼空、铁将军把门的集团公司门口聚集、喧闹,义愤填膺。最后每个投资者损失了百分之五的钱,归还了亏一只角的本钱。清楚这些钱为什么会损失?又在哪儿损失了?我的第一次被集资宣告失败。

当时嘲讽自己想钱想疯了、好没知识。这是私人集资,私有制产物,当然有违国家金融法律法规。但又想,这种公司是如何成立的,难道国家没有审核、批准?而到事情进行了一半,却又来个“封杀”。思量了几个晚上,算了算了,就怪自己愚民一个,亏本,该!

对“理财”有比较理性的认识是在过了二十年以后了。1989年开始有了股票所,可以买卖基金、债券,接着各种投资公司遍地开花,社区的空地、菜场的入口都有某某投资公司的办公桌戳在那儿。私有敛钱的法儿像潮水一样涌向了平民百姓的角角落落。“理财”成了老百姓余钱的生财之一道。尤其是退了休的老人们,为了丰满养老的保姆钱、治病的住院费,纷纷投资理财去。“理财”的目的已经很清楚,是为了自己,是理自己的财。

就像农民分得了土地,在自家的土地上种庄稼,积极性高得连晚上都在地里下种一样,股票所无论是大户室、中户室,还是散户室,总是人头济济;在银行买债券,买基金、买理财产品,即使花上两个小时排队,也毫无怨言。人们的眼前只看到三个月、六个月、一年后到手多出来的钱钞。

“理财”是有风险的。明白,要理财的人明白!但是“理财”总是与银行联袂,只要不选那种地方银行,而选国家银行做后盾的理财公司,风险会小一点吧!?做好了一旦风险兑现,就算哑巴吃黄连的思想准备。于是思前想后地测试自己的风险承受能力等级,稳健型吧,保本钱。然后在四五页排满密密麻麻蝇头小字、银行理财师让你看清楚,而你又看不清楚的“理财”合同上签下你的大名,意味着,是由你自己承受这次理财一切风险后果的责任。即使如此,“理财”还是几乎成了全民运动。退休老人之间,互相打招呼都变成了手一招,中气十足地一声“理财去!”。不得不承认,老百姓手里的钱是比以前多多了。

几十年过去了。不管手里的钱多钱少,只要是理财的人多少都赚了钱。除了股票,今天赚了,明天亏了,进进出出,还好,平平过。当然极个别也有跳楼、上吊的。那真的玩儿的太过了。而理财的,稳稳地,多多少少都赚了。于是胆子练大了,心理也练壮了。原来想定的“理财”三分法开始倾斜了(余钱中,三分之一存银行、三分之一手头备用的现金、三分之一买理财产品)。存银行的利息太低了,理财的资金有三分之一提高到三分之二,甚至更多。人们亲近了理财。

殊不知螳螂后面,总是有黄雀。这个放之万物皆准的规律不是每个人都能首肯的。二三年前开始,有的投资公司开始撤了。撤得无影无踪,在街头小巷摊桌上买理财产品的理财民,找不到公司的老板了。于是理财民都集中到当初联手的银行。银行说:我们只是帮助操作,并不是保家;你们不是签过理财合同吗?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理财是有风险的,风险得你们自己承受。噢,原来风险还包括卷资逃遁;原来银行只是个买理财产品时的忽悠!接着,理财民把希望寄托在警察身上,希望他们能把老板抓回来。等吧,等吧,希望在将来!

有办法的投资主持者则想尽办法把资金撤回来,能撤多少是多少,尽可能减少手下集资理财民的损失。那个隐隐地、蠢蠢欲动、潜伏在后面的黑熊已经蹒跚地走出来了。

你看今年,你看现在,哪个理财产品的本钱、利息能够顺畅地运作!

理财有风险,这是大实话!理财不能贪,可能有得赚。胡适学者虽然撰文讽刺了《差不多先生》,但是在无数现实中,差不多先生的心理状态是绝灭不了,就像没有阿Q精神,很多事情就过不去,不少人就过去了。

心要耐下来,慢慢等。过了这个谷,会有那个峰。然后再理财去——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12月31号贴文二之一:《隔壁孙女对她奶奶说的话》/刘姥姥的孙女儿(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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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我就要小学毕业了。六年是长长的,也是短暂的。回过头去看看,什么也看不见,回过头去想想,就是“匆匆忙忙”。每天早上匆匆忙忙地起床、吃早点、匆匆忙忙去学校。匆匆忙忙地打开书包拿出书上课,匆匆忙忙地在下课休息时间做上课时老师布置的作业。如果不这样抓紧时间就完不成校内作业,就要在放学时被老师留下,补做作业。搞不好,老师还要给爸爸妈妈打电话告状。那后果你是知道的。只有在下午放学走在回家的路上,才能匆匆看一眼柳树上长出芽孢了,芽孢吐出树叶尖了,才能撇一眼树丛下听到我的脚步声匆匆溜逃的小猫。就是这样也是匆匆的。不然回家就做不完老师布置的家庭作业。

奶奶每天叹息我的书包为什么那么重,知道了现在学生的每一主课就有两套以上的书(主教材和辅助教材),两套以上的作业本(学校作业本和家庭作业本)后,却又很无奈地嘟哝:我上小学时的书包只有两本书、两个本子和一支铅笔。

其实奶奶,学习上的匆匆忙忙倒也罢了。你老是对我说,人的一生是匆匆忙忙过去的,一定要抓紧匆匆忙忙的每一分钟,给自己留下多多的美好瞬间。可是小学六年给我另一面的回忆是那么地令我压抑、令我郁闷,我想忘掉,忘得彻彻底底,但是甩也甩不去。虽然那也只是匆匆间发生的一件小事,却深深地铭刻在我最初的记忆网上,筛也筛不去。还记得刚学写数字“9”那件事情吗?老师说我写的“9”字横着睡觉了。我对老师说:你不是认出来了吗,这是“9”。老师就生气了,打电话给妈妈。妈妈怎么对我,你当然知道。我在想,如果老师好好说,“9”字让它站起来,像个亭亭的小姑娘多漂亮!我一定会把“9”写得亭亭玉立的。后来,老师又因为我上课讲话、做小动作,多次给爸爸妈妈打电话。每次老师打电话那一天,我在学校里挨骂,回到家又挨骂,真觉得那日子没意思极了!

后来奶奶你也说,怎么现在的老师动不动就给家长打电话,把应该在学校里教育学生的事情推给家长?为什么要告诉家长?家长又不知道当时的具体情况。为什么两个人讲话只我一个人受罪?学校里有很多不公平。

记得参加兴趣小组的事情,我想参加语数兴趣小组。到老师那里报名,老师说我不能报这个兴趣小组,可以报其他兴趣小组。如果报名的人多了,那么可以通过考试决定谁可以谁不可以。后来我知道了这个兴趣小组的一个秘密,即凡是考试的题目,兴趣小组内一定题型相同而数字不同让它们先做几遍。那也罢了,最可气的是我明明做对的题目,老师批成我做错了。而另一个同学有三道题做错,却批他是对的。我去跟老师说,老师却说,考得好得奖的奖状已经印好了名字,改不了了。这不是太欺负人了吗?不只是不公平啊,还欺骗人!

奶奶,你劝我不要计较分数,自己懂了就是了。可现在就是计较分数的时代。而且这还关系到诚信。不是教育我们要诚信吗?为什么他们可以这样对我?我心里一直很憋屈。奶奶,这小学六年我心里真的没感到多少快乐,我不喜欢长大。

听到这里,奶奶想到不久以前网上传来一个十岁女孩的遗书,望着孙女心痛不已:“孩子,别说了!”

隔壁奶奶在老年活动室告诉我她孙女的故事,我也愕然,无言以对。现在的社会使得小学也成了一个功利主义的实验地和启蒙地。老师的双眼就在学习成绩好的同学身上,因为他们会给老师带来荣誉,带来业绩。老师已经失去了我们那年代里跟差生做朋友的热情和耐心。因为学校和家长之间责任和义务关系的错乱,学生在学校发生什么问题就一个电话把家长叫到学校,让家长来处理。家长则也像犯了错的学生耷拉着脑袋听老师的训斥,做爸妈的在老师面前丢失了脸面,回到家还不到孩子身上出气,找回平衡?只有可怜的毫无自卫能力的孩子,有时连解释的权利都被剥夺,忍受来自教师、家长双方的处罚。

“教书育人”是要有责任、人品和艺术的。不知现在的教师评定职称条例中有没有这一条要求,又是如何来衡量评定的?可有老师知道美国有位名叫詹姆·伊斯格兰德(Jaime Escalante)的玻利维亚人移居到美国的中学老师。美国不承认玻利维亚的教师资格证,他在44岁时考得了美国的教师资格证,也许也有国籍歧视的因素,他被分到了最差学校的最差班。他是拿着菜刀走进教室的。原来他打算一年后离开那个学校,但他发现了那些差生身上的优点、他们的热情,他留下了。再以后,他以他的责任感、他的满腔血肉、满腔热情、毫无歧视、公平对待和显现他心血的教育艺术,在他的后半辈子把这个学校400多个被外人眼中认为是流氓、社会渣滓的高中毕业生送进了美国的名牌大学。我们现在除了升学率,还有这样的榜样吗?

学生喜欢一个老师,这个老师教的课,这个学生一定学得很好。这是老师的人格魅力所致,而不只是这个老师这门课教得好的原因。现在的教育界对教师的人格又有多少深程度的要求?

奉劝家长接到老师的电话,先不要人云亦云,怒气冲天,要了解事情的经过,要让孩子碰到问题有解释、说明的权利,要客观公正地对待孩子。对自己的孩子更要有爱,相信自己的孩子,让他在平和中成长。

这个隔壁奶奶当然也没有让孩子沉浸在沮丧、郁闷的情绪里。童年是短暂的,本应该是快乐,轻松地度过。因为现在社会的复杂,无论好、坏,社会现象大都是赤裸裸的。现在的孩子又过早成人化,什么事情都看在眼里、听在耳里,对他们的心身影响很大。

不过隔壁奶奶是个退休老师,她很了解她的孙女。她不希望她的孙女在这匆匆忙忙过去的小学生活留下阴影。她的孙女儿喜欢写诗。她说,第二天她送给孙女儿一小诗。那是一首俄罗斯有名的小诗《短》:
一天很短,短得来不及拥抱清晨,就已经手握黄昏!
一年很短,短得来不及细品初春殷红窦绿,就要打点素裹秋霜!
一生很短,短的来不及享用美好年华,就已经身处迟暮!
总是经过的太快,领悟的太晚,所以我们要学会珍惜,
珍惜人生路上的亲情、友情、同事情、同学情、朋友情 。
因为一旦擦身而过,也许永不邂逅!

隔壁奶奶希望她的孙女明白人的一生是短暂的,希望她的孙女去享受生活中的美好,希望她的孙女珍惜人生路上的亲情、友情、师生情!

隔壁奶奶认为:在没有掌声的环境中、风雨里成长的孩子,长大后,才受得住挫折的考验,才理解生活真谛。在没有溺爱的环境中,磨练里成长的孩子,长大后,才懂得尊重辛苦,才懂得感恩。

祝愿隔壁孙女儿能健康地成长,相信隔壁孙女儿长大不会比别人差。

摄影:黄艺畅(中国)

《别人说我们是“狐朋狗友”》/刘姥姥的孙女儿(中国)


我不是聪明机警的列那狐,也不是摇尾乞怜的哈巴狗。但就在那个年代,我与我的同学被人指作“狐朋狗友”。“狐朋狗友”喻指为品行不端、不务正业、不正经的人群。那个时候,是不是会抢砸东西、会斗人、打人,才算品行端正?是不是学生不上课、工人不上班、农民不下地才算务了正业?是不是会搞阴谋、诬陷别人、邪气满身的才是正经的人?十多年教育下的理念全翻了个个儿,让人不知所措。那时我们这个朋友群,没有胆略指着老师的脸面批斗、更没有勇气打人、虐人,觉得那个“造反有理、打倒一切牛鬼蛇神闹革命”似乎不是我们擦着黑边儿这种人的使命,即使参加了也不被人首肯。于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加上那时不用上课,我们几个便聚在一起,逍遥在外。

我们几乎踏遍郊外的青山绿水。背包里有大饼油条和自己设法搞来的喜欢的书。山路走累了,坐在路边的石头上休息。青山似屏障,隔离了市心街中锣鼓声、呐喊声、大喇叭声的喧闹,静静地看一会儿手中的《飞鸟集》,寻找树林中跳跃的小鸟,好享受;饿了,啃一副烧饼油条,喝一口白开水,韧韧的,有咸味儿,有麦香味儿,有如红烧大肉和鱼块,挺有嚼头。清晨出发,午后就到了富阳的茶山。一天的心情,安宁而清新。春天时分,翠绿的山坡上不时缀有红桃、白梨,一阵风过,犹如一场花雨,红的白的花瓣纷纷飘下,世外桃园不过如此。在那个时代,珍贵呀!

踏了山外的路,又去钻山内的洞。我们准备了一人多高的竹杠,三米多的绳梯,带有玻璃罩的马灯,当然也有手电筒。弯腰进入山洞是豁然开阔的一个大洞厅,由倒垂的钟乳石分为两大处,可容纳百千人,难怪被誉为南高峰下的“千人洞”。在山洞内,手电筒光几乎被黑暗扯得四处分散,吞噬于中,惨淡微弱得可以忽略不计,还是马灯的光,囿在玻璃灯罩内,忽闪忽闪地照出前面已经有人踩过的依稀小路。我们基本上是凭着声音前后联系,一个人跟着一个人进入、前进。

“没路了”,前面传来一声。眼前是一堵山体,一米高处好像被一柄大刀劈开两半,两个山壁夹持了一条山缝,人可以挤过去,但没地方下脚。“用手撑”,带头的男同学传话过来。爬上一米高处,随后,用两手撑住两边山壁,两脚一步一步往前挪,撑陡壁以前行。手中的电筒没拿住,掉进了山缝,好长时间也没有听到着地的声音。最后我们来到一个悬崖边,顺着马灯的亮光,看不清楚下面有多深,用竹竿戳,好像只有两米多,于是挂牢了绳梯,一个一个下。果然不深,着地了,原来是块四周被山体围住的泥地,有三四平方米大。用马灯细细照壁,发现密密麻麻写满了标语口号。哇!红暴派、井冈山和省联总造反派之间的斗争尖锐到了这个洞底四面的山壁。我们面面相觑,想必这个时代的斗争历史铭刻此地山石,将会被日月天地永久地保留下来。

玩山,当然也玩水。一条大江绕过我们的城市南面,浩浩荡荡地流入大海,给我们留下宽阔的自然泳场、丰富的水产、还有惊天动地的海潮。在江滩浅水处游泳,然后摸一碗黄蛤带给妈妈佐晚餐,应该不会再听一顿骂声。在钱江边,每个月都可以看海潮,不过八月十八的海潮最大。海潮升起,远远地一条白线,徐徐而来,似乎很秀气,然而正当你想象不出会掀起什么冲天大浪时,一片没头的排浪从天而降,打得你喘不过气来,淋得你全身湿透。你没看清楚海潮近岸是何等迅速、何等巨大、何等有力,但是你能全身心感受到这钱江潮惊涛骇浪对你的亲近。

那时候我们没有地方、没有办法务正业,就只能在山水之间,不损伤别人尊严、不损伤别人利益地“不务正业”,成了造反派们口中的“狐朋狗友”。

随着那个运动的深入,各单位进行了阶级队伍清查。这个被认为是“狐朋狗友”的逍遥派,成了清查的重点。其中有个同学被“事出有因”,认为是“反革命外围组织”的严重问题,被隔离起来受了审查。于是逍遥派的每个成员都受到了牵连,我的“狐朋狗友”们,包括我,被各单位的工宣队、军宣队领导小组审问的审问、写交代的写交代,一时弄得家家不宁,人人担忧,为自己,也为那个同学。最后,那个“反革命外围组织”以“查无实据”结案,就好像是一场噩梦。睡着、睡着,想着、想着,糊里糊涂梦就来了。怎么恶,怎么做。倏然醒了,梦就没有了。

“狐朋狗友”散了很长时间。这是第一次聚会,大家陆续来到了那个“事出有因”的同学家,大家虽然都应这个同学受到了牵连,但是大家都像没发生任何事情,谁也没提起那个诡异又幼稚的梦。大家明白,这不是那个同学的错。

那个时代以后的几十年里,我的“狐朋狗友”:有的被评为中学的特技老师,有的已经晋升为一级翻译译审,有的成了大学的教授,有的任了政府机关的要职,有的是银行行长,有的是中医界专家,至今仍被病人们簇拥着,不让她退休。

有这样的“狐朋狗友”吗?“狐朋狗友”这个成语,对旁人是不能随意冠冕的。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