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球》/伍家良(马来西亚)


时光飞逝,算一算雪球已死了十二年了。

雪球是我家的狗,当年爸妈的宠儿。雪球死后,家里都不再养猫猫狗狗。毕竟动物长寿的也不过十二、三岁,每养一回,就得承受一次的生离死别,人生的悲苦良多,又何必平添爱别离的伤痛呢?

雪球是一只西施犬,爸爸领回来的时候,活像一团棉花,点缀着数朵黑褐的云块。小家伙灵巧讨喜,一到家就赢得了合家的欢心。爸爸每天早上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雪球拎进摩多车的篮子里,在家的附近兜风,它双耳灌风,毛发飘扬,神气得很。妈妈更是狗不离身,雪球还真懂人性,妈妈进进出出,这小精灵总是依恋在她的身旁。妈妈吃什么,雪球就吃什么:肉块饭食不在话下,就连冰淇淋、月饼、榴莲,都成了他们美味的欢乐泉源。如今回想,当年我们都尚未成家,爸妈无从弄孙为乐,只得把一腔爷爷奶奶的怜爱,转投在雪球身上。

尔后爸爸走了,雪球更是妈妈的良伴。妈妈每天给它洗澡、抓痒,闲来就跟它说说话,也不管它听得懂听不懂。这些习惯,都成了妈妈生活的点点滴滴,即使后来她不幸患了失智症,妈妈还是记得牢牢地:几点要为雪球洗澡,雪球喜欢吃些什么……

还记得那个傍晚,细雨霏霏,接到妹夫的电话:“哥,雪球死了……”,我还没下车,就在车里哭了个一塌糊涂。

回到老家,妹夫已经将雪球入葬,就在屋子门外的小丘。妈妈在屋里,仿佛知道些什么似的,她看着空空的笼子,呆滞的目光中,隐隐闪烁着淡淡的哀伤。

日前投票后,到老家转了一圈,雪球的坟上长了一丛蒲公英,一阵晚风吹来,把一球球的花,雪白雪白的,轻盈地送上微暗的天际。我平时不相信天国什么的,可那时候,我却默默祈求:你一定是雪球,你乖乖地飘吧,飘到天国,陪陪爸妈……

摄影:陈保伶(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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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不老》/伍家良(马来西亚)


青春小鸟真的一去不回来吗?歌,是这么唱的;人生啊,倒不一定。

若干年前,虽则堪称壮年,可职场上的多年驰骋,华发早生固非多情之故,腰背难挺实乃五斗米之功,青春远逝,身心俱疲。镜中的容颜,龙钟无神;心里的憧憬,亡失如烟,令人不禁慨叹:“老之将至何速也!”

幸而后来得以聆听心声,毅然决然地回返校园,修读心仪已久的科系。回想“开学”当日,至今仍然莞尔不已。一眼望去,大都是年华正茂的学弟妹,而背着一个大书包进来课堂的“小妹”,竟然就是我第一堂课的导师。这固然不是他们的问题,怪只怪我无意之间闯入了他们的时空。
后来发现这其实是常态:不是导师、同学的年纪轻,而是自己的岁数长。

慢慢的一周两周、三个月、半年,终于重新适应了校园的文气书风。同学之间的琢磨切磋,师生之间的求知解惑,逐渐跨越了年龄的鸿沟,水乳交融,如沐春风。有几位老师,见我皓首皑皑,昵称我“大哥”的有之,戏称我“老伍”的也不少。而虽则称呼若此,师生的身份却毫不含糊。

此后,学问有幸渐萌,同窗之情日固,而最大的意外收获,竟是青春小鸟之回归。重当学生之后,身份霍然不同,心灵自然而然地随着年轻起来。再加上同学间澎湃的朝气,我仿佛坐上了小叮噹的时光机,回到了二十年前的如歌岁月。所谓相由心生,青春舞曲在心里响起后,眉目之间似乎也韶华重现,感觉上虽然“顶上已伸入了雪线,而那踢踏千里,四百匹马力的内燃机,依然运转不息。”*

青春这码事儿,还是心理说了算!

* 摘引自余光中老师《五十岁以后》诗句。余师溘然长逝,哀哉恸也!

摄影:Clement(马来西亚)

《心动》/伍家良(马来西亚)


上周造访前公司,午饭时几个年轻的同事在闲聊,很认真地在辩析着新上市的几款汽车,意见纷纷,一时之间似乎难分优劣。小李眼尖,看到了我,亲切地向我问好,还热心地向我推荐道:“这部车不错的呀!如果是我的话,反正都退休了,总得换部好车享受享受。”说着还递了一张传单给我。我随眼一看,大马力、七人座、新颖的调控系统、“极致的安全设备”(传单写的),光看就觉得比我的小轿车强上好几倍。心里随而一动,却又马上澄静如水。毕竟已知天命,物欲之流,不易打动如镜心湖。

年轻时却不然。

手边稍为宽裕时,总会为橱窗的华丽所惑。虽然不至于挥霍,但偶而心一动,就难免添上了一些到头来用不着的衣物。

心一动,买上了平时不吃的洋食;心一动,上了一堂不知所谓的激励课程。而更多的心动,却徜徉在校园民歌的旋律里。

不管是年少低落的清晨,还是踏着夕阳归去的黄昏,看在眼里,都是虹彩般的缤纷;心田里的桃李春风,孤枕边的旦夕温柔,莫不挑起浪漫的少年情怀。而悠扬的歌声伴着的,还有怦然心动所惹来的薄幸名、相思债。

日前在网上浏览,看见那位当年长发迎空、温婉恬雅的和音歌手,在筹备新专辑。照片上看来,宛如若干年前的文青模样,岁月仿佛特别眷顾她,只从她身旁溜过,没留下太多的痕迹。甜美可喜的笑容,却似乎带着丝丝的哀愁,令人心动……如昔。

而如昔的心动,就像那木棉道的蝉声……绵绵断不了。

摄影:Nick Wu(台湾)

《曾子·羊枣》/伍家良(马来西亚)


晚饭后在前院小憩消食,抬头一看,树梢微露一弯新月。树影摇曳,淡淡的银光也随着舞动起来,似有若无,忽暗还明。猛然心里一动,惊觉仲秋已届……又一年了!

中秋节,月圆人圆,蕴涵了千百年来的浪漫情怀;月华灯笼,点亮了多少家庭的温馨和睦。小时候挺爱过中秋节。满桌的应节祭品,月饼、柚子、菱角、小芋头、云片糕、水煮花生,还有一壶爸爸平时不舍得泡的“白毛猴”香茶。如今回想,所谓祭月,其实是赏月,一家人坐在一起,有时左邻右舍也过来串门子,小孩有小孩的荧荧烛光,大人有大人的闲话家常。清夜无尘,蟾光漫天,屋沿满挂的灯笼,照出了一张张带笑的昏黄。

后来爸爸走了,妈妈又不幸患了失智症,离世前的几年,虽然桌上摆了同样的祭品,可她就想不起是哪个节日。陪着她坐在庭院,看着同样的一轮圆月,却默默地聊不起来。月光似乎也转换了颜色,灰灰白白的,带点哀伤。唯一不变的是妈妈的胃口,她爱吃金腿月饼,一口月饼一口茶,往往一吃就半个月饼。如今妈妈也走了好几年了,每年中秋,依然买上两盒金腿月饼,放在祖先灵位,祭如在。

清风徐徐,太太捧着一碟月饼出来,说道:“试一块吧,今年的金腿月饼。好吃的话,明天该去买了。”我咬了一口,心里倏然一阵刺痛。“今年的杏仁……唔,有点苦!”

摄影:伍家良(马来西亚)

注:如果不清楚曾子为什么不吃羊枣,请自行google,此不赘言。(周)

《怪、力、乱、神四小篇》/伍家良(马来西亚)


【怪:有冤无路诉 狗语问苍天】
狗儿无力地向天哀嚎:“悲兮悲兮!既生吾,何酷若此焉?”

说起来也难怪狗儿悲痛莫名、困惑难解。所谓道生万物,各安其所,你有你的天地,我有我的世界。大家的生活固然时有交汇,实则各禀天命,随性而居。倘若大家性情相投,则不妨共处同一屋檐下,彼此相依相容。而当真不投机,至多老死不相往来,又何必污我如斯,视我为天下龌龊之物?既不能碰触,更不能畜养,似乎连过街老鼠都好我千倍万倍。我触摸过的器具,立马成了秽恶之物,非黄泥水不能还其圣洁。尤有过之的是,某西人糕点因冠我之名就无辜受累,非得改名换姓方能重见天日。苍天啊!大家都是你老人家的子民,我真那么不堪的话,当初就不该生我育我啊!原先说好的“众生平等”怎么都抛诸脑后了呢?还是我生不逢“地”,该当受此折磨?

【力:义理不见 燧石重现】
原始世界,力大者胜。只要我的力气比你大,你洞穴里的家当——小至鱼骨小叉,大至阁下的貌美娇妻——随时都归我所有,你有本事就抢回去!尔后,文明始萌,社会成型,强蛮力夺已不足论,得添上权豪势要的霸凌手段,方能“求吾所大欲也”。又尔后,文明正式抬头,大家学会了以理服人,依法治国,强权蛮力才逐渐失其用武之地。孰知时至今日,燧石之火光忽又灿烂亮起。

君不见某村的居民群起抗议,强力反对某宗教团体把“一横一竖”挂在墙上,深恐自己会受惑改教,强要将其拆除而后快?君不见红旗阵营因不满黄旗理念,在路上堵人去路、殴打辱骂后还能全身而退?君不见族群其大者,死命揽着“固打”而不放,铿铿然为了“维护”多数民族(此举放诸天下,皆不易明解,‘维护’一词,不是少数民族专用的吗?)?君不见为上者囊挂了天文数字的不义之财,还能大摇大摆地视法律如无物,继续享其世界,大言不惭?

君不见……君不见……?

【乱:利字当头 化敌为友】
政坛里向来敌我分明:我称你作“民主杀手”,你唤我为“独裁暴君”,你提出的政见,不管对错,勿论好坏,我都一贯“扳打”。可今日的政治氛围,却不复如是,变得异常诡异。

“昔日的战友、老板,转而视俺为眼中疔、肉中刺,处处与俺作对,非得把俺扯下马不可(哼!其实还不是想把他的儿子捧上神台)。俺还是赶紧与绿旗老大称兄道弟,一笑泯恩仇,再盘算盘算怎样来个反间妙计,使得敌营兵败于无形。绿旗一伙人,虽常自称月亮至上,其实还不是‘喻于利’、‘难矣哉’的小角色,到时候,从户头里意思意思一小块,总能轻易打发。”

另一边厢,当年唯我独尊的马总,也“为了国家大业“,抛却了对以往头号大敌的成见,联盟结党,再闯江湖。而这些昨日的敌人、今天的朋友,亦撑大了丞相般的肚量,既往不咎,将多年的囹圄之灾、桎梏之痛抛诸脑后,与马总携手,力挽狂澜之既倒,勉扶大厦之将倾。

一言贯之,今日政坛之乱,前所未见,朝野皆人鬼难分,政策虚无。苦就苦了你我这些黎民百姓,既感叹难觅为国为民之雄才,更逼着从一篮烂苹果中选出一个较为不烂的酸果!

【神:以祂之名 替天行道】
孔子不谈鬼神,以其不易明也。可今人却不作此想,往往有人以神的使者而自诩。

顺应神的旨意,就得奉行祂的法典。“世俗的公义,律法的比例原则,哪能与祂老人家的智慧相比?”神的使者侃侃而言。“汝等女子之衣裳,与吾神之教义不符,吾教男子,看了不禁心痒难搔,若有非分之念,一切罪孽皆由你而起!”(此所谓:‘人之异于禽兽者几希?’其在于仁义之身修也。)

最接近神的,是我;把圣典读得最通透的,也是我!你驳斥我的话,谈论我教的教义,就是不尊重我的神,就是反对我族的宗教!

哎!不是说信仰一事,乃我们与神之间的事吗?怎么多了一个仲介在指指点点?强加其私欲于你我凡人?此事确实蹊跷莫名,难怪夫子不欲语之焉!

摄影:Nick Wu(台湾)

《情牵“白鸳鸯”》/伍家良(马来西亚)


日前在古城吃宵夜,不期然嚐到了一碟久违的、“镬气”澎湃的干炒河粉。那个小炒店毫不起眼,掌勺的火头将军,三十来岁,黝黑脸庞,留着稀稀落落的髭须。他功架十足,碳烧的灶头时而火光熊熊,时而微红轻焰,锅勺翻炒时的铿锵叮噹,不绝于耳。夹起一箸箸酱色油亮的河粉,啖着一口口久别重逢的滋味,心里不禁忆起了昔年“白鸳鸯”的袅袅油香。

广东炒粉,常见先将粉面煎香烘脆,再淋以煮了肉类海鲜的汤芡,浸润入味后进食。举凡“香底米”、“滑蛋河”、“生虾伊面”等等面食一皆如是。七十年代的芙蓉有一间“百酌酒家”,乃一广东酒楼,当年的婚寿喜宴,十九都在那里摆席宴客。孩提时偶尔扯着父亲的衫尾,忝陪末座,和众大人在百酌宵夜。一壶酽酽的普洱茶,几碟广式炒粉:香底米、滑蛋河,还有“白鸳鸯”,都成了我多年来宵夜的烙印。

河粉、米粉原都色白,广东大厨巧手烹之,两者相配相宜,宛如鸳鸯,难分难舍,故称“白鸳鸯”。米粉慢火微煎,两面金黄,脆香扑鼻;河粉大油爆炒,焦香四溢,微黄糯口。米粉河粉煎炒之际,师傅已另烧一锅高汤,肉片、鲜虾、鱼饼、猪润(猪肝粤称)、鲜鱿圈、菜心,搁在高汤里慢火熬煮。米粉河粉沥干油后上碟摆好,师傅即在高汤里打上蛋花,勾上薄芡,再把汤汁带料,细细地浇在米粉河粉之上,红白翠绿,鲜香袅绕,令人不禁引箸以待。香脆的米粉、柔糯的河粉,挂上鲜甜滑润的汤汁,交集融汇,龙肝凤髓想亦不过如此而已。

可叹的是当今不少厨师,为贪方便,米粉河粉预先“炸”好炒好待用,而一举“枉杀”了无数对的白鸳鸯。事因这么一来,热食变作“凉食”,米粉不再香脆,河粉粘成一团,有些更糟的还充斥着油耗味。多年前到邻国总公司交流,在所谓的“美食阁”吃午餐,就有那么一摊食店,门口站着老板娘轻喊:“Uncle,要吃seafood河粉吗?”我看着那一团团纠缠难分的河粉,一盘盘水煮好、堆叠得整整齐齐的肉片、虾片,和一煲黏乎乎、半冷不热的浆糊汤汁,顿时把辘辘饥肠抛到九霄云外,敬谢不敏了。

可今晚啊,难得旧梦重温,不禁喊道:“老细,整多碟白鸳鸯啊,唔该!”

摄影:伍家良(马来西亚)

《忘川》/刘明星(马来西亚)


这条遗忘的河流是不是架着那座奈何桥可以到达彼岸呢?
一碗迷药的八种味道是不是把人生的种种都掩盖过去呢?
那只有三个头的恶狗到底有没有狂啸还是眈眈地看着呢?
孟婆婆的前世究竟有没有研读过药王偏方抑或消魂术呢?
那时候能不能不念但见新人喜上眉梢旧人就眼泪汪汪呢?
咽下了汤水能不能真的不管白兔东走西顾而人不如故呢?
大道理会不会是如哲人所云把那遮蔽揭开把忘切抹去呢?
小意思不好说会不会是因为脑中的海马逃逸无法记忆呢?

摄影:伍家良(马来西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