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子·羊枣》/伍家良(马来西亚)


晚饭后在前院小憩消食,抬头一看,树梢微露一弯新月。树影摇曳,淡淡的银光也随着舞动起来,似有若无,忽暗还明。猛然心里一动,惊觉仲秋已届……又一年了!

中秋节,月圆人圆,蕴涵了千百年来的浪漫情怀;月华灯笼,点亮了多少家庭的温馨和睦。小时候挺爱过中秋节。满桌的应节祭品,月饼、柚子、菱角、小芋头、云片糕、水煮花生,还有一壶爸爸平时不舍得泡的“白毛猴”香茶。如今回想,所谓祭月,其实是赏月,一家人坐在一起,有时左邻右舍也过来串门子,小孩有小孩的荧荧烛光,大人有大人的闲话家常。清夜无尘,蟾光漫天,屋沿满挂的灯笼,照出了一张张带笑的昏黄。

后来爸爸走了,妈妈又不幸患了失智症,离世前的几年,虽然桌上摆了同样的祭品,可她就想不起是哪个节日。陪着她坐在庭院,看着同样的一轮圆月,却默默地聊不起来。月光似乎也转换了颜色,灰灰白白的,带点哀伤。唯一不变的是妈妈的胃口,她爱吃金腿月饼,一口月饼一口茶,往往一吃就半个月饼。如今妈妈也走了好几年了,每年中秋,依然买上两盒金腿月饼,放在祖先灵位,祭如在。

清风徐徐,太太捧着一碟月饼出来,说道:“试一块吧,今年的金腿月饼。好吃的话,明天该去买了。”我咬了一口,心里倏然一阵刺痛。“今年的杏仁……唔,有点苦!”

摄影:伍家良(马来西亚)

注:如果不清楚曾子为什么不吃羊枣,请自行google,此不赘言。(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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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力、乱、神四小篇》/伍家良(马来西亚)


【怪:有冤无路诉 狗语问苍天】
狗儿无力地向天哀嚎:“悲兮悲兮!既生吾,何酷若此焉?”

说起来也难怪狗儿悲痛莫名、困惑难解。所谓道生万物,各安其所,你有你的天地,我有我的世界。大家的生活固然时有交汇,实则各禀天命,随性而居。倘若大家性情相投,则不妨共处同一屋檐下,彼此相依相容。而当真不投机,至多老死不相往来,又何必污我如斯,视我为天下龌龊之物?既不能碰触,更不能畜养,似乎连过街老鼠都好我千倍万倍。我触摸过的器具,立马成了秽恶之物,非黄泥水不能还其圣洁。尤有过之的是,某西人糕点因冠我之名就无辜受累,非得改名换姓方能重见天日。苍天啊!大家都是你老人家的子民,我真那么不堪的话,当初就不该生我育我啊!原先说好的“众生平等”怎么都抛诸脑后了呢?还是我生不逢“地”,该当受此折磨?

【力:义理不见 燧石重现】
原始世界,力大者胜。只要我的力气比你大,你洞穴里的家当——小至鱼骨小叉,大至阁下的貌美娇妻——随时都归我所有,你有本事就抢回去!尔后,文明始萌,社会成型,强蛮力夺已不足论,得添上权豪势要的霸凌手段,方能“求吾所大欲也”。又尔后,文明正式抬头,大家学会了以理服人,依法治国,强权蛮力才逐渐失其用武之地。孰知时至今日,燧石之火光忽又灿烂亮起。

君不见某村的居民群起抗议,强力反对某宗教团体把“一横一竖”挂在墙上,深恐自己会受惑改教,强要将其拆除而后快?君不见红旗阵营因不满黄旗理念,在路上堵人去路、殴打辱骂后还能全身而退?君不见族群其大者,死命揽着“固打”而不放,铿铿然为了“维护”多数民族(此举放诸天下,皆不易明解,‘维护’一词,不是少数民族专用的吗?)?君不见为上者囊挂了天文数字的不义之财,还能大摇大摆地视法律如无物,继续享其世界,大言不惭?

君不见……君不见……?

【乱:利字当头 化敌为友】
政坛里向来敌我分明:我称你作“民主杀手”,你唤我为“独裁暴君”,你提出的政见,不管对错,勿论好坏,我都一贯“扳打”。可今日的政治氛围,却不复如是,变得异常诡异。

“昔日的战友、老板,转而视俺为眼中疔、肉中刺,处处与俺作对,非得把俺扯下马不可(哼!其实还不是想把他的儿子捧上神台)。俺还是赶紧与绿旗老大称兄道弟,一笑泯恩仇,再盘算盘算怎样来个反间妙计,使得敌营兵败于无形。绿旗一伙人,虽常自称月亮至上,其实还不是‘喻于利’、‘难矣哉’的小角色,到时候,从户头里意思意思一小块,总能轻易打发。”

另一边厢,当年唯我独尊的马总,也“为了国家大业“,抛却了对以往头号大敌的成见,联盟结党,再闯江湖。而这些昨日的敌人、今天的朋友,亦撑大了丞相般的肚量,既往不咎,将多年的囹圄之灾、桎梏之痛抛诸脑后,与马总携手,力挽狂澜之既倒,勉扶大厦之将倾。

一言贯之,今日政坛之乱,前所未见,朝野皆人鬼难分,政策虚无。苦就苦了你我这些黎民百姓,既感叹难觅为国为民之雄才,更逼着从一篮烂苹果中选出一个较为不烂的酸果!

【神:以祂之名 替天行道】
孔子不谈鬼神,以其不易明也。可今人却不作此想,往往有人以神的使者而自诩。

顺应神的旨意,就得奉行祂的法典。“世俗的公义,律法的比例原则,哪能与祂老人家的智慧相比?”神的使者侃侃而言。“汝等女子之衣裳,与吾神之教义不符,吾教男子,看了不禁心痒难搔,若有非分之念,一切罪孽皆由你而起!”(此所谓:‘人之异于禽兽者几希?’其在于仁义之身修也。)

最接近神的,是我;把圣典读得最通透的,也是我!你驳斥我的话,谈论我教的教义,就是不尊重我的神,就是反对我族的宗教!

哎!不是说信仰一事,乃我们与神之间的事吗?怎么多了一个仲介在指指点点?强加其私欲于你我凡人?此事确实蹊跷莫名,难怪夫子不欲语之焉!

摄影:Nick Wu(台湾)

《情牵“白鸳鸯”》/伍家良(马来西亚)


日前在古城吃宵夜,不期然嚐到了一碟久违的、“镬气”澎湃的干炒河粉。那个小炒店毫不起眼,掌勺的火头将军,三十来岁,黝黑脸庞,留着稀稀落落的髭须。他功架十足,碳烧的灶头时而火光熊熊,时而微红轻焰,锅勺翻炒时的铿锵叮噹,不绝于耳。夹起一箸箸酱色油亮的河粉,啖着一口口久别重逢的滋味,心里不禁忆起了昔年“白鸳鸯”的袅袅油香。

广东炒粉,常见先将粉面煎香烘脆,再淋以煮了肉类海鲜的汤芡,浸润入味后进食。举凡“香底米”、“滑蛋河”、“生虾伊面”等等面食一皆如是。七十年代的芙蓉有一间“百酌酒家”,乃一广东酒楼,当年的婚寿喜宴,十九都在那里摆席宴客。孩提时偶尔扯着父亲的衫尾,忝陪末座,和众大人在百酌宵夜。一壶酽酽的普洱茶,几碟广式炒粉:香底米、滑蛋河,还有“白鸳鸯”,都成了我多年来宵夜的烙印。

河粉、米粉原都色白,广东大厨巧手烹之,两者相配相宜,宛如鸳鸯,难分难舍,故称“白鸳鸯”。米粉慢火微煎,两面金黄,脆香扑鼻;河粉大油爆炒,焦香四溢,微黄糯口。米粉河粉煎炒之际,师傅已另烧一锅高汤,肉片、鲜虾、鱼饼、猪润(猪肝粤称)、鲜鱿圈、菜心,搁在高汤里慢火熬煮。米粉河粉沥干油后上碟摆好,师傅即在高汤里打上蛋花,勾上薄芡,再把汤汁带料,细细地浇在米粉河粉之上,红白翠绿,鲜香袅绕,令人不禁引箸以待。香脆的米粉、柔糯的河粉,挂上鲜甜滑润的汤汁,交集融汇,龙肝凤髓想亦不过如此而已。

可叹的是当今不少厨师,为贪方便,米粉河粉预先“炸”好炒好待用,而一举“枉杀”了无数对的白鸳鸯。事因这么一来,热食变作“凉食”,米粉不再香脆,河粉粘成一团,有些更糟的还充斥着油耗味。多年前到邻国总公司交流,在所谓的“美食阁”吃午餐,就有那么一摊食店,门口站着老板娘轻喊:“Uncle,要吃seafood河粉吗?”我看着那一团团纠缠难分的河粉,一盘盘水煮好、堆叠得整整齐齐的肉片、虾片,和一煲黏乎乎、半冷不热的浆糊汤汁,顿时把辘辘饥肠抛到九霄云外,敬谢不敏了。

可今晚啊,难得旧梦重温,不禁喊道:“老细,整多碟白鸳鸯啊,唔该!”

摄影:伍家良(马来西亚)

《忘川》/刘明星(马来西亚)


这条遗忘的河流是不是架着那座奈何桥可以到达彼岸呢?
一碗迷药的八种味道是不是把人生的种种都掩盖过去呢?
那只有三个头的恶狗到底有没有狂啸还是眈眈地看着呢?
孟婆婆的前世究竟有没有研读过药王偏方抑或消魂术呢?
那时候能不能不念但见新人喜上眉梢旧人就眼泪汪汪呢?
咽下了汤水能不能真的不管白兔东走西顾而人不如故呢?
大道理会不会是如哲人所云把那遮蔽揭开把忘切抹去呢?
小意思不好说会不会是因为脑中的海马逃逸无法记忆呢?

摄影:伍家良(马来西亚)

《宁可怀旧》/周嘉惠(马来西亚)


据说,人过了十八岁都会开始怀旧。

但是,在过了十八岁很多年之后呢?还继续怀旧吗?我觉得很多人确实还在以不同心态继续着,譬如有“早知道就……”的“悔不当初”型,或“说出来吓你一跳,想当年我……”的“当年勇”型,又或者如口述历史专家般的“白发宫女”型,开口闭口就是“世风日下,道德沦亡”的“古圣”型,“当时穷到吃不饱白米饭……”的“苦心莲”型等等(知道电视剧《苦心莲》的读者可千万别不打自招,以免暴露真实年龄),不一而足。

至于我呢?认识的朋友都会认为我是个念旧的人。可是,在过了十八岁很多年之后再重新反思这个问题,结论是自己虽然喜欢历史,但怀古和念旧不是一回事,甚至怀旧和念旧也不太一样,而我,并不念旧。怀古、怀旧是一种情怀、一种感慨,不过随时得以抽身而去。念旧则予我一种陷下去就无法自拔的窒息感,虽然网络字典的解释是“不忘旧日的交情”,但字典没点出的是,一个人的念旧,其实前提是需要获得另一方在今天的热切回应才显示出意义。如果只是自己一头热,不忘往事自然不是罪过,但仅仅自己一人单独对过去念念不忘却是何苦来哉?

还有一种念旧叫“记恨”。面对自己不满意的故人或往事,今天的我们再生气也改变不了什么,接受历史教训就是了。张系国《倾城之恋》里那位持长剑力战蛇人族的王辛,他多次穿越时空企图改变索伦城的毁灭命运;王辛对索伦城的念念不忘纯粹是鬼迷心窍,对蛇人族也算不上有什么深仇大恨可记,但他的行为该是最经典、最极端、最悲哀的念旧吧?仿佛这还嫌不够悲剧似的,故事中王辛的恋人是来自未来的梅心,念旧加上恋未来,时间感错乱得一塌糊涂!当年读完这篇小说后,就下定决心不忘记往事的同时,也绝对不把自己身体、心理、灵魂的任何一部分遗留在过去。

今日和往昔的交情几乎完全不可能再次“无缝连接”,“一点也没变”只是一个人的记忆或视力出问题,抑或良知被狗吃掉的最佳说明。偶尔碰上了可以让记忆和此刻完美衔接的人与事,那是可遇不可求的好运气,不能指望会一而再出现如此机遇。一心追求“不忘旧日的交情”,真的不比热衷买彩票理智多少。

在十八岁过去很多年之后,我判断自己其实不念旧,而更乐意去进行不需要获得任何回应的怀旧。幽幽思古情,值得配上咖啡去细细品味、深深感慨。这种怀旧的方式,又该叫什么类型好呢?

摄影:伍家良(马来西亚)

《似水流年》/伍家良(马来西亚)


照片里的小伙子,脸庞圆润,头发浓黑,笑容有点腼腆,一副入世未深的样子。

这几天在公司里收拾,翻出了这一张旧照片……还记得那是九四年首次出差,在天津塘沽街头,顶着零下十二度的寒风留下的萧瑟身影。

当时乘搭飞机,不如现今的方便,得早一天到香港,第二天下午才有航班飞往天津。那是个初春的傍晚,下机时,暮色已深,四周灰白一片,闪烁着点点昏黄的灯火。劈面而来的,是一阵冷冽刺骨的春风。可我心里啊,却是热烘烘的,想像着张醒亚当时如何在战火燎城之际,从这个机场仓促出逃的情景。

回想当年,对神州有一种微妙的情意结。一来是因为听多了爸爸讲的唐山的点点滴滴,而悄然滋生了淡淡的无由乡愁;二来是遭了文学作品的渲染,心里满是故国神游的憧憬。先修班的那两年,温习功课时,手边总少不了《蓝与黑》这本名著。书一读累了,就翻上几页小说,调剂调剂。所以嘛,小说里的主场景——天津——一直以来都令我心萦不已,但万万没想到第一次踏足中国,就是天津这个地方。

当然,现实归现实,天津固然是天津,却没看见张醒亚,也没看见唐琪,更没有机会到起士林咖啡厅喝一杯下午茶……

弹指之间,二十多年倏然而逝,往日的年少浪漫,虽则历历在目,却遮掩不了两鬓的星星斑白。这些年来,在职场上奔波劳碌,静下心时,才发现自己错过了不少沿路上的风景。这几年筹备下来,铁了心提前退下,幸得公司大方玉成,终于可以卸下多年的担子,期待重返书香国度。

放下手中的照片,抬头一瞥,玻璃窗上映着的面孔,眉目之间,几经春秋。耳边依依稀稀传来一阵慵懒沧桑的歌声:“外貌早改变,处境都变,情怀未变……”(注)

摄影:伍家良(马来西亚)

注:1984年梅艳芳《逝水流年》部分歌词,Youtube链接:按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