刍议原生家庭的变迁/奉化.山人(中国)

“家”的原生意义是安顿人畜的巢穴。每个人(包刮禽畜兽虫)都有巢穴,广义上说,每个巢穴,无论是广厦别墅还是茅屋泥洞,都是原生的,是家人们辛辛苦苦经营起来的,只是随着时间的伸延、家庭成员的变迁、或在天灾人祸后,旧的原生家庭会慢慢消逝,演变成新的原生家庭或关系错综复杂的混合家庭。

在人类社会中,原生家庭应该多于混合家庭,其形态如倒金字塔,越是低层原生态的家庭越多,至少,家庭组建之初都是原生态的。从幸福指数上看,原生家庭比混合家庭高一些,比如小两口卿卿我我,举案齐眉,老夫妻相敬如宾,相濡以沫等等都是由成员少而获得的幸福,成员多的原生家庭就缺少那种来自心底的幸福感了,因为对成年人来说,在原生家庭中,更多的承载是责任和义务。尤其是社会建制封闭专权的国度里,一家之主对于家族成员有绝对的威胁力,所以家族成员都得围着老祖宗转。如反映清代社会生活的小说《红楼梦》里老祖宗贾母,她的丈夫因功勋卓著荣膺宁国公,她的两个儿子贾珍贾政虽分居荣宁二府,但世人仍称为钟鸣鼎食之家,所有成员吃的都是大锅饭,人太多,吃饭时间无法集中,便由钟声召集。但是,这个原生家庭维持到第三代宝玉的兄弟姐妹们出生之后便变故迭起,矛盾重重,犹如看门人焦大说的“扒灰的扒灰,偷小叔子的偷叔子”,干净的只有门外那两只石狮子了!到头来轰然倒塌,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这是高级原生家庭的变异的典型,实呩上只是表面的原生,内里早就混杂不堪,荣国府里住的人员不仅是贾母的血亲儿孙,还有姨表亲薛家,外生女林妹,连小尼姑也当宝贝似地供着,是个十十足足的混合家庭了。

一般的原生家庭变迁原因多种多样,生老病死是破坏原生家庭的一大问题,为了养儿防老,一对夫妻必须有儿有女才有依靠,而媳妇或女婿没有血亲,算不得原生,老头老太与外来人生活在一个屋檐下,难免会有林黛玉住在宁国府的感觉”隔一层肚皮隔一副肠“当家的无法掌控局面,为了眼不见为净,干脆分家了事,于是大原生又成了小原生,循环往复,没完没了。

混合家庭有两种,一种是由原生家庭不断增加家庭成员后形成的,另一种是原生家庭破裂后重组的。

混合家庭所增加的成员除儿媳或女婿外,还有继养领养抱养及异姓子女因母改嫁或因父入赘带进新家的等等,即使长辈心胸宽广对非婚生成员一视同仁,但成员之间一有芥蒂,就不免往非原生的角度上去考量了。法庭上多如过江之鲫的民事案件中,阋墙之隙,家产之争,偏、正两房勾心斗角等案例,大多来自非原生家庭。为避免磨擦,回避矛盾,大混合原生家庭一般以析产分家,只保持人情距离告终。

在民间,因原生家庭破裂而重组的混合家庭有两种,一种是原配突然去世,儿女嗷嗷待哺,必须另娶别嫁重组家庭,以相互依膀走完人生之路。这儿暂且把这种家庭叫理性混合家庭。另一种是因感情破裂或性格不合而离婚,子女的监护权由协商或法庭判决后,或随父母重建新家,或与父亲、母亲一起单独生话,即单亲家庭。我觉得离婚再婚重组或单亲的家庭,都是因感情冲动造成的,故称其为非理性混合家庭。

理性混合家庭因经历过艰难困苦,容易相互理解,在相互尊重的基础上经营家庭,倒也会相安无事与原生家庭一致,仍不失为幸福快乐的和睦家庭。非理性的混合家庭往往引起冲突,从而纠纷不断,吵闹不休,暴虐并加,使其成员尤其是未成年子女身心受到很大伤害,有的甚至会感到前途茫茫,幸福无望而离家出走,给人类社会造成某种负面影响。

总之,我觉得家庭是个小社会,家庭经营好坏会影射到大社会。每个家庭能和谐共处,幸福快乐,则整个社会的文明程度会极大提升,我由衷希望在国家统筹下,建立起一个真正公平公正、文明幸福、国泰民安、繁荣富强的大家庭一一我的祖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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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母/皮卡君(马来西亚)

爸爸妈妈是一对模范夫妻,他们时而是欢喜冤家,时而又是同一个鼻孔出气。他们的夫妻生活总是幽默风趣且肉麻的。

在公共场合,比如例常检查的医疗机构,爸爸对妈妈表达爱的方式也总是很张扬。他丝毫不害羞,毫无遮拦地大声对他娘子说:“我先离开啦!拜拜,I LOVE YOU”。而妈妈总是心甜嘴硬地回呛:“走啦你”。医疗机构里面的医生护士经常掩嘴偷笑。爸爸爱妈妈是众所周知的。

由于爸爸的长期溺宠,我年长后慢慢发现:我的妈呀~ 她根本就是一个老公主。尽管他们俩现在都已经年过七旬,一旦发生意见冲突,我妈还会上演一场离家出走的戏码。这公主脾气可爱吗?或许这也是他们俩独有的乐趣,搞不好还羡煞旁人呢!

尽管如此,唯他们教养我们三兄妹一点都不儿戏。爸爸是一个深思熟虑的人。他勤劳认真工作,经常喜欢研究与分析为人处事的态度和方法。回想小时候总是有数不尽的例子:

这样讲话不就得罪人了吗?

这句话不可以这样讲;

这部电影的剧情发展没有逻辑;

工作处理该有先后顺序;

为某公司或银行让顾客干等的处理方式不合理而据理力争或指正;

开车到目的地即停车熄火,以免污染环境或打扰邻人……

反正成长过程中,我是被这样“电击”长大的。这些激素养分正培育了我往后工作效率的条件指南:观察-分析-推理-策划-执行-善后-检讨-建议。

虽然我爸如此优秀,可他的对手我家老公主从来都能占上峰。是真的我爸比较弱吗?其实是他疼老婆的用心。我看到爸爸总是用行动力爱妈子,不为了争对错,更不是趁口舌之快。或许就是那句老话:搞定了老婆,世界尽是美好的。哈!

这个喜剧连连的原生家庭现在依然继续上演着。希望他们俩健健康康,继续演播属于他们俩独一无二的人生。我呢?继续吃瓜子看戏呗~

  • 摄影:李嘉永(台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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籍贯/周嘉惠(马来西亚)

在我小时候,一般华人还相当重视籍贯,印象中成绩单上就有籍贯一栏。多数同学都会填上祖辈来自的省和县,少数比较迷糊的同学不太清楚详情,只能填上省份。某次无意中见到另一班有同学在籍贯栏填上“华人”二字,不知何故,当时其实很有一种肃然起敬的感觉。

我是家族在马来西亚的第三代,祖父在我出生前已经离世,不过自己的籍贯还是知道的。可是,我不会讲家乡话,一句也不会,只能勉强听懂五成左右。叔公就曾经表达过对我的“叛徒行为”的不认可;没办法,当年多数人都是纯种的,而我却是混血儿。按照香港电影《表姐,你好嘢!》的说法,我是混省的。爸爸是福建人,妈妈是在台湾长大的浙江人。再仔细一点说,爸爸这一边是福建莆田人,妈妈是浙江宁波人。

在我个人的认知里,这两个地方有着全中国最难说、难懂的方言;讲莆田话的人嘴里好像总含着一颗橄榄,宁波话更是素有“宁听苏州人吵架,不听宁波人讲话”的恶名。在这样的混血家庭里,不太可能说方言,强强对决,根本听不懂,起不到沟通的目的。所以,我从小就是“华语人”,在我国比较普遍的方言大致都听得懂,不过开口说就不那么流利了。

然后,我又和一个客家人结婚,生下两个四分之一福建血统的“华语人”女儿。不久前在看老二的成绩单时突然惊觉现在的成绩单已经没有籍贯栏了,我于是问老二:“你知道什么是籍贯吗?”她摇头表示不知道。老大在一旁插嘴:“就是福建、广东那些啦!”我被震惊到不知所以,好像有点理解叔公当年的心情了。

当晚,在睡觉前我再问老二:“那你知道自己是什么籍贯吗?”“不知道。”除了不会说莆田话,我对莆田,甚至福建也所知不多:“其实,我们是假的福建人。”老二不明白:“为什么说是假的?”“因为我们都不会说福建话。”“那么,我们是真的什么人?”“我们是福建人,但是不会说福建话,所以我说是假的,其实我们是真的福建人。”假亦真时真亦假,老二显然有点糊涂了,“所以,我们是真的假福建人?”“差不多就是这样,所以我们应该多吃福建面,这样我们会更真实一点。”然后,我又多嘴加一句:“不过,福建面在福建是找不到的,它其实是马来西亚的食物。”老二翻过身继续看她的小说,不理我了。

这个叛徒!

  •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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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林明辉(瑞典)

我两个孩子都已经成年,虽然老二还在读大二,但他也像他哥一样搬出去自己住了。我们还是同住在一个城市,所以我经常和他俩相约吃午饭或周末到酒吧小酌几杯。

想起来他两兄弟从小到现在都没有什么争执过,哥俩的感情好到连老大的女朋友都要吃醋。我挺羡慕他们的,因为我自己的兄弟并没有像他俩那样的感情。

我每次回去马来西亚都会找他们吃饭聊天,但大部分都是分开个别见他们的。应该和其他人的兄弟间不和的原因都一样,我看99%是钱的缘故吧?不然几个大男人难道会为了以前你偷了我的书或橡皮擦而翻脸吗?

有句不知道是古人还是智者所说的“亲兄弟明算账”,是减少发生矛盾的方法之一。我也认同,你们呢?但有人也许会说:兄弟嘛,需要算的这么清楚吗?我会说:真的需要。你们又怎么看?

我真的很好奇和纳闷,因为很多人在社会上经常有很多的“兄弟”也有“很好的、最好的、非常好的朋友 ”,到处和外人称兄道弟,然而我很想问一问,你们有没有同样的对待自己的亲兄弟呢?

兄弟间的感情真的需要为了钱要翻脸吗?我们都有共同的父母,我们怎么样和的孩子解释,怎么样告诉孩子:我们兄弟间是因为钱而互相仇恨对方?到了这个阶段真的需要考虑一下要不要叫孩子替我们报仇了,对吗?

我没有姐妹,不知道姐妹间的翻脸是不是也因为钱呢?还是翻脸的原因是因为当年你弄坏了我的裙子,或抢走了我的男朋友,但你现在的丈夫又不是他……

独生子或女是不是会更加的开心,因为他们没有和兄弟姐妹翻脸的机会?

  • 摄影:#林明辉(瑞典)
  • 说明:老大帮老二装修睡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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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灵捕手——这不是你的错/郑嘉诚(新加坡)

“幸福的人用童年治愈一生,不幸的人用一生治愈童年。”网上说这出自奥地利心理学家阿尔弗雷德·阿德勒,但找不到权威的出处。虽然如此,这话还是体现了童年对个人的影响。在我看过所有的电影中,有部电影触动了无数灵魂,也是当年就读心理学本科,学习辅导时,讲师交代观看的《心灵捕手》(Good Will Hunting)。

拍摄于1997年的《心灵捕手》由格斯·范桑特(Gus Van Sant)导演,马特·戴蒙(Matt Demon)、罗·宾威廉斯(Robin Williams)和本·阿弗莱克(Ben Affleck)领衔主演。电影讲述任教于麻省理工学院数学系的菲尔兹数学奖的得主吉拉德·蓝波教授出了非常难的数学题,却被人轻松破解。机缘巧合下,发现解题者是位年轻但叛逆不羁的清洁工威尔。因为打架滋事,蓝波以“一起解数学题”和“看心理医生”的两个条件帮威尔保释出来。气走了几位心理医生后,威尔在心理学教授西恩的帮助下渐渐放开因童年阴影而建立的心房,开始面对自我,勇于追寻自己要的人际关系、爱情和人生。

剧中威尔是个孤儿,从小经历过养父的虐待并逃跑过,当时养父还让他选择要被皮带或扳手殴打。因为这样的成长背景,他发展出了焦虑矛盾型依附(Anxious-Ambivalent Attachment Style),想和女友蜜妮及心理学教授西恩保持亲近但是他们想要跟进一步或更关注他的时候,他却反抗甚至将对方推开。他把所有人推开,因为他怕被伤害。

除了无法建立正常的依附关系之外,他也因为悲惨的童年,非常害怕被亲近的人抛下,像是他的女友蜜妮。他把爱他或关心他的人推开,所以他就不需要面对被抛弃的痛苦(Fear of abandonment)。对他来说,解决这情况的“最好”方式,就是先把亲近的人推开,这也是为什么在电影里当蜜妮邀请他一起去加利福尼亚州时,他选择和对方分手,不愿进入下一阶段,剧中他说蜜妮可能会后悔,可能他们在加利福尼亚州之后她会发现他的不好,所以他不要去,争执中,蜜妮也点出了他的情况,她说:“你害怕我,你害怕我不会给予你同等的爱。”

威尔或许也在潜意识中觉得自己被虐待,是因为他不好,来合理化自己的遭遇。威尔一直不愿接受自己大有可为,拒绝到国安局上班的机会,他从小一起长大的挚友扎克也说他最开心的是每天去接他,下车去到他门前的10秒钟,因为在那10秒内,他可以期望威尔已决定离开家乡,去兑现天赋。这样拒绝展现才能的行为或许侧面反映了威尔的防御机制,因为据弗洛伊德的心理防御机制(Defence Mechanism),威尔需要合理化(Rationalisation)他自己受虐待的原因,可能就是因为自己不好,那样他才能合理化自己的遭遇。此外,他也不断合理化自己拒绝各种机会的原因。像是他拒绝国安部的邀请,因为他们可能会用他的能力来执行任务,害死其他人等等。

此外,整部电影最直击心灵的是西恩教授不断和威尔说“这不是你的错”(It’s not your fault)。这一幕之所以会有如此的影响最主要就是因为西恩看穿了威尔的所有的防卫机制,除了因为受到大男人主义的影响,被教育男儿有泪不轻弹外,常人也很难将这样的创伤说出口。

西恩教授一次又一次地告诉他,被虐待的童年不是他的错。理智上,聪明的威尔一直都知道这不是他的错,可是情感上,他是孤独的,一直没有一个和他有类似经历,并且真的能懂他的人,这样地分享过他的悲伤。从小被虐待、不被爱不是他的错;因此无法正常和人接近也不是他的错;无法爱人、无法爱自己也不是他的错。西恩教授此刻就像是他不曾有过的父亲般的人物,一次又一次地告诉他这不是他的错,穿透他的悲伤,他情绪溃堤,他不再孤单。

我不确定出处,但我认同“幸福的人用童年治愈一生,不幸的人用一生治愈童年。”

  • 《心灵捕手》剧照摘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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驴子二月文章二之二:

原生家庭与语言传承/驴子(马来西亚)

近日巫英报章一则题目为《华小生对学习马来文没兴趣》(https://www.nst.com.my/news/nation/2023/01/871345/sjkc-pupils-not-keen-learn-bm)的新闻报道引起全国很大议论。12个华教团体指这则报道不但误导民众且伤害了华小,向警方报案,要求警方援引煽动法令展开查。警方调查后发现该报道内容无煽动成分,华团决定不追究此事。

我就这篇文章在脸书上分别读了华裔与巫裔网民的观点。华裔网民一般认为“华小国语课本的用词过深,学生不感兴趣”、“国语课本内容枯燥”、“孩子就是觉得英语比国语容易”、“用母语(华语)比较好沟通”;巫裔网民一般认同华裔的国语掌握能力差是因为对学习国语没感兴趣,有者重提国内不应该有多源流的学校(他们似乎忘了国内的国际学校)。

我不明白巫英报记者为何是“针对”华校生来探讨这个课题,因为其实不少巫裔也不见得能说标准的国语。与其写华校生“对学习马来文没兴趣”,还不如写一篇《如何提高华小生学习马来文的兴趣》。当然,这就是教育部的工作了。

话说回头,华小生对学习马来文没兴趣,那他们对学习华语就有兴趣了?那倒不以为然。根据我观察所认识的华人朋友家庭发现,有一大部份的父母都不完全以母语(方言或华语)来与孩子交谈。即便父母本身是华校生,英语讲得半桶水,他们还是要混杂一两句英语跟孩子沟通。他们的解释是希望孩子能提早接触英语,尽早熟悉英语这国际语言。父母也会为孩子购买一些英语书籍。有者甚至宁可花大笔钱让孩子上国际学校,不打算让孩子上华小或独中。

多年前,我在报上读到一则报导。一对华裔夫妇送独生子上国际学校,后来因为没钱让孩子继续在国际学校读书,而喊穷要求民众捐款。这是一则相当可笑的“新闻”,那是多年前,那时谁都知道有钱人才会送孩子上国际学校。连温饱都成问题的时候,还谈什么让孩子读国际学校?回到现在,我十分惊讶身旁已不少友人将孩子送往国际学校就读。而这些将孩子送去国际学校的父母们,本身不是大富大贵的有钱人,也不是什么专业领域的专才,他们不过是“有点钱”而已。难怪国内的国际学校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可想这已是民众对教育期盼的一大需求,以为国际学校就是让孩子成才的梦工厂。

我的心里因此冒出了疑问:学华语有让孩子丢脸吗?

我不否认英语在全球所占的重要位置,多学一种外语有利无弊。在英语系国家,学习并掌握好英语是一种必然,孩子无法学习母语也属无奈。然而,在马来西亚,我们拥有一个多元文化的环境,我们的父辈都能与我们使用母语沟通;反而,到了我们这一代,我们却放弃用母语与我们的孩子沟通!

譬如,母亲的原生家庭以广东话交谈,父亲的原生家庭以福建话交谈,父母为了“方便”教育孩子,便只与孩子说华语,因而孩子只谙华语,对广东话与福建话一窍不通。而现在很多父母选择与孩子在家里说英语,连华语都不用。有的小孩固然因此而说得一口流利的英语,但有的小孩因为父母在家不以母语与他沟通,又无法以标准的英语教导他,以致小孩无法掌握母语的同时也学不好英语。

试问,我们的孩子还有多少人会说会听父母的方言?当我们连学习华语都放弃的时候,还谈什么维护华族文化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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驴子二月文章二之一:

与二叔的一席谈话/驴子(马来西亚)

  第15届全国大选结束后几天,新政府还没正式成立,我们便自驾南下探访二叔。这是我国两年多冠病疫情笼罩后,我们的首次南下探亲。我们中午启程,一边行驶在南北大道,一边追听新闻。傍晚时分,我们终于抵达二叔的家。这时刚好电视新闻播放安华宣誓成为我国第10任首相。

  二叔迎接我们入屋。屋里只有二叔一人居住,他的两个孩子在澳洲成家立业,二婶也去了那儿含饴弄孙。我们问二叔何以不搬去澳洲与孩子住一块,二叔欲言又止,表示只想以后到处旅游,不愿意参与孩子们的家庭生活。

  二叔倒了茶水招待我们。借着这次的大选结果,他跟我们津津乐道谈论马来西亚的政治演变,从第一任首相东姑、第二任首相敦拉萨、第三任首相胡先翁、……到新任首相安华。二叔即将步入80岁,知道许多我们在课本上读不到的历史。

  话题一转,二叔提起了他的兄弟妹,包括我们的父亲。我们的父亲正值壮年时不幸遭遇车祸,语言与行动能力都受到了极大影响,无法很详细跟我们说起他的事,更何况他老人家已去世了。关于父亲的故事,我们当然要洗耳恭听。

  我们的父亲生长在一个贫苦的家庭。公公是个穷木匠,早年回中国将婆婆迎娶回马来亚。由于弟妹众多,父亲是兄长,小学毕业后就得工作帮补家庭。那个年代的就业机会不多,父亲还当过建筑工人。之后他靠读补习班来考取初中文凭。我们实在难以想象,父亲年青时一介文弱书生模样,那双做过不少苦工的手还写得一手好字呢!

  二叔自嘲他与我们的父亲是难兄难弟。二叔是个好学的人,与父亲同样因家贫无法升学,边工作边攒钱上夜校苦读考入本地大学,却因无法交缴学费而含泪退学,这成了他一生最大的遗憾。他将他的求学梦交给了他的孩子去实现,夫妻俩省吃俭用将两个孩子送往新加坡读书、供他们读大学,直到他们皆不负所望成了专业人士。

  二叔在叙述自己的人生经历时,感慨自己的一生坎坷,诸多不如意。我们觉得曾经当过海军的二叔,人生精彩颇多斩获,孩子长大成才也很懂事,他的人生怎会是坎坷呢?作为晚辈,我们不好反驳他的想法。无可否认,二叔对自己一生经历的看法,大多是因从小家境贫困艰辛而来。

  很多时候,我们的家庭背景会潜意识里影响我们的人生观、金钱观、对孩子的教养与教育、人与人之间的相处方式、对其他人的态度等。与原生家庭的关系越是紧密,受到的影响越巨大。二叔因为从小家庭经济拮据无法升学,因此他格外注重孩子们的教育,与他的谈话内容少不了就是问起我们的学业成绩、职业成就。有时我们难免会觉得他的想法很功利,但也谅解他能走过一切苦难,实在很不容易。

我们第二天还搭了巴士过长堤到对岸的新加坡拜访三叔。在二叔的家住了两晚,我们便告别回家。这一趟探亲,是我们与父亲原生家庭的再一次联系。叔叔们的年纪都很大了,这一道别,下一次不知何时才有机会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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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生祖国/江扬(中国)

旅美作家周游有感于出身的局限,写到:“我们这一代人大概是没救了,生长在缺乏信任,动不动就你死我活,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环境和时代,移民到国外也不可能脱胎换骨。不过我欣慰地看到,无论是国内还是国外出生的新一代中国人,他们都比我们更加阳光,正直,优雅,更加崇尚人道和公平,他们一定会改写中国人的形象。而我们只好把那些不够高尚的生存哲学在执行下去的同时,隐藏得低调些,再低调些,让年轻人不被影响,不被拖累,让他们有机会进化成更好的人。”这一段长句既充满了世事的通达,也多少表达了对自己出身的无奈。放大来看,这其实是对“国民性”的无力感。即便我们还对“改造国民性”尚存一丝希望,那么它只能着眼于虚无缥缈的未来——现实总是被历史的幽灵缠绕,所谓的文化改造对现状常常无能为力,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出出暴力革命上演。

个人出身体现的“群体性”是性别、种族、民族之外的一个无法选择的却经常被忽视的个体属性。原生国籍、原生社会、原生家族带来的“原罪”与肤色性别一样与生俱来,难以更改。一国之内,它表现为司空见惯的地域歧视。比如我们固然可以不断提醒自己“上海人并不总是斤斤计较”,“东北人并不总是蛮横无理”,“山东人并不总是歧视女性”,但当这样的成见与现实遭遇吻合时,人们总是不禁暗叹:“不愧是**人。”当然这样的歧视对于上海的伤害远不如其之于河南新疆这样的相对落后地方,毕竟有钱人常常对歧视有更强的免疫力。对某个群体的偏见走出国门,它就是符合大众心理却政治不正确的国籍出身歧视。例如,世界舆论场多少存在着一种对于社会主义国家出身的成见,出身于中国或者俄罗斯的人们多少都有一些“国籍羞愧”,因为他们的出生国长期隔绝于占主流话语权的西方世界之外,且处于相对贫困的一侧。同样是华人,一个中国大陆出身的人,就与非大陆体系的有格格不入之感。一个福建人与数千公里之外的东北人的共同之处也许大大超过与他一水之隔的台湾人;而这个台湾人或许对美国华人也比对他的福建邻居更亲近。矫枉过正之后,来自这些被歧视国家的移民中则出现了“皈依者狂热”(Zeal of the convert)的现象,即努力与自己的出身切割以向移民国证明自身的忠诚,这进一步加剧了既有的“模范少数族裔”(model minority)的刻板印象。这都是出身原罪带来的负面影响,甚至延续到移民二代三代而不绝。

在社交网络放大了社会保守排外顽疾的今天,无论是地域歧视还是国籍歧视,都迫切需要各式“政治正确”去校正。但在眼巴巴等着“政治正确”来伸张正义之际,总有人寄希望于原生祖国来撑腰壮胆。似乎中国强大了,海外华人就能挺直胸膛了。这个论调的逻辑是有钱了,歧视也就渐渐消失了。且不说“祖国强大”这个目标是否能比“政治正确”的正义更快降临,问题是它与“以暴制暴”的正义并无本质区别,强权带来的正义终归不那么令人信服。更积极的对待方式则是加入广泛的平权斗争,意识到“国籍羞辱”亦是“种族羞辱”“性别羞辱”的一部分,为“政治正确”的正义早一天到来而努力。这比上一种粗暴的“祖国强大说”多了一些理性的成分,但将一切问题归因于外在歧视仍然是一种思维惰性。歧视可以导致羞愧,但告别了歧视并不必然抚慰羞愧。更何况破除表面上的歧视容易,拉近心理的距离却难。你可以要求消除憎恨,却无法制造亲密。“国籍羞愧”或者“文化羞愧”的根本原因来自于系统性的差异与隔阂,由此导致的不自信可能表现为唯唯诺诺的自卑抑或是傲慢冲动的自大,但希望直接产生自信平等的交流只是不切实际。实际上这样的自信不对称不仅存在于华人群体之间或者华人与其他族群之间——只要人类社会尚未根除不平等,自信不对称就存在于所有群体。因此,理性来说,一方面须明白出身于“你死我活”“缺乏信任”的社会并非个体原罪,不是个人可以选择,并无必要因此羞愧;另一方面则不断对这种并不体面的生存哲学保持反省,尽力将其负面影响降到最低,像年轻人那样更加阳光、更加自信地去接受乃至改变文明社会的明暗规则。这也许是强调“政治正确”斗争之外的更加漫长的正路。

原生家庭/李淑娴(马来西亚)

小时候家里经济环境不好,但是每逢农历新年前,妈妈还是坚持给我们几姐妹买新衣过年。

她都是一个人带着我们四姐妹搭了整个钟头的巴士连逛几家mall,一逛就是几个小时。一人带着4个小孩,想到都觉得累。

她会先和我们约法三章。不,不是约法,而是命令:我们外出的这几个小时,不能吵喝水,不能吵上厕所,不能吵累,不然……

她没说后果会怎样,我们也没问不然会怎样,都只是乖乖的听话,跟着她“浦”,一浦就几个小时。

现在妈妈也时常邀我们陪她逛街, 如果不是太忙,我们一定奉陪。时间地点都是她定,她的御用司机(她的孙女) 就会负责载送。其实也没有真正血拼,只是闲逛,吃点东西,陪妈妈说说话罢了。而且妈妈也不能走太久,没走多久她就要歇一歇,喝杯咖啡。


每次她喊累时,我就会问她记不记得以前她带我们外出前开的“条件”?她都会理直气壮的说,那时是我一人带你们4个啊,然后就咯咯咯的大笑起来!

是的,如果换着是我,带着几个小孩,我是宁愿不外出的。

如今妈妈还是习惯性的买新衣过年,而且尽可能选的都是鲜色,大红的最爱。除夕晚团圆饭后,她一定show off她的新衣,一定会说:“看,多漂亮!”

“是的,你觉得美就好。”我们几姐妹都会不约而同的回答。

是的,妈妈高兴就好。

(都说原生家庭对人的影响很深,我完全同意。父母对我们无私的疼爱也造就了我们姐妹间深厚的感情,感恩!)

我的外公外婆/肖玉(中国)

在我儿时的生活里,没有父亲的印象,亦很少有母亲的影子,那些日子里,始终不离我左右的,除了两位哥哥,便是外公和外婆。他们进入我的记忆,已是定居天台以后的事了。我们是逃日本鬼子,从杭州到天台的,当时住在天台东门后陈村小祠堂的平房里,村里的人都姓陈,沾亲带故的全是亲戚,就我们一家外路人,不过他们倒也不欺生,对我们挺友善的。

由於父亲离世,生活无着,母亲责无旁贷,外出谋生,便将我们兄妹三人托付给外公外婆。母亲的薪水极其微薄,要糊一家七人(我们四人加外公外婆和小舅)之口,无异于杯水车薪,无奈之下,外公只好设摊为人代写书信、刻印章等贴补家用,这对原在官府任师爷的外公来说,顿觉脸面失尽,虽心有不甘,又无可如何,性情变得相当的暴躁,些许琐屑都会触他之怒,动不动就大发雷霆,把满腔怨气全撒到外婆头上。更不堪的是,不顾米缸见底,逼外婆拿着仅有的几枚子儿去打酒。而一旦举杯,必醉无疑,醉则长啸短叹,哭诉咒骂,愤恨于自己的生不逢时,以致声泪俱下,不可收拾。每当他搞出这么大动静的时候,我们都屏息敛声,躲得远远的。外婆那时早没有了千金小姐的脾性,整日沉默寡言,我的印象中,外婆似乎从来没有开怀大笑过,她总是起早摸黑地操持家务,不要说别的,只就一家人的衣衫, 全靠她一针针一线线地缝补,这一份辛苦便足够使她直不起腰来。

然而,压垮外婆的又分明不是这些体力上的支出,即便是幼小的我,当时也已经触摸到了外婆内心的那份孤苦与寂寞。她早早地离开了故乡,视她 为掌上明珠的娘家亲人,在关键时刻一个都抓摸不到,心里的苦楚委屈,连个宣泄的地方都没有。印象中,外婆藏有一支洞箫,早几年她会拿出来 怔怔地吹着,那声音苍凉凄婉,不忍卒听,显然她把一腔的情思全寄托在那里面了。到后来,她连这一点心绪都没有了,只默默地吞咽着心头的苦水。如果不是百念俱灰,何至如此?真所谓“哀莫大於心死”,我想,外婆严重的胃病,定是在这样的心境下造成的吧?

不过,也有让外婆感到欣慰的事情,那就是我们兄妹特别的懂事,从不惹外婆生气,尤其是大哥,小小年纪已知道长兄为父的道理,一面庇护关爱着弟妹,一面为外婆分担家务,挑水劈柴,洗衣做饭,见活就干,外婆见了每每赞不绝口,摸着大哥的光脑袋,咪咪地笑着说:“真乖,像个姑娘儿!”这便是“同姑娘”昵称的由来。小哥也不示弱,他除了和大哥一起在外婆指导下种菜外,其他力所能及的也很勤快,而更突出的是小哥似乎比大哥更聪明,外婆有什么拿不定主意的亊,总是“牛牛,牛牛”(小哥小名)地叫。兄妹中我居小,不免受到娇惯,然我并不因此而有恃无恐,反而相当乖巧明理。记得我一直跟着外婆睡觉,冬天睡她的脚后头,我会把外婆那双冰凉的,如粽子般的小脚抱在胸前,慢慢地焐热它们。到了夏天,我与外婆同头睡,我静静地躺着,外婆拿着芭蕉扇轻轻地摇着,那风儿轻轻柔柔的,伴随着她甜甜的小曲声,惬意极了,不知不觉间,我进入了梦乡。

小时候我没有什么玩伴,那是因为我们孤零零地住着,又是外路人,与村人的交往很少很少,而两个哥哥则觉得我太小,走不动,跑不快,他们抓蟋蟀、钓鱼什么的,还往往被我搅局;打弹子、刮香烟片我更不会,跟在屁股后面碍事,于是我便寸步不离跟着外婆转。外婆忙活时,我在边上静静地看着;忙完坐下来做针线了,我便端一只小凳子挨到她身边,一面帮她穿针,一面听她絮絮叨叨地诉说旧事。她告诉我,户口本上写的魏育德,不是她的本名,是外公给取的,她不姓魏姓方,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铁珍。年轻时身边带一丫环,相处得姐妹似的,两人整天呆在闺房里,要么读读书写写字,要么缝缝衣服绣绣花,兴致高时会进屋翻出她藏的旧物,一本本她写的小楷书法和她描的花鸟,看得我爱不释手,羡慕极了,觉得外婆是天底下最了不起的人。外婆还告诉我,除了妈妈和小舅,她还有一个大儿子,我该叫大舅舅;还有一个小女儿,我该叫小姨妈。我问为什么从没见过?她说大舅舅参加游击队打鬼子,一去就没有回来;小姨妈很小时得伤寒去世了。她又说只有你妈妈一个人了,又长年不在家,牵肠挂肚放心不下,说完长长地叹一口气,眼圈也红了,我见状忙不迭地说:“大舅舅会回来的,他还活着。”她听了破涕为笑,把我抱在膝上说:“小孩子讲话准的,借你吉言,相信他真的会回来。”在我的记忆里,这样的对话不知重复了多少次,有时冷不丁的,她会突然冒出一句:“你说的大舅舅还活着,会回来,是真的?”足见外 婆对于大舅舅的思念已到了痴迷的地步。

对于外公外婆,我感情的天平始终是倒向外婆一边的,这固然是因为外婆特别疼我,但更主要的是外公做事往往不近情理,实在让人亲近不起来。记得当时外婆患有严重的胃病,经常痛得直不起腰,直吐酸水,吃不下东西。看到外婆那痛苦的样子,我心里很难受,找到外公,要他买一个馒头给外婆,因为外婆跟我说起过她这么小小的一点愿望。谁知外公瞪大了眼睛,厉声说:“钞票呢?哪来的钞票?”丝毫没有一点怜惜的样子,望着外公那张冰冷的面孔,我暗下决心,一定要想办法为外婆买馒头。那时家里的经济大权自然都在外公手里,但支出上倒并非事必躬亲,例如买盐、买酱油和打酒之类,便是我的任务。于是每次钱经我手,都先抽出一点,待凑足了能买一个馒头的钱(500块即现在的5分),便实施我的计划。那时的馒头店,数大东门的那家好,面粉发得极松软,还放了糖精,甜咪咪的味道极好,样子也可爱,方方正正的,中间一条小沟,是用筷子压出来的,正中还点了红,艳艳的挺好看。我偷偷溜到大东门,找到那家店,郑重地递上500块钱,然后用手帕严严实实地把馒头包好, 塞在衣襟里面,一是怕外公看见,二是不至被风吹冷。当外婆抖抖索索从手帕里拿出馒头时,她的泪水夺眶而出,外婆把馒头掰成两半,一定让我也吃,却被我拒绝了,看到外婆近于狼吞虎咽的样子,我心里酸酸的,一种成人才有的凄楚涌上心头。自此,我没有停止过这一冒险的行动,直到外婆滴水不进。

外婆的病一日日地加重,终于有一天,她再怎么挣扎也起不来了。当外婆卧病在床以后,外公整日愁眉不展,嗳声长叹。我想,外公那时候一定也是想请郎中的,但家徒四壁,一贫如洗,连件可以变卖的东西都找不出来,你让他有什么办法可想呢?可叹一家人,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外婆痛苦辗转床头而束手无策!

外婆去世那年,我已10岁,她离世的情景,记忆犹新,至今历历在目。头天夜里,外婆已奄奄一息,嘴巴张着想说话的样子,却怎么也发不了声,外公见此情状,知道大限将至,是真的发愁了,呆呆地坐在床沿一动不动。此时小哥进来,告诉外公次日要去乡下捉螟虫,是学校组织的,不去不好,外公示意小哥看看外婆,低声说:“这样子,你说可以去吗?”小哥当然懂得孰轻孰重,不再做声。没想到的是,次日一早出现了奇迹,外婆竟然能够坐起来了,还要了半碗粥汤,还嘱咐小哥捉螟虫时要小心脚下,不要在田埂上乱跑,这么一来,外公自然是没理由阻止小哥了,小哥便高高兴兴地去了学校。那天上午,外婆的神情一直不错,外公显然是松了口气,他嘱我守在床前陪外婆,自己去巷口买一担木柴,马上回来。外公一走,外婆便要我打一盆热水给她,说要抹抹身子,换换衣服。我忙打好水,拿出她的

内衣,想做她的帮手,而外婆却把我支开,我根本想不到这会有什么问题,便去到隔壁专心一致玩丢沙袋了。前后也就半个小时光景,外公回来,见到外婆已不省人事,而那时的我却玩得正在兴头上,外公一巴掌过来,把我给打蒙了,我急忙跑到外婆跟前,见她已眼珠上翻,喉口的痰呼噜呼噜直响,任我和外公怎样的呼喊,都无济于事了!就这样,我眼看着外婆吐出了最后的一口气,当她合上眼睑的那一瞬间,泪水喷涌而出。外婆就这样寂寞地走了,直到最后,她日思夜想的大舅舅始终没有出现,唯一的女儿,我的妈妈也未能送终,可以想像,外婆最后流的眼泪里,有着太多的遗憾,太多的牵挂,她走得是多么不情愿!而临终前的盥洗,分明是意识到了自己生命的即将终止,我无法想像她当时是如何用尽了最后的气力,就只是为了走得干干净净!

外婆去世,外公一下子苍老了许多。他自制了一只镜框,找出一张外婆的相片,衬上白纸镶了进去,然后在相片四周写满了工整的小字,那该是他的悼文吧。我不只一次见他捧着镜框念念有词,以至涕泗滂沱,悲不自胜,让我看到了他严厉寡情,专断独尊的另一面。外公外婆的婚姻,我自然所知甚少,或许他们也有举案齐眉的过往,但就我所见,作为柴米夫妻,外公是有愧于外婆的。我不知道外公年轻时是否顾家,但可以肯定,中年以后,由于行为的有失检点,给家庭造成的伤害是莫大的,那就是小舅的事情。小舅只比大哥大三岁,是外公黄岩任职期间,与自己黄包车夫妻子所生。年届知天命,出了这样荒唐的事情,在外婆那里实在是难以交待的。没想到,当人家要将孩子丢弃,外婆亲自去黄岩抱回家,外公竟然不为外婆的善良宽容所动,一味地为自己老而得子高兴。由于外公的溺爱无度,以致小舅脾性顽劣,跋扈骄横,在他眼里,根本没有外婆这位母亲,出口就骂,动辄就打。对我们兄妺更是没有丝毫作为长辈的仁慈,他可以在饭桌上厉声喝问:“这个月你们妈妈寄钱了没有?”令我们一齐放下筷子;他可以将大哥的脑袋当作皮球,在门板上任意乱撞而不许大哥哭出声来;他还可以在一巴掌打落我两颗门牙后扬长而去。这么一个混世魔王,注定了他后来的人生悲剧,其责任全在外公,而这样的醒悟,迟迟的直到他生命即将终结的那一天,岂不是太晚了吗?

外公是在外婆走后第三年冬天去世的,在最后的一年多时间里,他身边只有我一人陪伴。那时,妈妈远在山东益都、大哥去临海读师范;小哥考取浙大去了杭州。天台倒是还有小舅呀,可他老先生终年不见人影,什么也指望不上。于是身高不足一米三,年仅十二岁的我,挑起了家庭的重担,集主妇、管家和护理于一身,从早到晚脚不踮地,忙得团团转!为上学不迟到,我必须天不亮就起床,烧好早饭后,第一件事是服侍外公洗漱,吃早饭。安顿好了外公,忙不迭地去挑水,水井在小东门外,走一段路后,从很高很陡的台阶下去,这活儿本来是小哥干的,他一走我别无选择,只好勉为其难了,我挑着满满的两桶水,一步一挣扎地往上走,战战兢兢,生怕前面的水桶撞上台阶,那可是会连人带桶滚下去的,太危险了!这任务本可以不必这样着急,非在早晨完成,但由于心理上的压力,不完成一刻都轻松不了,只有水缸的水满了,我才会喘口气,扒拉几口饭,安心地跑去学校。

那时妈妈按月寄生活费,外公卧病在床后,经济大权由我执掌。我去邮局拿到钱后,直奔米店,买好一个月的米,然后去巷口买柴,柴米生计大事,其他的都可将就,而这是万万大意不得的。小小年纪,办起这些事来,一付游刃有余的样子,然于护理的工作,真的是太难为我了!外公那时已病入膏肓,现在回想起来,很可能是肺癌,至少是肺结核,即当时所说的痨病,整天整夜地咳嗽,先是痰带血丝,后是痰带血块,最后整口鲜血。刚开始卧床时,尚能自理,我只需把热水端到床边,绞干交他手上,他会自己擦身。慢慢地,他连自主翻身都不行了,担心生褥疮,我就借力帮他翻,这倒还能胜任,再后来,外公连大小便都拉在床上了,这清理起来,难度太大了,他本人已一点力气都用不上,全靠我把他架起来,放下去地折腾,那么瘦小的我,当时是如何做到的,今天想起来都觉不可思议。外公的神智一直清醒,每当这样的时候,他都念叨同一句话:“报应啊,报应啊⋯⋯”,该不是回首过往的一种反思与忏悔吧?看到他那痛心疾首的样子,我不由想起外婆,每每哽咽落泪,在那样的境况下,我与外公都体会到了什么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那种无助、无奈与绝望,非亲历者所能想见!

我不知道人临终前,是否真有什么征兆,由外婆、外公离世的情况来看,似乎是有的。外婆那日清晨的反常,并非病情好转,应该是回光返照,所以才有后来的急转直下。外公临走前是否也出现过征兆?我虽然至今不清楚,但我相信是有的。记得那是一个极其寒冷的夜晚,我已睡下了,迷迷糊糊地听到一阵阵敲门声,我一面诧异着这么晚了怎么还有人来家,一面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的原来是梦寿公公,外公的一位朋友,他说突然想起来要看看外公,我引他到外公床前,外公显然想说什么,但张着嘴发不了声,只用眼睛定定地看着他,他见状拱了拱手说“静养,静养”, 便退了出来。他告诉我,今晚一定不能再和外公同睡一屋,一面说一面找出门板,在外间搭好床铺,又去里间抱出被褥,然后说:“今晚就睡这里”,我问为什么,他说:“你照我说的做就是。”送走了梦寿公公,我便在他搭的床上躺下,一夜不曾醒来。

次日晨,我照例摸黑起来,烧好早饭去到外公床前,见他毫无动静,好生奇怪,就一面叫着一面推他,外公仍然没有反应,我俯身去探摸他的脸面,冰凉冰凉的,突然一个念头,我意识到外公已经走了,外公已经离我而去了!我一下子吓傻了,一声声“我外公死了”的惨叫,在那个阴冷的早晨,让邻居们听得毛骨悚然。接下来的一切,都是闻讯赶来的邻居,和大哥的同学清芳大姐帮着操办的。我不吃不喝,不哭不笑,几乎整整一天,呆呆地站在角落里,一动不动,直到傍晚发丧,大家推着我,叫我去送送外公,我才清醒过来,“哇”的一声哭出了声。后来我想,要不是梦寿公公前一晚上的安排,我所受的惊吓,只怕远不止于此了,那么,梦寿公公深夜的突然造访,又是冥冥中谁的安排呢?

外公是当日出殡的,举幡的、敲锣的、抬棺材的,全是邻居帮忙,外公棺木后面跟着的就我一人,路人见到这么凄清的送葬队伍,无不唏嘘不已,为之动容。说是送葬,其实是把外公的棺木送到山上的荒庙里暂时停放,三年前,外婆去的也是那个地方。看到庙门了,我猛然想到了外婆,一路小跑冲进荒庙,我很快就找到了外婆的棺木,不顾尘土与蛛网,仆倒在上面,呼天抢地,一声接一声地叫外婆,如果不是清芳大姐硬拖我出去,我不知会在那里停留多久。在我那么幼小的心灵里,装有那么多的愁苦,多得使我盛载不了,我需要渲泄,我渴望诉说,我更企盼有一份亲情的温暖,而外婆才是给予我最多最多的,我不相信她会真的丢下我不管,当时我唯一想做的是把外婆呼唤回来,我哭喊着作无谓的努力。这一幕太深太深地铭刻在我的脑海里,每当忆起,都会泪如泉涌,不能自已。

外公、外婆的入土为安,是五八年妈妈退职回家以后的事了,当时两具白皮棺木已腐烂,我们只不过是捡拾了一些尸骨埋入墓穴而已,所在的那个小山坡叫黃泥坎。最初几年,每逢清明,我都会随妈妈一起去扫墓,好友兼邻居袁建国也同往。

后来妈妈去了奉化与大哥同住,我六一年考取杭大也离开了天台,就只有建国代为探望了。再后来,黄泥坎造水库,事先没有任何告示的情况下,便把半壁山坡给炸了,待我们赶过去,哪还有外公外婆的坟墓?地上虽散落着不少的尸骨,却因无从确认而只得作罢。

听说,临终那一刻,人的灵魂是飞升入天的,如果真的如此,那留下的不过躯壳而已,是没有任何知觉的,所谓“入土为安”,这安的其实是活着的亲人们的心。外公外婆的尸骨本已入土,亲人们也都心安了,而现如今却重新被挖出来,并且还不知道去了哪里,这让亲人们情何以堪?然欣慰的是,他们的灵魂在天堂相聚了,经过了人间种种苦难的历炼后,在规划自己的来生时,定会有另一番的风景,能如是,我们还奢望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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