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故人》/咯特佩(马来西亚)


要不是公事,敏月绝不会想到会与他再见面。而他该也没想到吧?两人错愕兼尴尬地对视一眼,然后各自简要说明此次会面的目的及程序。原来他是因为同事临时有事而代为会面,所以并不知会见到敏月。语毕,他低声问了一句:“你好吗?”

敏月脸色微红,听他的一句再简单不过的“你好吗?”,不知何故,明明觉得已经放下的某些情愫,却不期然浮上心头,荡起一阵阵涟漪。“好啊!挺好的!”她故作轻松地回答,继而从公事包里掏出一些相关文件递给他,他也没多加追问,接过文件点点头说:“我公司会尽快核对文件并提出修改方案。”

工作上的事务交待清楚后,他问敏月要不要一起吃个午餐,也许潜意识里她真不想彼此再有交集,所以她婉拒了,匆匆拎起包即离开会客室。当她一脚踏出那办公楼,她深吸一口气,方才紧绷的精神为之一松。

敏月环顾四周,这一切曾经那么熟悉的建筑物,只是墙壁明显已经粉刷一新,以及路边栽种的景观花现在有木质围栏护着,增添些许美感。适逢一对情侣手挽手地路过,女的脸上带着羞涩看似在向男生撒娇。她似乎瞧见昔日她与他的身影,他们交往的那段日子,就像一般情侣那样,相约吃饭、逛街、看电影、卿卿我我,当然偶尔也会耍耍嘴皮、小小吵架……尔后,敏月出国升造,他们和平分手,各自忙碌,却刻意不再联系。

“既然你没有回国发展的打算,而我……在国内的事业才刚起步,我想……我们……”记得三年前在一次的长途电话中,他支支吾吾地,语带迟疑,最终还是由敏月提出分手的决定。她以为自己已然淡忘过去与他的种种,但是今天这一见却唤起内心深处对他千丝万缕的眷恋。三年来他过得怎样?她暗忖,但她始终没问出口,甚至逃避去知晓。

与他的回忆尽管是甜蜜多于忧伤,然而,现在想起来心里却有点说不上来的酸涩,甚至隐隐作痛。是因为爱过却无法永久占有?抑或是即使相爱却终究无结果?敏月顿时神情一丝落寞,久久不能言语。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痛与悟之间》/陈保伶(马来西亚)


曾经有人告诉我,人一出世就是注定要哭,要痛。就算你不哭,医生也打到你痛哭为止。人生就是如此,痛是生活的一部分。

随着岁月的成长,能够承担痛的界限也渐渐放宽。年轻时会因考试成绩不佳而哭,会因失恋而闷闷不乐,会因工作的压力而气馁,会因种种所谓的苦而哭泣,心甘情愿沉醉于痛,期待安慰和奇迹。每一次别人给予安慰和同情,很快就可以站起来继续往前走。就这样渐渐养成依赖的习惯,很少给自己反省和领悟的机会。

经历多了,遇到无数挫折之后才开始发觉每一件事都有其因。被背叛时真的无法去理解其原因,付出的真诚竟然被出卖,不被领情,感到万箭穿心,除了痛还是痛。朋友家人给予的安慰无法治疗心里的痛,脸在流泪,心在流血。不知不觉竟把自己锁在框里,无法脱离痛。原来痛也是一种依赖,一种瘾,一种异化的享受。

挣扎许久,自问流泪的日子能多长?痛的程度能多深?既然没答案,何必把自己活在痛的日子里?痛就像毒瘾,一旦沉溺于它,就根本不知道如何去迎接真正的快乐。人生真的需要如此吗?告诉自己,当面对痛时,一定要知道其因,一定要去找这个医师——领悟。

领悟会告诉你应该感到庆幸,因为你还在呼吸。它会告诉你,双眼还看到蓝天白云,它也会告诉你,树叶还与风共舞。眼前的痛是多微小,多无谓!与其沉醉于毒瘾之中,何不放宽心去接受,去包容?爱的第一步不是就是无条件地施舍吗?尝试了真正的去爱,痛这毒瘾就逐渐远去了。

再回头看,医生打你,让你痛是有他的理由的!要不然你怎么呼吸?怎么去体会这世间的美?这种痛,除了是生活的一部分,更是生活的表征。

摄影:陈保伶(马来西亚)

《神打》/甘思明(马来西亚)


记得好多年前有一个很相信“法力”的客户,他打一宗近百万的官司,求教于他的师父(茅山术之类),师父说:“放心去打吧!没问题。”后来官司输了,问题出自他的主要证人太自负,说没有必要去律师楼和律师讨论上庭事宜,结果在庭上该说的没说,而不该说的却说了。这就是相信“法力”、“神力”的下场。

又想起小时候,也曾相信“神打”之类的“神功”,十二、三岁时曾向我家的房客(当时父母亲把其中一间房间租给这一位大兵,他是黄老仙师的信徒)学了一些“神打”。幸好当时的我并没像八国联军时的那班义和团那么傻,真的以为自己有神灵护身,刀枪不入,不然也许没有机会活到今天。

后来看到李小龙,才恍然大悟,“神功”和“武功”是两回事。之后进入了“功夫”世界,先学少林拳,再学跆拳道,后来由刚转柔,投在太极门下。

近年来发现武侠小说里的“神功”好像又出现了,而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徐晓冬“打假”事件,更成为了中国当今武林中一大盛事。话说中国近来来冒出许多“武术奇人”,他们上电视、做节目、接受采访,并表演种种“神功”,如“铁布衫”、“金钟罩”、“吊死功”……还有更不可思议的“凌空劲”、“隔空打人”、“隔空推人”,叫人叹为观止。看着节目上大师们惊人的表演,武术中的“神功”似乎变成了事实。

还得再解释一下,刚才所说的“神打”到底是什么回事?“凌空劲”、“隔空打人”、“隔空推人”指的就是在完全没有接触下,把另一人打倒或推到,在现实中是不可能的事。可怜的是这些大师们,有的固然有自知之明,只会和自己徒弟们表演他们的“神功”,如经悟太极的闫芳大师;也有一些还慢慢地真的以为自己拥有“神功”,例如其中一位Kiai Master(他所学的是类似日本的合气道)居然笨到去挑战MMA(Mixed Martial Art)拳手,下场当然是被MMA拳手打到头破血流!而另一位太极大师魏雷在二十秒内被一位自由搏击手KO,什么太极神功不攻自破!

写这一篇文章,心情是沉重的。身为一个武术爱好者和习武者,我对中华武术,尤其是太极,有着深厚的感情,奈何近年越来越多的神棍骗子,令武术(特别是太极)沦为笑柄。如果再不检讨并清理门户,最终将自取其辱,成为武术界一大笑话。

摄影:陈保伶(马来西亚)

《怪、力、乱、神四小篇》/伍家良(马来西亚)


【怪:有冤无路诉 狗语问苍天】
狗儿无力地向天哀嚎:“悲兮悲兮!既生吾,何酷若此焉?”

说起来也难怪狗儿悲痛莫名、困惑难解。所谓道生万物,各安其所,你有你的天地,我有我的世界。大家的生活固然时有交汇,实则各禀天命,随性而居。倘若大家性情相投,则不妨共处同一屋檐下,彼此相依相容。而当真不投机,至多老死不相往来,又何必污我如斯,视我为天下龌龊之物?既不能碰触,更不能畜养,似乎连过街老鼠都好我千倍万倍。我触摸过的器具,立马成了秽恶之物,非黄泥水不能还其圣洁。尤有过之的是,某西人糕点因冠我之名就无辜受累,非得改名换姓方能重见天日。苍天啊!大家都是你老人家的子民,我真那么不堪的话,当初就不该生我育我啊!原先说好的“众生平等”怎么都抛诸脑后了呢?还是我生不逢“地”,该当受此折磨?

【力:义理不见 燧石重现】
原始世界,力大者胜。只要我的力气比你大,你洞穴里的家当——小至鱼骨小叉,大至阁下的貌美娇妻——随时都归我所有,你有本事就抢回去!尔后,文明始萌,社会成型,强蛮力夺已不足论,得添上权豪势要的霸凌手段,方能“求吾所大欲也”。又尔后,文明正式抬头,大家学会了以理服人,依法治国,强权蛮力才逐渐失其用武之地。孰知时至今日,燧石之火光忽又灿烂亮起。

君不见某村的居民群起抗议,强力反对某宗教团体把“一横一竖”挂在墙上,深恐自己会受惑改教,强要将其拆除而后快?君不见红旗阵营因不满黄旗理念,在路上堵人去路、殴打辱骂后还能全身而退?君不见族群其大者,死命揽着“固打”而不放,铿铿然为了“维护”多数民族(此举放诸天下,皆不易明解,‘维护’一词,不是少数民族专用的吗?)?君不见为上者囊挂了天文数字的不义之财,还能大摇大摆地视法律如无物,继续享其世界,大言不惭?

君不见……君不见……?

【乱:利字当头 化敌为友】
政坛里向来敌我分明:我称你作“民主杀手”,你唤我为“独裁暴君”,你提出的政见,不管对错,勿论好坏,我都一贯“扳打”。可今日的政治氛围,却不复如是,变得异常诡异。

“昔日的战友、老板,转而视俺为眼中疔、肉中刺,处处与俺作对,非得把俺扯下马不可(哼!其实还不是想把他的儿子捧上神台)。俺还是赶紧与绿旗老大称兄道弟,一笑泯恩仇,再盘算盘算怎样来个反间妙计,使得敌营兵败于无形。绿旗一伙人,虽常自称月亮至上,其实还不是‘喻于利’、‘难矣哉’的小角色,到时候,从户头里意思意思一小块,总能轻易打发。”

另一边厢,当年唯我独尊的马总,也“为了国家大业“,抛却了对以往头号大敌的成见,联盟结党,再闯江湖。而这些昨日的敌人、今天的朋友,亦撑大了丞相般的肚量,既往不咎,将多年的囹圄之灾、桎梏之痛抛诸脑后,与马总携手,力挽狂澜之既倒,勉扶大厦之将倾。

一言贯之,今日政坛之乱,前所未见,朝野皆人鬼难分,政策虚无。苦就苦了你我这些黎民百姓,既感叹难觅为国为民之雄才,更逼着从一篮烂苹果中选出一个较为不烂的酸果!

【神:以祂之名 替天行道】
孔子不谈鬼神,以其不易明也。可今人却不作此想,往往有人以神的使者而自诩。

顺应神的旨意,就得奉行祂的法典。“世俗的公义,律法的比例原则,哪能与祂老人家的智慧相比?”神的使者侃侃而言。“汝等女子之衣裳,与吾神之教义不符,吾教男子,看了不禁心痒难搔,若有非分之念,一切罪孽皆由你而起!”(此所谓:‘人之异于禽兽者几希?’其在于仁义之身修也。)

最接近神的,是我;把圣典读得最通透的,也是我!你驳斥我的话,谈论我教的教义,就是不尊重我的神,就是反对我族的宗教!

哎!不是说信仰一事,乃我们与神之间的事吗?怎么多了一个仲介在指指点点?强加其私欲于你我凡人?此事确实蹊跷莫名,难怪夫子不欲语之焉!

摄影:Nick Wu(台湾)

《恐怖怪事和解压》/耳东风(马来西亚)


为什么我们喜欢看恐怖小说或电影?可能是我们潜意识中对无法解释的大自然现象的一种寄托和释放。世间不也许多事无法解释?谁天生富裕,谁身家贫瘠,谁是王孙,谁是乞丐,不是很难解释的吗?读鬼故事,至少还有一个道理:冤有头,债有主。鬼怪不会无聊到没事做坏事来白开心,就算是害人(很奇怪,为什么只有害人,而非害牛、害狗、害马),也是为了完成对自己有利的事情,比如说修炼啦,果腹啦,等等。人贵为自己的世界的主角,自然要把害“人”的事情放大,然后加以击破,才不负历史/野史记录者的厚望。

此外,一些平凡的人类无法做到的,或是受到道德束缚的,于是寄之予鬼怪,动用文字和声音的魔力,震撼人心最深处的阴暗处,把藏于内心的恐惧呼叫出来。故事叙述原本了无痕,倒是我们难以压抑内心的澎湃感觉,久久难以自拔。

小时候很喜欢阅读的恐怖故事是《四人夜话》。读时常常想,四人之中,是否一人是鬼?还是代表“怪、力、乱、神”?故事有时奇幻华丽,有时恐怖怪诞,但是读起来有纹有路,津津有味。今时报章刊登的三人接力超短篇鬼怪故事,初读还蛮有兴味的,多几天就觉得太俗了。原因大概是我对“四人”的故事性的奢求。这种超短篇,已经到了走火入魔,舍本逐末的境界,一味求诡异,忘记了故事的轨迹,只求奇峰却无法铺排意境,成了下乘之作。

进入20世纪,人们承受的压力已经进入另一种境界,无形间偷窥人世的心态也愈发畸形变态。新的恐怖故事和电影的形态,已经不是“冤有头,债有主”可以解释。许多可怕的情节和剧情的发生,只为主角心里承受不住压力而做出的一种发泄,在道德和法律的约束下,当然是要受到鞭挞和制裁,但是,为什么却引来这么多粉丝趋之如鹜?原来这些人心理也是有病很久了,所以美其名是借偷窥他人的变态行为来解压。

鬼怪,来自人心;害怕,来自将心比心;人性的对恐怖事情拒之还迎,来自本身无法抗拒的心理矛盾。

摄影:陈保伶(马来西亚)

《民间信仰趣闻》/长安喵(中国)


前段时间位于河北易县后山的一座“奶奶庙”在一位清华建筑系博士徐腾的调研下红透网络。这座庙宇香火鼎盛,据说每年三月初一到三月十五的庙会期间,都会有超过一百万人到现场去膜拜,在这个贫困县,其收入已远远超过了附近的世界文化遗产清西陵。奶奶庙内里细节则更是令人叹为观止。各殿没有具体的名字,就直接悬挂匾额叫作“前殿”、“大殿”、“后殿”等。里面的神像造型简单粗放,许多长相也都一样,区分神像身份全靠后面贴的标牌,比如“如来佛祖”、“观音菩萨”、“学神菩萨”等。文字标识非常发达,比如供财神的地方,就在财神像身上挂着横幅“摸摸财神手,财神跟我走”,然后财神像手部还专门贴出标签,为香客指明应该摸这里。供孔子的地方,孔子怀里抱着的那个书箱,怕香客们不认识,还专门贴出标签,写着“书箱”二字。更与时俱进的是,庙宇里各殿乃承包出去,各承包人可以自己决定在里面塑什么神像。比如根据现代香客的需要,庙里赫然出现的“学神”——保佑考生的,“官神”——专门保佑升官的,还有“车神”——保佑开车人安全的。车神的造型更是有趣,手里握着的是个方向盘。据奶奶庙的管理人员介绍:缺什么神,就随便造一个。据后续报道,说这里也供着耶稣像。总而言之,这里跟佛教的传统寺庙差别甚大,与基督教也没什么关系,而是典型的民间信仰的表达。“信”在这里不关乎真,而关乎需求。

这类民间信仰根深蒂固,比如你在乡野走着,就常会看到某个石洞或是什么东西,就插着香,扔着不少祈福的钱币。之前还有一位老太太在上飞机前朝发动机扔了一把硬币,幸亏被后面的乘客看到,及时举报了,这才免得酿成大祸。只是不仅飞机延误了,还害得航空公司花了大量人力财力进行检修。据这位肇事者说,扔硬币是为了祈求飞行平安。

这种形形色色的祈求与崇拜,反映的是人们内心某种非常迫切的热望。那些神佛菩萨、山石水井等等本身是什么似乎是次要的了,那不过是我们渺小的凡人需求与热望的外化。念及此,那些看上去好笑的事情便得惹人悲悯了。(不过朝飞机扔硬币那些危及生命安全的危险行为还是得杜绝!)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照片中的不是奶奶庙

《古龙小说里这两个恶人和我想象中的恶鬼竟然完全一样!》/李明逐(中国)


一直害怕鬼,若有若无,让人心慌慌乱。然,有时更害怕恶人,因为恶人做的恶能把恶鬼实体化。夜深时分,恶鬼和恶人合二为一,就要失眠了,窗外任何动静都让人心惊胆战。

最近几天重温《小李飞刀》,然,再看时依然会被恶人气得牙根痒痒。真不知道小说里的恶人形象是否从小就影响了我对于鬼的认知(初中时第一次看)。一千个恶人,就有一千个使坏的方法。这些恶人正好就是我所害怕的恶鬼的形象。

小李飞刀例不虚发,在百晓生的兵器谱上排名第三。兵器谱排行前十的兵器家里,整体上还都是比较中规中矩/正派的兵器,只有青魔手最恐怖,害人的方式也最坏。

林仙儿刚刚出场时带了一只伊哭的青魔手,一旦有人碰上青魔手,立马就会浑身烂掉,还散发恶臭,痛不欲生,只求一死。青魔手伊哭的形象也是鬼的样子:“头上一顶高高的帽子,骤然望去,像一颗枯树,眼睛是青色的,从内到外都是青色的,一闪一闪如鬼火,长相可怕,把田七吓得嘴唇发白。”青面獠牙,一脸死色。这难道不是一听到就能吓哭小孩的鬼故事吗?

另外一个特别恐怖的恶人是五毒童子中的极乐峒主,养一堆吃人肉的毒虫,更是下毒高手,一旦得罪上了,就如影随形,非要置人于死地。这和鬼是一样的飘忽在人的附近,若即若离。“这时才听到极乐峒主咯咯笑道:‘我这极乐虫乃七种神物交配而成,非血肉不饱,等到两位连皮带骨都已经进了他们的肚子,你就不会嫌他笑了。’”

这种害人的方式真是坏透了,可惜最后也是自作孽不可活,被李寻欢飞刀刺中后,“谁知极乐峒主一声狂吼,鲜血刚溅出,数十百条毒蛇突然箭一般窜了回去,一条条全部钉在极乐峒主的咽喉上。只听沙沙之声不绝于耳,极乐童子已经化为一堆枯骨。”书中的场景立马浮现在眼前,毛骨悚然。

这些恶人虽然有着离奇/悲惨的身世,因为原生家庭的苦难而导致的心理变态,但坏人就是坏人,就是恶鬼的实体化身。鬼到了现实中,还是同样的坏。

所以在看到他们被李寻欢和阿飞这些英雄们杀掉,或自食恶果时,才更相信人类守护者这种英雄主义的伟大。这也是我反复去看古龙小说,并被李寻欢一样的只为别人考虑的大侠而吸引的原因。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最教我毛骨悚然的作家》/野子(马来西亚)


作家一般都有独特风格,不过如果要数“最教人毛骨悚然”,我必定大力推荐美国恐怖小说作家斯蒂芬金(Stephen King)。

坦白说我并没有看过斯蒂芬金的所有作品,可能连四分一都没有,不过没有任何一本他的作品不是在一边看一边啃枕头的情况下翻完的。实在太恐怖了!看着看着的,总是情不自禁地要抓些什么来壮胆,对一名习惯在床上看书的人来说,枕头自是最佳选择,接着越看越是起鸡皮疙瘩,最后唯有咬着枕头才不至于失声尖叫!有位美国朋友说起自己过去在看斯蒂芬金的第一部小说Carrie时,结果是把书丢开落荒逃出屋外做深呼吸。

斯蒂芬金小说的恐怖不在于有恶鬼“哇!哇!哇!”地追着人满街跑(鬼影重重的氛围倒是从不缺乏的),而在于作者在抽丝剥茧中一步步释放恐怖感觉的功力。如果单看作品内容,十之八九会误以为作者是个变态佬,就好比第一次看1990年根据斯蒂芬金作品拍摄的电影《危情十日》(Misery)时,原本以为是作者的自传,看到最后反而觉得作者其实并不那么像电影中的作家,反而更像那个心理变态的护士。斯蒂芬金的作品和最近大热的美国电视剧《权利游戏》(Game of Thrones)有一共同点,就是某些作品中的人物,会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时刻被漫不经心地、轻描淡写地突然被处理掉,而且都死得很惨,就好比被龙喷火烧成焦炭之类。这种冷血杀手似的处理手法,真的让人对作者的心理状态满腹狐疑。

在现实中,斯蒂芬金原本是一名合格的英文老师,他在为人师表之余,利用自己写恐怖小说的天赋创作赚稿费以改善家境,结果却一发不可收拾,据说他的书至今已累积销售超过3亿5千万册。他曾经说过一句相对出名的话:“怪物是真实的,鬼也是真实的。他们就住在我们身体里面,有时候他们也会成功地压制我们。”我不确定他是在什么场合,以教师或者是恐怖小说作家的身份说那句话,然而,我个人认为那句话虽然本意不错,只不过在作者“加持”之后,反而怎么看都觉得有点恐怖兮兮的。

喜欢斯蒂芬金恐怖作品的人为数不少,但读者们都在喜欢他作品的什么方面呢?我想,大家都是一样的,喜欢这位作者说的故事够变态,让人一打开看就被深深吸引着,欲罢不能!

附图:摘自《维基百科》。

《禁忌》/廖天才(马来西亚)


刚抵达这个内陆村落,远远就有几位村民正从吊桥的那一端迎过来。最前端的那位扛着一支猎枪,其他的随后。当猎人将要越过我的时候,我与他笑笑,问:“你去打猎吗?”猎人似乎没听到我的话,径直越过,其他的跟随者也鱼贯地越过而远去。

心里猜想,这组人员应该是正要进入森林打猎。他们是本南人,而我刚才是用马来语问他,可能是听不懂,所以他没有办法回应我。

猎人远去之后,肯雅族司机趋前跟我说:“你刚才这样的问他,是犯了我们内陆人打猎的禁忌!”我心下一惊,问:“有这样的禁忌的吗?”

“你想一想,一个人肩上扛着一支猎枪,又带着几个随从,不是打猎,难道是去玩捉迷藏?”他蛮认真严肃地回应。接着他说:“这组猎队多数就不会继续进入森林打猎了。或者,他们还是继续进行打猎活动,但是他会相信说今天不会有什么收获了。”

小时候就被大人教诲过,明白了某些话语不能在某个时候出现或对某种人说,他们认为“如此地说”会对这些人产生不良后果,轻则带来创伤、疾病,重则带来死亡的惩罚。

我粗糙理解的内陆人习俗是:他们对大自然动物,尤其鸟语极之重视。由于原住民住在深山野岭,村落人烟稀少,人语有时都被周围的动物昆虫鸣叫声所掩盖。森林里住着千百种鸟类,内陆民族对鸟所发出的鸣声特别敏感。若是某种鸟平时发出的声音是“得、得、得”,现在却变成“贼、贼、贼”,他们相信这是一种警示,危险的预告,必须停止出门狩猎、捕鱼或搬迁等活动。

也就是说,盘踞在内陆的原住民,日常生活离不开聆听兆鸟的鸣叫。大多数部落族群都会发展出自己对兆鸟所发出声音的诠释与理解。

除了兆鸟的鸣叫声,兆鸟的位置更是决定凶吉的标准。右边传来的叫声,或鸟儿从右边窜出来,是吉兆。左边传来或从左边窜出,则为凶兆。正要进行打猎的原住民,如果听到兆鸟之声从左边发出,无论是多么吉祥的声音,都要暂停或放弃原定计划;有时候,他们就在原地住宿几天,直到禁忌期满。

在森林里,原住民不能说不好的或不吉利的话,他们相信森林里藏有许多神灵,如果惹怒隐藏在附近的神灵会招来报复的危险。

遵守禁忌对原住民来说是必须的,这与宗教和教育的高低无关。德国心理学家威廉冯特(Wilhelm Masimilian Wundt)认为禁忌是人类最古老的不成文法,禁忌观念要早于神的观念,并可溯源到任何类型的宗教产生之前的那个时期。

也因为原住民在森林的自律和对禁忌的遵守,即使在大森林里迷失了路,被逼在大森林里度过多天,他们自信自己终能找到回家之路而心不慌。

中文的“禁忌”在英文中是“塔布”(Taboo)。大不列颠百科全书对“塔布”有如此的注释:“‘塔布’一词来自波利尼西亚(Polynesia)语。在波利尼西亚语中,‘塔布’的反义词是‘诺亚’(Noa),含义是‘普通的’或‘通常可接近的’。因此,‘塔布’的真正含义就是‘某种不可接近之物’,而且这种含义要以各种禁忌和限制的形式表现出来。”

在我们城市人的眼中看来,原住民对禁忌的认真对待,并没有表现得不耐烦或不情愿,反而是早已成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了。

摄影:廖天才(马来西亚)

《神灵说》/江扬(丹麦)


从古至今,人类社会就充斥着各路神仙,享受人们各种顶礼膜拜。由神而组织起来的宗教对于人类生活的影响难有出其右者。且不说它为人们带来了众多的各式法定节假日——特别是在欧洲,从大的圣诞节、复活节到各种小的耶稣升天、圣母升天日等皆拜宗教所赐;即便是在日常生活中,宗教较为正面积极的教义对于早已世俗化的社会也有深远影响。近代以来,宗教在不再介入政治之后,又渐渐与信仰分离,各大宗教与世俗的东方儒教殊途同归,致力于成为人们日常生活的道德准则。这对于渐渐无法圆谎的宗教来说固然是一种落寞,却也不失为有神论破产后的一条出路。神的诞生原本就是一种鼓舞,一种慰藉,当它被别有用心的阴谋家们用来刻意地装神弄鬼巧取豪夺之时,宗教的含义已然改变。因此,退回作为一种道德约束的宗教,劝人行善且不牵涉过多怪力乱神,终究是比其他各式丛林法则更为可取的一种价值取向。例如,在欧洲的许多地方,无论多么声名显著伟岸矗立的教堂,无论它们多么希望发展游客经济,都能守住不收门票这条红线,而只能以软性募捐的名义求财,这样的方式总是比商业至上的众多中国寺庙更值得尊重。

宗教的世俗化让人们得以反思神创论的荒诞。可以肯定的是,并非神创造了人,而是先有了人才有了神,否则无法解释所有的神像都是人模人样。一方水土养一方神,东方的神长得像东方人,西方神则是西人模样,再严重的脸盲患者也不会拜错。人的创造力毕竟有限,无论是正儿八经的宙斯玉皇,还是各式不入流的牛头马面,都是以人为本的哺乳类动物的基本样貌。这一方面说明了人是照着自己的模子刻画出各路神仙,另一方面也是人希望自己与神的距离并不遥远,可以尽量与崇高接轨。神是人创论的另一个佐证在于无论是耶稣基督还是真主阿拉,或者从释迦摩尼到天照大神,没有哪个神可以一统天下。在狭小的地球上,人类会打架,导致神仙也必须打架,最后保持和平的方式只能是你拜你的,我拜我的,各发各财。连一个小小的地球都要与他神分享,更不用说浩瀚的宇宙了。众神的法力如此有限,难怪越来越难以让人敬畏。

另一方面,宗教的神圣消亡了,却并不意味着唯物主义的绝对胜利。科学发展摧枯拉朽的同时,并无法解决自我如何存在的问题。这让唯物主义的我们,在否定了有神论之后,在接受死去的躯壳不过是一堆碳水化合物的组合之时,仍然相信在活着的这个躯壳之上有一个崇高灵魂的存在。这个灵魂来源于这个躯壳,却有不断地离开这个躯壳独自存在的向往。这个灵魂受制于这个躯壳每日吃喝拉撒睡的欲望,但时时渴望超越这个躯壳的美丑、强弱、高矮或是黑白。换言之,这个灵魂拥有独立于身体的自由意志,它与身体二元对立。即便如现代脑科学研究所发现的,人的所谓自由意志不过是大脑神经元的集体票决,你想先迈左腿还是右腿完全是一种数理统计的结果,灵魂从根本来说不过是神经大数据的定性趋势,然而,灵魂指向的形而上理性思考已然超越了其母体神经元的自身利益——从狭义来说,它的目标是同类神经元的衍生繁殖;从广义来看,它关心的是人作为一个整体的福祉走向。这是从每个人自我生发的神,而不是宗教社会强加的神。这是关于主体自身的怪力乱神。

摄影:陈保伶(马来西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