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岔口》/耳东风(马来西亚)


上期说到生命中有些东西是我们不能选择的,但是也有一些东西是可以选择的。有机会选择,不见得比没得选择来的好。一个是先天的,或许可以后天以勤补拙;另一个是后天的,源始于自己的决定,但是选错了,却不能怪天意弄人?

话虽如此,后天的决定,往往取决于先天的优势,只是我们有时错认自己的优点和缺点罢了。然后,我们学书识理,是要成为一个品德良好的人,不是教我们向钱看,但是世俗的教育,往往把这个真理颠覆了,学一种知识或技能,如果不是为了赚钱,学来做什么?那叫“学输失礼”,别浪费时间了。

所以,当我们遇到人生岔口时,明明可以做出很正确的决定时,有时却为世俗所累,选择不正当了。先不说大事,说些小事。买东西找钱,收账员不小心找多了,你会退回吗?有些不退回的人心里还沾沾自喜,是他傻,是他数学差,自做自受。以后如果有一天,你被金钱游戏骗了,你会觉得是自己傻,自己数学差吗?–我们这里不讨论谁对谁错,或是因果报应,只是告诉你,人生无时无刻不在面对选择,大或小而已。

很多人以为人生岔口指的是人生重大的选择,比如上大学、结婚、换工、搬家,等等。但是,事实上也有一些小岔口,以后改变了你的生活,或者待人处事。例如,一个“担粪也不偷吃”的小人物,在去世前的那一刻如果没有飞黄腾达,回想的到底是“我一生诚实,纵不发达,人生无憾”,还是“我不懂变通,到临死一贫如洗,人生真失败”?抑或是许许多多其他的可能?如果他大难不死,日后果真大富大贵,诚实又是否成为他劝告世人的道德准则?

所以,人生岔口,凭着道德良心来选,基本上不是那么艰难,因为两边都是活路(也可能是死路),虽然主动权在自己,有时还是会受到命运的影响,“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如果在选择之前已经知道结果,那也不算人生岔口了。

摄影:Clement(马来西亚)

《人生选择题》/正月雪(马来西亚)


人生,由大大小小的选择题开始,站在需要做抉择的岔口,你的下一步人生都是今天所做决定的因果。我身在一个个交叉路口踌躇不前,思前想后,深怕一个不小心就跌入万丈深渊。

我见过网上有种游戏,你可以自行决定游戏主人翁的人生。它每次都会出个考题,给你几个选择,而主人翁的所有经历就在于你所挑选出来的决定。打比方说,你可以决定主人翁到底是要继续升学或出来工作,或者给出轨的他一巴掌还是当作什么都不知道。而每一个决定,将会影响下一步故事的发展。我很好奇,在我们真实的人生里,站在交叉口中央,是否有高人一等的造物主在引领我们的下一步?好像在玩游戏的你我。

友人说,当你想不通该怎么走下去时,就停一停,问一问最私密的自己心里到底想要的是什么,把一切现实、利益、名声放下,真心想要什么?而当看清楚心底所需,再衡量现实利益高低,评估一下随心所欲所要付出的现实代价,值不值得?如果值得,就义无反顾地去吧!

两利相权取其重,说到底就选一个你认为当下条件最好的决定。我们没办法预知未来,没法子肯定在岔口前做的都是正确的决定,也唯有继续走下去才能知道这条路到底把我们带往何处。踌躇不前,只会蹉跎岁月。真的要是走到死角,转个弯顺着来时路重新来过,之前所花的岁月和功夫会变成以后的经验和转机。

想当年升高中之前,我们都需要决定选择文科或理科。在那懵懵懂懂的岁月,我怀疑有几个莘莘学子真的理清楚自己喜欢的课程?更多的时候是听从老师家长的建议来决定下一个路口该怎么走。也许父母老师们也不口头干涉,让你以考试成绩来决定哪个是比较拿手的课程。

后来,安安稳稳地度过中学时期,来到了另一个分岔路,该怎么选择大学专攻的科系呢?又该选哪一间大学或学院呢?还记得当时的我们,找来了比我们大几届的学姐学长们探听哪个科系适合自己,哪个学院或大学声望比较好,看看自己的成绩有没有达到录取资格,再问问所需的学费等等等。在考量所有的条件所需后,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看来在决定自己人生的下一步,每个人都不敢怠慢。

读完大学出来工作的时节,又是人生的另一个里程碑。以我们的能力和经验,我们应该要进入哪一个领域,开始长达数十年的工作生涯?然而,这不是个结束,前头还有大大小小的岔口等着我们去跨越,好比跟哪个适合的人组织家庭、结婚生子、搬迁……

抉择,这是我们必然面对的事情,岔口一个个来,难关一个个过。累积了所有经验,对每个决定负责任,在我们迟暮之年,拿出来一一回味才不枉此生。

摄影:Nick Wu(台湾)

《全力以赴对待人生岔口》/陈保伶(马来西亚)


一个中学男生热爱画画,一支笔,一张纸就足以让他陶醉于自己的小小世界一整天。由于钟爱画画,男孩无师自通画出了许多极棒的作品,一心迈向艺术高峰的他,也因如此而影响了学业成绩。生长于90年代的他无奈地奉承父母之意而放弃了画画,最终选择了当时红得不得了的信息技术课程(Information Technology)继续学业。最终,成绩不堪设想,勉强毕业后只能找个销售职位在社会生存,眨眼就这样到了中年。

一个职业女孩,从大学毕业后在事业上一直都有不错的成绩。一次意外有了孩子,之后丈夫就要妻子辞掉工作在家照顾孩子。女孩当时心里气愤但眼看孩子幼小,唯有放弃事业当起全职妈妈。日子久了,和丈夫的共同话题减少,发现自己再追不上和丈夫畅谈事业和生意的话题,心里一直闷闷不乐,但由于不想增加丈夫的负担,始终没坦诚和丈夫告白。一天,女孩发现丈夫竟和合作女伙伴有了出轨关系。这一次,又是她面临选择的关口。

一个50岁的男人,拥有成绩不凡的事业,孩子就快大学毕业,和妻子相处都快迎接30年珍珠纪念。偏偏这时候他却厌恶平淡的生活,无时无刻都感觉有愧光阴。面对年轻的朋友只能述说当年的威风,但就无法跟上年轻人的话题,因而自卑万分。为了引起注意力,他竟和公司20多岁的小妞搭上关系,重拾男人自尊。和年轻小伙子畅谈时,春风满脸,毫无遗憾。最终他在50岁时失业了,大企业公司怎么能容忍这种丑闻?

人生的确有很多分岔,大大小小都不经意擦肩而过。一时的决定构成一生的后果。在自己未充分准备下的决定必然会有之后的遗憾。一时的敷衍,一时的犹豫,都足够造成一生的后悔。

相信自己的意志,自己的初衷,这应该是人生岔口最好的指导吧?即是如此,那就全力以赴去追求吧!

摄影:陈保伶(马来西亚)

《岔口是转机》/无名(马来西亚)


生活中我们经常都在做各种大大小小、形形色色的选择,哪怕是一个错误的决定,譬如点了一客难吃的午餐,但是明早太阳依然升起,风过了无痕,通常不会有谁会把事情放在心上。然而,有些抉择确实会改变未来的生活轨迹,那就需要比较慎重其事了。

什么是这类大事呢?好比说,升学、就业、婚姻等等。在大学读文学、商学或医学,往后的日子怎么可能一样呢?“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的话虽老,还是颇有参考价值的。在这样的关口,就不是喝茶还是喝咖啡的简单选择了。

虽然未来祸福无法预知,但是每个人生岔口总是提供契机开创新局面,那是可能和过去不一样的道路啊。有人越走越顺,有人越走越糟,有人柳暗花明,坚持到最后咸鱼翻身,更有人小时了了,老来晚节不保。所以我说啊,什么三岁看八十,还不是胡说八道嘛?

人生就在一个个人生岔口中展开。好吗?坏吗?谁能预料呢?如果运气好,最后关头还有机会回想过去种种,能为自己的一生下个结论吗?或许吧?但是有必要吗?还不如去琢磨当年怎么就鬼迷心窍点了那一客难吃的午餐呢?下辈子绝对不再点了!

摄影:李嘉永(台湾)

《向左走,向右走》/野子(马来西亚)


当我们来到岔口面前,无非就是要自己选择向左走,还是向右走。当然,也可以选择停下不走了,不论好歹,就此安居乐业,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

一般人的正常选择大多按照那条著名古训:两害相权取其轻,两利相权取其重。然而,要是利与害都那么显而易见,大概人人都要成为李嘉诚、Steve Jobs、Bill Gate了吧?这世界显然又不是那么一回事。

实际上谁也无法保证向右最后就一定飞黄腾达,向左之后就一定倒霉透顶。不论如何权衡、算计都好,我们能够看到的顶多只是短期的利害关系,世事难料,长期来说还真没办法看透。

因此,我们有的选择其实无关利害,而是以什么心态去面对选择后的结果。特别是在成年之后,我们做的选择一般都是自己的决定,不论最后结果是利或者害,终究还是要自己去承担。

套句《静思语》里的格言“甘愿做,欢喜受”,选择不一定是理想的选择,关键其实在于如何面对选择后的事态发展,假如可以抱持着“欢喜受”的心态接受现实,那似乎更接近正道!向左走不错,向右走也罢,只要是吹着口哨前进就行了。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人生从来没有什么岔口》/李黎(中国)


每逢选择,很多人都喜欢用一首诗来表达心情,
黄色的树林里分出两条路
可惜我不能同时去涉足
我在那路口久久伫立
… …普希金《未选择的路》

这首诗被无数人在面临选择的时候默念,是表达纠结心理的绝佳之句,尤其是选择困难症患者。

记得高中写作文时,经常会引用这首诗,因为时时刻刻被教导,现在是人生最关键的时刻,高考决定命运,分数决定你上的学校,哪怕差距一分,别人上清华北大,你就可能没有被录取,别人上重点院校,你只能上普通院校。所以很长时间里,我被人生岔口的选择所逼迫,不敢疏忽。而往往一个放松,去了岔路口的另一条路,后来的岁月里,就无数次的心怀悔恨,当时为什么不能多努力一点点,如果当时走上了正确的道路,后来的人生就会别一番好光景,不像现在这样,凄凄惨惨戚戚。

无数次,我被这样的懊悔占据心智。甚至会觉得也许就一个小错误导致了世界的变化,宇宙轨迹的变化,和现在的失败,正如摧毁一个王朝的那枚马掌钉。但之后的之后,无数次的大小选择,就有了无数次的懊悔。

记得老舍的《老张的哲学》里就有这么一个人,“我之所以不会…,是因为我当初没学;如果我去做…,我比你做得好多了”;对了,孔乙己就是这么一个人,老爱念叨,“如果我当初…,现在就…”

现在热爱后悔的你我,不就是这样的么。

历史在前进,文明在前进,但你我并没有什么变化,甚至和原始人一样,就是朝三暮四的猴儿,为了不同的选择而后悔,其实这个选择不过是颠倒了三和四,并没有什么大不了。所以我琢磨,世界上的选择是否是守恒的,像能量守恒定律一样,这次选择中所获得的,在另一个选择里必然失去;相反这次选择中所失去的,到下一个选择里必然获得。换句话说,人不会一直坏运气或者好运气,必然是穿插着来的。

在某天里,我突然意识到,现在我所拥有的,不就是我想要的么?如果换一种人生,比如我念大学时候选择去读另一所学校、另一个专业;如果我在毕业时候选择另一种工作;如果我选择早点结婚安居乐业… 也许短时间里会有不同的选择,但长期看,我的人生有变化吗?或者,如果我的人生变化了,但那样的我还是现在的我吗?我会不会因为一个不同的选择而成为另外一个人?最后,我还是倾向于更喜欢现在的自己的,喜欢感知世界、体验世界,而不是做一个只会生活的人。

所以,不懊悔了。

爱后悔的人,是因为对现在的自己不满意,才会无数次的后悔曾经在人生岔口选择错了。Then,人生岔口重要,还是你自己的努力更重要?任何说“选择比努力更重要”、“**选择决定命运”的话都是扯淡,自己的选择、自己的努力,都是自己的决定,任何时候都可以改弦更张,有什么决定论可言。

摄影:陈保伶(马来西亚)

《当我们什么都没想,只向钱看》/郑嘉诚(新加坡)


有种说法是,以前的人从来没有什么人生岔口的烦恼,因为对以前的人来说以前世界很小,小到根本不需要烦恼未来要做什么,跟着之前祖祖辈辈的职业做就对了,连职业顾问、生涯规划师都是到第二次工业革命,1900年代(20世纪初)才有的职业。来到现今世界,随着交通的发达,世界各地开始连接;同时大部分的人教育水平提升,个人未来发展的方向扩大,随着世界文化与科技的推进,选择千变万化,然后留给我们的是一群从教育工厂出来,不知道未来该怎么走的人们。

我自认还算幸运,从中学开始就很清楚自己有兴趣的事情,但外部环境的限制与变化,导致自身也需不断地改变,从以前的历史、哲学、心理学、政治、活动到现在转向进入银行工作,算是不断地跨领域,但至少不忘初衷,还是尽量保持爱书爱学习的心,但也多了不断往钱看的心,深刻体会“理财应该是所有人的第二专业”。

在马来西亚受教育长大,一直到大学毕业,身边都有许多朋友面对人生以后到底要做什么而烦恼,不然就是因为没太多想法,所以干脆不去想,毕竟在这样教育制度下成长的孩子,很难有特立独行的想法或行动。

但是,我注意到的是大部分家境清寒的,会想要找尽量赚多钱的职业;大部分中产阶级的大学毕业后,也会尽量找赚多钱的职业;大部分家境富裕的,直接出国留学,不管有没有回来,都会尽量选最高大上的专业,然后再想办法赚很多钱。

以前祖辈被家里历代的职业捆绑,那可不可以说我们现在职业选择多了,但是却被金钱绑架了未来的方向?

摄影:Clement(马来西亚)

《离开一个地方的理由》/李光柱(中国)


有个朋友,我从来不确定她此刻身在何方,因她总是突然离开某个地方搬到另一个地方去。

今年中秋收到一条陌生短信,我猜准又是她。我问她,怎么又换地方了?她说没有什么理由,只是跟着感觉走。人之所以离开一个地方,很多情况下会以为是嫌这个地方收入不好,或者生活设施不好,或者发展空间受限。但这些只是表象,用来说服别人、告慰自己。根本的原因是因为这里没有吸引你的人。所谓“诗可以兴”,地方也一样。如果这里没有在人格上让你觉得有吸引力的人,那你就不会留恋这个地方。她走遍许多地方,见过的美景不计其数,现在让她追逐的只有美人而已。那些伟大的中心城市并非靠着一石一瓦和乌合之众,而是数不胜数的风流人物奠基而成。归根结底是人在吸引人。这又分成不同的情况。倾心仰慕充满智慧的人,虽然他对你有巨大的吸引力,但犹如恒星之于行星,你只能在恰当的轨道翻滚飞行,无法靠近。爱美人,她对你有致命的吸引力,而你恰恰又是那种非致命吸引力而不取的人,于是你们会以爱的加速度彼此靠近。如果幸运的话就只是擦身而过,引力会转眼化为斥力,因为有着致命吸引力的人物是从来不肯为别人反转自己的磁极的。如果不幸的话,就结结实实撞在一起,同归于尽。还有一种情况,你是熟读《会饮》的,便能推导出来。据说人曾经是圆球形状,恰如小小天体。后来被剖成两半,彼此走散。像这样,两个人的互相吸引就注定了他们的命运。我们在人海之中偶尔还能看到这样的失散者的身影。而更多的人连自己那半的本性都已丢弃,如何能寻见身体的另一半?有时候能遇到有吸引力的人是幸运的,纵然他并不是与你相配的那个,也希望能长久徘徊在他身畔。我到窗台拍了一张圆月的照片发给她。告诉她倘若总是以这种吸引力法则指导自己,便如负轭,永远得不到自由。因为按照吸引力法则,月球跟地球的关系会成为一个难题。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若论天体之间的爱恋,似乎没有比月球对地球的爱更加忠贞了。但月球并不曾是地球的一部分,它的岩石比地球古老数十亿年。月球轨道也似乎并不遵循地球的吸引力法则,它的轨道近乎完美的正圆而不是椭圆。它们之间的距离仿佛经过精确的计算,以至在日食的时候,月亮可以完美地遮住太阳。更合理的解释是,月球自己选择成为地球的卫星,而不是被地球引力捕获。所谓吸引力,只是一种个人选择。她认为我说的跟她没分别,在逻辑一元论的立场看来,我反而支持了她的论点。于是我告诉她:你有没有想过,你所痴心恋爱的对象,他有可能是个疯子!他迷人的面容,有可能只是因为他的是个疯子!

有时候就是这样,我们会被疯子所吸引,然后发现,他原来是疯子。

摄影:李嘉永(台湾)

《阿珠》/练鱼(马来西亚)

edf


她名字其实不叫阿珠。

我不太确定她家是在什么时候搬来我家对面,记忆中,好像是小学三、四年级左右的事情。反正她就常常出现在我家。放学回家第一个见到的不是我妈,而是阿珠与我妹在我家玩小狗。

阿珠是混血儿,父亲是印裔,母亲是华裔。家里是用英文沟通的,阿珠的母亲用广东话和我老妈交谈;阿珠呢,完全不懂华语、也没有学到多少她妈的广东话;英文掺杂不咸不淡的广东话和我们有一句没一句的搭着,其口音常常被我奚落,一言不合大打出手。要知道,我虽然不是什么高头大马的小男生;但是,男生打女生,赢面还是比较大。

一天下午,我们一起骑脚踏车去买冰棒,路上她警告我以后要小心。下次再还手你会后悔,她说,因为我开始学跆拳道了云云。我听了哈哈大笑。

后来我们真的没有再打架了,不是因为我听话。而是我真的被她的三脚猫跆拳道打趴在地,还用腿压着我的脖子,让我吃了几口土!

阿珠的原名叫朱莉安娜,她妈叫她 “朱”,我也入乡随俗,唤她阿珠。

后来的周末,阿珠除了上教堂外,几乎都会窝在我家看漫画。叮当和老夫子是她的最爱,看到好笑处,会用漫画盖脸吃吃的在笑。你看懂中文吗?我问。阿珠指着老夫子上的@#¥%&*,问我那是什么东西?这是反驳别人骂你的话,我说,然后举例说明,再用广东话教了她几个例子。

接下来,阿珠和她妈的对话中,用上了老夫子的@#¥%&*,结果被禁足好几个星期。我骑脚踏车吹着口哨经过她家,她就会拿水喉用水射我、拿小石头丢我。

胆敢让君子吃土?

中学我念我的华文中学,她念她的国中。我每天赶公共交通上课,她有私人校车载送。

记得刚上课不久,她衣衫不整的回家。说与同校车的男生打架,为了争夺誰可以站在校车门口。这个时候的阿珠,打架几乎没输过,跆拳道黑带的实力真的不是盖的。

我说,站在校车门口很不好耶,风大,穿裙子容易走光。哪会?她说,我里面有穿运动裤的啦!你看!便把裙子掀了起来。

而珠妈妈刚好经过。

接下来的禁足比较久。偶尔她会拨电话来家里,要我带漫画去她家给她看;和同学骑脚踏车经过她家时,见她可怜兮兮的坐在秋千上,抱着我家小狗在自言自语;几个月过去,阿珠还是不被允许离开家门。

某天放学,一辆校车经过学校大门,而站在校车门口的,刚好就是阿珠。阿珠向我眨了眨眼睛,嘴角扬起、笑了笑,那诡异的微笑随着阿珠的校车扬长而去。

第二天,果不其然,阿珠等在校门口。她见我出来,勾着我的手臂说,走!我们一起回家。不行!我说,我要吃了东西才回家。然后带她去我常去的小面馆,要了一碗阳春面。你就吃这个?阿珠问,她回头向老板要了一碗鱼丸,一盘锅贴。那是我中学生涯,第一次吃得那么饱。

接下来,每隔几个星期,我们就相约到处去吃东西。我们去吃了冠记的干捞云吞面、金莲记的碳炒福建面,还有咖喱猪肠粉、南香鸡饭、瓦煲鸡饭等等。

茨厂街上大大小小的摊贩几乎都有留下我们的足迹。

时光飞逝,中三那年的一个下午,回家时遇见珠妈妈和老妈在客厅讲话。Auntie!我向珠妈妈打了声招呼。我们刚好谈到你呢,珠妈妈说。我们下星期会搬家,搬去Netherlands,珠爸爸被调去那儿呆五年啦,那儿的人不太讲英文的啦…呱啦呱啦…珠妈妈接下来说了什么,什么时候离开,我基本上是完全没有听进去,也没有察觉。

隔天,如我所料,阿珠在校门口等我,她一如往常般勾了我的手臂。咱们一起去吃阳春面,我说,这次的面钱我付。我们默默的吃完,默默的走路去巴士总站等巴士。

我会写信给你,阿珠说。你要读完我的信好吗?

我一定会用功查字典,从头到尾、一字一句的把妳的信给读完。

阿珠离开那天,我送她一叠信纸;她给我一本英文字典。

接下来的日子,我搬了几次家,她也由荷兰转去英国念书。即便如此,我们仍一来一往的通信好多年。她学了些中文,而我的英文由几行字加图画,到最后可以洋洋洒洒的写满几张纸……虽然文法还是乱七八糟。

离别后第一次见面,是约在九年后的一个下午,她工作的地方附近。

我刚从台北毕业回来,她已经是一家建筑公司的采购主任。一如往昔的勾着我的手臂,一起去吃午餐。她送我一盒共十八件侏罗纪海洋生物的化石标本,我送她一套由台北搜回来的Elvis Presley黑胶唱片。

一个半小时的午餐时间很快过。送她回去上班途中,她久久不说一句话。我望了望她,见她满脸笑意的看着地上。干嘛?我问她。她说,有你这个猪朋狗友,真好。

她竟然说成语!

从她顽皮的眼神,我知道她想表达什么,当这句成语……哎,人一生物一世,猪朋狗友这玩意儿,一个就好。

一个就够。

摄影:黄艺畅(中国)

《别人说我们是“狐朋狗友”》/刘姥姥的孙女儿(中国)


我不是聪明机警的列那狐,也不是摇尾乞怜的哈巴狗。但就在那个年代,我与我的同学被人指作“狐朋狗友”。“狐朋狗友”喻指为品行不端、不务正业、不正经的人群。那个时候,是不是会抢砸东西、会斗人、打人,才算品行端正?是不是学生不上课、工人不上班、农民不下地才算务了正业?是不是会搞阴谋、诬陷别人、邪气满身的才是正经的人?十多年教育下的理念全翻了个个儿,让人不知所措。那时我们这个朋友群,没有胆略指着老师的脸面批斗、更没有勇气打人、虐人,觉得那个“造反有理、打倒一切牛鬼蛇神闹革命”似乎不是我们擦着黑边儿这种人的使命,即使参加了也不被人首肯。于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加上那时不用上课,我们几个便聚在一起,逍遥在外。

我们几乎踏遍郊外的青山绿水。背包里有大饼油条和自己设法搞来的喜欢的书。山路走累了,坐在路边的石头上休息。青山似屏障,隔离了市心街中锣鼓声、呐喊声、大喇叭声的喧闹,静静地看一会儿手中的《飞鸟集》,寻找树林中跳跃的小鸟,好享受;饿了,啃一副烧饼油条,喝一口白开水,韧韧的,有咸味儿,有麦香味儿,有如红烧大肉和鱼块,挺有嚼头。清晨出发,午后就到了富阳的茶山。一天的心情,安宁而清新。春天时分,翠绿的山坡上不时缀有红桃、白梨,一阵风过,犹如一场花雨,红的白的花瓣纷纷飘下,世外桃园不过如此。在那个时代,珍贵呀!

踏了山外的路,又去钻山内的洞。我们准备了一人多高的竹杠,三米多的绳梯,带有玻璃罩的马灯,当然也有手电筒。弯腰进入山洞是豁然开阔的一个大洞厅,由倒垂的钟乳石分为两大处,可容纳百千人,难怪被誉为南高峰下的“千人洞”。在山洞内,手电筒光几乎被黑暗扯得四处分散,吞噬于中,惨淡微弱得可以忽略不计,还是马灯的光,囿在玻璃灯罩内,忽闪忽闪地照出前面已经有人踩过的依稀小路。我们基本上是凭着声音前后联系,一个人跟着一个人进入、前进。

“没路了”,前面传来一声。眼前是一堵山体,一米高处好像被一柄大刀劈开两半,两个山壁夹持了一条山缝,人可以挤过去,但没地方下脚。“用手撑”,带头的男同学传话过来。爬上一米高处,随后,用两手撑住两边山壁,两脚一步一步往前挪,撑陡壁以前行。手中的电筒没拿住,掉进了山缝,好长时间也没有听到着地的声音。最后我们来到一个悬崖边,顺着马灯的亮光,看不清楚下面有多深,用竹竿戳,好像只有两米多,于是挂牢了绳梯,一个一个下。果然不深,着地了,原来是块四周被山体围住的泥地,有三四平方米大。用马灯细细照壁,发现密密麻麻写满了标语口号。哇!红暴派、井冈山和省联总造反派之间的斗争尖锐到了这个洞底四面的山壁。我们面面相觑,想必这个时代的斗争历史铭刻此地山石,将会被日月天地永久地保留下来。

玩山,当然也玩水。一条大江绕过我们的城市南面,浩浩荡荡地流入大海,给我们留下宽阔的自然泳场、丰富的水产、还有惊天动地的海潮。在江滩浅水处游泳,然后摸一碗黄蛤带给妈妈佐晚餐,应该不会再听一顿骂声。在钱江边,每个月都可以看海潮,不过八月十八的海潮最大。海潮升起,远远地一条白线,徐徐而来,似乎很秀气,然而正当你想象不出会掀起什么冲天大浪时,一片没头的排浪从天而降,打得你喘不过气来,淋得你全身湿透。你没看清楚海潮近岸是何等迅速、何等巨大、何等有力,但是你能全身心感受到这钱江潮惊涛骇浪对你的亲近。

那时候我们没有地方、没有办法务正业,就只能在山水之间,不损伤别人尊严、不损伤别人利益地“不务正业”,成了造反派们口中的“狐朋狗友”。

随着那个运动的深入,各单位进行了阶级队伍清查。这个被认为是“狐朋狗友”的逍遥派,成了清查的重点。其中有个同学被“事出有因”,认为是“反革命外围组织”的严重问题,被隔离起来受了审查。于是逍遥派的每个成员都受到了牵连,我的“狐朋狗友”们,包括我,被各单位的工宣队、军宣队领导小组审问的审问、写交代的写交代,一时弄得家家不宁,人人担忧,为自己,也为那个同学。最后,那个“反革命外围组织”以“查无实据”结案,就好像是一场噩梦。睡着、睡着,想着、想着,糊里糊涂梦就来了。怎么恶,怎么做。倏然醒了,梦就没有了。

“狐朋狗友”散了很长时间。这是第一次聚会,大家陆续来到了那个“事出有因”的同学家,大家虽然都应这个同学受到了牵连,但是大家都像没发生任何事情,谁也没提起那个诡异又幼稚的梦。大家明白,这不是那个同学的错。

那个时代以后的几十年里,我的“狐朋狗友”:有的被评为中学的特技老师,有的已经晋升为一级翻译译审,有的成了大学的教授,有的任了政府机关的要职,有的是银行行长,有的是中医界专家,至今仍被病人们簇拥着,不让她退休。

有这样的“狐朋狗友”吗?“狐朋狗友”这个成语,对旁人是不能随意冠冕的。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