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妈、蟑螂、随它、天地、马列/刘姥姥的孙女儿(中国)

幽暗的房间,地上有只圆圆的小蒲篮,粗粗一看,蒲篮里有一件衣服,细细看,衣服下有个刚出世不到两个月的婴儿。婴儿半遮着脸,手脚一动也不动,奄奄一息,半天没有任何声息,做母亲的,已经对她的生命失望、放弃了。她四年生养了三个孩子,全身的精血几乎已经被抚养前三个孩子所榨干。这是第四个孩子,瘦弱得像只伶仃的病猫,奶妈就叫她“猫猫”。母亲没有奶水,其他汤水小婴儿不开口,已经两天滴水不进了。母亲就把她装入了蒲篮,搁在地上,任其造化了。

房门被“呯”地一声推开,随着一连串的“奈格好什格?奈格好什格?”风风火火地进来一个高大壮实的妇人。她是主人刚为这个小婴孩请来的奶妈。奶妈叫阿三,是父亲老家的亲戚。她急忙从蒲篮里小心翼翼地抱起了猫猫,解开自己棉衣前襟的两个衣扣,把毛毛塞进她饱满的胸前。他对母亲说:“话好要我来带,猫猫就交给我。我的猫猫将来要读书、要做大事体,奈格好放在地上?从今朝开始,我跟猫猫睡在堂屋里。”说着她利索地收拾起猫猫的小棉衣、小棉被、尿布等衣物,打成一个包裹,走出了房门。

阿三先用糖水湿润猫猫的嘴唇,糖水渗进猫猫嘴里,紧紧闭着的小嘴蠕动了一下,“活着”,阿三脸上笑了。接着几天,阿三反复地用糖水、白开水,然后是自己的奶水,撬开了猫猫的双唇,阿三的奶水质地一定很好,猫猫开始吮吸、起死回生,但是她的体质是那样地羸弱,哭声像刚出生、又被母猫压在身下的小猫的哀叫,细声细气,断断续续。但是在阿三的吊样下,猫猫活下来了。

到了两三岁,猫猫的胃口仍然不好,饭不要吃,菜也吃不下,胃口很差。形体消瘦,精神不振,夜眠不安,毛发枯黄,总是烦躁地“咳、咳、咳”地想哭,但又哭不出来。

中医掰开她的两只手掌,灰白色的掌面,细细短短的手纹上有着点点滴滴的小白点。医生对母亲说:她脾胃虚弱,内有疳积,要把这些白点挑出来挤掉。可怜,猫猫的双手,一只只被医生的左手捏住并反掰着,被一根大针刺破手纹,挑出一粒粒像小米粒一样的疳积,然而她连哭喊的力气都没有,只发出嘤嘤嘤的声音,往母亲怀里不断地缩着身子。

听说蟑螂能治疳积,母亲与父亲在晚上趁蟑螂出来寻食时抓它们。蟑螂跑得很快,有的还飞到东飞到西,两人低头找,抬头寻,要抓住它们还真不容易,一旦抓住后就把它们关进玻璃瓶,一个晚上能抓个七八只,很不错了。第二天早上,母亲先把锅烧热,然后很快地把蟑螂倒进热锅里,盖紧锅盖,掂几下锅子,估计蟑螂烫昏了,就打开盖子炒,炒着炒着,厨房还飘出一股香气,蟑螂炒熟后还挺香。猫猫早就坐在一张方凳前面,着急地叫着:“我要,我要”。母亲摘去了蟑螂的翅膀和脚,把碗放到方凳上,猫猫左手急急地拦过碗去,右手伸到碗里抓住蟑螂就往嘴里送,“咂吧咂吧”地嚼得很香。这种蟑螂不是现在的德国小强,是中国的本地大蟑螂。在《本草纲目》里确实有记载,蟑螂是一味药,散瘀、化积、解毒,还主诊小儿疳积。母亲不知从哪儿听来,就给猫猫吃蟑螂治她的疳积病。猫猫还的确吃得很香。厨房里的蟑螂被抓得没有了,猫猫也就不吃了。她的小儿疳积是不是蟑螂治好的?不知道。

猫猫五岁,她的家搬到了一套由一条割出来的幽暗的走廊、一间有个高高大天窗的底楼房间和一间靠在前马路房屋大墙的披舍组成的平房。下雨天,邻居家的外墙,即是我家的内墙,上面流淌着蛇形的水柱,房间又阴黑又潮湿,猫猫又患上了“百日咳”。每天都要咳嗽三四次,每次坐在小床边上,两只小手捂着嘴,连续地 “咳咳咳——欧——咳咳咳——欧——”不一会儿,眼泪鼻涕都挂了下来,只有几根黄头毛头发的小头随着咳声低下去、低下去,一直碰到她自己的肚子上,挂在床边的两只细瘦的小腿佝起来、佝起来,碰到低下来的头,全身佝偻着,直至翻倒在床上,大口地喘着气。这样的咳嗽,总要十分钟之久。吃过各种药,没有效果。母亲想:百日咳、百日咳,总要咳一百多天吧,就不再用药,就这么咳着咳着。后来是怎么好的,谁也不清楚。想必一百天已经过去了。

是不是有的病就不用药治,到时候自身免疫力就压制了病情?那就随它吧!当然咳起来很痛苦,然心情随意待之,或许也是很重要的治疗。大约到小学五六年级,猫猫的百日咳才慢慢消失殆尽。

那年,因为上有大哥、下有小弟都到了农村插队落户,瘦弱的猫猫被照顾派到了浙江建设兵团的四矿成为一名兵团战士,说是“战士”,其实战斗的对象仍是大片荒山野岭的土地。每年战士们为了让大地提供各色蔬菜、瓜果、水稻,玉米、地瓜,起早摸黑、除草松地。猫猫什么工种都做,做得很认真,而且还出其不意地会一手甩着鞭子,一手把持着木犁,在冬日板结的土地上,翻开了一大块、一大块黑黝黝波浪似的泥土,那是水稻要育秧,猫猫在做秧田了。

清晨的田野,时而白露出彩,时而朝阳闪烁,空气中夹杂着泥土和作物的芳香;傍晚横卧的山脊,山坡西边是下浓上淡的金红、桔红、玫红、粉红的晚霞,给人热情、温暖;山坡东边是深深浅浅的清灰、蓝灰、白灰、银灰,以致灰色淡到虚无。望着远远的、透明无垠的天色,使人安静、甚至空灵。

天地之气孕育了世界万物,当然也养护了整日拱背弯腰顶着太阳、风雨,甚至狂风暴雪中病态的猫猫。她的身体却比以前健壮了。

1978年的6月,猫猫又咳嗽了,于是去医院拍了个大片。医生告诉她,她的肺结核已经钙化了,没什么大问题。猫猫很惊奇,她竟然一点也没感觉地患过肺结核,也没经过任何治疗却痊愈钙化了。猫猫感谢苍天大地、感谢三矿的空气山水、感谢大地提供的劳作。

1978年是猫猫的幸运年。春节刚过,县里的长兴中学向兵团领导借个政治老师,领导们脑子里就跳出了猫猫的身影。在学校里,猫猫很受校领导的赏识,也很受孩子们的欢迎。那个学期里,猫猫还参加了当时四个大学联合举办大学政治系师资班的招生考试。

一个学期结束,正好碰上知青大返城。城里出版系统向兵团要了三四十个知青,就猫猫一人被破格当了正式的编辑。编辑的起点要大学本科毕业,出版社背靠着猫猫,对她做了全方位考核,最后得到老编辑们一致好评,说猫猫的文字功底和逻辑思维比文革前的大学本科生都扎实、老练。猫猫被出版社领导当做榜样到处宣说。他们哪知道猫猫在建设兵团是怎么艰苦劳动并坚持学习的。

猫猫在四矿的田野上,每天过着“面朝黄土背朝天”单一循环的劳动生活。除此以外,没有其他活动。74年,离他们住处不远的一个嘉兴党校开办了马列原著学习班。猫猫和她参加宣传报道组的成员也去听了课。他们还求讲课的老师给额外的辅导,给他们改作业。那时候党校教员也是住校的,除了上课,时间也有空余。做教师的最喜欢学生喜爱他教的课,就答应了他们。在辅导和批改他们作业的过程中,这个老师发现猫猫的文笔底子好,对马列原著的理解和表述与众不同,并脱颖而出,就格外青睐,特地在私下收了猫猫为专门的学生。老师规定猫猫每天读原著两小时,看参考书不算数;10天半个月交一篇学习心得。老师要猫猫用长在自己头上的脑袋思考问题,不人云亦云。

每天十个小时的劳动,晚上还会有开会、总结工作、写报道文章……每天两个小时读马列,真的很难。但是猫猫为了完成2小时的读书规定,常常到凌晨才能睡觉。很多次看着、看着就睡着了。为了坚持对老师的承诺,为了保证身体能够承受劳动关于学习的负荷,猫猫调整了作息安排,增加了早锻炼。每天早上5点多起床,绕山坡跑步三四千米,然后神清气爽地在山坡上读原著。那里干扰少,效果挺好。离上工还有半个来小时,就回去洗漱吃早饭出工。晚上再看情况抽20分钟10分钟地读满2小时,不再熬夜。实在完不成,星期天补上。

在前后两年时间里,通过每天的2小时,猫猫通读了《马克思恩格斯选集》四卷、《列宁选集》四卷、《毛泽东选集》四卷等,因为原著涉及而扩展阅读如黑格尔、笛卡尔、普列汉诺夫等的著作自不待言。

回程当编辑以后,猫猫保持了兵团学马列原著时的作息规律,每天早上推自行车跑步到公园,在尚未熄灭的路灯下学英语,天大亮上班前骑上自行车,到出版社吃早饭上班。晚上下班后,在食堂吃饭后回办公室继续学习。那年秋季,大学开学前,录取猫猫上大学的通知书送到了出版社,但被出版社领导扣除,并劝说猫猫留在了出版社。从此,猫猫除了熟悉业务、学习英语,还要准备自学考试,去获得大学本科的文凭资格。为此她有做不完的笔记,看不完的书。

80年,出版社领导送猫猫去复旦大学外语系进修一年,

81出版社办了青年编辑培训班,请大学政治系、中文系最好的老师一门门讲课考试,通过考试的,出版社就承认本科同等学历。但是猫猫要拿国家承认的毕业证书。1984年她开始不脱产先参加汉语言文学大专自学考试。但她没时间去听自学考试辅导班的课,常常在考前,根据考试大纲翻书突击,然而,她每门课都是一次考过。88年她拿到大专毕业正式文凭。猫猫一定要让自己符合出版社用人的基本条件,成为名副其实的本科毕业生,1991年她又参加大学教育系专升本考试,攻读学校教育管理专业,不脱产完成了普通高等教育(应全脱产)的全部课程学习和考试,拿到了本科文凭、学士学位。

虽然当时领导的意思是,通过了青年编辑培训班的考试,等于取得了本科同等学历,不用再花时间和精力去自学考试。但后来评职称还是要凭国家承认的真文凭。如果没有那张本科文凭,猫猫就不可能最后评上正编审。

人的一生不可能没有转机,也不可能不需要转机。转机的性能有两大类,一类是别人给你的,一类是自己争取的。转机的因素又是各种各样的。上面这位名叫“猫猫”的姑娘,从生存——成长——求学——成功,一生的转机无数。但每个转机的获得都是要有前提条件,要不,转机来了,能抓住吗?能接受得了吗?

编按:昨天是猫猫写自己的故事,今天是刘姥姥的孙女儿写猫猫的故事。作者是两个人。

坐在炸弹上的思考/周嘉惠(马来西亚)

我的职业是电机工程师,日常工作就是四处去各种工厂、大楼定期检查它们电力系统的安全。也无所谓好不好的一份工作,反正就是谋生的手段而已。

两天前某家工厂的维修部主管一早来电,告知厂里其中一架变压器的油量显示仪转变成红色了,问那是什么意思?红色代表油量不足,可是变压器漏油了吗?没有迹象。没有漏油而显示油量不足,那事情可是大大的不妙了。

恰好这间工厂在不久前才委托我为厂里的所有变压器去进行一次安全检测,检查方法就是取一瓶变压器内的绝缘油去化验。马来西亚法律规定变压器的绝缘油每五年必须检测一次,至于应该检测什么则语焉不详,反正就是大家凭良心。通常,安全和检测费用之间需要权衡,一般都是两年做一次最基本的介电质力(dielectric strength)检测,过关就算了。这是应付法律要求的做法。

如果客户愿意多花一些预算在设备安全检测方面,我都会建议他们每年进行一次全面的变压器检测。这是国际标准做法,比我国法律要求的虚与委蛇式办法可靠得多。这家工厂委托我做的就是全面检测。绝缘油的样本早几天已经送去化验室,可是分析结果还没出来。我和化验室商量,事情苗头不对,是否可以先做这一架变压器的溶解气体分析(dissolved gas analysis)?这是一家专门针对变压器进行化验的国际实验室,他们经验丰富,一听油量显示仪变色就二话不说满口答应。

正常情况下,变压器绝缘油里的溶解气体含量应该很低,但是如果变压器发生故障就不一样了。这一架变压器的绝缘油分析出超高含量的氢、甲烷、乙烷、乙烯、乙炔,超标几十到几百倍。特别是乙烷、乙烯乙炔,它们在这里出现的唯一原因就是受热,什么样的温度?乙烷、乙烯大约300度摄氏,乙炔700度摄氏。是什么导致如此高温的出现?唯一的解释就是电弧。电弧是导电体和导电体之间,通过绝缘体(在这里就是变压器的绝缘油)而发生了短暂的通电现象。

在绝缘体中发生通电,绝对是电学中的大忌。持续不断的电弧导致溶解气体不断冒现,在达到饱和后,就直接转化成气体。在变压器中不断增加的气体,最后造成气压,把变压器里面的绝缘油往下压,压到一个程度后油量显示仪以为油量不足了,于是变色。如果放任不管,气压继续增强,最后绝缘油可能降到导致发生电弧的部位暴露,那么唯一的后果就是发生大爆炸。这一切都说明一个简单道理:这一架变压器是时候报废了。

理性来说,自然是在大爆炸发生之前断电,防患于未然。但在现实中,不同的人关心的事不一样。变压器断电意味着停产,这是所有工厂最不愿意见到的情况。维修部主管顿时成了管理层怀疑的对象,你说的有根据吗?你知道停产公司要损失多少钱吗?主管招架不住,开会期间和我电话连线,让我来向管理层解说。

管理层问,最坏情况是什么?发生爆炸。爆炸变压器就不能用了?不止这一架变压器不能用,旁边的另两架变压器也凶多吉少。那么假如我们现在减低用电量是不是可以延长使用一段时间?当你发现自己坐在一颗炸弹上,你关心的是万一炸弹爆炸,自己会损失衣服、首饰、包包?你关心是不是还可以安全坐在炸弹上两个月?两星期?两天?不!你得马上把炸弹拆除!你得马上逃离现场!工地到处可见的“安全第一”标语就仅仅是黑色幽默吗?

风险管理的最基本公式为,风险=发生的几率x后果。以当下的情况看,爆炸发生的几率很高,后果很严重,结论就是风险很高。作为工程师,我只能向管理层分析问题,最后决定权在他们手上;如果皇帝不急,太监再急也没用,我其实是无权鸡婆的。

所幸的是,最后管理层决定马上断电,等于拔掉炸弹的雷管,那就天下太平了。没完的是,我得写一个报告给厂方,好让他们向大老板交代停产的决定。挑灯写报告的结果就是没时间写《学文集》的文章,然后2月9号我们开天窗了,背后的故事就这么一回事。

  • 附图:变压器。摘自维基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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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机/宫天闹(马来西亚)

活了四十多年,发现其实我曾经错过一些可能会改变自己命运的几件事,在这里跟大家分享一下。

我二十多岁刚从台湾回来马来西亚的时候,我台湾的朋友建议我可以开个奶茶店。要知道,当时是2005年,奶茶店其实并不流行。我到各个购物商场转了转后,觉得这个生意不能做,因为我当时认为马来西亚人不喜欢喝奶茶,也不知道怎么做,而我们好像只喜欢喝拉茶。谁知道,一年后,奶茶店文化在马来西亚大火。

我三十多岁,刚离开旧公司,想找些生意来做,因为不想再打工了。于是,我到台湾去逛加盟展。因为,当时在马来西亚,只要是台湾来的都会火。当时我的心思都在找马来西亚还没有的奶茶店品牌来加盟。我的一位台湾朋友跟我一起逛,他对一家火锅店加盟有兴趣,所以我陪他进去了解。当时,那家火锅店知道我是马来西亚人,非常的兴奋,因为他们在找着马来西亚的总代理。奈何当时我没有要看火锅店,也不会做,所以拒绝了。谁知道,两年后我在马来西亚看到了这家店,接着越做越火,陆陆续续开了好几家,生意好得不得了。

当时的我常常会想,为什么我的人生错过了那么多?不至于抱怨,毕竟如果我做了也不一定成功。直到我看到一句话,If somebody offers you an amazing opportunity but you are not sure you can do it, say yes – then learn how to do it later! 所以到后来当我有机会接触一些新的事物,我都不会马上拒绝,先好好评估,如果真的觉得是一个很好的机会,我会先尝试。我认为,就算失败了,毕竟我尝试过了,所以不会后悔。

人生的转机,有可能始于一个尝试。

怎么那么多人辞职?/郑嘉诚(新加坡)

最近这几个月如果稍微关注时事,可能会发现其中一个重要议题是“大辞职潮”(以下简称为‘大辞职’)。这个“大辞职”大致上说的是在疫情期间,除了大量的人失去工作,也有大量的人辞职。其中的原因有许多,主要有薪水、工作生活的平衡、工作地点的自由、工作内容和工作或公司本身的稳定性等。许多人说在疫情期间遭受极大的压力,但并没有给予相对的自由和酬劳。

浪潮本身好像主要在欧美一带,其中一部分原因,也可能是他们的社会福利体系相对健全,不怕没工作会马上饿死,再加上疫情期间,政府大量的定期印钞派钱,据说有些低收入人士工作时的薪水与疫情期间不工作时领到的救济金差不多,进而促使更多人选择辞职,不再受气。

一般情况下,我们的反应可能会是:“怎么会这样?”、“疫情期间能有工作就不错了”、“什么?有人裸辞(没找到工就辞职)?”等等。尤其在新马两地,好像没有被这股风吹到,顶多也只是微风。我猜想,没有欧美国家相关的各项福利和救济金,是很难这样直接撒手走人的。而且,亚洲这带的群体主义让我们做很多事情,也不只是考虑到自己,还需要考虑身边人怎么看,父母的想法等等。然而,在国外这样的集体主义思想可能根本就不是他们前几位的考虑因素。

但是,即使没这个社会条件和决心如此做,我们也可以稍微借鉴,并开始思考,毕竟这次肺炎直接一个左勾拳把“世事无常”这几个字打在我们脸上。除了更多的悲欢离合,这之间还增加了一层又一层的关卡和繁文冗节,以致我们拥有的社会背景也难以影响我们不去想:世事难料,这份工作真的是我们这辈子要做的吗?

是不是应该停一停,学习新事物、重新审视人生、休息一段时间或转换跑道等等?或许,这次行动就是个转机!当然,也有些人是在自己的岗位上蛮愉快的,但是可能只是少数。我们,社畜终究是社畜,发些白日梦,并不会改变我们固有的集体思维模式和社会福利相对落后或不足的事实。于是,在写完这篇稿的当下,决定打开公司电脑,继续加班。

2022年初的一场漫游/周丽雯(澳洲)

为了参加一场安排已久,一延再延,新人都快过期发霉的婚礼,我们一家决定拼一拼,于2022年初从西澳远赴位于东南角的塔斯马尼亚(Tasmania)。

当时西澳州是零社区感染州属;婚礼场地的塔斯马尼亚州则不大乐观,Omicron已经入境;布里斯班(Brusbane)更已经惨不忍睹。我们一家三口由西往东南飞,期望婚礼(1月8号)后可以如期回家。结果西澳政府突然在1月7号宣布,塔斯马尼亚被归入疫情“严重”区(extreme risk),入境免谈!不过原本说好的2月5号开门大计(就是欢迎外来宾客,不用隔离,只要打了疫苗就可以),当时说是依然有效。

好家伙,我们一家还是冒险开始了漫长的旅途……我安慰自己,反正没放过长假,就放肆一次吧!碰巧我在转工,新工作可以延后开始,老公的工作可以“在家办公”,儿子的小学课程就罢了,不就是玩嘛,在家在外在学校,差不多啦。

虽然塔斯马尼亚真的是地方景美、人口稀少、气候舒适,我们在塔斯马尼亚待了两星期后,该玩的地方(除了重灾区),该看的地方都看得差不多了。然后我们决定转移阵地,搬到布里斯班,因为两市都是“严重”区,对回家的入境条件,没差。不过,布里斯班的房租比较便宜,而且网络比较稳定,对“在家办公”的老公,比较合适。

我们一家三口就移居天气跟吉隆坡差不多的布城。整天汗流浃背,真是减肥好地方。不过我们住在餐厅区附近,太方便,结果天天外吃,减肥大计就此别过。

西澳政府也没闲着,几个星期,换了几个政策。开始的刚硬态度(2月5号铁定开门,其他州在圣诞节前都开了),到后来东澳灾情严重,决定西澳不能开门;然后一堆像我们这种留在外面的西澳人就上网、找州议员投诉。几天后,宣布暂时开放西澳人回家。过了几天,加了个条件:有学生的家庭可以优先考虑,先申请入境,居家隔离14天,减少对学习的影响。

还算人道,虽然出尔反尔,让我以为2月5号可以上班,结果变成在家办公到二月中。还好新老板好商量,不然我真会试着告政府,说不定可以要求赔偿咧!

附:作者一家只抢到2月7号的机票,目前仍滞留在布里斯班。柏斯到塔斯马尼亚首都霍巴特(Hobart)的飞行距离为3020km。

  • 摄影:周丽雯(澳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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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机/耳东风(马来西亚)

年复一年,处于困境的人们希望新的一年有转机。成绩差的孩子,父母希望遇到良师,让成绩突飞猛进。毕业出来的,父母希望快快找到一份好工作,不要整天赋闲在家。有工作的,父母又希望快快找到伴侣,成家立业。成了家,父母希望快快抱孙,传宗接代。这些都是普通人的愿望,没有也不至于绝望。所以,父母或我们还可以接受“可遇不可求”,没有改变,也不至于绝望。

严重一点的,事业陷困的,希望未来有转机,业绩好转。患到顽疾的,希望病情有好转,不离开人世。被炒鱿鱼的,希望很快找到工,不致生活断炊。年纪老迈的,如有心愿未了,希望活久一些,完成心愿。

我们相信,凡事尽力,遇到问题不放弃,事情必有转机。事实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尽了力也成不了事,至少心中无愧。事实上有很多事情是随机发生,不是努力就可以改变。不管怎样,有尽力,总算对自己可以交待。例如,每天都有几千个冠病确诊,到底是自己何其幸运,还是对方何其不幸,又抑或是谁更小心地防范?到今天,这还是不解之谜。不过,尽量遵循SOP,减少人身近距离接触,等于尽了自己的责任,病毒真要找上门,也无可奈何。

世界很多无可奈何的事,比如换上严重疾病,比如出门撞车等。有时,不得不怀疑这是否命运使然。遭到命运玩弄的人们,唯有希望有一天否极泰来,幸运之神眷顾,事情有了“转机”。

  • 摄影:陈保伶(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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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来运转/刘明星(马来西亚)

转眼又一年,新年六六,祈求风调雨顺天下太平,祝愿吉祥如意身体健康。喜庆话能增加瑞气,人人爱听,虽然从俗,雅士也是没理由不想要的。

近年里一直有股瘴气弥漫,人心惶惶,一时不免有失措的举动。逐渐适应后,似乎瘴气也有让人心免疫的效果。又或者说,瘴气本身也逐渐适应了世间的阻挠而有和平共处的态势。

瘴气,当然是有无以名状的古老用法,比较新鲜时髦的,称之为微生物作祟。只是这用电子显微镜也只有纳米之间的图像,而那些核糖核酸的组合,究竟算不算生命,大概不是慈悲杀生一类的考虑。这在许多人还不会区分细菌和病毒之间的差别的氛围下,去追问他者的命运,也显得有点多余。

但我们的时代就是这样的零碎。见仁见智本来就是各自的局限,说不上仁者高智者妙的宽广,这好比宇宙的奥秘,区区银河里的太阳系距第三远行星上的海陆,只能凭借有限的工具和知识,宛如井底之蛙仰望星空,获得一些自以为是的肯定。

时运似乎也有不济的,但不济是什么意思,却同样语焉不详。

年前加入网络的古琴论坛《广陵散社区》,其中有一个现象令我小不快的是每天登入多有一则新讯息——不是公共消息,而是私信–抬头的题目是“禁闻”,内容则离不了遭受压制的法轮功。但每天都雷同的内容,比起各种社区的早安图更加乏味。这法轮的转动,竟然也如此的庸俗不堪了。

这时代的运转,真有其既定的轨迹,但历史漫漫,人的一生却只是那么一点,在既定的轨道里即使腾云驾雾,终究无法不满足于“到此一游”的小记号。

时来运转,这转好还是转坏,终究不能完全掌握。套用《三国演义》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也就否极泰来,一厢情愿吧。

至于那些五行八卦的开运贴士,无论如何精通勘舆,终究无法从轮回里转出去。用来骗骗自己安慰安慰,也实在无可厚非。

如此,贺新年快乐,总比说真话来得简单容易。

  • 摄影:Nick Wu(台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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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场/林明辉(瑞典)

每次从瑞典回去马来西亚都需要转机,有转一次的,或者两次的,但就没有直接到的飞机。心里问了好多次为什么,不过现在也麻木了!

瑞典这个北欧小国,首都斯德哥而摩的地理位置肯定要输给南端邻国丹麦的首都哥本哈根;机场的重要性也输了,那是理所当然的。但是,就不明白吉隆坡输了给曼谷,新加坡什么地方了?地理位置、条件、环境大家都不分上下,唯一可以解释的就是输了脑袋、眼光等人为因素。

年轻时不喜欢转机的时间长,应该是归心似箭的缘故。而现在这个心已经被时间磨平了,如今只觉得转机的时间在3小时内都是可以接受的;可以利用这些时间逛一下商店,喝上一杯咖啡或当地的酒。

大家都知道现在机场的安检非常严肃谨慎。除了检查行李外,还要递交疫苗证、病毒检测阴性证明。刀、枪、打火机等危险物品我们不可以随身带上机。在某些机场安检会把所有拦截下的物品放在陈列柜让我们观看或参考,知道什么是违禁品。有机会的话大家不妨留意一下,挺好笑,有很多奇葩东西都是我们想象不到会有人带上飞机的。

但是,我不明白为什么不可以带小指甲剪上飞机!难道我劫机,用这个指甲剪去恐吓机长:“你要这样这样这样听我的,不然我把你的指甲全部剪掉!”

欧洲美洲都开放了,疫情继续,生活继续。没有办法继续隔离,继续封城、封国。除了国家、个人的经济受打击外,人们的精神也是不容忽视的。希望马来西亚也尽快开放入境,我要回家看看!

  • 摄影:周丽雯(澳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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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谢我的“当时年纪小”/刘姥姥的孙女儿(中国)

1943年2月13日的傍晚,我出生了。我妈说,于是我天天傍晚就哭,我妈竖抱、横抱,我就是哭,抱着我走前走后、上举下抖,我还是哭。给吃、给玩,都不要;给说、给哄,都不懂。什么都不会,就是会哭。因为我出生的那天,从农历算来,是上天玉皇大帝的生日。怎么说,我都跟玉皇大帝有所牵连。我妈不敢让我哭,不敢大声呵斥怠慢我。我妈说,她的腿病,就是因为我哭她抱着走,心里又着急,这么走出来的。等我长大了,我知道了这些情况,觉得我很对不起妈妈。妈!当时我还不是年纪小,而是没有年纪,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请原谅我的哭。

跟我先后出生的邻居小孩,还有两个是男孩,我们这个墙门里有五个家庭,三家人生孩子,人家生的都是男孩,只有我妈生了一个女孩。我妈觉得脸上无光,都不敢与我爸说话。有时她抱着我,做不了事,想让我爸换换手,抱我一下,也不敢高声叫唤。我爸把我往腋下一挟,我妈心里一抖,也不敢叫出声来,赶快做完事,把我抱到自己怀里拍着我,怕我受了惊吓。但不到一年时间,那两个男孩先后上天做天使去了。我妈才松了一口气:上天不要女孩。再说,她的女儿,有着玉皇大帝的魂魄所系,既下了凡尘,不了尘缘是不会轻易回去的。

我六个月大时,有一天,我妈抱我蹲在厨房的桌子底下。也许是我妈的身子不停地抖动,抖得我痒痒的,我乐了,以为妈妈在跟我玩儿呢,就不停地笑出声来。我妈压低声音一句又一句地对我说:“克笑!克响!”,我就笑得更厉害。这时,只看到桌子边出现了两条胖墩墩打着黄色绑腿布的腿脚,有人吆西吆西、八格牙路、八格牙路,哇啦、哇啦地说个不停,一把有刺刀尖的枪管还伸到了桌子下面。我妈用手压住我的头,猫着腰从桌子底下钻出了身子。她紧紧地搂着我,把我的脸贴在她胸前,浑身抖动着。我总是觉得我妈在逗我,还是笑个不停。突然我的腋下伸进了两只手,把我凌空举起,一直举我到我家的房间。那时,我刚认识我妈的脸,眼前不见了我妈的脸,就叫喊起来。我妈紧跟在我身后,“老爷、老爷!伊是小人,伊是小人”地叫着。

那个日本宪兵良心算是大大的好了,没有把我挑在他的刺刀尖上。他把我举到我家房间,然后把我扔在床里边。紧跟着,有两个日本宪兵也各自举着邻家的两个儿子走到我家,把两个儿子跟我扔在一起,三个小孩平时就常常见面,我见到他俩就捉摸起他们来,不哭不叫了,但他们俩却哭个不停,可能因为到了一个陌生人家的家里。日本宪兵让大人站在一边不准走动。我妈说,她们四个女人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嘴里连喊“老爷饶命!老爷饶命”。尤其是水珍妈全身抖动着,吓得在地上捣蒜似地叩头不止,因为她曾被日本鬼子奸污过,一见日本兵,往昔的屈辱、怨愤、惊悚又涌溢全身,水珍姐靠在她妈身边嘤嘤地哭。而另一些日本宪兵就如抢劫者一样,柜子里、箱子里、桌子的抽斗里,到处翻动着我们家的每一件物品。她们看到马桶很好奇,以为里面藏着东西,掀起盖子就往里看,一股臭气冲上来,鬼子急忙把盖子扔回,嘀咕、嘀咕地骂骂咧咧。翻完了我们家,他们还是让所有的大人和小孩都集中在我们家,不让出去。他们呢,一家又一家地捣腾,整整翻了半天,什么也没翻着,就扬长而去。后来,听说是宪兵司令部(后来的浙江日报馆处)丢了什么东西,四处搜查不已。丢了什么东西?找到了没有?我妈说不出来,我也就不知道了。

抗日战争时期,与日本宪兵正面“冲突”,也是妈妈讲给我听的。我的笑让妈妈受了惊吓。我当时刚刚有了一点年纪,什么也不懂,妈当然原谅我啊!

六岁那年,亲戚二奶奶在绍兴城他们的新房子里做六十大寿。也请了我爸一家。去的那天,我妈带着大弟、二弟跟我家大伯一家坐车去了绍兴。让我跟着外婆家的周家小狗哥哥去绍兴。结果小狗哥哥晚到了,我和他没有坐上当天最后一班到绍兴的车。小狗哥哥又把我带回家。但是房门被妈妈锁了,我进不了自己的家。小狗哥哥把我放下就出去另想办法。我一个人在堂屋里哭了起来。邻居家水珍姐姐听到后,来到我面前,拿出一根线搓成的细绳跟我说:我跟你挑花花线吧!然后,我就一边抽泣着流着眼泪,一边跟水珍姐姐玩起了花花线。过了一会儿,小狗哥哥回来了。他说我们要坐当天的夜航船去绍兴。

那是我第一次坐船,而且是晚上坐船。夜航船比一般的船长一点,而且真的是晚上才开船。一上船,小狗哥哥就安排我睡下。反正四周是黑簇簇的,什么也看不清楚。我躺在船板上,觉得身子侧到左,然后又侧到右地向两边摇晃,一会儿头就有点儿晕乎乎,睡着了。忽然耳朵边响起“唰——唰——”水流声,又听得“嗯啊——吱——,嗯啊——吱——”的声音,我坐起身,看看前面黑黑的,后面也黑黑的,什么也看不到。仔细听,“嗯啊——吱——”的声音是从船后传进来的。接着又传来压低的说话声:三更过哉,快哉!我爬过去,用手一摸,是一块布帘,撩开一看,两个人两支长橹,“嗯啊——吱——”是摇橹的声音。我妈告诉我,船是绍兴人的小包车。绍兴人都会划船,划水的有船桨和船橹。船桨是坐着划小船用的,船橹是站着划大船用的。我妈也会划船,划的是小船。小船就是现在说的绍兴乌篷船。我正趴在船板上看他们一前一后地摇橹,突然有个人说:“小人,睏觉去,再睏一觉就到了。”我忙缩回身子,躺下了。躺在船板上,睡不着了。耳朵里都是船板下唰——唰——轻柔的流水声和船尾“嗯啊——吱——”的摇橹声。但是慢慢地,我又迷迷糊糊了。

船头和船尾的两块布帘外透进来清新明朗的晨光。懵懵懂懂中,小狗哥哥拉我上了岸。没有船码头,只有一条油菜田旁边的石板路。小狗哥哥拉着我爬上斜斜的河坎泥坡,踏上了石板路,又拽着我急急忙忙地穿过油菜地的田垄,进入了一个村子,绕过几排房子,出了村,在一条大路上,我俩坐上了一辆黄包车。黄包车带我们到了城西西小路二奶奶家。小狗哥哥几乎是拖着我急急地走过一间又一间的房子,一个又一个的天井,那么多的房间,那么长的通道,最后把我领到妈妈身边。小狗哥哥吐出了一口气,别过妈妈就走了。妈妈抱着二弟,大弟依在她的身边。我都要哭出来了,妈妈却让我见过坐在中间的二奶奶,二奶奶矮矮的,我叫了一声,拜了几拜。我没哭出来,因为被身后这座大房子,跟它的天井吸引住了。天井里铺着石板,中间有个圆圈,圆圈里是土,土里长着树。见妈妈忙着照料两个弟弟,我绕着树转了几个圈。就转房子去了。房屋一进又一进,一共有五进。后面有块大空地,阳光灿烂,显得很开阔。那么大的房子!我问妈妈,她告诉我:大屋二娘娘的五个儿子都在上海赚钞票。噢——

我非常感谢妈妈给我的这次旅行,非常感谢小狗哥哥的迟到,让我一生中有了唯一一次夜航船的经历。现在还有谁能坐上摇橹的夜航船?我很幸运当时我年纪小的时候有夜航船。

小学一年级时,我们搬了家。新家对面有座红色大门的金华将军庙,庙很小。听说里面供奉着梁山好汉张顺。张顺是《水浒传》中水寨的第三位头领,在水里有一身好功夫,绰号“浪里白条”。张顺曾率水鬼营凿沉海鳅大战船并活捉高俅,威震天下。后来梁山好汉被朝廷招安,张顺在镇压农民军方腊时战死在涌金门。其实,庙里供的是曹杲。曹杲曾是吴越王钱元瓘时期(936年)的金华县令。我想,这才是为什么叫金华庙的原因。后来的吴越王钱弘俶去汴京参见宋太祖赵匡胤(976年),委托曹杲临时主持国事。那一段时间,曹杲为解决杭城百姓吃咸水之苦,凿沟渠过城墙,筑涌金水门,引西湖水入城,建得一池,便是涌金池,解了杭城老百姓的饮水之难,我想,这才是为什么建造金华庙的原因。而张顺呢?现在站在1999年重新筑成的涌金池水中,是浔阳江中打鱼的装束,也算是回归到了他自然的本身。

金华庙里有一方水池,水池里有脊背碧绿碧绿的青蛙,那种绿色像玉石中的祖母绿,绿得诡异,发着光,让我惊讶、起敬。当时我把神秘的青蛙当做是金华将军,常去金华庙看青蛙。出了家门,穿过马路,跨进庙门,直到水池边,只要一分钟。因为水池在屋内,水是黑黑的,青蛙就特别绿。看得到青蛙,我就觉得今天特别运气。我从没看供在那里的菩萨,因为很黑,那时也不知道曹杲和张顺。现在,这个金华庙的位置已经成了杭州索菲特酒店的一部分了。

庙旁边有家理发店,理发店后面有个窝棚,住着一个膝盖以下没有小腿和脚的中年汉子,我们叫他“大伯伯”。妈妈告诉我说,他是北方人,打仗时,他的腿被日本军的炸弹炸掉了,走路就靠在膝盖下绑着一点棉花、布头和着地的一块汽车车胎上的橡皮,移动时必须用手帮着按地,两条大腿才能一并向前甩动前进。看他粗眉大眼的国字脸、很显体魄的上半身,可以想象他应该是一个高大、强有力的男子汉。他靠给别人劈柴、打杂工过日子。男孩子常常到他的窝棚前叫他“没脚佬”,惹他,想引他出来追逐他们。“大伯伯”生气地红着脸,拿着一根竹竿,想追打他们,这怎么追得上?妈妈听到外面小孩子跟他打闹的声音,常常对我说:你千万别跟他们一样叫,独手独脚的,也回不了家,真可怜。

我们家门口那条路叫涌金门直街,东边直通是中山中路的羊坝头。涌金门直街的西头就是南山路,原来称为膺白路,是为纪念北伐战争和抗日战争初期国民党政要黄郛(字膺白)而命名。黄郛是个誉毁天下,极有争议的人物。现在南山路口大华饭店地段曾有黄郛故居。解放后,膺白路改名南山路。不过我觉得“膺白”两个字很好听。路两旁高大梧桐树荫下、人烟稀少的马路,加上“膺白”两个字音,膺白路是杭城最漂亮最有诗意的马路。

1950年5月。一天,街上多了很多穿黄军装的士兵。说是解放军打到杭州了。但是在西湖边的人家没有听到枪响。那天下午,我家的客厅住进来一队背着各种大小军鼓、洋号的解放军。他们不跟我们说话,每天在下午吹号打鼓,进行练习。那时我和弟妹们就坐在厨房和客厅通道口的阶梯上看他们练习。有一个人专门打拍子,后来知道那人就是这个鼓乐队的指挥。二弟很喜欢,几乎每次都去看他们打鼓,还跟着那个指挥,两只手挥上挥下、横过来竖过去地学着打拍子。没几天他们就走了,好像住进了南山路上,后来是浙江军区政治部的大院子里。

过了两天,邻居施伯伯家来邀请我们一起去看看刘庄。说西湖里的刘庄可以公开参观了。妈妈没时间,就问我想不想去。我当然要去,邻居们把我拉上了施伯伯家的大卡车。卡车开在一条我不认识的、两旁都是绿树的土路上(现在是杨公堤)。第一次坐敞篷卡车,最大的感受就是迎面有力度的风,吹在脸上,睁不开眼睛,耳朵边是风力快速掠过的呼呼声。一路上听车上的邻居们你一句我一句地说:“那个老板姓刘,所以叫刘庄”、“房东已经逃到香港去了”、说那里“是杭州西湖边最好的园林别墅”……

“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那时我对刘庄的情况一点儿都不知道,只是挤在大人中间凑热闹的小伢儿。我记得那次我只看了一栋房子,留有深刻印象的是那栋房子里五颜六色的玻璃,那种深深的红绿黄蓝紫雕花的玻璃那么奇特,世界上竟然有宝石般的玻璃,多想得到一块。又跟着大人去庭院里挠“痒痒树”。有的人说,你在下面挠挠树干,树痒痒了,上面的树干和树叶就会动起来。那时这种树很难得看见。我挠了,树枝和树叶也动了,但谁知是我挠动的还是风吹动的。其实,就是紫荆花树。那种树干光溜溜的、油亮亮的树皮,春天先爆出紫色的像珍珠一样缀在树干上的花,后长叶子、现在到处都能看到这种树。

没几天刘庄又不能随便进人了。杭州的解放,在七八岁的我,脑子里留下的痕迹,就是上面这两件事。

也在那年春天,我进了杭州师范学校附属南山第二小学,成了小学生。一年级第一学期时,我的教室在湖滨一公园,据说是那时的澄庐。对那里的教室已经没有印象,但是我最记得的是我从学校回家路上最热衷、最愚蠢的游戏。回家的路右边是澄庐别墅的围墙。从一公园到涌金门,无聊的放学路上,只有我一个人走回家。我总是喜欢伸出手指,摸着墙,随着脚步的走动,手指在墙上跳动,麻麻的,不一会儿,五个手指头上都是灰白的墙灰。围墙没了,回家的路就走了一半。手指在裤子边上擦擦、拍拍,也看不出什么灰来。如果是秋天,秋风一起,空中一片片小折扇样子、黄黄的银杏叶随风飘飘洒洒,我就看它们飘到地上,我再从地上捡起它们。总要捡上满满的一把,从中拣几片,把它们夹在书本里。余下的,再从我的手指间向空中撒出去。快到家时,拍拍衣服,拉拉书包带,进了家门,也没东西吃。我妈也不要我洗手。

一年级下,教室搬回到杭州师范学校南山二小的本校,就是现在浙江美术学院的位置。后来杭州师范学校,搬到玉皇山脚下海军疗养院旁边。二小暂时还没搬出。我不用穿马路走到一公园上学了,但是我要经过中药号胡庆余堂库房高高的黑瓦白墙。墙上那硕大无比、漆黑油亮,看上去每个笔画都有些凸显“胡庆余堂”那四个招牌大字对我很有吸引力,总觉得那高高的白墙,黑黑的大字很了不起。高墙里面是什么?有的说是药店的仓库,有的说里面养着梅花鹿。我很喜欢这面墙,气派、神秘,还因为我放学后还是可以摸着白白的墙面回家。

墙面摸没了,是转弯角,就快到家了。路的转弯角有一家小糖果店,还有蜜饯。开始时我常常去糖果店门口站一会儿,看看这个瓶子里五颜六色包着糖纸的水果糖,看看那个瓶子里的芒果干或者甘草梅。老板或者老板娘走过来,看看我没伸出捏着钱的手,连问也不问。我妈从来不给我零用钱,我也没有向妈要钱买零食吃的胆子。看了几次,没有新鲜感了,我就不去看了。

我在南山二小读了两年,印象最深刻的有三件事。第一件是刚开学时学写自己的名字。我的名字中有个“莉”字,三部分组成,常常上的上,下的下,左的左、右的右,很难挤到小小的方格里。那时,汉字还没简化,“云”字上面有个“雨”,两个字上下相叠就变长了,怎么写都挤不到一个格子里。父亲只会要我写十遍、再写十遍、再写十遍,写得我都不认识是什么字了。我写字的桌子是大人坐的方凳,我坐在小竹椅上,两条不短的腿蜷在凳子下,动也动不得,很累。最后写得我都哭了,父亲还要我写十遍。我妈在一边心痛了,快步走到我身后把我拉起,把凳子推向墙边。说:“我们不写了。我一生一世不认得字,照样活得好好的”父亲听了妈妈的话,没说话,但他看妈妈那一眼,我有点怕。之后,老师在我写的名字上进行了修改,我才明白怎样才能写好“云”的繁体字。后来,我又写了十几遍,终于写好了。

从写名字一事中,我想到很多:字是一定要写好的;有时父母要我们做到的事情,他们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做,就是喉咙响;云是一定和下雨连在一起的东西,一个空间里,大东西放不下,如果把它们变小了,就放下了,两样东西,变不了这个就变那个。

第二件事就是回家路上摸墙、捡树叶的游戏。我觉得寂寞的路途上,仍然会有很多趣味的事情可做,就看自己寻找乐趣的心力了。

第三件事是二年级过六一儿童节那天,解放军叔叔送我们吃橘子的事。我们学校对面是浙江省军区政治部。二年级上学期,六一节那天,政治部的解放军叔叔抬着一箩筐橘子,一个教室、一个教室地把橘子对堆到讲台上。我们班分得了一堆。老师先分给我们一人一个,还多出几个,老师把一个橘子掰成两半,每人半个,分给班里一部分同学。我也多得了半个,可是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老师会让我多吃半个橘子。我多吃得莫名其妙,也高兴得莫名奇妙。

除了这三件事,老师是怎么上课的,我是怎么做作业的,我统统都记不得了。不过我知道我的书包是个单层布的手拎布包,一本语文书,一本算术书,两个练习本,一支铅笔。拎着书包带,可以把书包在空中甩圆圈,没有重量。

我读小学一二年级,妹妹两岁半,但是她的身体一直不好,吃不下东西,得了什么小儿疳积。疳积病的人形体消瘦,精神不振,夜眠不安,毛发枯黄,明显脾胃功能失调,还饮食异常,烦躁易哭,她都具有。提起饮食异常,说出来,大家都要发出“啧啧啧”的声音。妹妹吃蟑螂吃得很香。不是现在的德国小强,是有翅膀会飞的本地蟑螂。晚上爸妈在厨房里抓蟑螂,蟑螂跑得很快,有的还飞到东飞到西,爸妈低头找,抬头寻,要抓住它们还真不容易,一旦抓住后就把它们关进玻璃瓶,一个晚上能抓个七八只,很不错了。第二天早上,妈妈先把锅烧热,然后很快地把蟑螂倒进热锅里,盖紧锅盖,掂几下锅子,估计蟑螂热昏了,就打开盖子炒,炒着炒着,厨房还飘出一股香气,蟑螂炒熟后还挺香。妈妈把蟑螂倒在小碗里。妹妹早就坐在一张方凳前面,着急地叫着:“我要,我要”,妈妈摘去了蟑螂的翅膀和脚,把碗放到方凳上,妹妹左手急急地拦过碗去,右手伸到碗里抓住蟑螂就往嘴里送,“咂吧咂吧”地嚼得很香。在《本草纲目》里确实有记载,蟑螂是一味药,散瘀、化积、解毒,还主诊小儿疳积。妈妈不知从哪儿听来,给妹妹吃蟑螂,治她的疳积病。妹妹呢?还的确吃得很有味道。我感到奇怪,活蟑螂那味道真难闻,炒蟑螂却那么香,但我不要吃。站在妹妹旁边,看她一只一只地往嘴里塞,心里奇奇怪怪的,她怎么会要吃蟑螂?

办了房子后,我家的乡下客人就多起来了,而且都是妈妈娘家的亲戚。客人大多通过爸爸给他们介绍了工作。妈妈有个表弟,我们叫他寿舅舅,他和小狗哥哥都进了染坊厂。后来大姨一家四口人也从绍兴来到杭州,就住在我家的亭子间。我的姨表哥,爸爸就介绍他去百货商店做了学徒。大姨和大姨夫就做起了卖汤番薯的生意。每天很早起床,在大门口的天井里洗番薯、切番薯,然后装进一只大铁锅,搁到用汽油桶改制的煤炉上烧。烧熟以后,抬到膺白路马路对面的行人道上摆摊。那时没有城管,没人赶。大约到下午三四点钟,一大锅番薯就卖得差不多,只剩下锅底的一点汤,大姨他们就抬着锅灶回家了。

我想吃番薯的话,当然不成问题,不过我不太喜欢吃甜的,吃完嘴就有点苦。

小时候,最喜欢家里来客人。寿舅舅住在我家时,我和弟弟妹妹都很喜欢他。他会讲故事给我们听,一吃完晚饭,我们就围住他,要他讲故事。他就讲关公、张飞等很多《三国演义》的故事。有一天,他讲完赵子龙单枪匹马闯入曹营救出刘备儿子阿斗的故事,我们很想知道那个小孩阿斗的故事,缠着寿舅舅再讲下去。寿舅舅最后说:“好,我再讲一个十万大军过独木桥的故事”。于是寿舅舅闭着眼睛讲:“话说张飞,听说赵子龙一个人去曹营救阿斗,就带领十万大军去接应。十万大军一路上啊啊啊——地飞快行军。突然眼前出现了一条河,没有船,只找到一座独木桥,怎么办?只好一个一个过。你们数好了:一个过去了,二个过去了,三个过去了,现在你们数下去……”寿舅舅不讲了。我们等了很长时间,他睡着了。我们把他摇醒,让他讲下去。他问我们,有多少人过了独木桥了?十万大军过完了没有?我们才知道寿舅舅是在搞我们。我们就有的爬上他的肩膀,有的就摇他的膝盖,吵个不停。妈妈叫我们睡觉了,寿舅舅才得以脱身。

小时候,妈妈会在清明、中元、冬至和过年前,带着我们去二舅家祭祖走亲戚。在他们家里待上一天,吃两顿饭,晚上才回家。那一天是我们最高兴自由的日子。在二舅家,我发现墙上挂着一张奇怪的照片:一个人跪着,一个人坐着。走近仔细一看,是二舅跪着、双手拜着坐在椅子上的二舅。我看不懂这张照片,后来再想想,自己拜自己——就是自己求自己,就是说有什么事,不用求别人,求自己最好。这张照片给我印象很深,对我后来的生活影响很大。

我还记小时候第一次生病发烧的情境。小床靠着窗户,白天的光线很好。隔着蚊帐望着窗外,只看到长方形的窗格子,没有树叶子,也没有小鸟的叫声。发烧使得我的手脚没了力气,手脚动弹不得,脑袋很重,抬不起头来。努力睁开眼睛,病床上白色的蚊帐,整帘整帘地一会儿飘过去,飘过去,飘得得很远很远,越来越小,像远远山顶迷漫的一片白雾;一会儿又飘过来,飘过来,很近很近,像一张白色的、有万千细孔的渔网,一直压到我的头上、身上,透不过气来。记不得病是怎么好的,但会飘移的蚊帐变成渔网至今没忘。

“那时年纪小”,是我人生最新奇、纯真、无忧无虑的一段时光。对任何事就是一个客观认识,一切都是真实的,没有深入复杂的关于原因、结果的逻辑思虑。高兴就是高兴、喜欢就是喜欢,奇怪就是奇怪、哭就是哭,可以哭着玩游戏,一切都很单纯。

那时年纪小,不知道什么是烦恼,什么是痛苦。能穿越在一段带给我全新感受、自由自在、毫无遮掩并令人轻松愉快的过去。我感谢我的“那时年纪小”。

  • 附图摘自网络:杭州 刘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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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嘛/练鱼(马来西亚)

对三岁以前的自己,基本没什么记忆。

直至那天,老妈整理了一堆小时候的照片,点滴往事才如泉水般的涌上心头。

*****

都是黑白照。

第一张,大约岁半,坐在一堆橘子间,张大嘴,哭得梨花带雨。

我在干吗?

你爬上椅子,再上桌子,想拿你爸的发膏玩,结果脚滑,摔了个人仰马翻。老妈如是说。你看看你的额头。她指了指照片中我的额头,瘀青乌黑一大片,肿成个包。

那些橘子是什么一回事?我问。知道你嘴馋,为了避免你摔倒而嚎啕大哭,所以给了你一堆橘子,分散你的注意力。老妈说。

可是,我皱着眉头问,在照片里,我还是在哭呀?

那是因为你哥拿了你的橘子,抢不回又打不赢,所以哭了。

第二张,同样岁半左右,坐在阳台的地板上画画。左手执毛笔,右手拿画纸;图画纸里的图画,笔力遒劲,一大笔浓墨从上劲力划下,如飞泉从三千尺高处涌出,然后奔流下海,大气磅礴。

妳有留下我这副图画吗?我问老妈。

没有。你画到这儿,下一秒就把画纸从16楼往外丢,墨汁往下倒。

咁犀利?我大吃一惊,问道,楼下没人complain咩?

有啊。楼下的auntie拿着她儿子的白校服上来吵,还指着你来骂呢!

啊!可怜的我,当时一定是被吓得半死吧?

老妈递过来第三张照片,照片应该是接着上一张拍的,当时我站着,双手沾到一些墨汁,擦在小长裤上,双肩耸起来,眼睛一大一小,对着镜头,笑容如花般灿烂。

喏,这是你被骂时的照片。

我哈哈大笑,那个auntie一定是被气得跳脚。

我才是那个被气得跳脚的人好不好!老妈说。那件白校服,花几天时间,洗了又洗,才把别人的衣服洗成白色,还给人家。

你这小混蛋。老妈看着照片说。

那些照片,老爸是用什么相机拍的?

你都记不起来了?老妈问。

Nope。我对那台相机完全没有任何印象。

你爸那台海鸥牌相机,在当时可神气呢。拿出去,就像现在年轻人的爱疯13酱,很吸引路人眼球呢。可惜,老妈摇摇头接着说,转底片的那个把手,后来给你掰断了。

如此神力?我目瞪口呆,然后弱弱问老妈,没有被打?

没有啦!你爸比较疼你。她说。

兄弟姐妹中,老爸真的没什么管我。这可能是因为小时候的性格所致。从小精力旺盛,古灵精怪、倔强、吃软不吃硬、诡计多端;在物质贫乏的年代,和人对着干是生活乐趣之一。对这个小魔怪,老爸深感无奈,最后选择放弃,让我自由成长。

疫情期间,他要连续几个月忍受我的蚝油青菜,加炒鸡蛋,偶尔放点午餐肉。没有新年聚餐、没有双亲节聚餐、没有生日聚餐,孙子外孙们只能送上远视频祝福。最后他实在受不了,吵着冬至一定要吃上汤圆,只可惜立秋刚过,老爸就离世。

所以孝顺要早啊。

*****

如果是你哥,保证会被你爸绑起双手,用藤条狠狠得打屁股。老妈说。

老妈,如果是现在,那是虐待儿童呀!警察叔叔会上门捉人的!替老哥打抱不平。

可你呀,老妈指着照片上那个小不点说,掰断你爸的相机把手,被你爸追了几条街,木制的羽球拍也打断了,就是不哭,打完后仍然大口吃饭、大声笑。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我们俩当时就决定,不能再打了,反正打了也不怕,教了也不听,我行我素的;干脆让你自由发挥,爱怎样就怎样。你看你现在,活得人模人样的,还可以。老妈微笑的看着我。

听老妈如此说,让我想起老爸,一脸无可奈何的吃了几个月的青菜鸡蛋午餐肉;想起可怜的老哥,乖巧听话……

有时候,叛逆倔强也不是件坏事吧。

  • 摄影:Lin Yun Yun(台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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