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野传奇》/李光柱(中国)


【王疯子】
我时常怀念在生产队挣工分的日子,那时每天早晨队长一吹哨,社员们就在街上集合。种地是很辛苦的事情,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也不知为了什么,要不是大伙儿一起干,根本干不下去。后来包产到户,大家一开始热情是很高涨,但说到底,种地挣不了什么钱。这不,东方风来满眼春,包地的农场主一来,大家都纷纷地把地卖了,心甘情愿地又做回了佃农。四五月种眉豆,六七月摘豆角。山药以前要到了暮秋霜降才出,现在的蔬菜农场用了一种层层积肥的妙法儿,出苗早,拖秧早,中秋不到就要开挖。我和疯子老王都是农场里挖山药的能手,每天能出三四百斤,全季作业完成后能挣一万多块钱。王疯子中午不回家吃饭,弄了台电热锅,煮了面放在地头晾着,被一个骑电动车的妇女压个正着。妇女坚持要赔他的锅,就回家拿来了一个脏兮兮的不知做什么用的罐子。现在王疯子每天晌午头就蹲在地头端着这个罐子吃面。王疯子以前在生产队那会儿是出了名的投机分子。壮劳力一天挣10分,家庭妇女一天5、6分,他不挣工分,年年分粮食都要倒贴钱。可是他有手艺。有次听说城里一个大户死了女主人,陪葬了许多值钱的东西,他便去挖坟。据说按行规,开了棺材要起尸都要背着身子入棺,用绳子挂住尸体脖颈向上欠身。可王疯子见那女人新死,面貌如生,并不可怕,就脸对着脸干起来。怎料那尸体起到一半,忽然像活人似的“唉”了一声,一口气吹在王疯子脸上。魂飞魄散的王疯子丢了工具落荒而逃,疯癫了几天,不久便被派出所捉拿归案。王疯子的名号就是从那以后叫起来的。好在新社会把鬼变成人,挖山药是个精细的活儿,王疯子的倒斗手艺终于派上了用场。可有一次,我在挖山药的间隙抬头看到王疯子挥汗如雨的背影,突然有一种被欺骗了的感觉,被一种被叫做“历史”的东西欺骗了。

【踢鱼】
村庄里的人去世了,便被埋在村庄的周围风水好地方。这样年复一年,村庄便被各家族的林地包围了。从村西到村南再到村东,依次是范家林、马家林、李家林、宋家林。一条河自西向东流经四块林地。河里生荷花,河边生芦苇。从范家林到马家林的一段就叫马林沟。这条沟不深也不宽,但水很急。开春河水刚解冻,成群的鲫鱼为了食物和氧气逆流而上,所谓“鱼上冰”。但村里人相信那是因为每条鱼都衔着一个魂儿。父亲带我到马林沟边上,看准一条黑背的鲫鱼,就一脚抄水踢过去,一条活蹦乱跳的鲫鱼就被踢上了岸。小时候学一篇《守株待兔》的课文,想到父亲踢鱼的情景,我知道那不是天方夜谭。现在想来,鱼被踢上了岸,油煎了下肚,林子也早就被夷平修了高速路,那个魂儿可怎么办呢?

【大老爷】
以前岭上种满了一望无际的地瓜。春种秋收,地瓜秧狼藉地晒了一地。晒干了可以喂牛。本家的一位大老爷扛了捻圩枪,悠哉游哉地走到地里,猛地掀起一团地瓜秧,肥肥的野兔想要蹦起来逃跑,还没离地,就被一枪轰倒。大老爷把半死不活的兔子用地瓜秧栓了腿,挂在圩枪上,回家炖水萝卜。我家那时很穷,大老爷嫌贫爱富,从来不跟我家打交道。我只听说兔子肉炖水萝卜很香。

摄影:陈保伶(马来西亚)

《跟》/ 宫天闹(马来西亚)


十多年前我在台湾工作,当时公司安排了一间宿舍给我们几个外国员工住。公司在台湾北、中和南部都有工作室,而我是被安排在台中工作。宿舍住了三位员工,我和一位同事是马来西亚人,另外一位来自菲律宾。

我记得有一年的一月,天气特别冷。刚好有几位同事从高雄上来台中找我们玩,那天晚上我们去了大肚山,因为听说大肚山可以看到很漂亮的夜景。可是,晚上大肚山很冷,而且那天晚上还下了点毛毛雨,也起了雾,就更冷了。因为起雾的关系,当晚我们什么都没看到,也因为太冷了,我们赶快离开大肚山回家。

回到家后,我就感觉有点儿不对劲,可是也说不上是什么。有一位高雄同事跟我同房,回到家后他就先去洗澡。我感到有点累,就躺在床上休息。忽然之间,我仿佛听到有一个声音在我的耳朵大喊。我睁开眼睛,想起来看看有什么,却发现我突然弹动不得。我可以眨眼睛,可是我出尽全身之力都不能动,就连说话也不能。这时候,我的同事洗完澡了,回到房里,他並没有发现我有什么不对劲。他一直在说话,我都听得一清二楚,我很想叫他,可是不能够。我用尽全身的力量,想要大声喊,结果我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后来他终于发现我不对劲了,因为他说了那么多,我都没回嘴。他转过头来,看着在床上的我。我张开眼睛望着他,一眨一眨的,想告诉他我不能动。他有点害怕问我在干什么?就在这个时候,我大喊了一声,终于可以动了。我告诉他刚刚所发生的事。他很害怕,我说没关系啦,那东西应该不在了。晚上睡觉时,他说要开着灯,我说不要吧,因为本人睡觉是习惯要暗暗的,太亮我睡不着。可是他真的很怕,一定要开灯,那天晚上我们只好开着灯睡。由于太累了,所以我还是睡得着。

第二天跟一些台湾的同事说了这件事,才知道原来我们看夜景的大肚山的另一边有个公墓。我想,可能当晚招惹了一位“朋友”跟回家了。

这件怪事我现在想起还是历历在目。

摄影:Clement(马来西亚)

注:作者只写出了故事的一部分,漏了两个精彩环节,在此代为补充:1. 作者有一晚在房里听到怪声,找来找去后来发现是字纸篓里一张废纸被人搓成一团时发出的声音。2.另一天晚上,作者在床上听到窗外有男女二人在对话,当时不以为意。第二天早上脑筋清醒后一想,不禁毛骨悚然,因为宿舍在七楼,窗外不可能有人。顺带一提,后来这位“朋友”还是自行离开了。(周嘉惠)

《与孩子讲鬼怪故事》/山三(马来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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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娘怯生生地走近妖怪,谁知妖怪一把抓住她……”我怀中蹲坐着两岁的小宝,旁边坐着五岁的大宝,咱三人正在进行例常亲子绘本讲故事环节。

“为什么妖怪的身体是蓝色的?”大宝大眼瞪着书上的妖怪图片大声质问。“因为它是妖怪。”我没好气地回答,继续我的故事:“……妖怪拿过一面大鼓,把小姑娘装进了鼓里。‘我一敲鼓你就在里边唱歌,不然,我就吃了你!’……”。“它为什么要吃小孩?”大宝问。“因为它坏蛋!”我不假思索地答道。

故事未完,我却下意识地翻看手上的《世界著名民间故事(彩图)》,其实也不是特意找的这本鬼怪故事书,碰巧,只能这么说(也许天也知道《学文集》这个月的主题是它),我在民众图书馆随意地找了本有图片的故事书,只想借回家讲故事给两个小瓜听,没料到里头几乎一半都是跟鬼怪有关系的故事。

“这个人是谁?”大宝突然指着一页问,画面上的人身穿线条连身衣,头戴一顶阿拉伯式的帽子(即包头巾及前面别着个带羽毛的宝石那种),我扫一眼图画底下的文字,沉吟一句:“他是魔鬼……”“为什么?他不是人吗?”大宝惊讶地追问,“是呀!他是个变成人样的魔鬼!”我只好如此解释,心底咒骂着画图的人干嘛把魔鬼画得人模人样,让小孩难以分辨。但仔细一看,我还是发现有点不一样,忙补充一句:“你看吧,他头顶上长有两个黑色的牛角,所以他是魔鬼!”大宝这才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

故事还是必须继续的,我翻回方才讲到一半的故事那一页:“……小姑娘的父母亲从鼓里救出女儿,赶快逃进森林里……”“为什么他们要逃走?”大宝再问。“因为妖怪很凶,会吃人啊!很可怕的,对不对?”我耐心地回答,并反问他。

“我才不怕它!我会变奥特曼,像奥特曼‘咻咻咻’那样打败怪兽!”大宝怒气冲冲地比起几个奥特曼招牌手势,很有架势地说,接着还不忘纠正:“不,是打败那个蓝色的妖怪!”这时,还不太会说话的小宝也跟着哥哥比手划脚地在我面前晃。“很好!大宝小宝真本事!”说了这句,我只觉额头上好像多了几条黑线,看来鬼怪故事也不是拿来吓唬小孩的。

摄影:山三(马来西亚)

《记一次算命经历》/张雷(中国)


中国文化历史悠久,中国的神秘主义文化同样源远流长。其实但凡历史悠久的文化,都会有些预测命运的技术流传下来。因为人活在世界上总会有大大小小的错觉,比如年轻人总以为自己以后会成为个大人物;中年人自觉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转而以为自己的子女会成为个大人物;到了老年,无论自己还是子女也都没啥期待了,又开始以为自己能无病无灾、长命百岁——这些错觉其实是人在这个无聊的世界上活下去的根本动力。所以,对这些错觉变成现实的可能性,会令一个人抓心挠肝,专门预测未来的命理学因此也就成为了社会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我曾经算过一次命。那时我正在读研究生,一次暑假回家,检查出血糖不太正常。家族有糖尿病遗传史,这下把老妈吓得半死。老妈在朋友的朋友处得知有个老太太算命特别准,于是把老太太匆匆忙忙电话约到家中。老太太一进屋,浑身腥味,一问才得知正在拾掇一条鱼,突然听到电话中老妈惊慌失措的声音,吓得鱼盆也打翻了,急忙赶过来。

老太太不急着排八字,而是先端详一下面相,然后又让我摊开双手看我手相,突然冒出一句:“这小子想象力丰富,适合搞艺术。”我和老妈面面相觑。然后她开始在一张皱巴巴的纸上排我的八字,写了一堆当时我看不懂的术语符号,然后在八字下方开始批命。看着自己未来的生命轨迹被一个和那张纸一样皱巴巴的老太太一行行地写出来,当时觉得是又刺激又有趣。老太太边写着,嘴里还念念有词,当然我听不懂。她嘟囔嘟囔,突然嘴角向上一撇冷笑了一下,那一瞬间就仿佛她窥到了我未来生命中某个好玩的事情,但又“天机不可泄露”,我心脏就像被小猫一直挠着一样,那种刺激甭提有多酸爽了。写完后,老太太抬起她神秘的头,问道:“有对象了吧?”

我说没有。

老太太看我老妈在场,不屑的笑了一声,说:“不好意思在你妈面前说吧。你肯定有!至少有女孩暗恋你!”

这句话对于一条千年猥琐单身狗来说,简直是从天而降的big surprise。我还来不及问,老太太马上接着说:“我连她长啥样都知道!”

我赶忙问她这傻丫头长啥样。

“是圆脸!”

我“哦”了一声,随即用疑惑的眼神望着她——我实在想象不到朋友圈里有哪个可能暗恋我的女孩是圆脸。老太太看着我的疑惑,突然有些慌神,他不知道我是失神于在脑海中搜索朋友圈印象,还以为我在质疑她,突然慌里慌张地冒出一句:

“要么就是方脸!”

于是我脑海中的搜索面积更大了。老太太还以为是我对她的怀疑更大了,于是她似乎鼓起了全部勇气,脸变得更加皱巴,咬牙切齿、斩钉截铁地说:

“要么就是瓜子脸!”

这实在超出了我脑海的运算能力。我的大脑CPU于是彻底烧坏。这三种几乎可以囊括绝大多数女人相貌的脸型,至今还在我烧坏的大脑残骸中余烟萦绕,阴魂不散。而这次延请大师批命的润金,我至今也还记得:人民币十元。

摄影:Clement(马来西亚)

《满天神佛》/林明辉(瑞典)


马来西亚应该可以申请吉尼斯“全世界最多神佛国家”的世界纪录!除了三大民族(马来人、华人、印度人,现在可能孟加拉人也可以算是第四大民族了吧?)各自的信仰外,华人所拜的神真是多!

印象中马来西亚华人拜的神计有妈祖、观音、关公、孙悟空、红孩儿、济公、如来佛祖等等等,还有很多我也不知道的神祗。朋友告诉我还有什么道教、茅山教等的“神”,最有趣的就是本土的“拿督公”,中国有亲戚到吉隆坡问我这个是什么神,我也答不上!

在大家这么迷信的时候就会出现——神棍!觉得这词很过瘾,神又怎么和棍扯在一块呢?既然是在骗人,而且还是借助神灵的名堂去忽悠人,为什么要叫他们着“神棍”?为什么又有人会被这些“神棍”骗了呢?应该就一个理由——迷信吧?但事出有因,可能很多人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就尝试用旁门左道去解决吧?那时已经毫无主张,也没有什么思考能力,就容易被人骗了。

除了神之外,马来西亚鬼怪的故事也特别多,鬼怪大家都知道是什么吧?马来人有他们的鬼故事,印度人、华人就有更加多鬼怪故事了。香蕉精、油鬼子等都是马来西亚鬼怪故事的主角,这里还有降头、巫术等奇奇怪怪的东西。

到底这些事情是不是真的?有没有这样的东西?人云亦云,一传十十传百加盐加醋的谣言,人人都是因为“宁可信其有”的道理去相信了。我始终认为只要自己不害人,那么妖魔鬼怪都不会来惹我。事实是不是这样呢?鬼才知道!

摄影:李嘉永(台湾)

《遇见神的三日》/李明逐(中国)


到家已经深夜,累的瘫倒在椅子上。脑子里还在高速运转,计划明天的工作,及其他安排。连聊聊天都会觉得舒适,有个人能在身边有一句没一句,说说话都是心安理得的放松剂。我不爱抱怨生活,也不爱抱怨别人,唯有自己去逼迫自己,所以这样高温夜里空调下的冷风,已经让我感谢这样让人放松安睡的良夜。

梦里,到了一个枫红的湖边,一个年轻的男人在湖边钓鱼。湖水清澈,远处是皑皑的雪山,他神态安然,没有因为我的旁观而不自然。这是我最喜欢的风景,我也愿意在这样的风景下和一个长得不难看的男人聊聊天。你一个人在这里钓鱼,会不会感觉到寂寞?我问。不会啊,这里有这么多鱼陪我说话。他答。既然陪伴你,你还要把它们钓上你的钩?我又问。他毫无愧色,说,我总要吃饭的,它们若不想上我的钩,就游远点,别和我说话。

再次遇见这个男人是另外一个晚上,睡觉前我看着电脑屏幕上的点点星光,计划着找个不工作的夜晚去郊外看星星。极光下,一片绿色橙色红色的夜幕,不知道这还算不算夜幕,只觉得夜晚如此清澈,空气如梭鱼在半空中游来游去,我又遇到了他。他在牧羊,一群软绵绵的羊,被极光盖下一层色泽,看起来有些魔幻,我开始好奇他的身份,因为这个梦给我漂离在外的感觉。你在牧羊?我问。显而易见,他答。为什么是此地此时此境?我又问。神做事从来不分何地何时何境,他答。你既然是神,我若向你许愿,你会满足我吗?我有些相信他是神。他耷拉着眼皮,一眼都没看我,说,我现在在牧羊,不接受许愿。

我开始有些期待能再次遇见他,问下我是否可以对他许愿。于是在一个午后的小憩时,虽然我的大脑还在不停歇的想着其他事情,就这样我又见到了他。他坐在类似星球大战里的圆形飞船上,背后是深蓝的星空,我问他,你要去哪里?他回答,漫游宇宙。神也喜欢到处旅游?我问。不喜欢,我只想找个地球人的无线电波到达不了的地方。他答。为什么?我很好奇。无数的人对我许愿,感觉像苍蝇一样嗡嗡嗡嗡不停歇,好烦啊!他抱怨。难道神不应该接受人们的许愿,并实现这些愿望吗?我追问。干我屁事!他撑着小飞船一溜烟跑掉了。

摄影:陈保伶(马来西亚)

《现代怪谈》/何奚(马来西亚)


对一个马来西亚人来说,政治上已经没有什么怪谈可言了,有的尽是些笑话,而且是极端不好笑的笑话。要是排除政治的话,如今我们比较容易碰上的怪事,更多的往往是陷阱,譬如各种快速致富的计划,或不久前某校长在学校卖的“聪明丸”等等。设这种陷阱的本意无非就是期望从别人的贪念或愚蠢中得到一些好处,这些人一开始就存心不良。如果脑筋清楚一点地去考量,这些其实也不算是什么怪事,香港人不是常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吗?没事就表现得既好心又热情无比的人,最好防着一点。

不过,世事无绝对,社会上确实就是存在着一批纯粹好心,而且又十分热情的人,特别是当你谈起养身之道的话题时。不论你有任何疑难杂症,只要当众提出,必然有这些好心人热情地挤过来向你述说其个人的养身经验,包括各种饮食习惯、保健品、运动,乃至睡觉方式、排泄次数与姿势(真的!),然后再巨细靡遗地推荐各种保健品、健康食品、健康节目、健康讲座,细节如节目播放时间、频道,以及店家的地址、电话、网页、宣传单等,就像是预先准备好似的,一应俱全。

只见对方越说越起劲,暗中用十字架照了照,不见消失,看来还真需要等到山无陵、江水无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才愿善罢甘休!他们不一定是某某保健品的代言人,至少不是受薪的代言人,纯粹出乎一番好意。

碰上这种活雷锋,我总是不知所措。如果表示不感兴趣,依其热情高昂的兴致来看,生怕对方会看不开当场做出傻事。如果假装表示兴趣,又不确定他是否还有更多养身机密等着排队透露。人生苦短啊!再看他表演下去,自己老命可也跟着缩短了呀!

这就是我个人经历过的最大现代怪谈,不觉得恐怖吗?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天降大任于斯人也》/郑敬璇(马来西亚)


微风轻拂我的脸。我不敢相信那么老调的形容我也写得出来。地铁轰隆隆呼啸,一顶蓝色鸭嘴帽,小黄车和汽车比放肆。在中国生活并不舒适。但我深信有些地方只有经历艰难才能到达。或许艰难也是一种旅程,古人说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不曾经过艰难的人就不曾看过这道风景。

从杭州来到北京,不饶人的太阳开始原谅我,减轻它无情的烧烤折腾。雨瑄带我从五道口地铁站骑自行车到她的清华宿舍。迎面而来的不只是徐徐的风,还有很多与故人相识相知的回忆——那些讨论辩论的夜晚,那些人事繁杂的故事,那些一起办事一起成长的日子。那一切本来算不了什么,可分道扬镳后的我们踏入各自艰难的人生,才愈发思念安全单纯的过往时光。前一夜相见小酌各自吐露难处之后,我微感幸福。未来茫茫我们急需过去给我们一些安稳的肯定,知音难觅我们急需故友给我们一些短暂的陪伴,人生紧迫我们急需盛夏给我们一些放松的借口。绿叶繁茂知了吵闹,叫我如何不爱上这一刻?可惜这一刻刚刚抵达,便已过时。我跟在她风里摇晃的马尾后数回忆,已经可以看到这一刻褪色的模样。她说,比起一见钟情,她更喜欢日久生情。的确,她是日久生情的朋友。一环一环地,我把我们的回忆好好扣紧。我知道未来很颠簸,可我说什么都不愿让这位知己朋友被时光抹去。回忆,好好扣紧了。

抽亮染色的头发很适合她那股鲜活沧桑的存在,很有层次感。在一个共产思想根深蒂固的环境里,她鲜明顽强的个性被残酷地磨合。她始终不屈服的抵制让我钦佩,可也于心不忍。她用电动车载我的时候真的很幸福,何清路两旁的大树也偷偷潜入我们的回忆里,唉,但愿生命多给她留一些温柔。这些天最让我不可思议的是,生命中特别闪亮的夏夜活起来大多特别轻松,特别平凡,特别踏实。朋友,我喜欢你那些大方,那些朴实,那些直率。相信我,中国已把你琢得更优秀,思想的碰撞已把你的生命磨得更有层次。你陪我的这段盛夏回忆都因为曾经“苦其心志”而更加深刻。聚散无常,老朋友,我会一直舍不得你的。

我们都是旧物。基因是活着的古董。大自然没有创新的思维,它只是淘汰无法存活的模式,变化只是悄悄跟着来而已。所以,其实,并不是我们要打造崭新的自己,我们只是在努力存活而已。因此,如果你看见崭新的姿态,希望你可以至少想象,这焕然一新的背后藏有很多依依不舍的热泪。

摄影:郑敬璇(马来西亚)

《杂忆“念旧”的背后》/刘姥姥的孙女儿(中国)


“念旧”离不开回忆、离不开想象、离不开历史。念旧是人类的本能,因为人类有思维、有回忆的脑功能。念旧不只是人对自己过去的回忆,念旧可以对家人、对朋友、对家事、对国事、甚至世界。念旧是对任何历史的记忆,某一念旧就是历史记忆中的某一模块。所以“念旧”的背后有各种的故事。

“念旧”是血浓于水的亲情,是后悔的隐痛。在中国,怀念人口最多、怀念行为举止最密集的日子是每年的清明前后一周。那几天最热闹的地方,就是平时最冷清的地方——墓地。

清明的前后三天每家每户的后代或生者都会三三两两地结伴去墓地祭扫,墓石下躺着的逝去者多是前来怀念者的长辈。

面对着墓碑上逝者的照片,在不大的一块石条上,摆上从家里带来的饭菜——一般多为逝者生前爱吃的菜肴,酒和饮料,点上香烛。有的则是捧上一束鲜黄的菊花,或是摆上一盆花开得闹洋洋的有生命的瓜叶菊,或是在墓碑上绕几圈精致的花带……然后作揖、鞠躬。

带上冷食饭菜的扫墓者一般都要报出菜名,犹如父母已经来到墓前,请父母前来享用他们喜爱的鸡肉鱼虾及其蔬菜瓜果。祭扫的人在墓碑前,有的沉默、有的念念有词,无不怀念父母生前对自己的好,或禀报自己现在的生活状况。有请父母放心,有请父母继续庇佑。礼毕,祭扫者就围站在墓碑前分食带来的酒菜饭果,兴高采烈地吃起来。所以中国人的墓地一般比较热闹。美其名曰:让父母看到我们的生活幸福快乐!

每每扫墓,自己总有种后悔的隐痛。因为我应该可以为母亲做的事情,但是没有做,使得母亲提前离我而去。有件小事,会议起来给我影响很深,不会再忘记。我与母亲偶尔的一次逛街时,没有领会母亲问我的问题:“你饿不饿?”我说“我不饿”。我反问她:“你饿不饿?”她说:“我也不饿”。其实后来我感觉到,走过这个店,那个店,母亲是想尝点什么东西。当时为什么没买些平时不吃的点心给她尝尝呢?那时,这点消费是完全做得到的。更让我心痛的是,母亲因高血压后脑中风而走的。我后悔自己为什么不陪她去医院检查一下,为什么没意识到要给她配点“降压灵”预防一下,为什么那时自己没有关于心脑血管的医学知识?母亲是家庭妇女,没有工作,没有现在的所谓医保。虽然我每个月给她足够的生活费,但是因为家里吃口多,她还是没钱买药。母亲是个开朗的人,求生欲望很强。然她的病终究没有得到及时的预防,以致无法挽回。回忆、怀念、后悔,但又有什么用!一生的隐痛啊!

“念旧”是一生的绝爱。2007年英国伦敦Embankment地铁站,出现了一个白发苍苍叫玛格丽达(Margaret McCollum)的老妇人。她每天坐在月台的椅子上等待列车进站,但是从不上车。列车没来时,她望眼欲穿地凝视着隧道深处,列车到站时,她会像热恋中的姑娘那样热切又娇羞地迎向前去。等车门打开,玛格丽达就屏气凝神地等着,侧耳聆听列车里传出磁力厚重又高原的广播声“小心间隙(Mind The Gap)!”这句话。这是最后一个播放她丈夫奥斯沃尔德(Oswaild Laurence)录制的提示音Mind The Gap的地铁站。Mind The Gap!是她与丈夫第一次在地铁相遇时对她说的第一句话。2007年丈夫离世,Mind The Gap这个提示音就成了她和丈夫唯一的声心连接。从此,为了能听到丈夫的声音,玛格丽达每天精致地打扮自己,早早地出门,赶到Embankment地铁站去和丈夫的声音进行时空穿越、进行生与死的约会。如此连续不断地每一天,十年过去了。有一天她突然发现说这句话的录音变成了一个女声,她感到非常惊诧、惶恐。她去车站管理处请求能拿到她丈夫的录音卡带。车站管理员被她对丈夫的情感感动了,于是唯一在这个车站恢复了奥斯沃尔德录制的Mind The Gap!

这个故事被一个导演知道了。这个导演在地铁里是听着奥斯沃尔德的Mind The Gap长大的。他没想到Mind The Gap这个提示音后面还有那么深沉浓烈的爱情故事。于是就拍摄了一个短片。这个短片就是《Mind The Gap》(按这里)。整个短片没有一句台词,整个剧情却弥漫着浓浓的生死不灭的爱和怀念。

“念旧”是世事的历史。法国专写悲剧人道主义小说家维克多•雨果颇善念旧。他在1831年出版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巴黎圣母院》第三卷第一节里,用了近七八千文字描述了建于中世纪法国哥特式建筑代表的圣母院。第一次看到第三卷,觉得看不下去,有许多是自己不知道的人物、事件,似乎与故事情节无关,可以忽略不计。过了几年,看第二遍时,下决心仔细看完第三卷,感觉第三卷集结沉淀的知识有建筑历史、宗教历史、政治历史、艺术历史,目不暇接。同时更深层次地认识了雨果呕心沥血创作《巴黎圣母院》的目的。文学创作不能不“念旧”,无论是揭露还是歌颂。

圣母院始建于1163年,历时170多年。建筑这教堂曾经集会了全欧洲的工匠组织和教育组织。雨果用诗一样的语言,史诗般地陈述了巴黎圣母院被时间岁月侵蚀、风雨洗刷而留下了稀疏的缺口和斑斑锈迹的外表;陈述了被政治、宗教革命,尤其是1793年的法国大革命,人们对时局社会的不满而盲目的,狂暴的,不分青红皂白,发起向站立在西堤岛东半部的中世纪艺术结晶巴黎圣母院冲击破坏——塑像被砍了头、华丽的镂刻、蔓藤花纹的项链、花瓣的格子窗等等都被拆毁的惨状;陈述了文艺复兴起杂乱无章和富丽堂皇的时髦艺术风尚、艺术流派对中世纪艺术的阉割、肢解、削砍等种种无知无理性的举动。雨果在这一节无疑是抒发了对中世纪艺术的怀念,对中世纪艺术被破坏无奈地扼腕叹息。通过雨果的念旧,我们知道了圣母院这一建筑的历史演变。由此联想到中国的一群古建筑和一个故人。

“念旧”是对传统文化艺术的护卫。2017年4月中央决定建立雄安新区。这一新区对于集中疏解北京非首都功能,探索人口经济密集地区优化开发新模式,调整优化京津冀城市布局和空间结构,培育创新驱动发展新引擎,具有重大的现实意义和深远的历史意义。多好的决定,只是迟来了几乎60年。在天之灵的梁思成们,灵魂可以安息了。

雄安新区的确立让许多人想起新中国成立之时,就北京城市规划问题牵涉到要不要拆迁故宫的问题,在政府领导决策者和建筑学家、学者之间曾经有过近十年的斡旋。梁思成,当年是清华大学教授和建筑系主任,同时先后还担任过北京市都市计划委员会副主任、中国建筑学会副理事长、中国美术家协会常务理事、中国科学技术协会委员、建筑科学研究院建筑理论与历史研究室主任、北京市城市建设委员会副主任等十几个职务。头衔很多,但只是个学者,只有建议权,没有决定权。为要不要拆除故宫建筑,梁思成与都市计划委员会的陈占祥一起向政府提出了新北京城的规划方案等一百多次,给当时的总理写过不少的信,为挽救四朝古都仅存的完整牌楼街不因政治因素毁于一旦,他与当时的北京市长吴晗发生了激烈的争论,还与当时被奉为兄弟加朋友的苏联专家抗衡。

他主张保护北京古建筑和城墙,建议“城墙上面,平均宽度约十米以上,可以砌花池,栽植丁香、蔷薇一类的灌木,或铺些草地,种植草花,再安放些园椅。夏季黄昏,可供数十万人纳凉游息。秋高气爽的时节,登高远眺,俯视全城,西北苍苍的西山,东南无际的平原,居住于城市的人民可以这样接近大自然,胸襟壮阔”。梁思成饱含感情,用充满诗意的语言写下“环城立体公园”的方案。他建议在西郊建新北京,保护旧北京城,不在旧城建高层建筑。他认为“北京应该是像华盛顿那样环境幽静、风景优美的纯粹的行政中心,尤其应该保持它由历史形成的在城市规划和建筑风格上的气氛”。但是,他的建议没有被采纳。当他听说要拆东直门城楼,他又着急呼吁:“听说有关方面在修筑道路中要拆东直门城楼,我看要好好考虑,这个城楼是现在北京留下来唯一明朝楠木建筑物。”他希望“人们不要把这些东西只当作古董看待,它们在城市中起着装饰的作用”。然而,东直门城楼没有保住。梁思成痛哭了一场。之后他仍多次上书,总算挽救了北海的团城。

故宫有幸没有拆,因为这不能违背当时攻打北平城,中共中央下令一定要保护故宫这一明清两代皇家宫殿的原则。这是北京中轴线的中心,是中国古代宫廷建筑之精华。故宫的整个建筑金碧辉煌,庄严绚丽,被誉为世界五大宫之一(北京故宫、法国凡尔赛宫、英国白金汉宫、美国白宫、俄罗斯克里姆林宫),并在1987年12月被联合国科教文组织列为“世界文化遗产”。如果当年在北京西郊建筑一个新北京,而又完整地保留了北京的内墙、外墙。这一份独一无二的世界遗产更有多宏伟、辉煌、珍贵!该有多惊世骇俗!

梁思成们的“念旧”是一代学者、志士献身事业的忠诚、是高瞻远瞩的预言。我们的念旧就成了对古代建筑艺术的欣赏和享受。多谢先辈们的“念旧”。“念旧”价值无限!

“念旧”是旧恨?是无奈?是时间消磨一切的窝囊?去北京当然要去雄壮逶迤的长城、恢弘灿烂的故宫。然而去北京还应该去荒芜的山水、断壁残垣的圆明园遗址。一边是光荣和梦想,一边是仇恨和窝囊。

圆明园建于1709年(康熙四十八年),在清朝皇室150余年的创建和经营下,曾以其宏大的地域规模(圆明园园林建筑达20万平方米,比故宫的全部建筑面积还多4万多平方米)、杰出的营造技艺、精美的建筑群景、丰富的文化收藏和博大精深的民族文化内涵而享誉于世界,被誉为“一切造园艺术的典范”,被法国作家维克多•雨果称誉为“理想与艺术的典范”。

但是1860年,英法联军占领了北京,英国全权代表詹姆士·布鲁斯以清政府曾将巴夏礼等囚于圆明园为借口,将焚毁圆明园列入两国和谈的先决条件。这不是成心有意要毁灭圆明园吗?10月18日英、法军队洗劫二天后,再向城内开进。10月11日英军又派出1200余名骑兵和一个步兵团,再次洗劫圆明园。3500名英军冲入圆明园,纵火焚烧圆明园,大火三日不灭。圆明园及附近的清漪园、静明园、静宜园、畅春园及海淀镇均被烧成一片废墟,安佑宫中,近300名太监、宫女、工匠葬身火海。成为世界文明史上罕见的暴行。

清朝历代皇帝与后宫眷属每年约有半年时间住在圆明园,故宫有什么金银财宝,圆明园也有什么金银财宝。根据账册记载,一两重的银锞圆明园存有280694个;各式如意金玉圆明园存有450款;玉砚、笔洗圆明园存有337件;头等瓷炉、瓶、罐等器皿圆明园存有291件,还有各种色调的白的和绿的玉石、古色古香的珐琅瓷瓶、古铜器物、金银的佛像。1911年,爱新觉罗•溥仪交出的故宫财宝有150万件左右,圆明园的财宝只有过之而无不及。如今,你能在国外发达国家博物馆的中国馆里看到熟悉的具有中国文化的绘画雕刻、书法金石、瓷瓶陶罐。那个时候,真让人又恨、又怨、又痛、又无奈,真想骂人!他们在中国杀人放火,讲人权了吗?讲文明了吗?根据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联合各国出台有关法律,这些自誉是文明自由民主的国家,有把抢劫去的中国的金银财宝、古董文物归还给中国了吗?

1900年(清光绪二十六年),八国联军入侵北京,再次放火烧毁圆明园,使上次摧毁后残存的13处皇家宫殿建筑又遭掠夺焚劫。圆明园真的被夷为了平地。

站在仅剩的几根10米左右高,有精美雕刻、造型优美的汉白玉碑柱下,眼前展开的只是当年红头毛、黄头毛贪娈的眼光、一批批、一群群强盗在宫室里你进我出地慌乱地从架上抢劫宝贝,往胸前衣袋里塞、往拖曳在身后的布口袋里装的疯狂掠夺场面。这个回忆啊,只有仇恨。而现在他们有什么资格来指责我们这不是、那不是!?

我的情绪怎么才能回到下面这段我原来想写在文章开头的文字前呢?我原想这样开头的:
看到“念旧”一词,冥冥中脑海里浮现出来的首先是普希金的短诗《一朵小花》:……/是哪一个春天,在哪一处/它盛开的?/开了多长时间?/谁摘下的?/是外人还是熟人?/ 为什么放在这书页中间?/可是为了纪念温柔的相会?/还是留作永别的珍情?/或者只是由于孤独的散步/在田野的幽寂里,在林荫?……

俄罗斯帅气诗人普希金在一本旧书的夹页中发现了一朵退了鲜艳色彩的小花,展开了奇异遐想的翅膀,用了十多个疑问句,写下了温馨缠绵的短诗《一朵小花》。这是多么浪漫的想象,又是多么切实的疑惑。书页中枯萎的小花启开了无数读者怀旧思维的闸门,喷涌出无数读者昔日友情、恋情、爱情、亲情,离情,甚至莫名的多愁善感,如阵阵波浪的情感浪潮去追踪昔日的记忆。

“念旧”是情感的浪漫?是温柔的回忆?

然而,不全是。

摄影:周嘉惠(马来西亚)

P/s. 本文作者是我的大学老师,今年已七十有余。老师对《学文集》的支持真是没话说,从开张一直力挺到今天。这一篇文章四千多字,那绝不是应酬文章,希望大家阅读愉快。谢谢!(周嘉惠)

《念旧,是真的舍不得吗?》/徐嘉亮(马来西亚)


早前,母亲怀念芙蓉星洲报馆前,两位老人家所卖的自制手工肉包,吩咐我在特定的时间去买。买回来后,尝了两口,她有感而发,觉得记忆中的味道已失去。包,依然是同样的人制造,可是,吃的情与境,早已不一样了。

再说回小弟,自小就收集了各式各样的剪报,虽然没看上几回,剪报册早已堆满灰尘,却总是不舍得丢掉。老妈唠叨了十多年,讲到快断气了,岂知我依然无动于衷。哈!前年小妹在老家坐月子,母亲大人先斩后奏,一鼓作气地把小弟全部的收藏,当成旧报纸卖掉。咦,我还以为心痛的感觉会持续很久,怎知留下的只是那一份惆怅。接着,我索性恨下心来将以往所得的奖牌、奖杯全都送了出去,反正可以省下抹灰尘的功夫。结果,反而是父亲不舍得。

人,往往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常缅怀以往的人、事与物。谁知,偶然再相见,却只是彼此寒暄,往往落下了个相见不如不见的尴尬场面。今年的新年期间,已有廿五年没见面的小学同学,办了一个新春团聚。当天,大家除了闲话当年,互相询问近况外,最重要的就是拍照和交换电话号码。小弟没有智能手机,也没有脸书账号,顿时变成了被围攻的“活化石”。哎,其实大家都心里有数,宴会散了后,继续保持联络的,会有几人?

念旧,只是一种美丽的情怀;毕竟人总得向前走,您怎么说?

摄影:Clement(马来西亚)

P/s. 星期天原本不上文章,今天算是临时加场,不另收费。